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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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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因為腦震蕩,江謹言還需要繼續在療養院觀察幾天,等確認沒有問題以後再轉院到海城一家私立的精神康覆中心。

這家精神康覆中心是現在這所療養院的下屬分院,性價比很高,陸崇這兩天正好已經回到海城,在轉院的事上又幫了不少忙。江謹言特意給他打去電話,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末尾,他猶豫良久,終於還是決定請求陸崇幫忙多照看一下薄時夏。

他說的很委婉:“夏夏平時工作比較忙,可能不太擅長生活上的事,如果你有時間,麻煩多去酒店看看她的情況。”

電話另一邊的陸崇眸光閃爍,他拿起那張被刮花的照片,用剪刀把模糊不清的江謹言剪掉。

“當然了,你不說我也會去看她的。”陸崇把剪下來的碎片扔進垃圾桶,繼續說道,“有我在,你放心吧。”

江謹言懸著的心總算稍微放下來。

……

商討之後,薄時夏最終還是決定去住酒店,她對自己能夠照顧好一只動物的事情沒有自信。酒店是江謹言特意拜托陸崇幫忙找的,同時他拜托酒店服務生每天早晚都去敲一次薄時夏的門。白天是去送當日鮮花,晚上是送熱牛奶。為此他不得不付給酒店一筆非常豐厚的小費。

訂婚儀式和買房的事只能暫且放在一邊,江謹言沒有告訴家裏自己生病的事,只是說沒有找到訂婚的黃道吉日,幸好江爸爸江媽媽都略微有一點迷信,所以這個理由沒有引起絲毫懷疑,甚至他們還松了口氣。

轉院當天,江謹言在病房內收拾行李,薄時夏去給他辦轉院的相關手續。

或許是母子連心,這幾天施薇給江謹言打電話打得特別頻繁,囑咐他註意身體健康,工作不要太拼命,有時間常回家看看。

回海城的航班是中午十二點,現在已經八點半了,江謹言忙著收拾行李,給手機按了免提。施薇又叮囑了幾句,又提起薄時夏:“時夏最近怎麽樣?身體還好嗎?”

江謹言收拾行李的手微微停頓,然後才說:“她最近還不錯。”

電話另一邊的施薇卻愁苦地嘆了口氣,幾次欲言又止以後,她終於開了口:“言言,媽有話想和你談。”

……

薄時夏準備辦手續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忘了拿江謹言的身份證,沒辦法只能原路返回,走到病房門口時恰好聽見江謹言正在和他媽媽打電話,她原本打算直接進去,卻聽見施薇正提起自己的名字。

“言言,媽知道你和時夏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但婚姻是人生大事,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媽,這件事不是早就說好了嗎?等再遇見一個好日子,我們的訂婚典禮照舊。”江謹言眉間收緊了一些。

“如果她好好的,媽當然不會阻攔你們。”施薇語氣裏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言言,媽知道你是個有責任心的好孩子,但是你也要為自己和爸爸媽媽考慮考慮,她……”

“媽,我是個成年人了,我很清楚自己要幹什麽。”江謹言打斷施薇,他合上行李箱拿起手機走到窗前,屏幕上的薄時夏穿著青色連衣裙,手捧向日葵,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江謹言記得那天是拍高中畢業照的日子,他因為提前被Q大錄取,所以沒有參加高考,返校是因為要拍照。他到的很早,班主任和許多同學都還沒有來,但薄時夏和陸崇都已經到了,他們站在校門口等他,薄時夏懷裏抱著一束開得轟轟烈烈的向日葵,那是陸崇送她的畢業禮物。

窗臺上的百合花枯萎了,江謹言把它們扔進垃圾桶,施薇緊緊握著手機,語氣裏也染上哭腔:“兒子,就當媽求你,再考慮考慮這件事吧。幾年前你和我說,薄時夏得病了,你要照顧她,當時媽也沒阻攔你們,更沒有嫌棄她,可是……可是這些年她不僅沒有好轉,反而越病越重,最後還……你別怪媽說話難聽,但是她、她現在就相當於是瘋了呀!你難道要娶一個瘋子回家嗎?!”

“媽,別說了。”江謹言試圖阻止施薇,可是他維護的態度卻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電話另一邊的施薇幾乎要把手機抓爛:“你這些年一直照顧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難道她還要再嫁給你纏上你一輩子,這不是恩將仇報嗎?!她……”

“媽!別說了!”江謹言厲聲打斷施薇,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鐘,忽然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江文光拍了拍施薇的肩,從她手裏接過手機:“小言,你媽今天說話是難聽了一點,但也沒有說錯,婚姻大事,你還是要認真考慮。時夏那孩子原先是不錯,又懂事又乖巧,我和你媽也算看著她長大,但現在她病得厲害,又沒有工作,和她在一起,你以後的生活壓力會很大。”

“爸,夏夏有工作,她的收入比我高很多。”江謹言疲憊地揉揉額角,實際上,一直以來,薄時夏才是他們生活經濟來源的主要承擔者。

縱使江謹言沒畢業以前就已經受到多家企業的青睞,入職以後的薪水自然不少,但畢竟是剛畢業的學生,紐約房租又頗為昂貴,投資的基金又折進去一筆,他手中難免會拮據。

而薄時夏不同,說一句市儈的話,她是出版社的搖錢樹,不論是稿費還是出版社給開出的工資,都不是剛入職的自己可以比擬的。江謹言見甲方時穿出去撐場面的高定是薄時夏買的,他們的房租薄時夏會承擔70%,甚至有一年自己害牙病,看牙補牙的錢也是薄時夏來繳的。

這也是回國後江謹言執意想自己獨立承擔買房費用的原因。他也想在經濟上付出些什麽。

江謹言繼續道:“你們不要總是那麽說她。咱們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嗎,我們回來訂婚結婚,你們這是怎麽了?”

“如果不是我說希望你們倆回國完婚,你沒準在國外的時候就拉著她領證了!”江文光沒好氣地說。

江謹言疲憊的嘆息聲隔著房門落入薄時夏耳朵中,她定了定神,盡量穩住身體,然後向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得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不能讓別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或許是因為臉色過於蒼白,路過的兩名護士忍不住過來關心她的情況,但薄時夏堅稱自己很好,把她們全都打發走了。

怎麽會這樣呢?

江謹言不是答應自己不把她生病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嗎?他不是答應自己這件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嗎?

薄時夏沖進洗手間,把隔間的門反鎖,她靠在墻壁上,全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冷靜。

冷靜下來。

這裏沒有人會看見你。

你很安全。

她從包裏翻出打火機和半盒煙,但手卻抖得厲害,連續把兩只煙都掉在了地上。

薄時夏盯著地板上的兩支煙,忽然發現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連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好。世界上怎麽會有自己這種無能又糟糕的人。巨大的絕望將她籠罩,薄時夏感覺自己在不斷下墜、下墜,最終跌入一片冰冷的海水中,她呼喊、求救、尖叫,身邊不斷有船只經過,但他們都看不見她,螺旋槳激起的浪花把她越推越遠,最終掉入一片永無止境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把煙點燃的,只知道回過神的時候掉下來的煙灰恰好落在自己手背上,藕白色的手背被燙出一片淡色紅痕。

她忽然聽見有人在唱歌,找了半天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接聽鍵剛剛按下,梅弘雅的聲音便響起了:“你怎麽半天都不接電話,是不是又把手機調靜音了?我告訴過你幾次把手機聲音打開你就是不聽!你現在翅膀硬了,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聽了是不是?!”

“媽——”薄時夏啞著嗓子開口,“我剛剛在開車。”

“你別拿開車當借口,你不開車時候也不好好接電話。”梅弘雅沒能察覺出女兒的異樣,她長嘆一口氣,繼續道,“你現在長大了,我和你爸也管不了你了,你如今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反正我以後也不指望你伺候我們。”

“媽,有什麽事嗎?”又一截煙灰落在薄時夏手背上,她沒有躲,盯著那團輕飄飄的灰色固體把自己裸/露在空氣裏的皮膚燙紅。

梅弘雅這才進入正題:“你和小江找到新酒店訂婚了嗎?這麽大的事也不說回家和我還有你爸面對面的商量,就發個微信,要是沒有手機你還不打算告訴我們了?”

薄時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感覺喉嚨好像被堵住了,一種熟悉而陌生了窒息感開始在她渾身彌漫,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還沒。最近沒有找到訂婚的好日子,再等等吧。”

“我就說你是個廢物點心。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梅弘雅罵道,“我幫你找的酒店你不要,非要自己選,現在好了吧,我看你就是活該!我算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薄時夏靠著墻壁的身體慢慢軟下去,接著像面條一樣滑下來,她蜷縮著坐在隔間角落,手機扔在地板上,她想再找一支煙,打開包才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她還記得自己出來是要給江謹言辦轉院手續的,現在時間已經過了大半,她扶著墻壁想站起來,卻又發現右手食指在不停地顫抖,薄時夏攥了攥拳,想把這種異常的身體反應壓制下去,卻無濟於事。

沒用。

你真沒用。

廢物點心。

她重新坐回地上,拿起打火機對著顫抖的手指點燃。藍橘色的火舌迅速將顫抖的右指舔舐,薄時夏沒覺得痛,她看著那道跳躍的火光,覺得它分外美麗。

手機鈴聲在這時候響起來,iPhone 的原始音把她嚇了一跳,打火機掉進了馬桶裏。

薄時夏垂眸望去。

來電人是陸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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