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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片刻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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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片刻安寧

接下來的五天,言裴洺徹底過上了慢到極致的獨居生活,規律又平淡。

他一共出門三次,兩次是去樓下的小超市買菜,買些面條、雞蛋、青菜和簡單的水果。一次是去附近的便利店,換了一個高度合適的枕頭,其餘時間都待在這六十平米的小屋裏,安穩又自在。

每天的生活,簡單又重覆。早上被陽光叫醒,不用定鬧鐘,不用趕時間,睡到自然醒;

起床後給綠植澆水,開窗通風,呼吸新鮮空氣;然後給自己做一頓簡單的早餐,慢慢吃完,再收拾幹凈;

上午坐在陽臺曬曬太陽,看看書,或是發發呆;

中午簡單做些飯菜,清淡易消化,照顧自己的身體;

下午睡個午覺,醒來後看看電視,或是整理房間;

晚上早早洗漱休息,完全按照醫生的叮囑,規律作息。

他暫時把工作放了下來,大部分工作由李濟代為處理。

沒有職場的忙碌壓力,沒有家庭的壓抑疏離,不用強撐著懂事,不用偽裝堅強,不用應付任何人,只做最真實、最放松的自己。

日子平淡得不像話,甚至有些枯燥,他卻無比適應,無比享受這份難得的放松時候。

他的身體依舊虛弱,稍微活動久了,就會覺得疲憊、胸悶,所以他從不勉強自己,累了就立刻休息,按時吃藥。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哪怕他已經為自己設定好了結局,也想在最後的日子裏,過得舒心一點。

第六天下午,沈寂了幾天的手機,突然響起,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小屋裏格外明顯。

言裴洺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季淮”兩個字,是他為數不多、真心相待的好友。

他滑動接聽,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季淮熟悉的、帶著幾分抱怨和詫異的聲音:“言裴洺?你居然接電話了!我還以為你又要消失好幾個月,發消息不回,打電話不接,我都快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言裴洺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平淡又溫和:“前段時間身體不太好,一直在休息,手機沒怎麽看,抱歉。”

“別跟我說抱歉,上次聚會叫你,你說加班,這都快五個月了,人影都見不著,我和傅恒煜都擔心死了!”季淮語氣裏滿是嗔怪,卻藏不住關心,“今晚必須出來,老地方的清吧,七點,就我和傅恒煜,沒有別人,不許拒絕!你要是敢不來,我就直接去你公司,去老宅堵人,說到做到!”

季淮和傅恒煜,是言裴洺從大學就相識的好友,也是他為數不多,能放下心防、真心相處的人。

這麽多年,兩人從不多問他家裏的煩心事,從不揭他年少的傷疤,不管他沈默多久,疏遠多久,都始終把他當朋友,默默陪在身邊。

他們的關心直白又真誠,沒有客套,是他灰暗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光。

言裴洺沈默片刻,想起獨居的平淡和許久未見的好友,輕輕應下:“好,七點,不見不散。”

電話那頭的季淮明顯楞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痛快,沒有絲毫推脫,瞬間興奮起來,反覆叮囑他不許放鴿子,不許臨時反悔,才興沖沖地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言裴洺坐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他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太久沒有見過朋友,心裏竟有一絲淡淡的期待。

他走到衣櫃前,挑了件淺灰衛衣、深色休閑褲換上。

衣服是李濟之前買的,寬松舒適,適合他現在的身體狀態,不像正裝那樣束縛,也顯得精神了一些。

晚上六點半,言裴洺準時出門。

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格外舒服。巷子兩旁的路燈已經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前行的路。

他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上清吧的地址,靜靜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車水馬龍,燈火璀璨,卻和他無關。

老地方的清吧,在城東的一條老街裏,開了很多年,環境安靜,裝修溫馨,沒有嘈雜的音樂,沒有喧鬧的人群,很適合朋友小聚。

老板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話不多,調酒手藝很好,季淮是這裏的老顧客,從大學喝到工作,一直沒變。

言裴洺到的時候,季淮已經坐在老位置,趴在桌上玩手機,看到他推門進來,眼睛瞬間亮了,立刻直起身揮手喊他:“言裴洺,這裏!”

言裴洺走過去坐下。

季淮上下打量著他,眉頭不自覺皺起,語氣滿是心疼:“你怎麽瘦了這麽多?臉色也這麽蒼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又熬夜加班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總拼命工作,身體最重要!”

言裴洺淡淡笑了笑,輕聲回應:“沒有,最近一直在休息,可能是體質原因,看著瘦了點。”

他沒有說自己的病情,不想讓朋友擔心,更不想破壞這份輕松的相聚。

沒多久,傅恒煜也趕了過來,他比兩人年長幾歲,成熟穩重,一直像哥哥一樣照顧他們。

傅恒煜走到言裴洺身邊坐下,第一句話和季淮的一模一樣:“瘦了,臉色也不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遇到什麽事了?”

言裴洺無奈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多說:“沒事,就是休息了一段時間,好久不見。”

兩人都看出他不想多說,默契地沒有多問,不想給他壓力。

服務員走過來,季淮習慣性地給言裴洺點了一杯檸檬水,這麽多年,他知道言裴洺從不喝酒,每次都只喝檸檬水。

可這晚,看著酒單上淡粉色的果酒,言裴洺忽然開口,打斷了服務員。

“等一下,給我換一杯度數最低的果酒,謝謝。”

這話一出,季淮和傅恒煜同時楞住,滿臉不可思議,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裏滿是驚訝。

“你要喝酒?你不是平時都不碰酒嗎?你家裏不是不允許你平時喝酒嗎?而且你最近不是身體不舒服嗎?”季淮忍不住追問,語氣裏滿是擔心和不解。

“就喝一小杯,度數很低,沒事的,”言裴洺笑了笑,語氣平和,沒有過多解釋。

他心裏清楚,以自己的身體狀況本就不該碰酒,可這一刻,他忽然想放縱一次,想嘗一嘗酒的味道,想暫時忘卻所有的煩惱和痛苦。

傅恒煜心思細膩,早看出他心裏藏著事,情緒有些低沈,便沒再多勸,只是對服務員叮囑:“一定要度數最低的,少酒多果味,謝謝。”

服務員點點頭,轉身離開。

季淮還是不放心,坐在一旁反覆叮囑:“就喝這一杯啊,喝完要是覺得不舒服,立刻說,別硬撐。”

“我酒量哪有那麽差,”言裴洺還是輕輕點頭,應了下來。

沒過多久,果酒端了上來,小小的一杯,淡粉色的酒液,杯口插著一片新鮮的檸檬,看著格外精致,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言裴洺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入口微甜,果香濃郁,幾乎沒什麽酒味,一絲暖意從胃裏慢慢散開,緩解了心底的沈悶和壓抑。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季淮說著生活裏的趣事,公司裏的八卦,語氣活潑,逗得兩人忍不住發笑;傅恒煜偶爾插話,分享著自己的日常,語氣沈穩;言裴洺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氣氛輕松又溫馨。

朋友間的自在相處,簡單又美好。

傅恒煜看著言裴洺身上的休閑裝,又看著他眼底的疲憊,敏銳地察覺到,他來之前即不在老宅,也沒有在公司,心裏了然,輕聲問:“你是不是搬出來住了,沒在老宅,也沒在公司?”

言裴洺沒有隱瞞,輕輕點頭,聲音溫和:“嗯,搬出來了,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自己住,清凈。”

傅恒煜沒追問原因,也沒多問他的身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又真誠:“不管你住在哪,不管遇到什麽事,都記得給我和季淮打電話,我們永遠都在,別自己憋著硬撐。”

季淮也連忙附和,用力點頭:“對!傅哥說得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管好事壞事,都要一起分擔,不許一個人扛著,聽到沒有!”

看著兩人真誠的眼神,聽著他們暖心的話語,言裴洺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有些發熱。這麽多年,他早已習慣了沈默,習慣獨自承受,習慣不麻煩別人,卻忘了身邊還有這樣真心惦記他、關心他的朋友。

他輕輕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們。”

相聚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經九點多。

言裴洺坐了太久,起身時,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胸口微微發悶,腳步虛浮,渾身沒力氣。

他下意識地扶了一把桌邊想穩住身形,卻還是因為身體太過虛弱沒有站穩,身子一晃,不小心撞到了旁邊路過的一個路人。

那人手裏端著一杯啤酒,被撞得手一抖,大半杯酒灑在了衣服上,淺色的褲子瞬間濕了一大片。

“你幹什麽呢!走路不長眼睛啊!”路人立刻炸了,臉色瞬間沈了下來,語氣暴躁,沖著言裴洺大聲斥責,“我這衣服剛買的,幾千塊錢,你賠得起嗎!看著斯斯文文的,怎麽做事毛毛躁躁的!”

言裴洺被吼得一楞,頭暈還沒緩解,臉色更加蒼白,他連忙穩住身形,微微彎腰,語氣誠懇又虛弱,連連道歉:“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沒站穩,實在不好意思。”

他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身子微微發顫,看著格外虛弱,連道歉的聲音都帶幾分無力。

季淮和傅恒煜立刻起身,擋在言裴洺身前,生怕他受欺負。

“不好意思,我朋友今天身體不太舒服,不是故意的,我們給你道歉,衣服的費用,我們來出,實在抱歉,”傅恒煜語氣沈穩,上前一步,和路人溝通,態度客氣,卻也帶著維護。

季淮也連忙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真對不起,我們賠償你的損失。”

路人看著言裴洺虛弱的模樣,臉色蒼白得嚇人,仿佛隨時都會暈倒,再加上兩人態度誠懇,火氣也消了大半,嘟囔了幾句,也沒再過分糾纏,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下次註意點,別走路晃悠悠的,看著就讓人擔心。”

說完,路人便轉身離開。

風波平息,季淮和傅恒煜立刻轉頭,扶住言裴洺,滿臉擔心:“你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暈是不是很厲害?”

言裴洺緩了好一會,才慢慢回過神,搖了搖頭,聲音虛弱:“我沒事,就是有點頭暈,沒站穩,給你們添麻煩了。”

“說什麽傻話,跟我們還客氣這個,”季淮皺著眉,語氣滿是心疼,“你看你,身體這麽虛,我們還是趕緊送你回去吧,別在外面待太久了。”

傅恒煜也點頭附和:“我送你回去。”

言裴洺沒有拒絕,他確實有些體力不支,再待下去,恐怕真的會暈倒。

三人結了賬,一起走出清吧。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傅恒煜開車,一路平穩地將言裴洺送到出租屋樓下。

“我送你上去吧,”傅恒煜停好車,開口說道。

言裴洺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不用,我慢慢走上去就好,你們回去吧,路上註意安全,今天謝謝你們。”

他不想讓朋友看到自己虛弱的樣子,也不想麻煩他們,堅持自己上樓。

季淮和傅恒煜不放心,站在樓下,看著他慢慢走進樓道,才驅車離開。

言裴洺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每走一步都覺得疲憊,胸口微微發悶。他走得極慢,歇了好幾次,才終於爬到六樓,打開房門。

屋子裏,暖黃色的燈光依舊,安靜又溫馨,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仿佛在靜靜等他歸來。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了許久,才慢慢直起身走到客廳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下,暖意順著喉嚨滑下,舒服了一些。

他坐在沙發上望著這方屬於自己的小天地,想起剛才朋友的維護,路人的斥責,想起自己虛弱的身體,心裏百感交集。

給他們兩個添麻煩了。

言裴洺輕輕靠在沙發上,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自嘲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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