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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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鋪子裏,寂靜無聲。

王司官瞪著那清晰明了的一行字,緩緩地吸了口涼氣:“這,這可真是,太清晰可見了。”

胤禔聞言,自是明白王司官未盡之語,證據明確對於任何一樁案子都是件好事,只是當下卻讓人莫名戰栗不已。

想象一下,一個準備殺人的人會實名制買刀劍槍支嗎?除非他原本就打算讓人發現是他,又或是存在別的目的,必須要教人知道他是這個鋪子裏買的東西。

吳大力,可能是前者也可能是後者。

無論哪個答案都讓胤禔的心沈了沈,深吸一口氣才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的工作上。他先確定一件事:“英老板,您確定無人能篡改賬冊罷?”

“那是肯定的。”英掌櫃用力拍了拍自個兒的厚實胸膛,斬釘截鐵道:“這些東西都保存在我自家宅子——我家宅子就在鋪子後頭,至於鑰匙也只有我一個人有,沒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篡改。”

胤禔點了點頭,教人將冊子作為證物收起,緊接著他們又翻看卷宗,依著卷宗上所登記的兇器來源,來到對應的鐵匠鋪子。

這間鐵匠鋪子雖然名氣不如英雄鐵鋪,但老板顯然是個有能耐的,將附近周遭一些官辦民辦的礦場用具都包下,據說像是大同礦場裏用的鐵鍬鐵錘乃至刀具等,都是從這裏購置的。

老板見著官吏登門,忙不疊迎上前來,等聽聞是為了吳劉氏的案子來,他立馬搬來相應的賬冊和收據來,記錄細致詳細到讓眾人驚訝。

不過胤禔翻了幾頁便發現,半年以前的賬冊要混亂一些,唯有近期的賬冊記錄得更詳細細致。

“曹老板怎麽改了記錄方式?”

“嗐,就是這個案子以後我才改的。”曹老板攤了攤手,豎起三根手指:“上回為了整理出關於大同礦場來往的記錄,足足花費我三天的時間吶。”

曹老板現在想起來,都是連連搖頭,面露痛苦:“那三天,我是一息時間都沒休息過。”

連幹三天三夜,直接把曹老板給幹麻了。他想著往後別處出案子,又得來這麽一遭,那是嚇得都要暈過去:“我和英雄鐵鋪不同,做的多是大客戶,後來我就學聰明了,將賬冊和收據按著不同客戶區分開來,萬一要找起來這不就格外方便嘛。”

曹老板看著眼前屬於大同礦場的交易資料,心裏得意得很,要不是他有先見之明,那這回不得又找上個三天三夜?

胤禔和王司官等人聽得啞然失笑,認認真真翻看起來,時不時註意著上面的名目。

大同礦場的采購很有規律,鎬子鏟子還有砍刀通常是兩個月會購置一批。

“話說為何礦場上要這麽多砍刀?”胤禔瞅著每回少則兩三把,多則五六把的數字,皺了皺眉。

“啊,這是因為旁邊山頭有虎狼呢。”曹老板聽到胤禔的呢喃聲,迅速作答:“大同礦場剛開業的時候,還出了事,後頭就定期教礦工去清理野獸,劈砍樹木,讓整片礦場周遭都沒隱蔽處。”

“現在也有?”

“現在……這兩年沒以前多了,買砍刀多是殺殺野豬之類的吧?”曹老板想了想,猶豫著回答。

“你覺得采購單有問題?”王司官看出胤禔的疑問,翻看起來。

“唔……曹老板,大同礦場過年也不放假?”胤禔沒回答王司官的問題,而是看向曹老板。

“哎?當然放假的吧?這大過年的要是不放假,誰還樂意幹吶……等等。”

曹老板下意識回答,而後又開始猶豫。他想了想,回轉身往裏喊了個夥計出來:“他以前就在大同礦場做礦工,後頭摔壞了腿,下不了礦,便到我這裏幫忙理貨了。”

夥計聽得問題,立刻道:“大同礦場上每年過年都放假,差不多要從臘月二十,放到正月十五以後呢。”

“嘖,你看半年前這一段時間。”胤禔把幾張紙推到王司官面前,點了點:“大同礦場一般是兩個月來購置一批物資,按理說年裏放假,即便要來購置東西,數量也要比前面少。”

王司官瞅了眼,瞬間明白胤禔的想法,明明鎬子和鏟子等物的數量都有零星的減少,唯獨刀具卻是和往日一樣。

他稍稍算了算,便估量出兩者間相差的數量:“嘿……就差兩把。”

這樣一來,兩者基本能夠確定從埋屍地所發現的兩柄刀具便是眼前鋪子所生產。

胤禔擡筆記錄卷宗,沈著臉坐上馬車,又重新返回吳家,見了見吳劉氏的弟弟小劉。

從小劉口中,他們得知信件果然是寄給範嚴清家裏的,小劉表示姐姐對範嚴清不願讀書,也不願好好工作,活像是個流氓地痞的模樣很是不滿,幾次指責無用後便教自己送信去範家,想教他們將其帶回老家。

“那範嚴清不是個東西。”

“他還曾想帶姐夫去賭場玩,又教姐夫辭了礦工的活計去做生意。”小劉對範嚴清不滿已久,將自己知道的事盡數說出:“姐夫推拒了去賭場的事,對做生意倒是起了點心思。”

“還是阿姐不放心,說得先去城裏琢磨琢磨,後頭才發現範嚴清說的好生意早就被一幫人搶了去,誰要是敢去做,都得被打上一兩頓。”

小劉說到最後,氣憤地表示範嚴清嘴上說著把自家姐夫當兄弟,實則心思狠毒,直想把他拉下苦海:“偏生姐夫這人說好聽點是為人老實忠厚,說難聽點就是有點愚笨……老是被旁人占了便宜也不知。”

小劉還在旁念念叨叨,胤禔和王司官已然陷入沈思中。小劉所提供的證詞與兩者猜測相似,乍一看範嚴清的確會因此對吳劉氏心生惡意乃至起了殺人的主意。

可是細細琢磨以後,兩者發現小劉所說的送信時間有點奇怪,他歸來時吳劉氏已然遇害半月,而此刻範嚴清尚未與家人聯系,不太可能吳劉氏的所為。

又或是有別人,把這事告訴他?

又或者說是——

胤禔閉了閉眼,睜開眼時對上了王司官的視線。兩者沈默以對,勉強將小劉應付過去後,低著頭坐上回程的馬車。

馬車微微晃動一下,緩緩駛出村落。隨著馬蹄聲有節奏地在兩人耳畔回蕩,半響以後王司官率先開口道:“咱們,再,查查吧。”

“……也是。”胤禔沈默一瞬,也同意了王司官的看法。

接下來兩日,胤禔和王司官將案子再三研究,反覆查證,就連刑部其他組員也註意到這邊的異常,紛紛懷疑胤禔和王司官是不是遭遇滑鐵盧,終於出現了他們也無能為力的案件。

“是哪個案件?”

“還是華經準留下的案子唄。”

“這不屁話,我們最近忙得不也是這些,就是是哪個案子啊?”

“是那囚犯舉報友人案吧?”路過的竇主事聞言,插話道。

“哦哦,對,就是……竇主事!?”正在閑聊的小吏眼角餘光瞥見竇主事,頓時猶如老鼠見著了貓,身子猛地挺直,轉身恭恭敬敬地站著。

小吏凝神看向竇主事,忽地雙眼圓睜,眼中滿是驚色,不過短短十日左右的時間,眼前的竇主事仿佛直接老了十歲。

小吏想了想,又瞬間明白了,華主事出事以後,平素與他搭班審理案件的官吏都倒了大黴。

尤其是擊鼓鳴冤的案子,當時正是由華主事與竇主事負責。雖然眾人皆知竇主事放權給華主事,但出了事竇主事也因此受到牽連,被停職查看,直至華主事審理的案件基本被重審完畢,竇主事這才得已重回刑部。

只不過,此前的竇主事還是能與孫、李兩位主事爭奪掌印之位的厲害人物,而如今他的官職被降了半等,已被兩人遠遠地甩在後頭。

在這個年紀,不進則退,意味著他的仕途基本上已經走到了盡頭。

小吏心裏同情了一瞬,而後又迅速回過神來。老天爺,一個從六品官員哪裏需要自己這種不入流官吏的同情?他整了整思緒,借案子為由趕緊轉移話題:“竇主事可知這件案子來歷,怎麽會讓殷司官和王司官如此困擾?”

遺憾的是,竇主事也搖搖頭:“我也並不清楚。”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孫主事和李主事也難掩擔憂。畢竟涉及殺害祖父的範嚴清明日便要隨著流放隊伍遠行,這樁案子今日必要解決。

就在此刻,他們得到通報,說是胤禔與王司官已上交卷宗,午後即將開堂公布重審結果。

孫主事和李主事心中一動,忙起身往兩人所在的地方而去,打算詢問詢問情況。不過他們剛剛邁入院子,便聽到屋裏傳來胤禔的聲音:“我曾聽人說起一段話。”

“什麽?”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胤禔輕聲,緩緩將這句話道來。他吐出一口長氣,看向王司官:“答案就在我們面前。”

李主事和孫主事微微怔楞,半響便聽到王司官悶悶的回答:“是啊。”

再然後,又是一片寂靜。

本想進入其中的孫主事不知為何停住腳步,也拉住想往裏走的李主事,直到離開院子一段距離後他才開口:“給他們一點時間罷,待會在公堂上自是能曉得答案。”

“我瞧他們兩個好似並無把握……”

“不。”孫主事打斷李主事,回想著胤禔剛剛說的話:“我想他們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

“哈?”李主事楞了楞。

“我上回……有那兩小子這般感觸的時候,還是那年把許員外郎送進去的時候”孫主事唏噓了聲,“待會兒,咱們去公堂上瞧瞧吧。”

“行吧。”李主事聽到孫主事這麽一說,登時升起好奇來。待到升堂時間一到,他與孫主事一道趕到前頭,發現好多官吏都放下手頭的活計,也趕過來查看,當下正翻閱著卷宗,三三兩兩議論紛紛。

“知道得如此清楚?”

“莫不是範嚴清犯下兩起重案?又嫁禍與人?”

“很有可能。”

“我瞧著也像,不然誰能這般清楚知道案發過程?總不能是吳大力告訴他的吧?”

“嘖,又是一樁冤假錯案?”

“華經準啊華經準,他到底造了多少孽!”

“話說他的刑罰下來了嗎?”

“你沒看到通知?昨日便下來了,絞監候。”

“就是個絞監候?”

“還有些陳年舊案,證據幾乎都無,從哪裏開始整理都沒頭緒呢,教我說判他個淩遲處死,都是活該!”

大清律例裏,凡官員辦冤假錯案,冤者何罪,其也同罪,加之累刑,僅判個絞監候都讓人覺得便宜他了。

官吏細碎的議論聲無法打動胤禔和王司官,兩人商議片刻,便教人將涉案者與死者家屬一道帶上來。

“姐夫。”自打吳大力被官府逮捕,小劉還是頭回與他面對面。他顧不得衙役阻攔,分外激動地迎上前,手足無措地望著他身上的枷號和腳鏈,抽了抽鼻子:“小念和小慈都等著你回家呢。”

自打吳大力被關於獄中,還是頭回見到妻子家人。他看著小劉,笑了笑:“麻煩你們照顧兩個孩子了……”

“麻煩什麽,就算姐姐沒了,咱們也是一家人。”小劉拉著吳大力,抽了抽鼻子,努力安撫吳大力:“殷大人和王大人,和先前那個華主事不同,定然會給姐夫你一個公道的。”

“大妹跟阿爹在城裏定了酒席。”

“我啊等著你當庭釋放,咱們一起過去喝酒接風!”小劉抹了兩把眼淚,拉著吳大力的手還想再念叨幾句,不過衙役把他扯到一邊:“馬上便要升堂了,你到旁邊候著去,要是攪亂了公堂秩序,小心大人賞你板子。”

“哎,哎,謝謝大哥。”

“姐夫,咱們回頭再說,啊。”小劉與吳大力說了句,小跑著到旁邊去了。

隨著衙役的呼喊聲,堂內漸漸安靜下來。跪在正中央的吳大力聽到陣陣腳步,他順著聲音看去,先是見著範嚴清,而後又看到章沖。

對於前者,他並不驚訝。

對於後者,吳大力滿是迷茫。

“阿沖……?”

“肅靜,肅靜!”衙役不耐煩地低斥一句,等胤禔並王司官步入堂內時他立馬放輕聲音,恭聲稟報:“殷大人,王大人,三名人犯已到案。”

“嗯。”胤禔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小劉等家屬。他剛剛還聽衙役說起小劉等人,他們早早在家準備好接風宴,就等帶著吳大力歸家。

“現在開始宣布,覆審結果。”

“人犯章沖傳播謠言,毀人清白,間接指受害者死亡,且毫無悔改之心,不仁不義,與從重處置,罪加一等,判其流放三千裏,與披甲人為奴。”

話音落下,跪在地上的章沖直接驚慌失色,癱軟在地:“流放……流放!?官爺,我冤枉啊官爺——”

跪在中央的吳大力忽感一股冷意,從膝蓋直往天靈蓋竄。他怔楞半響,才一卡一卡僵硬地往章沖那看去,喃喃著:“傳播謠言……毀人清白。”

“竟然是他!?”小劉瞠目結舌,若不是衙役攔著非要上前打死章沖:“混蛋!混蛋!我姐夫救了你的命啊……你就是這麽對我姐夫,對我姐姐的嗎?你還是人嗎?”

章沖渾身戰戰,他轉身撲在吳大力的身上:“吳大哥,吳大哥!你幫我說句話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都是範嚴清的錯,是他,是他教我這麽做的!後來你救了我以後,我就沒這麽幹過了!!!”

“真的……你要相信我……嗬。”章沖擡起頭看了眼吳大力,卻被他眼裏的恨意驚得止住話語,才想起自己從未告訴過吳大力這件事過。

“人犯範嚴清,原案在此不再重述。在本案中,你傳播謠言,毀人清白,間接致使受害者死亡,罪加一等,改判為絞監候。”

範嚴清面無人色,卻是一言不發。

旁邊的小劉先是欣喜,而後微微一楞,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寒意教他白了臉,喃喃著:“間接?間接!那,那,那兇手,是,是誰?”

小劉不用旁人回答,便有了答案,怔怔地看向從剛剛開始便面如死灰,一言不發的吳大力。

胤禔垂眸,繼續往下宣布:“人犯吳大力,殺妻藏屍,對妻不仁,理應斬首示眾。念其與受害人備受流言騷擾,遭人蠱惑,且品行良好,特罪減一等,判其流放三千裏,與披甲人為奴。”

吳大力跪在地上,面無表情。

小劉回過神來,奮力往前撲去:“大人!大人!是不是弄錯了?我姐夫,我姐夫怎麽可能殺了姐姐?”

小劉聲音淒厲,滿是不可置信,他伸手指向範嚴清:“殺人兇手應該是他才對!大人!大人!你們不是還問阿姐教我去做了什麽嗎?阿姐教我去了他的老家,把他在外頭不學無術,吃喝嫖賭的事情全告訴了範家人。”

“他才是啊……”

“肯定是我剛剛離開,就讓範嚴清察覺到不對勁,這才對姐姐痛下殺手。”小劉嗚咽著,豆大的淚水直往下落。

胤禔和王司官尚未說話,吳大力先開了口。他望著天,眼角的淚水直往下淌,吶吶著:“她教你出門……是為了這個啊……”

“是為了這個啊……”

“大人……劉氏,劉氏她,她真的,真的,真的……”吳大力沒看小劉一眼,只想從胤禔等人口中得到個答案。

王司官憐憫地瞥了一眼吳大力,給出肯定的答案:“我們查證了礦場乃至村裏,可以確定吳劉氏並無出軌之舉,所有內容皆是範嚴清與章沖合謀編造,並經旁人之手傳開的。”

吳大力木然跪在原地,他進正堂時還想著去掉嫌疑的事,此刻卻是被巨大的愧疚和絕望包裹住。

“我,我,我到底做了什麽。”

“我到底在做什麽啊……”

片刻以後,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響徹大堂。刑部官吏蜂擁而出,明明眾人經歷過各色案件,當面對這般人倫慘案時,卻也難免動容。

“可惜了……”

“都有嘴的人,偏生要藏在心裏不說出來。”

“我聽說王司官和殷司官其實兩日前便查出來了,這兩日又東奔西跑,為了確定呢。”

“那範嚴清真不是個東西。”

“還有那章沖也不是好貨色,剛才聽他的意思吳大力還曾救過他。”

官吏們唏噓著四散離開,三名人犯也被分頭押走。小劉失魂落魄地站在衙門外,半響才發了瘋般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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