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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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發生什麽了?” 江謹言不知道薄時夏為什麽要忽然道歉,他擡手替她捋了捋耳邊的碎發,這才發現薄時夏的妝有些花,似乎剛剛哭過。

“我覺得可能是誤診。”薄時夏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有什麽異常,她把手中的診斷報告遞給江謹言,“我已經和醫生溝通過了,四點鐘會重新做一次檢查。”

“好,那我們就重新查一次,夏夏,別害怕,不論是什麽結果我都會陪在你身邊,我……”江謹言忽然一頓,目光落在診斷書的姓名欄。

上面赫然顯示著他的名字。

短暫的錯愕之後江謹言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身體也隨之放松下來,他挨著薄時夏坐下來,接過她手裏的診斷報告,聲音沈穩:“醫院估計是把我和別的病人弄混了吧,別擔心,我一會兒再去檢查一下就好。”

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又繼續說:“才三點一刻,我們去樓下的茶餐廳吃一點東西吧,回來正好看醫生。”

薄時夏垂著眸沒有回答。

江謹言輕輕捏了捏她的臉,笑道:“瞧把你嚇得,肯定是誤診,別胡思亂想了。”

陽光明媚的茶餐廳裏,梳著齊耳短發的年輕女生為他們端上兩份精致餐點,紅茶裊裊的熱氣飄散在空氣中,餐廳內的溫度很高,薄時夏的外套搭在旁邊椅背上,她坐在酒紅色的卡座內,顯得十分單薄。

二樓的包間裏,陸崇靜靜註視著薄時夏清瘦的身影。從他這個位置看下去,江謹言恰好被一盆綠植遮擋住。

“陸先生,上次咱們談的那個合作…”弗格斯小心翼翼地開口,和大多數外國人相比,他的中文顯得很好。入鄉隨俗,這是他能在一眾外企中脫穎而出被陸崇選中合作的重要因素——弗格斯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我對貴公司的員工福利情況還不是很了解。”陸崇替自己泡了一壺茶,小小的茶杯在他手裏仿佛兒童玩具,“譬如,如果公司員工得了重病無法工作,你們會怎麽處理?”

“我們公司有一套完整且優於同行的員工福利保障制度。”弗格斯回答,隨即他想到了什麽,“但是如果……如果您指的是江謹言先生…我們也可以特殊處理……”

“怎麽特殊處理?”陸崇把喝完的茶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黃山毛尖,是薄時夏最喜歡的品種。

“開除,或者讓他自己離職,這不難處理,而且我肯定不會讓這件事影響公司的形象,更不會和您扯上關系。”弗格斯回答,憑心而論,他認為江謹言難能可貴的人才,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

“讓他自己離職?說說,你打算怎麽做?”陸崇放下茶杯,雖然仍舊看不出喜怒,但弗格斯卻明顯感覺屋子裏的氣溫下降了幾度,他有些不安,但陸崇提出的問題他又不敢不回答,只能硬著頭皮說,“給他增加工作量、加班,扣除獎勵,讓他知——”弗格斯頓了頓,一時不知道那個詞怎麽說。

“知難而退。”陸崇“善解人意”地提醒他。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弗格斯連連點頭。

陸崇站起來,看樣子似乎是要離開,一米九一的身高在歐洲人面前依舊顯得高大:“原來這就是你們國家的為商之道,一旦沒有價值就棄若敝履,既然如此,我想我們也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弗格斯不太能理解“棄若敝履”這個詞的意思,但依舊從語氣中讀懂了對方的意思。他一時楞在原地,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江謹言才能讓陸崇滿意。這位來自華夏的陸先生性情古怪,行為也令人琢磨不透,譬如今日他們原本約定在療養院的休息室談事,但卻被對方臨時改到了這家茶餐廳。

況且,陸先生不是非常討厭江謹言嗎?所以才讓他們公司經常安排他加班和開會,連假期也不放過。

陸崇並沒有離開,他走到包廂門口換了個角度向樓下望去,恰好看到江謹言把薄時夏剩下的半盞南瓜羹拿到自己面前。他們這樣親密的互動令陸崇的神色變得有些難看。

“陸先生…”弗格斯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是真誠地想要和您合作,您認為我應該怎麽做呢?”

“你們公司在人文關懷方面太令人寒心了。”陸崇從樓下抽回視線,“弗格斯先生,需要我用英文解釋“人文關懷”這個詞嗎?”

弗格斯搖搖頭,雖然神情變得更加困惑,卻終於理解了陸崇的意思:“我們會給生病的員工最大的醫療保障和經濟支持。”

“這才對嘛。”陸崇露出一個笑容。他的小夏一向是是口硬心軟,而且還很有責任心,如果江謹言生病又遭開除,小夏肯定會傾盡全力照顧江謹言。

他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所以要給予江謹言最大的生活保障,然後再把他扔進精神病院。

……

二次診斷的報告與第一次並沒有什麽不同。江謹言一時怔住,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主治醫生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一邊翻著病歷一邊說:“我的建議是住院治療,這樣更有利於康覆,你是海城人吧,我們院在海城也有分院,環境也不錯,而且收費比這裏低,像你這種情況,住院是最好的治療方案。”

“必須住院嗎?”江謹言問,“我很自律,不住院也能夠按時吃藥和覆查。”

主治醫生嘆了口氣,寬慰道:“我理解你可能和大部分患者一樣,認為精神病院是個可怕的地方,但其實不然,等真的住進去你就會發現你身邊的人都很和善,你會生活地很輕松、很快樂的。”

但江謹言擔心的並不是這些。

“況且…”主治醫生話鋒一轉,“焦慮癥患者情緒波動較大,有些時候可能會傷害到周圍的人。”

這句話令江謹言擡起頭來,他開始變得猶豫。

主治醫生見薄時夏沒有進來,於是繼續語重心長地說:“這件事你還是要盡快和家屬說,薄小姐很關心你的身體狀況,坦誠相待總是更利於病情恢覆。”

江謹言盯著桌子上的診斷報告。

如果他住院了,夏夏該怎麽辦?他不能把她獨自留在家裏。萬一哪天她發病的時候又……江謹言不敢繼續想下去。

可是如果不住院,若是某天犯病的是自己,又該怎麽辦?這些年,江謹言陪著薄時夏在精神科心理科之間來來回回跑了很多次,對於焦慮癥也了解不少,這也是他始終不肯相信自己會生病的原因,因為完全沒有癥狀。

可是他也知道,正如醫生所說,焦慮癥發病嚴重時是可能會傷人的。

從診療室出來,江謹言還是沒能做好決定。

“怎麽樣?”薄時夏站在門口,卻沒有著急去看他的診斷書,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

江謹言強打精神,揚起一個笑容:“沒什麽,醫生說現在社會壓力大,有些焦慮很正常。”

薄時夏的身體忽然晃了晃,臉色變得有些慘白,江謹言想去扶她,卻被推開了,她從他手裏拿過診斷書,盯著上面的字看了一會兒。

“啪”的一聲,診斷書掉在地上,薄薄的幾頁紙,卻在與大理石地板接觸的瞬間發出刺耳的聲響。空蕩蕩的走廊裏,薄時夏的身影被即將下山的太陽拉的很長。

江謹言彎腰去撿診斷書的時候,她透著涼意的聲音在他頭頂上方響起:“謹言,你住院吧。”

“可是……”江謹言站起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能照顧好自己。”薄時夏知道他想說什麽,於是率先開口,“我會上好鬧鐘按時吃藥,並且每天向你報備情況。”

她的神情好像很平靜,甚至還能夠條理清晰地給江謹言分析利弊:“我現在的狀況大概率是不能照顧你的,但我還可以照顧自己,而且你病得還不算太重,住院也不會太久,只要狀態好轉就可以出院,這樣我們很快就還能在一起。如果你仍然不放心,我可以先去申請一條精神撫慰犬。或者這期間我也可以不住在家裏,我會在酒店住一段時間,這樣每天都有服務人員來打掃衛生,他們也可以順便看見我的情況。”

薄時夏頓了頓,臉色更慘白了一點,然後繼續說道:“我知道,最令你放心的辦法其實是我也住進去——”

她忽然不合時宜地開了個玩笑:“——這樣我們兩個精神病夫妻不僅每天可以見面,還能相互討論病情。”

但江謹言沒笑,反而少有的打斷了她:“夏夏,我不會讓你住院的。”

薄時夏怔怔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之間,那種巨大的愧疚感再次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一陣陣心悸襲來,右手食指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

“記得和公司請假。”薄時夏用袖子遮掩住發抖的手指,看上去仍舊清醒、理智,又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下頭輕聲說:“江謹言,這些年,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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