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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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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失控

月光很亮,把青石臺階照得發白。兩側的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葉子沙沙響。言裴洺站在臺階上,背對著陸林,沒有回頭。他扶著廊柱,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你轉過來。”

陸林又說了一遍。

他沒有動。不是不想轉,是不敢轉。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他轉過去,她就會看見。看見他這副樣子,看見他快撐不住了,看見他——

“言裴洺,”陸林走到他身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轉過來,我就站在這兒說。”

他沒說話。風吹過來,他的後背微微起伏著,呼吸還是不穩。

“你剛才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陸林問,“你真的不想結這個婚?”

言裴洺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是。”

“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他閉上眼睛。然後他松開廊柱,慢慢轉過身。陸林站在兩步之外,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色的連衣裙,披著的頭發,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看。他垂下眼。

“是真的,”他說。

“為什麽?”

“……不合適。”

“哪不合適?”

言裴洺沒說話。陸林看著他。他低著頭,她能看見他的睫毛在抖,能看見他額角的汗,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每次說謊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不敢看她,手會抖,睫毛會顫。她以為他變了,原來沒變。

“言裴洺,”她叫他的名字,“你看著我說。”

他擡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白得幾乎透明。他的眼睛很黑,裏面有很多東西,有疼,有怕,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看懂了其中一樣——他在撒謊。

“你是不是又要說因為你的病?”她問。

言裴洺的呼吸頓了一下。

“是不是因為你覺得你活不了多久,不想拖累我?”她繼續問,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來,“所以你搬出去,你退婚,你一個人扛著,你覺得這就是對我好?”

言裴洺沒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

“你問過我嗎?”陸林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壓著的什麽東西要溢出來了,“你問過我願不願意了嗎?你問過我介不介意了嗎?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陸林——”

“你憑什麽覺得你死了我就沒事了?”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安靜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你憑什麽覺得你一個人扛著我就不會難過?你憑什麽——”

她停住了。

言裴洺看著她,他的眼眶已經紅了,但沒有眼淚。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嘴唇微微顫抖著。

陸林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下來。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在走廊裏,我看見你那個樣子,我有多害怕?”

言裴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查到你那個病的時候,我在辦公室裏坐了一個小時,什麽都沒想,就是坐著。”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掏出來的。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回我消息只回一個字的時候,我在想什麽?”

言裴洺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在想,你是不是又疼了。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家,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吃藥。我在想,你有沒有人照顧,有沒有人給你倒水,有沒有人在你疼的時候在你身邊。”

她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有哭。

“可你什麽都不說,你從小就這樣,什麽都不說……小時候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不說。長大了病了,不說。疼得站不起來了,還是不說。你以為你不說,別人就不知道?你以為你不說,就不會拖累別人?”

言裴洺的眼淚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那樣從眼眶裏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青石臺階上。一滴,兩滴。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兩道淚痕上,亮亮的,像是有人用銀筆畫了兩條線。

“我不知道怎麽開口,”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說了之後會怎樣,小時候我說了,沒人聽;後來我說了,他們不信。再後來——再後來我撒了謊…我害怕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想忍住,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怕,”他說,“我怕你們失望,我怕連累你們,我怕你們因為我出事。我怕——”

他說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裏,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臺階上彎彎的,像一棵快要折斷的樹。

陸林看著他。她認識他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哭。小時候被父母訓,他不哭。裝病被戳破,他不哭。一個人住在那個小房子裏,他不哭。她以為他不會哭。

陸林走上前一步。

“言裴洺。”

他擡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眼淚還在流,從眼角滑下來,劃過顴骨,劃過嘴角,滴在下巴上,懸了一會兒,掉下去。他的眼睛很紅,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那裏,安安靜靜地流著淚,像是一場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終於從屋檐上落下來了。

陸林伸出手,輕輕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細,比她的還細。她的手指收緊了。

“我不理解你,”她說,“我不理解你為什麽不告訴你家人,不理解你為什麽一個人扛著,在我的世界裏,家人就是該知道這些事的。”

言裴洺看著她,眼淚還在流。

“但你不說,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問,”她看著他,眼睛很亮,裏面的東西很堅定,“我只說一件事。”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

“你可以依靠我。”

言裴洺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不知道怎麽開口的事,我替你說。你不敢告訴別人的事,我替你做。你一個人扛不住的時候,我來扛。”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你不用什麽都憋在心裏,你不用一個人扛著,你不用怕連累我。”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至少可以依靠我。”

言裴洺站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流。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只是看著她,看著月光照在她身上,看著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站在他面前,離他兩步遠。她沒走。她沒走。

他哭得更厲害了,但依然沒有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滑過臉頰,滴在衣領上,滴在臺階上。

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站在那裏,沒有躲,沒有低頭,沒有轉身。他就那樣站在月光裏,站在她面前,讓眼淚流下來。

陸林走上前,伸出手,把他拉過來。他沒有反抗,甚至像是等了這個動作很久。他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像是有什麽東西斷掉了,整個人靠了過來。

她的肩膀很窄,他的額頭抵在上面,有點硌,但他沒有動。他的眼淚落在她的鎖骨上,溫熱的,一滴一滴。

她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背。

他的背很瘦,脊椎的骨頭一節一節地凸出來,隔著襯衫也能摸到。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很輕的抖,像是什麽東西碎掉了之後還沒落穩。

“好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她的肩上,眼淚無聲地流。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落在青石臺階上,長長的一條。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她就那樣摟著他,讓他靠著她,讓他的眼淚落在她的衣服上,讓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讓那些壓了不知道多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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