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32.南鎮雜談(六)

關燈
楚宅二十裏外的客棧內,雲旗挑了一間上房,將桑梓慢慢放在軟榻上。

手裏的人參娃娃太過礙事,他看了一眼,隨手扔在了旁邊的桌案上。

榻上人的面色蒼白如紙,雲旗伸手摩挲著她的臉頰,心中竟生出些前所未有的悔意來。

手指劃到唇角,他眼中一暗,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另一只手按在了桑梓頸側,運起了功法。

剛見到這人時,他就知道她在相貌上施了法術,只是她的道術在自己看來還是太弱,稍稍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偽裝。

流雲袍下並非男子,而是女兒身。

只是他雖心知,卻還從未見過桑梓的真正模樣。

起初只是難得見這地方來了青雲觀的散人,想著道士蘊陽的鮮血可以讓自己脫離楚宅,便布了個局同她相見。

一切都很順利,她的血確實能讓自己功力大增,楚宅的重陣也是原本自己建來吸幹她鮮血的最終地方。

只不過兜兜轉轉,如今哪裏還舍得……

雲旗將人半抱起來,掌下鬼氣散盡後,變換形貌的道術也隨之解開。

懷裏的軀體漸漸軟了下來,他有些局促地緊了緊手臂,將目光移到了她的臉上。

先前棱角分明的面容稍稍柔和了些許,五官倒無甚變化,只是整個人添了幾分柔美,就像白水陡然混了蜜,清甜誘人。

雲旗怔怔看了許久,伸出手指描摹上桑梓的眉眼,心裏想著這人怎麽能每一處都長得如此合他心意。

他低下頭,在懷裏人眉間吻了吻,鳳眼中滿是繾綣。

***

桑梓意識漸漸回攏,感到臉頰上有些溫熱。

吃力地睜開眼,便見剛及床榻高的小孩正肅著一張臉,輕柔地舉著濕帕給自己擦拭。

看自己醒了,小孩瞪了瞪眼睛,突然帶著哭腔糯糯道:“哥哥,你總算醒過來了……”

桑梓摸摸他的小腦袋,動了動唇,覺著喉嚨幹澀得厲害,啞聲道:“這是哪?”

小孩忙拿過一旁備好的茶盞遞到她嘴邊,聞言搖了搖頭,猶豫著開口道:“是一個大哥哥把我們送到這的,然後他就走了,他幫哥哥打走了壞人……”

他說的顛三倒四,卻不妨礙桑梓理解,想來他們是有幸遇到了高人,自己才險險撿回一命。

“這幾日都是你在照顧我嗎?”桑梓咽下清茶,柔聲問道。

小孩點點頭,委委屈屈黏了上來,抱著她的手臂軟軟道:“雲旗要嚇死了,哥哥以後不能拋開我。”

桑梓放下茶盞,給他理了理額上的碎發,露出個笑來,“嗯,不拋下你。”

“哥哥總是騙人……”小孩用力蹭了蹭她,可憐地癟癟嘴。

身上很是輕松,感到傷口似乎也驚奇地痊愈了,桑梓動動後背,一把將還在哼唧的小孩抱了起來,笑道:“苦了咱們小雲旗了,哥哥這就帶你去吃頓好的。”

小孩見她又轉身把還在昏睡的人參娃娃放進袖裏,忙抓了抓她的領口,軟糯道:“哥哥以後別去抓壞人了好不好,雲旗害怕。”

桑梓頓了頓,看向他那不安的雙眼,意識到自己似乎真讓小孩嚇怕了,便將人抱緊了些,安撫道:“雲旗要是不願,□□後就不輕易涉險了,但青雲觀救濟世人,力所能及之事還是免不了的。”

小孩抿了抿唇,眼裏竟泛起淚來,他一面抹著,一面哽咽道:“我不管……我不要哥哥有事,我不管……”

“別哭別哭,”桑梓對著那哭紅的小臉霎時亂了陣腳,慌忙給他擦著眼睛,心急道:“好好好,哥哥答應你,一會吃了飯我們就啟程回青雲觀,好不好呀?”

小孩這才止了哭聲,乖巧點點頭,柔順地將小腦袋靠在她的肩頭。

桑梓見終於安撫住他,才松了口氣,抱著孩子往樓下走去,卻不曾看到那埋在她肩窩的面上露出一絲得逞的笑意。

若能把青雲觀的道士全部血祭,那麽自己的功力必將登峰造極,屆時再不懼任何道術陣法,他要煉化一具真正的肉身,來和眼前這人光明正大地長久廝守。

桑梓推開門行至走廊,才看到他們所待之處是一家十分奢華的客棧,來來往往皆是身著綾羅的富家子弟。

她緩步下樓,頂著眾人好奇的目光落了坐,招來小二點了一大桌菜。

小孩被桑梓放了下來,卻還是緊緊黏著她,抱著手臂不肯松。

“唉,聽說了麽?”旁邊那桌有個男人小聲道:“楚宅那鬧鬼鬧了百餘年的鬼地方,嘿,前幾日一下子好了,西郊那些個府宅全部一絲陰氣也沒了,官府那邊都派人去探了,怕是都想在西郊弄個宅院住住。”

他對面的中年人奇道:“不會吧,怎麽就好了呢?”

有人拍拍他的肩,朝桑梓的方位指了指,中年人立刻明白過來,一桌子都暗暗往這邊打量。

桑梓絲毫不在意,菜品陸續地上了桌,她拿出小碗,給雲旗仔細夾起飯菜,小口小口餵著他。

兩人正和和美美地吃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桑梓轉臉望過去,便見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走了進來。

明明是很尋常的女子,堂內的賓客卻像見了什麽妖邪之物,都往後躲去,唯恐避之不及。

女子也似習慣了這種場面,平靜地走到一個空桌邊坐了下去。

“老規矩,杏仁酥,燒刀子酒。”

她的聲音很是沙啞,好像是被燒壞了喉嚨,嘶嘶喑啞。

兩人離得不遠,桑梓聽她這般同小二說,不由得有些好奇地盯著她看了看。

茶點配烈酒,如此吃法倒是少見。

不一會女子點的東西便上了桌,她動手松松帷帽,突然將其取了下來。

女子有著姣好的五官,可面色卻青白不堪,左側的大半張臉還印著個銹色的符文,看著人時,就像從地獄裏爬出的可怖惡鬼。

周圍賓客果然發出一陣唏噓,對這人似是十分嫌惡卻又無可奈何。

桑梓蹙起了眉頭,不住打量著她的容貌。

沒有生氣,卻也沒有鬼氣,舉止奇怪且對青雲觀的人毫不畏懼。

雲旗嚼了口飯菜,極細微地瞇了瞇眼睛。

那女子打開酒壇,先是一口吞下了大塊杏仁酥,然後仰頭往嘴裏倒酒,舉止豪邁粗俗,絲毫不像個尋常女子。

桑梓不免看得久了些,繼而感到袖口一緊,小孩拽了拽她,軟乎乎道:“哥哥,你快吃呀,要涼了。”

“嗯,好。”桑梓含糊應了一聲,卻還是時不時往女子身上看去。

約莫過了一刻鐘,女子已將桌上的酒食全部吃完,整個人似有些醉了,給自己戴好帷帽後便搖搖晃晃往大門外挪去。

旁邊那桌人又議論開了,有人帶頭道:“呸,真是晦氣,也不知哪裏來的妖怪,這幾日總往這跑,真是多都躲不開……”

“哎我聽說啊,這女人是旁邊清水村的丫頭,不知怎麽鬧了瘋病,才長成這個鬼模樣的。”

“大哥你可看清了,這哪是瘋病啊,我看是中了邪吧!”

桑梓聽了一會,接著便抱起雲旗,就要跟在那女子身後。

“哥哥,”小孩著急道:“你剛答應我不再管壞人了!”

“那女子怕是被妖邪俯身了,我不能見死不救。”

桑梓潦草回了一句,毫不遲疑地跨出大門,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雲旗暗中咬了咬牙,看向前方女子的眼中染上些許殺意。

女子晃晃悠悠地走著,引著兩人繞過集市,來到了西郊的一處亂葬崗旁邊,她才慢慢停了腳步。

這裏極為開闊,桑梓見無處藏身,便也施施然走了上前。

女子拿下帷帽,回頭看向她,嘶啞道:“長風散人?”

她青白的面容十分僵硬,不陰不陽地擠出一句話,似乎已經是費了很大的氣力。

桑梓看了她一眼,謹慎道:“正是貧道。”

“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女子一字一句往外蹦,艱難道:“還好,沒有讓我等空。”

桑梓目光微沈,“你是人,還是鬼?”

“我?”她似乎自嘲地笑了笑,咧嘴道:“我是個怪物,吃人的怪物。”

桑梓慢慢攥緊了劍柄,警惕地看著她。

女子嗬嗬笑了兩聲,“你別怕,我等你……是想讓你殺了我。”

“這具身體裏還有一個魂魄,先前被我用陣封印住了,我吸食她的精魂已久,良心難安,想求道長先殺了我,再將她放將出來。”

桑梓略一思索,疑惑道:“她,才是這具肉身的生魂?”

“是。”女子仰了仰面,似是有些留戀地彎了彎杏眼,“懇求道長將她放出來,我也死得心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