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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豆角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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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豆角燜面

申屠既白斂了斂神,走到側柏盆景前,緩緩蹲下身

他雙手端起花盆,指腹貼著粗糲的盆沿細細摩挲,那些當年父親捏塑時留下的指印,在歲月磨蝕下依舊隱約可辨。

指尖掠過凹凸不平的陶土表面,仿佛還能觸到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曾裹著煤塵與泥土的溫度。

這個花盆不漂亮,不精致,但在申屠既白眼裏,這是父親留在世上最溫厚,最沈默的一塊骨頭。

當年那株細弱的側柏枝條,如今已長得矮壯、紮實,枝葉蒼勁如鐵,在陽光下舒展著倔強的生機。

很多年後他才懂,父親起初栽下映山紅,是想留一盆老家的念想。最後換成側柏,卻是給兒子留下了一盆能在這灰撲撲的礦區裏,紮下根活下去的堅強。

他抱著花盆走進屋裏。

屋裏果然和院子一樣幹凈,地板掃得不見一絲灰塵,空氣中飄著一縷似有似無的檸檬香氣。

“噴了空氣清新劑?”申屠既白轉頭看向跟進來的周澄。

周澄像是在走神,聞言猛地回過神:“啊?你說什麽?”

申屠既白搖了搖頭,徑直走進書房。

屋裏擺著兩張並排的寫字桌,一張上面空落落的,另一張桌上立著個簡易書架,擺滿了書,書頁邊緣有些泛黃,卻都碼得整整齊齊。

他把花盆放在書桌一角,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回頭時,正撞上周澄帶著不解的目光。

他指尖輕輕碰了碰側柏的枝葉,聲音輕得像嘆息:“謝謝你,把它照顧的很好。”

周澄聞言,楞楞地搖了搖頭。

申屠既白順手拉開抽屜,翻了翻,疑惑地看向周澄。

周澄立刻會意,轉身走了出去,不多會就拿著一個深紅色鐵盒進來,遞到他面前:“喏,給你。”

申屠既白看了他一眼,伸手接過鐵盒,輕輕打開,裏面裝的都是些零碎東西——一個舊手機,一塊不走字的手表。

他擡眼看向周澄,問道:“照片呢?”

“什麽照片?”周澄的眼神瞬間飄忽了一下,隨即開口說道:“一會兒我去找找。”

申屠既白沒再追問,視線落在了周澄愈發寬闊的肩背上。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愛跟他賭氣的小男孩,渾身透著一股勢不可擋的蓬勃生命力。他身上飄來淡淡的皂角味,幹凈又清爽,一縷一縷鉆進鼻尖,帶著一種讓人難掩的安心感。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地面,蟬鳴一聲聲鉆進耳朵,擾得人心頭煩亂。

他啞聲道:“我去收拾一下床鋪。”說完便起身走向主臥。

推開主臥的門,裏面擺著兩張單人床,床架上都掛好了蚊帳。

一張床上的床單還帶著折痕,顯然是剛鋪好的;另一張床的被褥有些淩亂,枕頭上還留著淺淺的壓痕,看得出有人睡。

他目光落在周澄的床上,若有所思。餘光裏,瞥見周澄正倚靠在門框上。

“你……一直住在這?”

“呃……”周澄的耳根微微發燙,眼神飄向別處,“我怕久不住人,家具受潮、東西發黴,就偶爾來看看。”

兩人說完,都沈默地低下了頭。

窗外的蟬鳴似乎更響了,吵得人耳朵發沈。

屋子裏悶熱得喘不過氣。

周澄猛地站直身子,快速瞥了一眼申屠既白,語速有些快:“你先收拾,我去給你打盆水擦把臉。”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到了院裏。

申屠既白其實也沒什麽要收拾的,周澄已經準備的很全面了,甚至衣櫃裏還掛著幾身還沒來得及摘吊牌的衣服。

“出來洗臉吧。”院子裏傳來周澄的聲音。

檐下的陰涼處擺著一個舊臉盆架,上面掛著一塊新毛巾,是礦上統一發的款式,白色底,兩邊各有一道藍條。

“你先洗,我媽剛才喊我,我去看看。”周澄把盛滿水的臉盆放在架上,說完就匆匆走出了大門。

申屠既白洗完臉,就見周澄端著一盤西瓜走進來。

他把盤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隨手拿起一牙,大刀闊斧地往檐下的臺階上一蹲,啃了起來,嘴裏還含糊地招呼:“吃西瓜,冰鎮的。”

申屠既白拿起一牙西瓜,坐在石桌旁,小口小口地吃著。

水紅的汁液沾在唇邊,在陽光照射下,閃著瑩潤的光澤。

他的皮膚白皙,臉上還能看到細細的絨毛,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鬢邊,透著一股與這粗糲礦區格格不入的幹凈。

周澄啃著西瓜,不經意間擡眼瞥見這一幕,瞬間看楞了,嘴裏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直到西瓜汁滴到手上,他才猛地回過神,把啃完的瓜皮扔進墻角的垃圾桶,抓起石桌上申屠既白剛用過的毛巾,胡亂搭在脖子上,快步走到院中的水龍頭旁。

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嘩嘩往下淌,彎腰將頭伸到水流下,粗暴地搓洗著頭發和臉,水花濺得滿身都是。

直起身時,他抓起脖子上的毛巾,死死捂住臉。

毛巾上還殘留著申屠既白身上的味道,是他用慣了的六神香皂味,清清涼涼的,卻把他剛平覆下來的大腦攪得一團糟。

他胡亂地在頭上、臉上擦了一把,拿下毛巾時,看到雪白的毛巾上沾了幾個黑印。

周澄低著頭,盯著毛巾上的黑印,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操,臟了。”頓了頓,又擡起頭,有些窘迫地看向申屠既白,“我再去給你拿條新的。”

申屠既白剛想攔下他說“不用”,人已經跑出了院子。

吃完西瓜,暑氣散了大半,申屠既白整個人透著股難得的舒暢勁,連眉眼間的緊繃都柔和了幾分。

他平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蚊帳卷成一團搭在帳頂橫桿上,露出幹凈的床板。枕巾上散發著淡淡的皂角香。

墻上的墻紙很新,卻只貼了床頭到腰側的區域,像是沒來得及完工,其餘墻面依舊是斑駁的墻皮,有的地方已經剝落,墻上錯落貼著幾張舊明星海報。

海報早已泛黃,邊角卷曲得像曬幹的柳葉,原本光亮的紙面此刻也灰蒙蒙的。

申屠既白閉上幹澀的眼睛,眼眶微微發酸,鼻尖也有些發堵。

屋子裏的氣息、墻上的海報、床板的觸感,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又好像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窗外的老柳樹無力地垂下枝葉,葉子上蒙著層煤塵,蔫蔫的提不起精神。連風吹過都懶得晃動一下。

窗外沒有一絲風,蟬鳴鼓噪不休,聲聲鉆進耳朵裏,可此時的申屠既白卻莫名地心安,有一種高空流浪太久,終於腳踩實地的踏實感。

他的呼吸漸漸均勻,在這個燥熱卻安寧的午後,沈沈睡熟了。

沒睡多久,蟬鳴依舊聲聲入耳,背部被汗水濡濕,薄衣黏膩地貼在脊背上。他皺起眉頭,不耐地翻了個身,胳膊搭在額頭上,神色依舊不安穩。

突然一陣涼風輕輕掠過背部,黏膩的觸感瞬間緩解,心頭皺起的煩躁也被撫平,眉頭緩緩舒展開,呼吸又變得平穩起來。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太陽已經落山,天邊的霞光褪去,屋子裏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屋裏的輪廓。

他翻了個身,瞇著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氣。

“醒了?”

黑暗裏,一個沙啞的男聲突然響起,申屠既白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反應過來是周澄。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裏裹著剛睡醒的疲倦,黏糊糊的。

申屠既白眨了眨眼,漸漸適應了黑暗,看清對面床上坐著個黑影,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

“你怎麽不開燈?”他撐起上半身,聲音還有些發飄,“你在這裏坐多久了?現在幾點了?”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

“已經晚上八點了。”周澄站起身,伸手按亮了墻上的小壁燈。一瞬間的光亮刺得申屠既白下意識擡手遮住眼睛,指縫裏漏進暖黃的光。

周澄將燈光調暗一些,目光落在申屠既白的臉上,輕聲問:“餓了吧?”

申屠既白緩緩拿下胳膊,被周澄這麽一問,肚子很配合的響了兩聲,他抿了抿唇,坐起了身。

周澄沒多說話,轉身放下手裏的麥稈扇,腳步很輕地出了門。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麥稈炸開的地方都被貼上了白膠布,此時,膠布也變成了黑色。

“吃飯了。”周澄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猛地回神,走到客廳的方桌前。

桌上擺著一碗燜面,一碗小米南瓜粥,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你不吃嗎?”申屠既白看到只有一碗面,轉頭看向周澄。

“吃過了。”周澄將筷子遞給他,“你最愛吃的豆角燜面,記得把稀飯也喝了。”

申屠既白看周澄要出門,問道:“要出去?”

周澄剛走到門口,腳步一頓,回頭笑了一下:“單位有點事情,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就回來。”

等周澄摩托車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到,申屠既白才拿起筷子吃飯。

飯還是溫熱的,稀飯卻晾的正好。

他慢慢挑起一筷子面,豆角的香裹著面氣撲進鼻子裏。

還是從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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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之間真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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