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報志願

關燈
第31章 報志願

周澄一覺睡到第二天早晨,在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都輕快得像是要飄起來。他抓起枕頭,朝隔壁床的申屠既白砸過去:“起床了,回學校填志願!”

申屠既白被枕頭砸得悶哼一聲,順勢將頭埋進那團柔軟裏,枕頭上還殘留著周澄身上少年人特有的熱烘烘的氣息。

他的聲音悶在裏面:“還早。”

說著,他緩緩擡起頭,額前的碎發有些淩亂,只露出兩只清亮的眼睛,定定盯著周澄:“你好了?”

“我本來就沒事,就是前兩天沒睡好,睡一覺就緩過來了。”

周澄套上半袖,穿上外褲,低頭系著皮帶。手指纖細修長,指節分明,用力時,手背上繃出淡淡的青筋。

申屠既白輕輕眨了眨眼,臉頰悄悄發燙。

“別發楞了,”周澄穿好鞋,伸手拍了拍他的床沿,“我陪你填完志願,就得回我自己學校了,可沒功夫陪你磨磨蹭蹭。”說完,他轉身走進了衛生間,不一會兒就傳來嘩嘩的水聲。

等申屠既白和周澄走進教室時,裏面已經坐滿了人,喧鬧又帶著幾分焦灼。空氣裏飄著油墨和紙張的味道。他領著周澄坐到後排,兩個人擠在一張凳子上。

桌上攤得滿滿當當:

一張油印的答案紙,一本厚得壓手的招生目錄,一本薄薄的分數線小冊子,還有一張綠色的志願卡。

申屠既白開始估分,神情嚴肅而沈靜。一只手翻著答案,另一只手在草稿紙上飛快記著。周澄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最後,申屠既白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655。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周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著那張草稿紙,只顧著嘿嘿笑。

申屠既白翻開招生目錄,指尖在“計算機專業”上停了停,又在金陵大學和武江大學之間略一猶豫。

周澄湊得更近:“你想學計算機?”

“嗯。”申屠既白點頭,“熱門,以後路子寬。”

“哦。那你還猶豫啥?你這分,上清北都夠了。”

“可我想去南方。”

說完,申屠既白拿起筆,在志願卡上一筆一畫填寫。

第一志願,他穩穩寫下:金陵大學,計算機。

第二志願隨手填上:武江大學計算機。

對他而言,不過是走個流程,求個穩妥。

周圍一片嘈雜。

有人擦破了草稿紙,有人紅著眼問同桌自己能上哪兒。

只有申屠既白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別人是在賭命,他是在簽收,本該屬於自己的未來。

填完,核對三遍。

沒錯,不亂,沒有一道折痕。

最後,在考生簽名那一欄,他落下四個字:申屠既白

填完志願,有的同學拿著相機,跑到校園裏拍照留念。

“你想不想照一張?”周澄突然看向申屠既白,眼底亮得像落了光。

申屠既白怔楞了一下,就看見周澄快步跑到前面拍照的幾個女生身邊,聽不清他低聲說著什麽,只看見他的手,一次次朝自己這邊指來。

沒過多久,周澄便領著那個拿相機的女孩走回來,笑著揚聲:“麻煩你了,美女,把我倆拍帥一點。”

話音剛落,他伸手一把攬過申屠既白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比出一個“耶”。

申屠既白整張臉都熱了,腦子空空的,還陷在一片懵然裏。

快門輕響。

“哢嚓——”

一聲輕脆,時光被釘在原地。

少年溫熱的肩、他來不及收斂的慌亂、夏日裏晃眼的陽光,全都被鎖進這一方小小的取景框。

照片裏的他們挨得那樣近,笑得坦蕩又明亮,好像往後的路,也會一直這樣並肩走下去。

兩人出了一中,快到中午。

六月的太陽已經辣得人睜不開眼。

周澄擡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脖頸上的汗往下滑,在單薄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申屠既白掏出紙巾,在他脖子上輕輕擦了一把,語氣平平:“還早,一起吃個飯再回去。”

周澄沒出聲,只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一中門前的街慢慢走。周澄忽然反應過來,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在這條街上吃飯了。

三年,他們把一中、技校附近的小館子吃了個遍。今天街上人稀稀拉拉,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冷清。

他心裏空落落的,像有什麽東西要從日子裏被抽走。

周澄從來不會藏情緒,開心不開心都寫在臉上,更瞞不過心思細的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看了眼身旁沈默的人,心也跟著一沈,聲音有點啞:“你這次實習完,就要分配了,能回本礦嗎?”

“應該能。各回各礦,我也不想離我媽太遠。”周澄低著頭,腳尖一下下踢著路邊的小石子。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沒有想過去外面……”申屠既白問得莽撞,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去外面生活。”

周澄踢石子的腳猛地停住,人僵在原地,頭埋得更深,聲音有些發飄:“申屠,我媽在這兒,我的根也在這兒。”

他擡起頭,眼睛濕噠噠的,像只無措的兔子,勉強笑了一下,聲音發澀:“你知道的,我走不了。”

申屠既白看著他,輕輕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

街邊人來人往,沒人會為這兩個少年停步。

也沒人懂,這一刻,兩個少年心裏,藏著怎樣的掙紮與認命。

申屠既白心裏,不是沒有過念頭,想開口求周澄跟他一起走。

可周澄,半句讓他留下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比誰都清楚,申屠既白的人生,從來不在捷縣,不在西礦,不在這片煤灰飛揚的土地上。

一邊盼著他飛得更高,一邊又在心底最軟的地方,怕他飛得太遠,遠到自己再也夠不著。

懵懂的少年,在離別面前,總裝得格外大度。

做不了托舉你青雲直上的風,便咬碎了心思,也不肯做絆你半步的石。

臉上越是雲淡風輕,心裏越是翻江倒海。

他們什麽都懂,又什麽都不敢說。

懂你要飛,便放你飛,可放你飛的那一刻,也把自己的一半人生,一同送遠了。

把周澄送回學校,申屠既白坐上了回西礦的公交。

到家先跟白晉姝打了聲招呼,他便回房收拾東西。

他坐在書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的側柏上。

枝葉上蒙了層薄薄的灰塵,掩去了原本的翠綠。

他起身拿來幹凈的布子,輕輕擦拭著花盆邊緣,擦完又拿起噴壺,細細往枝葉上噴了些水,水珠落在葉片上,滾出細碎的光澤。

指尖撫過的葉片,他心裏暗暗想著:爸,我沒讓你失望。

沒一會兒,白晉姝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進來,朝他招了招手:“乖,先別收拾了,過來吃塊瓜。”

兩人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

白晉姝把瓜放下,剛坐下就先嘆了口氣:“既白啊,我……唉,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白姨,你直說就行。”申屠既白彎著腰,胳膊架在膝蓋上,低頭咬了一口西瓜。

“我還沒問你,估了多少分,報的哪所學校?”

“保守六百五十五,報了金陵大學。”申屠既白拿紙擦了擦流到手心的汁水,動作忽然一頓,“白姨,是不是我媽找你了。”

“你看你這孩子……”白晉姝前一秒還想辯解,後一秒直接攤手,“你這腦子就是好使。你媽今早打了電話,問你考得怎麽樣。”

見申屠既白吃完一牙,她連忙又遞上一牙:“你也別嫌白姨多嘴,終歸是親媽,哪有什麽深仇大恨,是不是?”

“其實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你是怕你媽在李寶庫面前擡不起頭,才不肯接她的錢,不肯見她。你這孩子,哪都好,就是什麽都往心裏藏。”

白晉姝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一圈。

申屠既白停下動作,沈默許久,才慢慢直起身。他望著白晉姝——那張不再年輕的臉,曬出了斑,皮膚也松了,他的心一下就軟了。

“白姨,這個月二十五號,是我和周澄的生日。把我媽也叫來吧,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

白晉姝一下子破涕為笑,連聲應下:“好孩子,就這麽定了。”

說完便匆匆去了隔壁,很快,白晉姝輕快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是啊,孩子自己說的……估了六百五十五……好大學隨便挑……你自己的兒子你還不清楚……”

申屠既白又咬了一口西瓜,清涼的甜漫進嘴裏,一路涼到胃裏,一身暑氣都散了。

沒一會兒,白晉姝又急匆匆跑回來:“你看我這記性。你周叔以前的隊長,蔡立群,現在升官了,想給兒子找個補課老師。我想著你放假沒事,就先替你應下了。”她望著申屠既白,“乖,你覺得咋樣?”

申屠既白正想假期打份工,家教他也樂意,沒理由拒絕。“幾年級?”

“高中了吧,具體我也說不清,我有電話,你問問?”

“好。”

他起身把瓜皮丟進垃圾桶,端著盤子跟白晉姝去了隔壁。

白晉姝在電話旁的本子裏翻了翻,很快找到號碼:“就這個,姓蔡,叫叔就行。”

申屠既白撥過去,簡單聊了幾句,約好時間,便掛了電話。

“怎麽樣?”白晉姝盯著他,“成不成?”

申屠既白看著她緊張的模樣,跟周澄一個樣子,忍不住笑:“白姨,謝謝你給我找了個好活兒。”

白晉姝佯裝生氣:“你這孩子,跟周澄學的,油嘴滑舌。”

等回到自己房間,申屠既白才猛地回過神,心裏一陣後悔。

自己當初,怎麽就那麽沖動,把書全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