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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五分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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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五分熟

自從魏可風那天從書房落荒而逃,兩人便再沒聯系。

申屠既白心裏清楚,魏可風向來是個有分寸的人。

離四月開頭只剩不到兩個月,他又一頭紮進高強度的覆習裏。

恍惚間,竟像重回高三那年,空氣裏永遠飄著紙張與油墨的味道。

好像所有的不安、自卑、迷茫與慌亂,只要一坐下、一握筆,就能瞬間消散。

這也是在監獄裏,無數個孤寂恐懼的日夜中,唯一能讓他心安的法子。

監獄裏是沒有時間的。

確切說,時間在那裏是靜止的。

外面的世界飛速旋轉,卻吹不進那道高墻圈住的小小天地。

人在那裏是沒有生氣的,只是機械重覆著前一天的日子。

人太容易丟掉自己的思想,太容易變成一片輕飄飄的葉子,被一股巨大又沈默的洪流,卷著走,身不由己。

他報考的是龍城財經大學,考點卻安排在捷縣電大,要考兩天。

申屠既白原本打算訂間賓館,周澄執意要騎車接送,他便沒再堅持。

一共考四門,時間還算寬松。

早上吃過飯,周澄騎著摩托載上申屠既白往捷縣趕。全程十九公裏,約莫三十分鐘路程。

剛下車,申屠既白就掏出紙巾,往周澄臉上擦去。

“以後別走國道了,又臟又不安全。”

他把用過的紙巾遞到周澄眼前,紙上一道醒目的黑印。

周澄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頭發,滿不在乎:“村裏的路太顛,怕你坐著難受。”

他接過紙巾又擦了兩下,“快進去吧,等你考完,帶你吃好的。”

申屠既白擡手,摸了摸車把上那枚早已磨得發黑發亮的平安符。

“都臟成這樣了。”

“管用就行。”周澄擡眼催他,“進去吧。”

申屠既白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別在這兒傻等。”

周澄揮揮手:“知道了,我這就走。”

像是怕他不信,發動摩托徑直駛離。

申屠既白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走進電大。

樓道裏黑壓壓一片,教學樓破舊不堪。

他找到自己的考場,監考老師核對完身份證與準考證,讓所有人把手機關機,統一放到講臺。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他的座位,依舊是靠窗倒數第二個。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三年前坐在那裏的少年,從容自信,目空一切,那是獨屬於少年的輕狂與清高。

而今再坐進考場,內心卻像垂垂老矣的人,不求鋒芒,只求安穩。

出了考場,申屠既白腦子裏還纏著最後一道題,答案到底對不對,一時沒理清。

忽然聽見馬路對面有人喊他,擡頭一看,周澄正揮著手臂,笑容亮堂堂。

那一瞬間,時光像被輕輕錯開。

對面站著的,仿佛還是三年前那個明媚又張狂的少年。

申屠既白就站在馬路這頭,靜靜望著他笑。

直到周澄走近,身影一點點清晰,臉上的輪廓早已褪去稚氣,變得硬朗分明。

周澄輕輕推了他一把:“想什麽呢?”

申屠既白才回過神:“你要帶我吃什麽?”

“去了就知道了。”

摩托車在一家叫“外灘風尚”的西餐廳門口停下。

申屠既白指了指門頭:“吃西餐?”

“對啊,你吃過嗎?”

申屠既白搖了搖頭。

“那不正好,走,嘗嘗。”周澄拽著他的袖子就往裏拉。

“我覺得旁邊那家烤肉就挺好。”申屠既白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別啰嗦了,進來。”

店裏裝修幹凈,服務員引著他們坐進角落的卡座。

“先生,請點餐。”

周澄坐得筆直,擡手示意讓申屠既白點。

申屠既白拿起菜單,翻了兩頁,臉色就有些不自然,價格看得他心裏發緊。

他把菜單往下壓了壓,悄悄看向周澄,帶著點求助的意思。

奈何周澄接收不到,只當他拿不定主意,一把抽過菜單,裝得老熟。

“西冷牛排,兩份。”

“請問要幾分熟?”

“……八分熟吧。”

服務員輕聲解釋:“先生,牛排只有三分、五分和七分熟。”

周澄輕咳一聲,掩飾尷尬:“那就五分。”

“我要全熟。”申屠既白下意識舉手,說完又局促地放下,手在腿上輕輕搓了搓。

“行。再來一份蔬菜沙拉,兩份奶油蘑菇湯,一個至尊披薩。”周澄把菜單遞回去。

他朝申屠既白招了招手,等對方附耳過來,才壓低聲音:“你點什麽全熟啊,電視裏都吃五分的,一看就沒吃過。”

周澄說話的熱氣撲在耳廓上,申屠既白心裏輕輕一麻。

“我本來就沒來過。”他坐直身子,看向周澄,“你常來?”

“嘿嘿,沒有,我也是第一次。”周澄擡手蹭了蹭鼻尖。

“那你怎麽知道這兒?”申屠既白給他倒了杯水。

周澄端起杯子灌了幾口,笑得坦蕩:“剛給林曉君打了電話問的。”

申屠既白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頓:“你們還有聯系?”

“沒怎麽聊。之前 QQ有人加我,聊了兩天才知道是她,就留了個電話。”周澄撓撓頭,“我想著她對捷縣熟,問她哪兒幹凈、環境好,她就推薦了這兒。”

“她沒問你帶誰來?”申屠既白垂著眼,慢慢喝了口水。

“問了啊,我說跟你。”周澄眼睛睜得圓圓的,眼神清澈,半點彎都不繞。

申屠既白猛地嗆了一下,咳得半天緩不過來,臉都漲紅了。

那一刻,他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女人心,海底針。

當最後一份奶油蘑菇湯端上桌,服務員輕聲開口:“先生,您的餐已經上齊了,祝您二位用餐愉快。”

周澄一拿起刀叉,眼神就變了,那股子架勢,活像磨刀霍霍向豬羊,握著刀在盤子裏大刀闊斧地劃著,“吱吱”的刺耳聲響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顯眼,周圍幾桌客人都下意識朝這邊看來。

申屠既白實在看不下去,伸手將他的盤子端到自己面前,細細切成小塊,動作利落又輕柔。

“用不用給你要雙筷子?”申屠既白把切好的牛排推回他面前,語氣裏藏著點無奈。

“不用!誰吃西餐用筷子?”周澄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強硬的警告,“你也不準用,旁邊人都看著呢,多丟人。”

申屠既白無奈地嘆了口氣,暗自腹誹:丟的人還少嗎?

吃完飯,兩人又在餐廳坐了片刻,周澄擡眼瞥了眼手機,站起身:“走吧,送你去考場。”

把申屠既白送進考場,周澄剛轉身,就覺得肚子裏一陣翻湧,便匆匆往電大的廁所趕。

剛解決完出來,一陣更劇烈的絞痛突然襲來,他渾身冒冷汗,只能踉蹌著折回去,繼續蹲在廁所裏。

申屠既白考完出來,等了許久,才看見周澄扶著墻,臉色慘白地挪出來,連走路都有些打晃。

看他這副模樣,顯然是沒法回西礦了,申屠既白當即定了主意,就在捷縣找家賓館住下。

申屠既白攙扶周澄,往電大附近的賓館走去。接連問了兩家,前臺都搖著頭說標間早已訂滿,值考試季,房間本就緊張。

走到第三家,前臺翻了翻預訂記錄,擡頭歉意道:“不好意思兩位,標間都訂出去了,就剩最後一間大床房了,你們要嗎?”

周澄臉色還泛著青白,壓根沒心思琢磨別的,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要,怎麽不要,能住就行。”申屠既白看著他虛弱的模樣,沒再多說,付了錢接過房卡,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往房間走去。

把周澄安頓在床上躺好,申屠既白立刻轉身出去,在附近的藥店買了止瀉藥。

等他回來時,周澄正蜷在被子裏,眉頭緊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顯然是拉得脫了力。

“五分熟的牛排,吃美了吧?”申屠既白將藥和一杯溫水遞到他手裏。

周澄有氣無力地接過來,哼哼唧唧:“不了……再也不嘚瑟了……”聲音越來越輕,連擡眼皮的力氣都快沒了。

申屠既白又拿出一瓶電解質水,擰開蓋子遞到他嘴邊:“給,喝這個補補,過會兒藥就起作用了。我去給你買點清淡的粥,墊墊肚子,別空著胃。”

他剛站起身,手腕就被周澄一把拽住。周澄的手心微微汗濕,滑膩膩的,輕輕貼著他的皮膚。申屠既白渾身一僵,心底一陣酥麻。

“不用了……”周澄喘著氣,聲音輕得像羽毛,“等我好點了,我們一起出去,我還想逛逛呢。”

“都這樣了,還想著逛,服了。”申屠既白把他安置的躺下,給他蓋好被子,語氣輕柔:“你先睡會吧,我去給白姨打個電話。”

申屠既白輕手輕腳走到門外,打完電話後,想著進去難免會吵醒周澄,便索性出門,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技校門口,再往前一條街,就是曾經的一中。這一片變化不大,零星幾家小餐館換了門頭,唯獨那家網吧,還是當年的模樣,斑駁的招牌依舊掛在那裏。

他鬼使神差地推開門走進網吧,裏面的機子依舊老舊。他隨意轉了一圈,網管的目光就一直黏在他身上,帶著幾分警惕,大抵是把他當成了趁亂偷東西的人。

申屠既白沒多停留,轉身走了出去,坐在網吧門口的臺階上,望著來往的人影,發著呆。

忽然,不遠處傳來爭執聲,一男一女,語氣裏帶著幾分僵持。

他下意識擡眼,就看見一個女生背對著他,聲音帶著幾分無奈:“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了?我說了,我不喜歡你。”

申屠既白本沒打算多管,卻忍不住多聽了兩句。

女生對面的男人,個子很高,很精神,襯衫扣子系得整整齊齊,看著格外老實。他語氣溫柔,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娜娜,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你別拒絕我,讓我陪在你身邊就好。”

那女生肩膀微微一塌,無奈地聳了聳肩:“隨你吧。”說著,她轉過身來。

申屠既白猛地一怔,下意識想躲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女生也看見了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開口:“申屠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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