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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南鎮雜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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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梓看著那女子,淡淡問道:“既然是你奪舍封印了她,直接解陣便可,又何須在此等我?”

亂葬崗的風帶著些涼意,女子理了理自己耳邊的鬢發,解釋道:“我是帶煞的器靈,奪舍的陣法太過剛強,先前已經傷了她的魂魄,如果強行解陣,她根本熬不住。我雖死不足惜,只是怕連累了她。”

桑梓聞言稍作沈吟,接著捏了個法訣,點在女子額間。

傳言器靈兇煞且無情,有靈識後便靠奪舍噬魂為生,體內自成大陣,吸食軀體的生氣。

生氣用盡則陣破,器靈會接著再去尋下一個宿主。

器靈所帶陣法頗為妖邪,桑梓收回了法訣,皺眉看她,“此陣控了兩魂,此消彼長,雖說若你消散便可破陣,但你體內的另一生魂早已沒有求生之意,即使你死,她也未必能重活過來。”

女子僵在原地,喃喃道:“是麽,她竟不想求生了……”

桑梓見她似是萬念俱灰,便安撫道:“先別急,貧道只是說未必,若想毫不傷人的破陣,也不是毫無辦法,容貧道再回去想一想罷。”

女子聞言定了定神,哀求著看她,“道長,我已等不了太久了,在過幾日這具軀體恐會腐化,您跟我回清水村罷,最好能早些……”

器靈青白的面容上滿是懇求,桑梓心中感慨,終是點了點頭。

***

器靈將兩人帶回了自己的農舍,收拾出了一間內屋供他們居住。

桑梓思索了許久,覺得此陣的關鍵還是在於原身魂魄的求生念頭太過薄弱,若要解陣,她還須先同那魂魄交涉一番。

巳時末,月入乾位,桑梓搭好法陣,將一張血符按在了女子心口。

此法名為“祭靈”,陽間之人可借此法向鬼魂問話,功力高強者甚至能窺見鬼魂的過往。

“祭靈時不可中斷,屆時你或許會受到沖擊,忍一忍。”桑梓提點道。

“道長,”女子突然抓住了她的衣袖,手臂略有些顫抖,“麻煩您,麻煩您幫我帶一句話,告訴阿玉,‘愁聚眉峰盡日顰,曉看天色……暮看雲’。”

法陣開啟,桑梓闔上雙目,引著靈識緩緩送進女子體內。

一陣霧氣過後,入眼的是清水村裏百姓和樂的景象。

靈識開始自行變換地點,幾番找尋後,終於在村後的小茅屋裏瞧見了正在搗衣的阿玉。

女子此時面貌還未變,嘴裏哼著小曲,歡快地在河水裏捶捶打打,十分嬌憨可人。

湍流的河水將一柄短匕打著旋兒送到了阿玉面前,短匕花紋質樸,從刀鞘到刀柄布滿了銹跡,看著有些年頭了。

“咦?”阿玉嬌咤了一聲,好奇地將短匕拿起來左右看看,“這匕首怎麽是浮著的?”

她少不經事,看何物都是稀奇不已,也未想太多,瞧著歡喜便直接揣進了袖裏。

自那日後,清水村總會在子夜出現怪事,家裏的老人小孩不是重病便是身亡,而那些打獵的年輕人自上了山後亦是非死即傷,能僥幸回來的大都神智不清,像是見了什麽極其可怖的東西。

阿玉的父親是村長,每日為了這些事寢食難安,阿玉見了也十分憂心,又無可說之人,便朝著那憑空出現的的短匕傾訴,聊以排解。

是夜,阿玉正趴在桌上自言自語,忽見那短匕紅光瑩瑩,不多時竟幻化成了一個樣貌偉岸的男子,眉目嚴肅地瞧著她。

“吾乃上古器靈,可破世間妖邪之物,只要你答應吾一個條件,吾可保清水村安寧。”

阿玉雖然驚詫,卻見男子面容陽剛,周身一派正氣,心道不似什麽壞人,便問道:“是何條件?”

“吾沒有實體,要出去除惡,需借你肉身一用。”

“好,”阿玉點頭,杏眼裏滿是認真,“只要你能除妖,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於是兩人約好,每到晚上阿玉便將肉身借給器靈使用,雖然她並不知道器靈做了什麽,但村裏的怪事確實越來越少,阿玉對他很是感激,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近,平日裏說得話也多了起來。

“大哥哥!”這夜器靈現身時,阿玉有些羞澀地小聲道:“阿爹總不讓我去縣城,但是我聽嫁去城裏的小梅說,聚福樓的杏仁酥可好吃了。大哥哥,你若是今晚辦完了事,能幫我帶一下回來嗎?錢,錢就放在桌上呢……”

男子拿了錢,深深看她一眼,“好。”

日子往後推了月餘,安靜的小村又開始出現禍亂,村裏的人家在夜間接二連三被屠殺,阿玉問器靈緣由,男子只是說這次的妖物太強,他也無能為力。

“既然你也沒辦法,那晚上就別去了吧。”阿玉朝他道:“阿爹已經想著帶村民們遷離了,你一人和那妖物搏鬥,我也不放心的。”

器靈漠然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

阿玉嚇得抖了抖,卻還是硬撐著,盯住男子的雙眼,動情道:“這些時日你幫了村裏很多,我很感激你,也很、很歡喜你!你,你對我……”

男子頓了頓,忽然擡頭看向窗外。

原本昏黃的天色驟然暗了下來,呼嘯的風聲後,不知從何處出現了數以千計的利刃,朝著四面八方極快地刺了下去,村民們撕心裂肺的哭喊陸續響了起來,阿玉面上一白,喃喃道:“怎麽了,怎麽回事……”

器靈冷冷站在桌邊,看著外面的血色,眼底似乎還帶了些笑意。

“你不是要除妖嗎?!”阿玉瘋了一樣沖到他面前,尖叫道:“快去救人啊,去啊!你為什麽不去……”

男子靜靜看著她,只是道:“你應該有察覺的。”

阿玉終於絕望了下來,悲慟地跪坐在地,慘笑道:“是,我是知道,村裏根本沒有什麽妖物,唯一害人的妖邪……就是你。”

“晚了,”男子不為所動,“你的肉身已被我下了奪舍陣法,最遲明日,你也會徹底消失。”

阿玉慢慢擡頭看他,眼角留下血淚來,“村裏的人是我害死的,我活著又有什麽意思,死了好,死了好啊……”

“心悅於你,本就是我此生最大的罪責。”

往事就停在了此處,又是一陣濃霧過後,桑梓看見了坐在河岸邊的阿玉,她面容遲滯,抱膝靜靜地待著,似乎與周圍的所有都隔了開來。

“阿玉姑娘,”桑梓緩步上前,和聲道:“貧道青雲觀散人,今日特來相問,若有滅去器靈,助你重奪肉身的法子,姑娘可願一試?”

阿玉的生魂已是十分虛弱,她吃力地搖了搖頭,幾不可聞道:“道長不必費心了,阿玉是罪人,本就該死,並無生還之意。”

桑梓心中可憐她,不想輕易放棄,便又道:“貧道來之前,器靈托我給姑娘帶了句話,姑娘不妨先聽聽再做決斷。”

阿玉動了動,極緩慢地往她這邊看過來。

“他想告訴姑娘,‘愁聚眉峰盡日顰,曉看天色暮看雲’。”

阿玉似乎是驚了一瞬,杏眼睜了睜卻又靜靜闔下去。

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我有想過,他這般無情之人會不會有後悔的一日,可這日真的來了,我卻也不見得有多歡喜。”阿玉虛弱地咳了咳,艱澀道:“這心意我受下,但錯了就是錯了,無論是我還是他,都該為清水村所有死去之人付出代價。”

“阿玉也麻煩道長替我回一句,‘從今以往,勿覆相思,相思……與君絕。’”

生魂的求死之意太過強烈,祭靈之術並不成功,桑梓還未待多久便被強行驅了出來。

陣法的光芒隨之消散,器靈魂魄歸位,睜眼便急切問道:“道長,她怎麽樣?”

桑梓將阿玉所說的話盡數轉告,接著緩慢搖了搖頭。

器靈眼中的光亮漸漸熄滅,他低下頭,面上滿是苦澀。

***

子時末,器靈給兩人準備的內屋裏燃起了點點燭火。

雲旗化成了成年男子模樣,將睡熟的桑梓半抱起來,給人施了陣法,接著肆無忌憚地從她的唇角吻進去,眼中盡是迷戀。

窗外吹進一絲冷風,接著便響起了器靈那嘶啞難聽的嗓音,“白日裏我還以為閣下與長風散人兩情相悅,如今一看,原來竟也是與我一般的可憐人。”

雲旗眸中微冷,只好停了親昵,給桑梓掖了掖被角。

“幹你何事?你千方百計引我出面,就是為了說這個?”

器靈坐在窗沿,面含希冀道:“閣下莫要生氣,我知道您有辦法將阿玉救出來,這才冒死前來見您。”

“我不是青雲觀的人,盡喜歡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雲旗摩挲著桑梓的臉頰,朝他漠然道:“滾遠點罷,就算我不殺你,等道長醒了,也會替清水村那幾百口人找你算賬的。”

“閣下何必過早便下次結論?”器靈那雙眼白過多的眸子直楞楞盯著他,突然森森道:“您難道不關心是誰派我來做這些事的?不關心是誰操縱著如此多的器靈去奪人魂魄?”

雲旗輕笑一聲,嘲諷道:“與我何幹?”

“那您也不關心這背後之人會不會傷到長風散人麽?或者說青雲觀屹立千年,卻為何總是除不盡華夏國的妖鬼?”器靈見他終於冷下臉來,又繼續道:“這百年來,您竟也不想知道,您的家人為何會在中秋之夜被大陣盡數割喉麽,楚少爺?”

雲旗瞇起了鳳眼,整個人都陰沈下來,“說。”

器靈毫不示弱,只道:“您先同我訂鬼契,答應救阿玉出來,這一切的前因後果我便盡數告知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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