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聽蘭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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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聽蘭軒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冷菜先上——四小碟，擺在一套定窯白瓷裏，碟子邊沿薄得透光。
言裴洺認得這套瓷器，是言策前幾年從香港拍回來的，一套十二件，平時收在櫃子裏，只有招待貴客才拿出來用。
然後是熱菜。松茸燉花膠、蔥燒海參、花雕蒸鰣魚、黑松露炒和牛。每一道都是聽蘭軒主廚的拿手菜，食材是今天早上剛從產地空運到的。
言裴洺坐在那裏，夾了一塊離自己最近的菜，低頭吃飯。他沒怎麽說話。這種場合他不擅長，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林坐在他旁邊，也沒怎麽說話。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各自吃各自的。
倒是書雅婕和陸沁怡聊得很熱鬧。
兩個女人坐在一塊，從最近的時裝周聊到新開的SPA館，又從SPA館聊到哪家餐廳的新菜不錯。
言策和林閔原坐在主位，偶爾插幾句，聊的無非是最近的行情、哪個項目值得跟、哪個圈子又出了什麽事。
吃到一半，陸沁怡忽然笑著說：“說起來，裴洺小時候可乖了，林林小時候皮得很，天天翻墻去找他玩。”
書雅婕看了言裴洺一眼，笑著說：“他小時候是乖，不哭不鬧的，讓人省心。”
“省心是省心，就是太安靜了，”陸沁怡笑著搖搖頭，看向言裴洺回憶著從前，嘴角帶笑的說，“有一回你來我們家和林林玩，你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問你怎麽了，你也不說話，都嚇到我了，你還記得嗎。”
陸林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言裴洺註意到了，很快挪開視線，對著陸沁怡點點頭。
陸沁怡又聊起了她和林閔原最近的一次旅行。
“上個月去了趟瑞士，在日內瓦湖邊上住了一陣，那邊空氣好，安靜。林林她爸非要帶我去看什麽古董展，我看不懂，就在酒店裏待著。”
林閔原在旁邊笑著說：“那對花瓶不錯，清雍正的，可惜沒拍下來。”
“你喜歡下次再去嘛，”陸沁怡笑著說。
書雅婕看了言策一眼，言策點點頭，端起酒杯敬了林閔原一杯。
“老林，下次去瑞士，叫上我和雅婕。”
林閔原舉杯碰了一下：“行啊，你難得有空。”
飯吃得差不多了，阿姨上來收了碗筷，端上水果。蜜瓜切成小塊，碼在水晶盤子裏，是靜岡的玫瓏蜜瓜，入口即化。
言策擦了擦手，放下毛巾，看了一眼言裴洺。然後他看向林閔原和陸沁怡，語氣平和地開口。
“老林，沁怡，今天約你們出來，主要是想商量一下裴洺和林林的婚事。兩個孩子年紀也不小了，該辦了，你們看，什麽時候方便，把日子定一定。”
林閔原放下茶杯，看了陸沁怡一眼。陸沁怡笑著點點頭。他轉回來看著言策，正要開口——
“爸。”
言裴洺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他放下筷子，擡起頭。臉色有點白，但很平靜。
“這個婚約，我不答應。”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空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凍住了，連銅熏爐裏的沈香都好像停了一拍。
書雅婕楞住了。陸沁怡的笑容也僵在臉上。林閔原端著茶杯，臉色一變，沒有動。
言策看著他。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言裴洺。那個目光很沈，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壓。言裴洺沒有躲，但他的手在膝蓋上微微蜷縮起來。
“你說什麽？”言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
“我和陸林不合適，”言裴洺說，“她應該有更好的人選。”
言策看了他幾秒。然後他放下手裏的毛巾，動作很慢，慢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壓著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不合適？”言策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裏沒有怒氣，但有一種比怒氣更沈的東西，“你在這個場合，當著兩家的面，跟我說不合適？”
言裴洺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這個婚約是什麽時候定的？”言策問，“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兩家老爺子坐在一起定的，二十多年的交情，兩家多少合作項目是靠這層關系維系著的，你今天一句不合適，就想把它取消了？”
他的聲音始終沒有擡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沈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言裴洺低著頭，手指攥得更緊了。
書雅婕看了言策一眼，又看了看對面的陸沁怡和林閔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有開口。言策說的對，這不是兒戲。
“你七歲離家出走，十七歲裝病騙人，二十幾歲在部門裏做得還行，我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言策看著他，“結果呢？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言裴洺沒回答。他的呼吸變得有些重，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言策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向林閔原和陸沁怡。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威嚴還在。
“老林，沁怡，今天的事，讓你們見笑了，這孩子不懂事，婚事的事，改天再聊。”
林閔原擺擺手，語氣溫和：“言大哥，別這麽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正常的。”
陸沁怡也點點頭，笑著說：“是啊，孩子們的事，慢慢來，不著急。”
書雅婕在旁邊接了一句：“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裴洺最近工作壓力大，情緒不太好，你們別往心裏去。”
陸沁怡笑著搖搖頭：“沒事沒事，年輕人嘛。”
言策沒有再看言裴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那個動作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但那種沈默比任何話都重。
言裴洺坐在那裏，聽著這些話。父親的聲音，母親的聲音，陸沁怡的聲音，林閔原的聲音。
他聽不太清了。胸口越來越疼，每呼吸一下都像被刀割。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坐不住了。
言裴洺站起來。
椅子沒有發出聲音，他起得很輕。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推開門，走進回廊。回廊很長，鋪著青石板，兩邊是竹影搖曳的院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他要離開這裏，離開那些聲音，離開那些目光。
胸口疼得厲害，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身後傳來書雅婕的聲音，隔著那扇還沒關嚴的門。
“裴洺——”
然後是一個腳步聲。不是追出來的，是坐在位置上沒動的那種。
他聽見言策說了一句“讓他走”。
聲音不大，但那種沈甸甸的東西又壓過來了。他沒有回頭。
他走過回廊，拐過那道月亮門，往大門口走。月亮門外是一段青石臺階，兩側種著幾棵老桂花樹。現在是春天，桂花沒開，只有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他站在臺階上，忽然走不動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麽？你不是已經決定一個人走了嗎？你不是不想拖累她嗎？那你還靠近她幹什麽？你還答應她幹什麽？你還回家吃飯幹什麽？你明明知道自己會連累別人，你明明知道——
他站在那裏，扶著廊柱，大口喘氣。胸口疼得像是要炸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只知道，他又搞砸了。和上一世一樣。和每一次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他沒有回頭。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他身後。
“言裴洺。”
陸林的聲音。
他僵住了。
他站在那裏，沒有回頭。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月光照在青石臺階上，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身上。他不敢回頭。
“言裴洺，”她又叫了一聲，“你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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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冷菜先上——四小碟，擺在一套定窯白瓷裏，碟子邊沿薄得透光。
言裴洺認得這套瓷器，是言策前幾年從香港拍回來的，一套十二件，平時收在櫃子裏，只有招待貴客才拿出來用。
然後是熱菜。松茸燉花膠、蔥燒海參、花雕蒸鰣魚、黑松露炒和牛。每一道都是聽蘭軒主廚的拿手菜，食材是今天早上剛從產地空運到的。
言裴洺坐在那裏，夾了一塊離自己最近的菜，低頭吃飯。他沒怎麽說話。這種場合他不擅長，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林坐在他旁邊，也沒怎麽說話。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各自吃各自的。
倒是書雅婕和陸沁怡聊得很熱鬧。
兩個女人坐在一塊，從最近的時裝周聊到新開的SPA館，又從SPA館聊到哪家餐廳的新菜不錯。
言策和林閔原坐在主位，偶爾插幾句，聊的無非是最近的行情、哪個項目值得跟、哪個圈子又出了什麽事。
吃到一半，陸沁怡忽然笑著說：“說起來，裴洺小時候可乖了，林林小時候皮得很，天天翻墻去找他玩。”
書雅婕看了言裴洺一眼，笑著說：“他小時候是乖，不哭不鬧的，讓人省心。”
“省心是省心，就是太安靜了，”陸沁怡笑著搖搖頭，看向言裴洺回憶著從前，嘴角帶笑的說，“有一回你來我們家和林林玩，你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問你怎麽了，你也不說話，都嚇到我了，你還記得嗎。”
陸林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言裴洺註意到了，很快挪開視線，對著陸沁怡點點頭。
陸沁怡又聊起了她和林閔原最近的一次旅行。
“上個月去了趟瑞士，在日內瓦湖邊上住了一陣，那邊空氣好，安靜。林林她爸非要帶我去看什麽古董展，我看不懂，就在酒店裏待著。”
林閔原在旁邊笑著說：“那對花瓶不錯，清雍正的，可惜沒拍下來。”
“你喜歡下次再去嘛，”陸沁怡笑著說。
書雅婕看了言策一眼，言策點點頭，端起酒杯敬了林閔原一杯。
“老林，下次去瑞士，叫上我和雅婕。”
林閔原舉杯碰了一下：“行啊，你難得有空。”
飯吃得差不多了，阿姨上來收了碗筷，端上水果。蜜瓜切成小塊，碼在水晶盤子裏，是靜岡的玫瓏蜜瓜，入口即化。
言策擦了擦手，放下毛巾，看了一眼言裴洺。然後他看向林閔原和陸沁怡，語氣平和地開口。
“老林，沁怡，今天約你們出來，主要是想商量一下裴洺和林林的婚事。兩個孩子年紀也不小了，該辦了，你們看，什麽時候方便，把日子定一定。”
林閔原放下茶杯，看了陸沁怡一眼。陸沁怡笑著點點頭。他轉回來看著言策，正要開口——
“爸。”
言裴洺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他放下筷子，擡起頭。臉色有點白，但很平靜。
“這個婚約，我不答應。”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空氣像是被什麽東西凍住了，連銅熏爐裏的沈香都好像停了一拍。
書雅婕楞住了。陸沁怡的笑容也僵在臉上。林閔原端著茶杯，臉色一變，沒有動。
言策看著他。他沒有拍桌子，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裏，看著言裴洺。那個目光很沈，像是壓著一塊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壓。言裴洺沒有躲，但他的手在膝蓋上微微蜷縮起來。
“你說什麽？”言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壓出來的。
“我和陸林不合適，”言裴洺說，“她應該有更好的人選。”
言策看了他幾秒。然後他放下手裏的毛巾，動作很慢，慢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壓著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收緊。
“不合適？”言策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裏沒有怒氣，但有一種比怒氣更沈的東西，“你在這個場合，當著兩家的面，跟我說不合適？”
言裴洺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這個婚約是什麽時候定的？”言策問，“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兩家老爺子坐在一起定的，二十多年的交情，兩家多少合作項目是靠這層關系維系著的，你今天一句不合適，就想把它取消了？”
他的聲音始終沒有擡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沈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
言裴洺低著頭，手指攥得更緊了。
書雅婕看了言策一眼，又看了看對面的陸沁怡和林閔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有開口。言策說的對，這不是兒戲。
“你七歲離家出走，十七歲裝病騙人，二十幾歲在部門裏做得還行，我以為你長大了，懂事了，”言策看著他，“結果呢？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言裴洺沒回答。他的呼吸變得有些重，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言策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向林閔原和陸沁怡。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種威嚴還在。
“老林，沁怡，今天的事，讓你們見笑了，這孩子不懂事，婚事的事，改天再聊。”
林閔原擺擺手，語氣溫和：“言大哥，別這麽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正常的。”
陸沁怡也點點頭，笑著說：“是啊，孩子們的事，慢慢來，不著急。”
書雅婕在旁邊接了一句：“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裴洺最近工作壓力大，情緒不太好，你們別往心裏去。”
陸沁怡笑著搖搖頭：“沒事沒事，年輕人嘛。”
言策沒有再看言裴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那個動作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但那種沈默比任何話都重。
言裴洺坐在那裏，聽著這些話。父親的聲音，母親的聲音，陸沁怡的聲音，林閔原的聲音。
他聽不太清了。胸口越來越疼，每呼吸一下都像被刀割。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坐不住了。
言裴洺站起來。
椅子沒有發出聲音，他起得很輕。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啞得幾乎聽不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推開門，走進回廊。回廊很長，鋪著青石板，兩邊是竹影搖曳的院子。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用力。他要離開這裏，離開那些聲音，離開那些目光。
胸口疼得厲害，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不能停，停下來就會被追上。
身後傳來書雅婕的聲音，隔著那扇還沒關嚴的門。
“裴洺——”
然後是一個腳步聲。不是追出來的，是坐在位置上沒動的那種。
他聽見言策說了一句“讓他走”。
聲音不大，但那種沈甸甸的東西又壓過來了。他沒有回頭。
他走過回廊，拐過那道月亮門，往大門口走。月亮門外是一段青石臺階，兩側種著幾棵老桂花樹。現在是春天，桂花沒開，只有葉子在風裏沙沙響。
他站在臺階上，忽然走不動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麽？你不是已經決定一個人走了嗎？你不是不想拖累她嗎？那你還靠近她幹什麽？你還答應她幹什麽？你還回家吃飯幹什麽？你明明知道自己會連累別人，你明明知道——
他站在那裏，扶著廊柱，大口喘氣。胸口疼得像是要炸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別的什麽。他只知道，他又搞砸了。和上一世一樣。和每一次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他沒有回頭。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在他身後。
“言裴洺。”
陸林的聲音。
他僵住了。
他站在那裏，沒有回頭。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月光照在青石臺階上，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身上。他不敢回頭。
“言裴洺，”她又叫了一聲，“你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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