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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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的孕期比預想的更艱難。

雖然在身體上她一直很健康,產檢各項指標都正常。但她情緒出了問題。

懷孕四個月時,她開始頻繁地情緒波動。有時會突然哭,問她為什麽,她說不知道,就是覺得難過。有時又會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對甚爾,對我,甚至對來探望的美咲。

“哥哥,”有一次她哭著對我說,“昭是不是很糟糕?總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我抱著她,像她小時候那樣輕輕拍她的背,“只是激素變化,很正常。昭沒有糟糕,昭是最好的。”

甚爾對此表現得異常耐心。昭發脾氣時,他就安靜地聽著,等她發洩完,遞上一杯溫水,或者一塊她最近突然愛吃的檸檬糖。昭哭的時候,他不會說“別哭了”,只是坐在她旁邊,握住她的手,等她慢慢平靜。

有一次我去他們家,看見昭因為找不到想穿的那件孕婦裝而崩潰大哭。甚爾蹲在衣櫃前,一件件翻找,最後在收納箱最底層找到了。他拿出來,抖開,遞給她。

“找到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昭接過衣服,哭得更兇了:“對不起……昭又亂發脾氣……”

“沒事。”甚爾說,然後看向我,眼神裏有種無奈的求助。

我走過去,接過昭:“好了好了,都哭花臉了。眼睛痛不痛?”

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像個最挑剔的丈母娘,時刻盯著甚爾的一舉一動。他給昭做的飯營養夠不夠均衡,他有沒有記得提醒昭吃葉酸,他晚上會不會起夜給昭倒水,他有沒有因為工作太累而對昭不耐煩……

甚爾對此一聲不吭。我說什麽,他就聽著,然後照做。我說“孕婦不能吃太多生冷”,他就把冰箱裏的冰淇淋全扔了。然後想吃冰淇淋的昭哭著說冰箱都不愛她了;我說“要多陪她說話”,他就開始笨拙地找話題,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昭在說,他在聽。偶爾說的一些話題,昭不愛聽。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都是為了昭好。

孕六個月時,我們開始想名字。

昭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起名書,皺著眉頭翻看。甚爾坐在她旁邊,手裏削著蘋果。蘋果是昭最近愛吃的水果。

“哥哥覺得什麽名字好?”昭問我。

“嗯……”我看著窗外,“希望是個健康的孩子。”

“健康……”昭喃喃著,繼續翻書。

甚爾削完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給昭。昭接過,吃了一塊,忽然說:“惠。”

我和甚爾同時看向她。

“恩惠的惠。”昭摸著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眼神溫柔,“這個孩子,是上天給昭的恩惠。所以……叫惠,好不好?”

惠。

上天的恩惠。

我鼻子一酸。昭說得對。這個孩子,在昭最幸福的時候到來,是她和甚爾愛情的結晶,是她新生活的開始,確實是恩惠。

“好。”我說。

甚爾沈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嗯。”

名字就這麽定下來了。伏黑惠。

雖然甚爾說讓孩子姓伏黑時,我有些意外。

“為什麽?”我問。

“伏黑是你的姓。”甚爾說得很平淡,“也是昭的姓。讓孩子跟媽媽的姓,沒什麽不好。”

我知道他沒說實話。真正的原因可能是禪院這個姓氏承載了太多黑暗,他不想讓孩子背負。或者,他想用這種方式,徹底切斷與過去的聯系。

但無論如何,惠姓伏黑。

孕晚期,昭的睡眠變得很差。腰疼,腿抽筋,頻繁起夜。甚爾幾乎整夜不睡,她一動他就醒,幫她翻身,按摩,倒水。

有時我半夜過去,會看見甚爾坐在客廳裏,燈開著,他盯著手裏的什麽東西發呆,有時是一張B超照片,有時是昭織到一半的小襪子。

“睡不著?”我問。

他點頭,沒說話。

我們就這樣坐在客廳裏,在深夜的寂靜裏,偶爾聊幾句。

“你緊張嗎?”有一次我問。

“……嗯。”

“怕什麽?”

他沈默了很久:“怕當不好父親。”

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有種奇怪的違和感。禪院甚爾,那個曾經讓咒術界聞風喪膽的天與暴君,現在坐在深夜的客廳裏,像個普通的準爸爸一樣,擔心自己“當不好父親”。

“你會當好的。”我說,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想了想,“因為你愛昭。而愛會讓人變得更好。”

他沒接話,只是又盯著手裏的B超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小小的胎兒蜷縮著,輪廓已經清晰。

生產那天來得毫無預兆。

淩晨三點,昭的羊水破了。甚爾打電話給我時,聲音還算平穩,但我能聽出裏面的緊繃:“昭要生了,我們現在去醫院。”

我趕到醫院時,昭已經被推進產房。甚爾站在產房外,背挺得筆直,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進去多久了?”我問。

“一個小時。”他說。

我們在走廊裏等。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漫長無比。產房裏偶爾傳來昭的呻吟聲,每一聲都讓甚爾的身體繃緊一分。

四個小時後,醫生出來了:“伏黑昭的家屬?”

我們沖過去。

“生了,是個男孩。”醫生說,“母子平安。”

那一瞬間,我腿一軟,差點沒站穩。甚爾扶了我一把,他的手也在抖。

“昭呢?”他問,聲音啞得厲害。

“在觀察室,一會兒就能去看。”

護士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裹出來。包裹裏,是惠。

那麽小,那麽紅,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嘴巴無意識地嚅動著。護士把他遞給我:“要抱抱嗎?”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麽輕,像一團溫暖的雲。惠在我懷裏動了動,發出細小的哼唧聲。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哭得稀裏嘩啦,完全止不住。護士嚇了一跳,趕緊遞紙巾。甚爾站在旁邊,看著惠,眼神覆雜得我讀不懂,有震驚,有茫然,有某種近乎恐懼的溫柔。

“像你。”我哽咽著說,看著惠的臉,“眉毛,鼻子,都像你。”

甚爾沒說話,只是伸手,極輕地碰了碰惠的臉頰。他的手指很大,惠的臉很小,那個觸碰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醜。”甚爾說,但聲音很輕。

“新生兒都這樣。”護士笑了,“過幾天長開了就好看了。”

我們抱著惠去看昭。昭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頭發被汗浸濕,但眼睛亮晶晶的。看見我們,她笑了,那個笑容虛弱但幸福。

“惠……”她輕聲說。

我把惠輕輕放在她身邊。昭側過身,看著孩子,眼淚掉下來。

“他好小……”她哭著說。

“嗯。”甚爾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昭搖頭,繼續看著惠,看了很久。然後她擡頭看甚爾:“甚爾先生,開心嗎?”甚爾看著她,又看看惠,然後點頭。很慢,但很堅定。

“開心。”他說。

那天晚上,昭睡著後,我和甚爾站在新生兒監護室的玻璃窗外,看著裏面一排排的小床。惠在最靠窗的位置,睡得正香。

“名字登記好了嗎?”我問。

“明天去。”甚爾說,“伏黑惠。”

“嗯。”

我們沈默地看著惠。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手偶爾會動一下,像在抓什麽。“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的。”我說,不知道是在對甚爾說,還是對自己說。

甚爾沒接話,只是繼續看著惠。

第二天,甚爾去辦了出生登記。名字,性別,體重。父親欄寫著“甚爾”,母親欄寫著“伏黑昭”。

昭出院回家後,真正的挑戰開始了。

新生兒每兩小時就要餵一次奶,半夜要換尿布,哭了要哄,吐奶要處理。昭身體還沒恢覆,大部分工作落在了甚爾身上。

而我,作為一個“帶過孩子的人”,自然成了最有經驗的前輩。

“抱的時候要托住頭頸。”我示範給甚爾看,“這樣,對。”

甚爾學得很認真。他手大,一開始總是笨手笨腳的,怕弄疼惠。但幾天後,他已經能熟練地單手抱惠,另一只手沖奶粉。

“尿布要這樣折。”我教他,“前面高一點,後面低一點,不然會漏。”

甚爾照做。他學什麽都快,包括換尿布。只是他換尿布時的表情總是很嚴肅,像在執行什麽重要任務。

昭看著,總是笑:“甚爾先生好認真。”甚爾沒說話,他抱著哼哼唧唧的惠,朝昭笑了笑。

惠慢慢長開了。不再皺巴巴的,皮膚變得光滑,眼睛睜開了像甚爾。但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像昭。

“還是像昭多一點好。”我抱著惠,小聲說。甚爾正在沖奶粉,聞言看了我一眼:“像誰都行。”

“像昭好。”我堅持,“昭好看。”

甚爾沒理我,繼續沖奶粉。但我知道,他也希望惠像昭多一點,因為昭的明亮,昭的溫暖,昭的一切美好。

日子確實一天天好起來了。

昭的身體慢慢恢覆,開始學著給惠洗澡、做輔食。甚爾白天工作,晚上回家幫忙。我每周去兩三次,帶些食材,或者直接做好飯帶過去。

惠三個月時,會笑了。不是無意識的嘴角抽動,是真正的、對著人笑。昭逗他時,他會咯咯笑出聲,小手小腳亂揮。

甚爾第一次看見惠笑時,楞住了。他站在嬰兒床前,看了很久,然後伸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惠的臉頰。

惠抓住他的手指,握緊。甚爾的手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任由惠握著。那個畫面很安靜,很普通,但有什麽東西在那個瞬間改變了。

我知道,從那一刻起,甚爾不僅僅是“昭的丈夫”,也是“惠的父親”。

而惠,這個小小的、脆弱的、明亮的生命,正在用他最純粹的方式,改變著這個家,改變著甚爾,改變著一切。

某個周末下午,我過去時,看見甚爾抱著惠在陽臺上曬太陽。惠趴在他肩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睡著了。甚爾站得很穩,手輕輕拍著惠的背,眼神落在遠處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昭在廚房準備晚餐,哼著歌。

陽光很好,風很輕。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松了一些。

也許,真的會好起來。

也許,詛咒會放過我們。

也許,昭能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也許,惠能平安長大,在一個有愛、有光、沒有黑暗的世界裏。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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