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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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由於還有諸多瑣事要處理，江謹言需要三天以後再入院。
首先是和公司請假。
起初江謹言是十分忐忑的，他剛入職不久，就要請長病假，很可能會影響將來的發展，雖然公司的福利制度完善，但也難保長久下來會發生什麽，最糟糕的就是被變相辭退。即使公司可以為他保留職位，收入肯定也會大打折扣，況且療養院的費用還十分高昂。
薄時夏對此倒是並不擔憂，她此刻反過來勸慰江謹言：“這家療養院的價格雖然貴了一點，但我們也不是負擔不起，好的環境才有利於病情恢覆，何況我的稿費和版權費昨天都剛剛到賬，再加上之前咱們的存款，即使是再貴一點的醫院咱們也住得起。”
這番話令江謹言眼眶一熱，又猛然想起那天父親說薄時夏是靠自己養活的言論。他苦笑了一下，發現如今自己才是被養的那個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江謹言新入職的公司福利有些好到異常了。雖然在請假期間公司只提供基礎工資，但卻每個月都會發放一筆豐厚的生活慰問金，除此之外還有醫療補助，同時還有一筆家屬撫慰費。以上幾項加起來，甚至比江謹言平時的薪水還高。
江謹言不記得入職合同裏寫過這些。但人事老總親自下樓，還額外塞給他一張卡，說這些是幾個高管的心意，還說他是難得的人才，勸他恢覆以後千萬不要跳槽，一定還要回到公司任職。江謹言推脫了好幾次，都沒能推掉，他有些受寵若驚。
“謹言，你們公司還缺人嗎？”薄時夏盯著卡裏的餘額若有所思，“我好歹也是和你一個學校畢業的，他們應該不會厚此薄彼吧？”
江謹言被她這番話逗笑了。
但總而言之，豐厚的福利制度令江謹言頓感輕松不少，他把那張卡塞給薄時夏：“我在療養院用錢的地方不多，錢你拿著去用，需要什麽就買，別委屈自己，也別總是胡思亂想。”
薄時夏略遲疑了一下，把卡收起來，點了點頭：“好，我先拿著。”
回家後薄時夏和江謹言各自收拾了行李，他們在這裏原本就打算暫居，房子又自帶很多東西，所以兩人回國時帶的很多行李都還沒有拆開。
如今他們又拿走了平時要用的大部分東西，房間裏屬於兩個人的東西便更少了。
江謹言看著逐漸變空的房間有些傷感，好像他們要分開了一般。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還在收拾東西的薄時夏，下巴墊在她頸間，輕聲說：“夏夏，很抱歉，我還是沒有照顧好你。”
薄時夏被他甕聲甕氣地聲音震得眼睫一顫。她撫上江謹言的手臂，五指不自覺地收緊，她想，或許他們都應該放手了。
……
把行李送到酒店，江謹言忽然說上次有一些工作還沒有完成交接，需要回一趟公司，他把薄時夏送回家，又看著她乘電梯上樓，然後驅車向父母家駛去。
施薇和江文光見江謹言回來都很高興，嗔怪著他怎麽回家也不提前說一聲。尤其是施薇，換上衣服馬不停蹄地要去超市采購。
“媽，我坐一會兒就走，我和夏夏約好明天請人吃飯，得回去準備準備。”
聽見薄時夏的名字，施薇臉上的笑容微微有點凝固，但還是問道：“怎麽不帶時夏一起來？”
“她去出版社了。”江謹言回答。
施薇嘆了口氣，脫下剛穿好的外套坐到江謹言對面：“言言，媽那天的話說重了，你別怨媽。時夏是個好孩子，但父母都是自私的，媽和你爸不求其他，只期望你過上平淡踏實的生活。”
“媽，我現在過得就很好，我和夏夏很幸福。”江謹言說。
“你如今年輕，能照顧她，什麽都能忍受，可是將來日子長了呢？等你老了，她如果還是如此，你真的繼續有精力去照顧她嗎？”
“媽，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麽嚴重，夏夏她……”江謹言發現自己竟然一時語塞。
“你看，是不是？你也不知道怎麽辦是嗎？”施薇見江謹言有所動搖，也軟和下語氣，“你看你們訂婚的酒店也是一波三折，這是老天爺都在阻攔你們，言言，婚姻大事，你再考慮考慮吧。你和時夏，做不成夫妻也可以繼續做朋友，她以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也可以幫她，這些年，你已經為她付出很多了。”
“媽——”江謹言搖搖頭，“答應夏夏的事我一定會做到的。你們別再說了。”他起身去廚房幫父母把今天的晚飯做好，又囑咐他們註意身體，然後看了眼時間，便離開了。
江謹言不抽煙，但離開父母家以後卻罕見地去超市買了一包，店員問要什麽牌子，他也不知道，最後選了薄時夏平時常抽的女士煙。
回到車裏，他才發現自己沒有買打火機。但他也懶得再出去，隨手把那包未開封的香煙扔在車裏，疲憊地捏捏鼻梁。母親的那番話還縈繞在耳邊，對於未來，他發現自己並不像在父母面前那樣有足夠的自信。
回家以後已經是晚上七點半，薄時夏準備了晚餐，她在廚藝上比不過江謹言，但每個留子都會被迫開發做飯的技能，所以準備一餐簡單的晚飯並不是難事。
番茄炒蛋。
青椒釀肉。
培根煎蘆筍。
番茄炒蛋是大多數中國人學會的第一道菜，其中也包括薄時夏。
晚飯餐桌上的氣氛莫名有些凝重，江謹言努力活躍著氛圍，他一邊笑一邊指著桌上的番茄炒蛋說道：“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做這個菜的時候，咱們倆還因為放不放糖的事吵了一架？當時是怎麽回事來著？哦，想起來了，是高二夏令營，當時陸崇也在，我們倆都說不放，但你一定要放。”
薄時夏記得。
最後是她1v2取得了勝利，獲得了在在番茄炒蛋裏加糖的權利。
可惜她最後把鹽和糖弄混了。
陸崇嘗了一口便嚷嚷著讓她賠償精神損失費，但不知處於何種心態還是把整盤菜都吃完了，並以此為由在Q.Q上“騷擾”了她一個假期。
越有錢的人越變態。
十六歲的薄時夏想。
江謹言顯然也想起來這件事。為了活躍氣氛，他住的提起：“你記不記得當時陸崇還…”
“不記得了。”薄時夏打斷他，“我們別提他了。”
江謹言顯然楞了一下，然後才問：“你們鬧矛盾了嗎？”
薄時夏垂著眼簾，搖搖頭，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覺得自從回國以後陸崇出現在我們生活裏的頻率太高了。”
“因為他一直在幫我們。”江謹言笑笑，如果沒有陸崇，他們回國的生活大概率不會這樣順利，別的不提，單是租房這一項就要耗費兩人很多精力。
薄時夏聞言神情茫然了片刻，最終認可了這個說法，她忽然有些頹喪，心不在焉地低頭去扒拉碗裏的米飯。
果然，自己還是不正常。
連一段正常的人際關系都無法處理。
……
回海城以前，江謹言便一直念叨著要請陸崇吃飯，感謝他這些日子的幫助和照顧，他原本是想親自下廚，但自己明天就要去醫院了，時間便變得緊張，所以最終還是在外面訂了餐廳。
他選的是海城一家很有名的Omakase。即使認識多年江謹言仍舊摸不清陸崇的口味，索性把這個難題丟給主廚。
但陸崇今天心情好得有些異常，他不但對主廚提出的建議照單全收，連看向三文魚的目光也格外溫和。哪怕是主廚向空中噴灑可食用金箔時不小心把它們弄進了陸崇眼睛裏，他也只是優雅地用紙巾拭去，然後露出一個大度而寬和的笑容，甚至還用日語表示了對這道菜的讚美。
“這小日子還挺會整洋活兒。”薄時夏壓低聲音對身側的江謹言說道。
“他是中國人。”江謹言看看薄時夏，又看了看陸崇，有點無語，“你們倆剛才都沒有聽主廚自我介紹嗎？他姓衛，曾在大阪學習日本料理。而且他剛剛一直講的都是中文。”
薄時夏無辜地眨眨眼：“我以為他是一個中文很好的日本人。”
“我也一樣。”陸崇說，繼續深情地望著主廚案板上的金槍魚魚頭。
江謹言：……
薄時夏在國外的時候曾經有一段短暫的酗酒經歷，後來在戒酒會的幫助下很快就改掉了這個毛病，雖然並沒有完全戒掉，但已和常人無異。她不想讓江謹言擔心，也不想讓他失望，所以偶爾喝幾杯也總是趁他不在的時候。
但今天卻主動要來清酒，給三個人的杯子滿上。
江謹言沒有阻止她。
主廚為這款酒做了簡短的介紹，薄時夏照例一句也沒聽進去，也沒品嘗出什麽特別的味道，見江謹言的酒杯空了，她又替他倒了一杯，仿佛日本電視劇裏溫柔賢惠的全職妻子。
江謹言很快有了一絲醉意，他伸長手臂去拿酒壺，卻被薄時夏按住。
“好了，謹言。”她拿走酒壺，在江謹言還想去抓點什麽的時候，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裏。
“哢嚓”
陸崇手裏的酒杯不知道為什麽碎了，碎瓷片刺破了他的虎口，鮮血順著那只好看的右手蜿蜒而下。
薄時夏擡頭詫異地看著他。
但陸崇卻垂下眼簾，沒有給出一個回答。
服務生很快拿來紗布和酒精。
傷口並不大，陸崇自己做了簡單的包紮。
“陸崇，如果你是嫉妒我們秀恩愛，就去找個女朋友，別怨婦似的看著我倆。”薄時夏冷淡地看著他。
“的確是嫉妒。”陸崇重新恢覆到那種懶洋洋和吊兒郎當的狀態，他擡手展示了一番自己的傷勢，“你們說得好聽要請我吃飯，結果兩人手拉手秀起恩愛，你讓費大廚評評理，看看究竟是誰沒理。”
江謹言總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對，但酒精最終還是影響了人的判斷能力，他認真想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糾正道：“陸崇，主廚姓衛，不姓費。”
陸崇轉過身，扯出一個嘲弄的笑。
三個人都喝了酒，誰也不能開車，最後陸崇還是安排了司機把薄時夏和江謹言送回家。他站在夜色中，眼睛死死盯著那輛遠去的灰色奔馳，虎口的鮮血又重新流下來。
兩杯清酒並不足以讓薄時夏喝醉，她去廚房泡了蜂蜜水，把提前準備好的可以解酒的水果端出來。
酒精雖然讓江謹言有些遲鈍，但歸根到底也沒有很醉，他環顧了一圈客廳，眼神有些眷戀。
“江謹言。”
他聽見薄時夏喚自己，於是立即轉過身溫和地給出回應：“夏夏，怎麽了？”
“我們該分手了。”薄時夏平靜地說，仿佛只是在談論英國的天氣。
是以江謹言起初並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我說，我們應該放手了。”薄時夏重覆了一遍，她擡起眼睛盯著江謹言，“這些年，謝謝你照顧我，但我不知道怎麽報答你，思來想去，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分手。”
“夏夏，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江謹言抓住薄時夏的手臂，酒精會使人遲鈍，也會使人的情緒比平時更容易激動，江謹言顯然是屬於前者，所以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大腦竟然沒有給出很強烈的反應。
所以她今天才給自己灌酒。薄時夏還是太了解自己了。江謹言想。
“你生病了，我卻要和你分手。”薄時夏擡起手摸了摸江謹言的臉，“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但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夏夏，你在胡說什麽？”江謹言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這才發現她身上冷的厲害。他想去拿條毯子，卻被拉了回來。
“你好端端的，為什麽會生病呢？”薄時夏自問自答道，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指指自己，“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你不會生病。和我在一起越久，你就病的越厲害，所以我們得分開。”
“這和你沒有關系。”江謹言用雙手捧住薄時夏的臉，“夏夏，看著我，這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薄時夏推開了他。
她點點頭：“好，就算這件事和我沒有關系，但是你將來也得找個正常人結婚，而我——”
薄時夏指指自己的心口：“江謹言，我不正常。”
“誰說——”江謹言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他的心臟驟然一緊，聲音也抖得厲害，“夏夏，那天的電話你聽見了是不是？”
“是，我聽見了。”薄時夏點頭，情緒仍舊平靜，“起初我覺得委屈、傷心，但冷靜下來以後，我發現你父母說得沒錯。”
江謹言霍然起身，他按著薄時夏的肩膀，把她推倒在沙發的靠背上，“他們——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好，就算他們錯了。我們把問題回歸到我們自己、兩個人身上。”薄時夏再次推開他，她仍舊條理清晰，情緒穩定到異常，地燈把她臉上的皮膚映得雪白。
她拉著江謹言重新坐下來，右手隔著襯衫貼在他胸膛上，感受著他蓬勃、有力的心跳：“納博科夫說，世界上有三種東西是無法隱藏的，咳嗽、貧窮和愛，如果現在狹義的把這裏的愛定義為愛情，我認為他漏了一樣。”
“什…什麽？”江謹言的嘴唇抖了抖。
“不愛。”薄時夏溫柔地笑了，按在江謹言胸口的手更用力了一些，“謹言，不愛也是藏不住的。”
江謹言的臉霎時間變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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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和公司請假。
起初江謹言是十分忐忑的，他剛入職不久，就要請長病假，很可能會影響將來的發展，雖然公司的福利制度完善，但也難保長久下來會發生什麽，最糟糕的就是被變相辭退。即使公司可以為他保留職位，收入肯定也會大打折扣，況且療養院的費用還十分高昂。
薄時夏對此倒是並不擔憂，她此刻反過來勸慰江謹言：“這家療養院的價格雖然貴了一點，但我們也不是負擔不起，好的環境才有利於病情恢覆，何況我的稿費和版權費昨天都剛剛到賬，再加上之前咱們的存款，即使是再貴一點的醫院咱們也住得起。”
這番話令江謹言眼眶一熱，又猛然想起那天父親說薄時夏是靠自己養活的言論。他苦笑了一下，發現如今自己才是被養的那個人。
但令人意外的是江謹言新入職的公司福利有些好到異常了。雖然在請假期間公司只提供基礎工資，但卻每個月都會發放一筆豐厚的生活慰問金，除此之外還有醫療補助，同時還有一筆家屬撫慰費。以上幾項加起來，甚至比江謹言平時的薪水還高。
江謹言不記得入職合同裏寫過這些。但人事老總親自下樓，還額外塞給他一張卡，說這些是幾個高管的心意，還說他是難得的人才，勸他恢覆以後千萬不要跳槽，一定還要回到公司任職。江謹言推脫了好幾次，都沒能推掉，他有些受寵若驚。
“謹言，你們公司還缺人嗎？”薄時夏盯著卡裏的餘額若有所思，“我好歹也是和你一個學校畢業的，他們應該不會厚此薄彼吧？”
江謹言被她這番話逗笑了。
但總而言之，豐厚的福利制度令江謹言頓感輕松不少，他把那張卡塞給薄時夏：“我在療養院用錢的地方不多，錢你拿著去用，需要什麽就買，別委屈自己，也別總是胡思亂想。”
薄時夏略遲疑了一下，把卡收起來，點了點頭：“好，我先拿著。”
回家後薄時夏和江謹言各自收拾了行李，他們在這裏原本就打算暫居，房子又自帶很多東西，所以兩人回國時帶的很多行李都還沒有拆開。
如今他們又拿走了平時要用的大部分東西，房間裏屬於兩個人的東西便更少了。
江謹言看著逐漸變空的房間有些傷感，好像他們要分開了一般。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還在收拾東西的薄時夏，下巴墊在她頸間，輕聲說：“夏夏，很抱歉，我還是沒有照顧好你。”
薄時夏被他甕聲甕氣地聲音震得眼睫一顫。她撫上江謹言的手臂，五指不自覺地收緊，她想，或許他們都應該放手了。
……
把行李送到酒店，江謹言忽然說上次有一些工作還沒有完成交接，需要回一趟公司，他把薄時夏送回家，又看著她乘電梯上樓，然後驅車向父母家駛去。
施薇和江文光見江謹言回來都很高興，嗔怪著他怎麽回家也不提前說一聲。尤其是施薇，換上衣服馬不停蹄地要去超市采購。
“媽，我坐一會兒就走，我和夏夏約好明天請人吃飯，得回去準備準備。”
聽見薄時夏的名字，施薇臉上的笑容微微有點凝固，但還是問道：“怎麽不帶時夏一起來？”
“她去出版社了。”江謹言回答。
施薇嘆了口氣，脫下剛穿好的外套坐到江謹言對面：“言言，媽那天的話說重了，你別怨媽。時夏是個好孩子，但父母都是自私的，媽和你爸不求其他，只期望你過上平淡踏實的生活。”
“媽，我現在過得就很好，我和夏夏很幸福。”江謹言說。
“你如今年輕，能照顧她，什麽都能忍受，可是將來日子長了呢？等你老了，她如果還是如此，你真的繼續有精力去照顧她嗎？”
“媽，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麽嚴重，夏夏她……”江謹言發現自己竟然一時語塞。
“你看，是不是？你也不知道怎麽辦是嗎？”施薇見江謹言有所動搖，也軟和下語氣，“你看你們訂婚的酒店也是一波三折，這是老天爺都在阻攔你們，言言，婚姻大事，你再考慮考慮吧。你和時夏，做不成夫妻也可以繼續做朋友，她以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也可以幫她，這些年，你已經為她付出很多了。”
“媽——”江謹言搖搖頭，“答應夏夏的事我一定會做到的。你們別再說了。”他起身去廚房幫父母把今天的晚飯做好，又囑咐他們註意身體，然後看了眼時間，便離開了。
江謹言不抽煙，但離開父母家以後卻罕見地去超市買了一包，店員問要什麽牌子，他也不知道，最後選了薄時夏平時常抽的女士煙。
回到車裏，他才發現自己沒有買打火機。但他也懶得再出去，隨手把那包未開封的香煙扔在車裏，疲憊地捏捏鼻梁。母親的那番話還縈繞在耳邊，對於未來，他發現自己並不像在父母面前那樣有足夠的自信。
回家以後已經是晚上七點半，薄時夏準備了晚餐，她在廚藝上比不過江謹言，但每個留子都會被迫開發做飯的技能，所以準備一餐簡單的晚飯並不是難事。
番茄炒蛋。
青椒釀肉。
培根煎蘆筍。
番茄炒蛋是大多數中國人學會的第一道菜，其中也包括薄時夏。
晚飯餐桌上的氣氛莫名有些凝重，江謹言努力活躍著氛圍，他一邊笑一邊指著桌上的番茄炒蛋說道：“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做這個菜的時候，咱們倆還因為放不放糖的事吵了一架？當時是怎麽回事來著？哦，想起來了，是高二夏令營，當時陸崇也在，我們倆都說不放，但你一定要放。”
薄時夏記得。
最後是她1v2取得了勝利，獲得了在在番茄炒蛋裏加糖的權利。
可惜她最後把鹽和糖弄混了。
陸崇嘗了一口便嚷嚷著讓她賠償精神損失費，但不知處於何種心態還是把整盤菜都吃完了，並以此為由在Q.Q上“騷擾”了她一個假期。
越有錢的人越變態。
十六歲的薄時夏想。
江謹言顯然也想起來這件事。為了活躍氣氛，他住的提起：“你記不記得當時陸崇還…”
“不記得了。”薄時夏打斷他，“我們別提他了。”
江謹言顯然楞了一下，然後才問：“你們鬧矛盾了嗎？”
薄時夏垂著眼簾，搖搖頭，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覺得自從回國以後陸崇出現在我們生活裏的頻率太高了。”
“因為他一直在幫我們。”江謹言笑笑，如果沒有陸崇，他們回國的生活大概率不會這樣順利，別的不提，單是租房這一項就要耗費兩人很多精力。
薄時夏聞言神情茫然了片刻，最終認可了這個說法，她忽然有些頹喪，心不在焉地低頭去扒拉碗裏的米飯。
果然，自己還是不正常。
連一段正常的人際關系都無法處理。
……
回海城以前，江謹言便一直念叨著要請陸崇吃飯，感謝他這些日子的幫助和照顧，他原本是想親自下廚，但自己明天就要去醫院了，時間便變得緊張，所以最終還是在外面訂了餐廳。
他選的是海城一家很有名的Omakase。即使認識多年江謹言仍舊摸不清陸崇的口味，索性把這個難題丟給主廚。
但陸崇今天心情好得有些異常，他不但對主廚提出的建議照單全收，連看向三文魚的目光也格外溫和。哪怕是主廚向空中噴灑可食用金箔時不小心把它們弄進了陸崇眼睛裏，他也只是優雅地用紙巾拭去，然後露出一個大度而寬和的笑容，甚至還用日語表示了對這道菜的讚美。
“這小日子還挺會整洋活兒。”薄時夏壓低聲音對身側的江謹言說道。
“他是中國人。”江謹言看看薄時夏，又看了看陸崇，有點無語，“你們倆剛才都沒有聽主廚自我介紹嗎？他姓衛，曾在大阪學習日本料理。而且他剛剛一直講的都是中文。”
薄時夏無辜地眨眨眼：“我以為他是一個中文很好的日本人。”
“我也一樣。”陸崇說，繼續深情地望著主廚案板上的金槍魚魚頭。
江謹言：……
薄時夏在國外的時候曾經有一段短暫的酗酒經歷，後來在戒酒會的幫助下很快就改掉了這個毛病，雖然並沒有完全戒掉，但已和常人無異。她不想讓江謹言擔心，也不想讓他失望，所以偶爾喝幾杯也總是趁他不在的時候。
但今天卻主動要來清酒，給三個人的杯子滿上。
江謹言沒有阻止她。
主廚為這款酒做了簡短的介紹，薄時夏照例一句也沒聽進去，也沒品嘗出什麽特別的味道，見江謹言的酒杯空了，她又替他倒了一杯，仿佛日本電視劇裏溫柔賢惠的全職妻子。
江謹言很快有了一絲醉意，他伸長手臂去拿酒壺，卻被薄時夏按住。
“好了，謹言。”她拿走酒壺，在江謹言還想去抓點什麽的時候，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裏。
“哢嚓”
陸崇手裏的酒杯不知道為什麽碎了，碎瓷片刺破了他的虎口，鮮血順著那只好看的右手蜿蜒而下。
薄時夏擡頭詫異地看著他。
但陸崇卻垂下眼簾，沒有給出一個回答。
服務生很快拿來紗布和酒精。
傷口並不大，陸崇自己做了簡單的包紮。
“陸崇，如果你是嫉妒我們秀恩愛，就去找個女朋友，別怨婦似的看著我倆。”薄時夏冷淡地看著他。
“的確是嫉妒。”陸崇重新恢覆到那種懶洋洋和吊兒郎當的狀態，他擡手展示了一番自己的傷勢，“你們說得好聽要請我吃飯，結果兩人手拉手秀起恩愛，你讓費大廚評評理，看看究竟是誰沒理。”
江謹言總覺得這話有哪裏不對，但酒精最終還是影響了人的判斷能力，他認真想了一會兒，終於發現了不對頭的地方，糾正道：“陸崇，主廚姓衛，不姓費。”
陸崇轉過身，扯出一個嘲弄的笑。
三個人都喝了酒，誰也不能開車，最後陸崇還是安排了司機把薄時夏和江謹言送回家。他站在夜色中，眼睛死死盯著那輛遠去的灰色奔馳，虎口的鮮血又重新流下來。
兩杯清酒並不足以讓薄時夏喝醉，她去廚房泡了蜂蜜水，把提前準備好的可以解酒的水果端出來。
酒精雖然讓江謹言有些遲鈍，但歸根到底也沒有很醉，他環顧了一圈客廳，眼神有些眷戀。
“江謹言。”
他聽見薄時夏喚自己，於是立即轉過身溫和地給出回應：“夏夏，怎麽了？”
“我們該分手了。”薄時夏平靜地說，仿佛只是在談論英國的天氣。
是以江謹言起初並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我說，我們應該放手了。”薄時夏重覆了一遍，她擡起眼睛盯著江謹言，“這些年，謝謝你照顧我，但我不知道怎麽報答你，思來想去，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分手。”
“夏夏，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江謹言抓住薄時夏的手臂，酒精會使人遲鈍，也會使人的情緒比平時更容易激動，江謹言顯然是屬於前者，所以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大腦竟然沒有給出很強烈的反應。
所以她今天才給自己灌酒。薄時夏還是太了解自己了。江謹言想。
“你生病了，我卻要和你分手。”薄時夏擡起手摸了摸江謹言的臉，“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但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夏夏，你在胡說什麽？”江謹言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這才發現她身上冷的厲害。他想去拿條毯子，卻被拉了回來。
“你好端端的，為什麽會生病呢？”薄時夏自問自答道，她用空著的那只手指指自己，“是因為我，如果沒有我，你不會生病。和我在一起越久，你就病的越厲害，所以我們得分開。”
“這和你沒有關系。”江謹言用雙手捧住薄時夏的臉，“夏夏，看著我，這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薄時夏推開了他。
她點點頭：“好，就算這件事和我沒有關系，但是你將來也得找個正常人結婚，而我——”
薄時夏指指自己的心口：“江謹言，我不正常。”
“誰說——”江謹言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他的心臟驟然一緊，聲音也抖得厲害，“夏夏，那天的電話你聽見了是不是？”
“是，我聽見了。”薄時夏點頭，情緒仍舊平靜，“起初我覺得委屈、傷心，但冷靜下來以後，我發現你父母說得沒錯。”
江謹言霍然起身，他按著薄時夏的肩膀，把她推倒在沙發的靠背上，“他們——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好，就算他們錯了。我們把問題回歸到我們自己、兩個人身上。”薄時夏再次推開他，她仍舊條理清晰，情緒穩定到異常，地燈把她臉上的皮膚映得雪白。
她拉著江謹言重新坐下來，右手隔著襯衫貼在他胸膛上，感受著他蓬勃、有力的心跳：“納博科夫說，世界上有三種東西是無法隱藏的，咳嗽、貧窮和愛，如果現在狹義的把這裏的愛定義為愛情，我認為他漏了一樣。”
“什…什麽？”江謹言的嘴唇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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