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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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任性
言裴洺接到父親電話的時候，正在煮粥。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著，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父親。
他看了一眼，沒立刻接，先把火關小，然後把鍋蓋蓋上，擦幹凈手，才拿起手機。
“餵，爸。”
“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言策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言裴洺頓了一下：“好。”
電話掛斷。
沒有半句寒暄，不問近況，只是一句命令，像對待任何一個下屬。
言裴洺把手機放回茶幾，回到廚房繼續煮粥。
粥已經有點糊了。
他把火關了，盛出一碗，坐在茶幾前慢慢吃。粥有點苦，他小口小口慢慢吞咽。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言裴洺準時出現在中天集團樓下。
他穿了正裝——從老宅搬出來的時候，他只帶了幾套換洗的衣服，正裝都在那邊。這套是昨天晚上讓李濟臨時送來的，還帶著幹洗店的味道。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跳動，他的心跳也跟著快了幾拍。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
沒事。
只是說幾句話而已。
言策的辦公室在頂層，整面落地窗，能看見半個城市的風景。
言裴洺敲門進去的時候，言策正在看文件，頭都沒擡。
“坐。”
言裴洺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翻文件的沙沙聲。言裴洺看著父親，發現他鬢角的白發好像又多了一些。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半個月前？還是更久？他不記得了。
“半個月，”言策終於擡起頭，把手裏的文件合上，“你請了半個月假。”
言裴洺點頭：“是。”
“什麽原因？”
言裴洺頓了一下：“……身體不太舒服。”
“身體不舒服？”言策看著他，目光銳利，“哪不舒服？去醫院看了嗎？醫生怎麽說的？”
言裴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沒辦法說實話。
“說不出來？”言策往後靠了靠，語氣裏帶著失望，“你已經二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工作上說請假就請假，半個月不見人影，問起來就說身體不舒服。你以為公司是你家的就可以這麽隨便？你以為你手裏的項目是鬧著玩的？”
言裴洺垂下眼：“對不起。”
“對不起？”言策皺眉，“我要的不是對不起，我要知道你到底怎麽回事。這半個月你人在哪？李濟說你出差了，可我讓人查了，公司這半個月根本沒有需要你出差的業務。”
“我搬出去住了，”他說。
言策楞了一下：“什麽？”
“我從老宅搬出來了，”言裴洺的語氣很平靜，“租了個房子，在城西。”
言策的臉色變了。
那是言裴洺很少見到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覆雜的、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解，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麽。
“為什麽？”
言裴洺沈默了幾秒。
“就是想自己住。”
言策盯著他，盯了很久。
“行，”他說，語氣冷下來，“你想自己住，可以，但工作不能耽誤，這不是不工作的理由，明天開始，正常上班，你手裏的項目不能再拖了。”
言裴洺點頭：“好。”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爸，還有一件事。”
言策擡起頭。
“我想解除婚約，”言裴洺說，“和陸家的婚約。”
言策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言策猛地站起來，手掌拍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說什麽？”
言裴洺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我想解除婚約，”他重覆了一遍，“我和陸林不合適，沒必要綁在一起。”
“不合適？”言策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臉色鐵青，“什麽叫不合適？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知根知底，婚約是你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定下的，你現在跟我說不合適？”
言裴洺垂下眼：“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麽？”言策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知道這個婚約對兩家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中天和亞恒有多少合作項目是靠這層關系維系著的嗎？”
言裴洺沒說話。
“你一句不合適，就想把這二十多年的婚約解除了？”言策看著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言裴洺擡起頭。
他想說，我可能活不了幾年了。我不想耽誤她。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站在那裏，聽父親繼續訓斥。
“小時候離家出走，高中裝病騙人，現在又是請長假不露面，又是要解除婚約，”言策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能不能考慮一下後果？能不能不要這麽任性？”
言裴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件事沒得商量，”言策最後說，“婚約是兩家父母的決定，不是你想解除就能解除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別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言裴洺站在原地，沈默了很久，緩緩擡眼，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酸澀。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不知道那聲嘆息是什麽意思，是對他的失望，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想猜了。
電梯一路下行，數字跳動，他的心跳也慢慢平覆下來。
他按了按胸口，有點疼，不算劇烈，還能忍。
走出中天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刺眼。他瞇了瞇眼，站在門口失神片刻。
手機震了。
是李濟。
“言總，您那邊怎麽樣？”
言裴洺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沒事，明天正常上班。”
李濟回得很快：“您身體能行嗎？”
言裴洺沒有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城西。”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匯入車流。
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他想起了剛才父親說的那些話。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能不能不要這麽任性？”
“別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每句話他都聽過很多次。七歲那年離家出走之後聽過，十七歲那年裝病被戳破之後聽過，現在二十七歲了，還在聽。
他不知道怎麽樣才算長大。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做過兩件錯事，好像永遠也洗不清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母親。
言裴洺看著屏幕上的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餵，媽。”
“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書雅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比平時柔和一點，“他說你從老宅搬出去了？”
“嗯。”
“為什麽？”
言裴洺頓了一下：“就是想自己住。”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那你住哪？環境怎麽樣？安全嗎？”
言裴洺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母親會問這些。
“城西，一個老小區，”他說，“一切都還好。”
“城西？”書雅婕的語氣裏有一絲意外，“怎麽跑那麽偏遠的地方住？”
言裴洺沒回答。
書雅婕也沒追問，她只是說：“那你照顧好自己，缺什麽跟家裏說，還有，你爸說你要解除婚約？”
言裴洺握緊手機：“嗯。”
“為什麽？”
言裴洺張了張嘴，最後說：“不合適。”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
“裴洺，”書雅婕的聲音很輕，“陸林那孩子挺好的，你們小時候那麽要好，怎麽現在……”
她沒說完。
言裴洺也沒接話，他不知道怎麽接。
他也不知道他們小時候那麽要好，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行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書雅婕最後說，“工作別耽誤，明天記得去上班。”
“好。”
掛了電話，言裴洺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出租車已經開出了市中心，街道變得窄了，樓房變得舊了。再過十分鐘，就能看見那棵老槐樹，那個老小區，那棟沒有電梯的六層樓。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想起了那張照片，陸林寫的那行字：那天你說，我是第一個給你過生日的人。
那是他七歲那年的事。
那天他一個人在家，父母和哥哥原本答應了要陪他過生日，結果毫不意外的再次失約了。
陸林翻墻過來，從窗戶鉆進他的房間，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言裴洺，生日快樂，”她說，“我媽做的，只有這麽小，你別嫌棄。”
他看著那根蠟燭，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許了一個願。
他希望以後每年生日，都能見到她。
後來願望好像沒有實現。
出租車停下來。
“到了。”
言裴洺睜開眼，付錢下車。
他慢慢爬上六樓，打開門，走進那間小小的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手機發來消息提醒，他點開查看，是父親，言策警告他明天必須上班，解除婚約也沒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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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裴洺接到父親電話的時候，正在煮粥。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著，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父親。
他看了一眼，沒立刻接，先把火關小，然後把鍋蓋蓋上，擦幹凈手，才拿起手機。
“餵，爸。”
“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言策的聲音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
言裴洺頓了一下：“好。”
電話掛斷。
沒有半句寒暄，不問近況，只是一句命令，像對待任何一個下屬。
言裴洺把手機放回茶幾，回到廚房繼續煮粥。
粥已經有點糊了。
他把火關了，盛出一碗，坐在茶幾前慢慢吃。粥有點苦，他小口小口慢慢吞咽。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言裴洺準時出現在中天集團樓下。
他穿了正裝——從老宅搬出來的時候，他只帶了幾套換洗的衣服，正裝都在那邊。這套是昨天晚上讓李濟臨時送來的，還帶著幹洗店的味道。
電梯一路上行，數字跳動，他的心跳也跟著快了幾拍。他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氣。
沒事。
只是說幾句話而已。
言策的辦公室在頂層，整面落地窗，能看見半個城市的風景。
言裴洺敲門進去的時候，言策正在看文件，頭都沒擡。
“坐。”
言裴洺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翻文件的沙沙聲。言裴洺看著父親，發現他鬢角的白發好像又多了一些。上次見面是什麽時候？半個月前？還是更久？他不記得了。
“半個月，”言策終於擡起頭，把手裏的文件合上，“你請了半個月假。”
言裴洺點頭：“是。”
“什麽原因？”
言裴洺頓了一下：“……身體不太舒服。”
“身體不舒服？”言策看著他，目光銳利，“哪不舒服？去醫院看了嗎？醫生怎麽說的？”
言裴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沒辦法說實話。
“說不出來？”言策往後靠了靠，語氣裏帶著失望，“你已經二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工作上說請假就請假，半個月不見人影，問起來就說身體不舒服。你以為公司是你家的就可以這麽隨便？你以為你手裏的項目是鬧著玩的？”
言裴洺垂下眼：“對不起。”
“對不起？”言策皺眉，“我要的不是對不起，我要知道你到底怎麽回事。這半個月你人在哪？李濟說你出差了，可我讓人查了，公司這半個月根本沒有需要你出差的業務。”
“我搬出去住了，”他說。
言策楞了一下：“什麽？”
“我從老宅搬出來了，”言裴洺的語氣很平靜，“租了個房子，在城西。”
言策的臉色變了。
那是言裴洺很少見到的表情——不是生氣，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覆雜的、難以形容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解，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麽。
“為什麽？”
言裴洺沈默了幾秒。
“就是想自己住。”
言策盯著他，盯了很久。
“行，”他說，語氣冷下來，“你想自己住，可以，但工作不能耽誤，這不是不工作的理由，明天開始，正常上班，你手裏的項目不能再拖了。”
言裴洺點頭：“好。”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住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爸，還有一件事。”
言策擡起頭。
“我想解除婚約，”言裴洺說，“和陸家的婚約。”
言策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言策猛地站起來，手掌拍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說什麽？”
言裴洺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我想解除婚約，”他重覆了一遍，“我和陸林不合適，沒必要綁在一起。”
“不合適？”言策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臉色鐵青，“什麽叫不合適？你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家知根知底，婚約是你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定下的，你現在跟我說不合適？”
言裴洺垂下眼：“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麽？”言策的聲音越來越高，“你知道這個婚約對兩家意味著什麽嗎？你知道中天和亞恒有多少合作項目是靠這層關系維系著的嗎？”
言裴洺沒說話。
“你一句不合適，就想把這二十多年的婚約解除了？”言策看著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失望，“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言裴洺擡起頭。
他想說，我可能活不了幾年了。我不想耽誤她。但他不能說。
他只能站在那裏，聽父親繼續訓斥。
“小時候離家出走，高中裝病騙人，現在又是請長假不露面，又是要解除婚約，”言策的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動動腦子？能不能考慮一下後果？能不能不要這麽任性？”
言裴洺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件事沒得商量，”言策最後說，“婚約是兩家父母的決定，不是你想解除就能解除的，你回去好好想想，別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言裴洺站在原地，沈默了很久，緩緩擡眼，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酸澀。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不知道那聲嘆息是什麽意思，是對他的失望，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想猜了。
電梯一路下行，數字跳動，他的心跳也慢慢平覆下來。
他按了按胸口，有點疼，不算劇烈，還能忍。
走出中天大樓的時候，陽光很刺眼。他瞇了瞇眼，站在門口失神片刻。
手機震了。
是李濟。
“言總，您那邊怎麽樣？”
言裴洺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沒事，明天正常上班。”
李濟回得很快：“您身體能行嗎？”
言裴洺沒有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城西。”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匯入車流。
言裴洺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他想起了剛才父親說的那些話。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能不能不要這麽任性？”
“別再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每句話他都聽過很多次。七歲那年離家出走之後聽過，十七歲那年裝病被戳破之後聽過，現在二十七歲了，還在聽。
他不知道怎麽樣才算長大。
他只知道，他這輩子做過兩件錯事，好像永遠也洗不清了。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母親。
言裴洺看著屏幕上的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餵，媽。”
“你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書雅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比平時柔和一點，“他說你從老宅搬出去了？”
“嗯。”
“為什麽？”
言裴洺頓了一下：“就是想自己住。”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那你住哪？環境怎麽樣？安全嗎？”
言裴洺楞了一下。
他沒想到母親會問這些。
“城西，一個老小區，”他說，“一切都還好。”
“城西？”書雅婕的語氣裏有一絲意外，“怎麽跑那麽偏遠的地方住？”
言裴洺沒回答。
書雅婕也沒追問，她只是說：“那你照顧好自己，缺什麽跟家裏說，還有，你爸說你要解除婚約？”
言裴洺握緊手機：“嗯。”
“為什麽？”
言裴洺張了張嘴，最後說：“不合適。”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
“裴洺，”書雅婕的聲音很輕，“陸林那孩子挺好的，你們小時候那麽要好，怎麽現在……”
她沒說完。
言裴洺也沒接話，他不知道怎麽接。
他也不知道他們小時候那麽要好，怎麽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行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書雅婕最後說，“工作別耽誤，明天記得去上班。”
“好。”
掛了電話，言裴洺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出租車已經開出了市中心，街道變得窄了，樓房變得舊了。再過十分鐘，就能看見那棵老槐樹，那個老小區，那棟沒有電梯的六層樓。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想起了那張照片，陸林寫的那行字：那天你說，我是第一個給你過生日的人。
那是他七歲那年的事。
那天他一個人在家，父母和哥哥原本答應了要陪他過生日，結果毫不意外的再次失約了。
陸林翻墻過來，從窗戶鉆進他的房間，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蛋糕，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言裴洺，生日快樂，”她說，“我媽做的，只有這麽小，你別嫌棄。”
他看著那根蠟燭，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許了一個願。
他希望以後每年生日，都能見到她。
後來願望好像沒有實現。
出租車停下來。
“到了。”
言裴洺睜開眼，付錢下車。
他慢慢爬上六樓，打開門，走進那間小小的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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