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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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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都仔細些,別磕著碰著。”

“把這兩個成對兒的花瓶也包起來罷。”大福晉把宮婢指揮得團團轉,片刻功夫便裝滿了三大箱子:“這三箱子送過去,便差不多了吧?對了,黃繡,那邊院子收拾得如何?”

“福晉放心,奴婢都按您吩咐的,全部收拾妥當了。”黃繡臉上帶著笑,樂呵呵地回答。雖然不是大皇子在外開府那般隆重,但想著能跟著福晉出宮瞧瞧,大阿哥所裏的人都是幹勁十足,鉚足了勁展示自己,只想也能被福晉選中,一道出去走走。

大福晉聽著心滿意足,回轉身才發現胤禔正站在外頭,臉色瞧著陰沈沈的。

她習以為常,神色平靜地迎上前,雙手端著胤禔的臉左看右看:“爺,您怎麽回來了也不說一聲?”

大福晉想了想,上回他這般沈著臉應當是前幾日,那三天大皇子從外頭回來時,都是沈著臉,瞧著悶悶不樂的。

待大福晉問了才曉得兇手聽信謠言,誤以為妻子出軌,最終竟是釀成大禍,親手殺害了妻子。

今兒個,難不成又出了什麽案?

大福晉心生疑惑,先示意院裏的嬤嬤、婢女和太監退下,而後拉著胤禔往屋裏走去:“又有什麽案子,教您心神不寧?”

“還能有什麽案子。”胤禔聞言,搖搖頭道:“就我之前和你說的案子。”

“那案子不是已經處理完了嗎?”

“是啊,人都上路了。”胤禔坐在上首,擡手接過婢女送上來的茶水,輕輕抿了口。

隨著清淡柔和的茶湯在舌尖緩緩融開,他的心情終於稍稍得以放松。

胤禔將茶盞擱置在手邊,接著對大福晉道:“就在剛剛回來之前,孫主事得到了個消息,說是負責押送犯人的官吏傳話回來,吳大力把章沖殺了。”

“嗬!”大福晉嚇得一激靈,險些把手裏的茶給灑了。她杏眼圓睜,咋舌道:“真的假的?怎麽能把人殺了的?押送的獄卒不得日夜守著的嗎?”

胤禔瞧見大福晉的反應,心生同感,剛剛他聽孫主事說起的時候也是如此驚訝。他抿了口茶湯,接著往下說道:“據衙役說,自打判案以後吳大力便像是得了失心瘋般瘋瘋癲癲,呆呆傻傻,負責押送的獄卒拿了劉家人給的銀錢,到底是……”

“劉家人給了銀錢?”大福晉楞了楞,頓時有了個猜想。她打斷胤禔的話,壓低聲音道:“爺,莫不是劉家人想教獄卒把吳大力給——然後吳大力不堪折磨,又把章沖給殺了吧?”

因著流放路程遙遠,艱辛困苦,其中坎坷意外不知有多少,所以犯人家眷通常會打點押送的獄卒——同樣,也有受害者家眷打點的。

前者是為了讓犯人日子好過些,而後者便是為了讓犯人在途中被折磨致死。

別小看那個負責押送的衙役獄卒,身為刑部最底層的一批人,卻是見慣了刑訊拷問的,知道無數種教人從外面看不出來,卻能教人痛不欲生的手段。

胤禔搖搖頭,臉色顯得頗為覆雜:“事實上我們剛剛也遣人去問過了,劉家人說錢是替兩個孩子出的。往後,兩個孩子都改姓劉,過繼給吳劉氏的妹妹,與吳大力再無關系。”

“……”大福晉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來,半響才吶吶道:“犯下殺人重案,流放三千裏的囚犯想要獲赦回家?那恐怕比登天還難。”

“是啊。”胤禔肯定地頷首。要知道即便是大赦天下,所針對的人犯通常是些罪行較輕,過失犯罪者,像是殺人重罪的不在赦免類型之內。

他想了想,道:“依我看,劉家人的這番話,倒像是在交代吳大力,劉家會照顧他和吳劉氏的一雙兒女。”

大福晉點了點頭,同意胤禔的看法,只是這般想了想後她又忍不住長嘆一聲:“那日,爺您說吳劉氏請她弟弟幫忙送信給範嚴清家人,妾身便想她定然是個爽利能幹的女子。”

“如今妾身瞧著劉家人的秉性,越發是確定了原本的想法,那位吳劉氏生前定然是個秀外慧中的妙人兒。”

“我想也是。”胤禔也忍不住唏噓兩聲,而後才接著往下道:“哎呀,你看我說了一半。”

“您說您說。”大福晉笑瞇瞇道。

“獄卒對吳大力關照了些,沿途有時還讓他幫忙去購置東西,拎拎包袱……”

“我懂,就是放松了警惕。”

“對。”胤禔點了點頭,“據獄卒送回的信件上所寫,前半夜還好好的,待半夜幾名獄卒起身交班時,忽然發現章沖已是被人活活勒死,而吳大力也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那也沒人聽見?”

“是吧?章沖本應求救發聲猜對,而吊死的吳大力更應該有留下掙紮的痕跡,可偏偏一切都悄無聲息,就是住在同一屋子的其他犯人,也楞是一個都沒有聽見動靜。”

胤禔回想孫主事述說的現場情況,嘆道:“據當地的仵作檢查,吳大力下手狠絕,基本沒有給章沖掙紮求救的機會。”

“至於對自己,那更是狠。”胤禔說到此處,更是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沈著臉,與大福晉說道:“也許是他怕上吊自殺太過顯眼,容易被人發現並救下,因此他沒有上吊自殺,而是將繩索吊在廊柱上活活勒死自己。”

“吊在廊,廊柱上?”

“嗯。”胤禔詳細地描述了下,“只要他有些反悔,把身體稍稍擡起來,晃動一下,就不會被勒死。”

大福晉捂住嘴,震驚非常。

按著獄卒和當地仵作的描述,吳大力楞是控制住自己對生的渴望,活活將自己勒死,可見他一點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

胤禔再回想這個案子,心中感嘆越發深了。他如此,更何況大福晉,她沈默良久,只感嘆道:“可惜……”

“正所謂眾口鑠金、三人成虎,流言蜚語就像是那刀刃,傷人於無形還不自知。”胤禔想起來也是嘆氣,“做人做事都要謹言慎行,眼見為實……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嗯?”大福晉歪了歪頭,面帶好奇。

“我們都有嘴。”胤禔笑了笑,“有心思的話都可以說出來,事實上若是吳大力早日將心中忌憚說出口,又或是吳劉氏能說出範嚴清騷擾自己,而她又遣人去範家的事來,或許……”

這樁案子,便不會發生。

那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還歡聚一堂。

胤禔擡眸看向大福晉,認真道:“若是你我相處時有什麽問題,你便直接說罷。”

大福晉睜大了雙眼,她盯著胤禔半響才點了點頭。她沒順著話題繼續問,而是說起外面宅院的事:“院子那邊已打掃幹凈,再送些東西進去便可以了。”

“嗯,好。”這段時間胤禔忙得要命,都快把那間宅院給忘了。他聞言連連點頭,心裏有些好奇起來:“……不如我們明日,不,後日休沐一起去看看?”

…………

後日一早,胤禔叮囑大福晉穿得樸素些,而後教人備著馬匹馬車,準備出宮看看院子。

三年沒離開過皇宮的大福晉,滿眼都是熟悉又陌生的京城街道:“那邊以前的鋪子沒了?換了家……尋芳館?”

“這是賣各種花露的,據說還有西洋香水。”胤禔瞅了眼,與大福晉介紹。他看大福晉滿臉好奇,索性教馬車靠邊停下,準備帶大福晉逛一圈。

“這樣,不太好吧?”大福晉有些猶豫。今早上大福晉便按胤禔的叮囑,選了個顏色樸素的衣裳,戴的也是同樣低調的發簪耳鉗。

先前大福晉還頗為自得,直到來到街頭才發現,自己這一身還是富貴得鶴立雞群。

“哪裏不好了?”

“妾身好像穿得太招搖了……要不先去院子裏換身衣服?”

“換來換去多麻煩,別了。”胤禔伸手掀起簾子,躍下馬車。他伸出手,示意大福晉握住自己的手,將大福晉抱下車,胤禔才笑著補充:“待會路上逛見衣裳的鋪子,有喜歡的再去買套換換?”

大福晉心裏熱乎乎的,高高興興地應了聲,歡歡喜喜地鉆進路邊的鋪子。

胤禔起初還跟著她走了兩家,而後就漸漸開始覺得腿酸腰酸背脊痛,那一天乘坐馬車跑兩三個時辰只為破案的精神氣消失得幹幹凈凈。

累,好累,超級累。

胤禔雙目失去光芒,只覺得手腳沈重無比,他看著帶著婢女嬤嬤鉆進衣裳鋪子的大福晉,垂淚道:“……我在門口等你。”

“好,爺別走遠哦?”

“知道了知道了。”胤禔帶著武聲和侍衛溜到一邊,痛恨現在不能從懷裏掏出包軟殼中華來抽抽。他轉了一圈,恰好瞄到一家賣米花的攤子,索性買了一袋,抓了一把吃了起來。

米花炸得蓬松,獨有的米香在舌尖融化,帶出澱粉的甜蜜來。

胤禔嘴裏嚼著東西,也有心思註意周遭了,這才發現商販們三三兩兩說著話,表情有些嚴肅。

“你們見著了嗎?”

“沒見著,聽說隔壁街上常常出沒的那人也好久沒出現了。”

“不會是出事了吧?”

“嗐,別說那有的沒的。”炸米花的大娘忙開口打住那人的話,“呸呸呸!”

“大娘,你們說的是什麽事?什麽人好久不見了?失蹤?”胤禔敏銳地察覺到其中問題,插話詢問道。

賣米花的大娘看了眼胤禔,並未遮遮掩掩:“是這路上的流浪漢,失蹤了好幾個。”

“路上的流浪漢,還失蹤了幾人?”

“是啊。”大娘瞅了眼胤禔,見他穿著富貴,才往下道:“咱們這條街上有個叫阿勇的流浪漢,幾乎天天過來討飯吃的。”

“可是現在,連著三天都沒見著。”

“依我看,說不定是得了病——哎呦!”隔壁賣糕點的漢子一開口,就被賣米花的大娘踹了腳:“潘大娘,您踢我做什麽……好好好,是我錯了。”

漢子訕笑一聲,忙改口道:“說不定阿勇是被家裏人尋回去了。”

“咋可能,他都流浪好幾年了。”

“而且隔壁街上那幾個乞丐最近也沒了蹤跡……”

“你們說,會不會是有人拐子?”

“人拐子拐乞丐流民做什麽?”旁邊的攤主連連搖頭,“通常人拐子都是拐孩子吧……”

“那……是官府將他們驅趕走的?”

“好像也沒見官爺衙役在做這個事?”

胤禔聽著商販們的討論,忍不住開口道:“你們為何不報官?”

幾名商販的聲音戛然而止,賣米花的婦人滿臉尷尬:“我們非親非故的,只曉得他叫阿勇,是哪裏人都不清楚,怎麽報官?”

胤禔楞了楞,登時啞然。

正當他還想再問上幾句的時候,那邊傳來一聲呼喊:“殷司官?”

胤禔轉身瞧去:“王司官?”

王司官穿著一身常服,臉上帶著笑,他快步走上前:“沒想到這麽巧,在路上遇見你。對了,你現在有空沒?我聽說清雅茶館請了有名的董家班子,咱們一起看戲去?”

“那不行,我有事呢。”

“你有啥事……”王司官順口問道,緊接著他表情一肅,上下打量胤禔:“餵,好不容易休沐,你不會還想要加班加點幹活吧?”

“我和你說,活是幹不完的!”

“你嘰裏咕嚕瞎說什麽呢,你看。”胤禔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剛從成衣鋪裏出來的大福晉,聲音戛然而止。

大福晉還真與胤禔說的那樣,在成衣鋪裏重新買了一套衣裳,藕粉配天青色的衫裙,刺繡從穩重的團花變成了兔子和花朵,瞧著活潑又可愛。

大福晉有些拘謹,朝著胤禔笑了笑。

這邊王司官看看胤禔,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大福晉。他倒吸了口涼氣,伸手捂住胤禔的眼:“你這家夥,盯著那邊的姑娘做什麽?”

“那是我家娘子。”胤禔掙脫了王司官的束縛,沒好氣地回答:“我陪我娘子逛街呢。”

而後,他又指向商販:“然後逛到一半,剛好聽見他們在說流民失蹤的事……”

“等等!”王司官原地起飛,瞪大了眼看看大福晉,又看看胤禔,最後扯著嗓子打斷胤禔的話:“等會等會?你在衙門裏沒瞎說?你真已成婚了啊!?”

“……我騙你做什麽?”胤禔昂首挺胸,輕哼一聲:“我都有兩個女兒了,再說我上回都送你們紅雞蛋了。”

“你也沒讓咱們參加滿月禮啊。”王司官往大福晉那看了好幾眼,然後與胤禔吐槽道:“我以為你防著孫主事他們介紹呢。就我剛進刑部三個月?李主事當時就給我介紹了兩回,兩回呢!”

“還是後頭,我爹出面才……”王司官嘿的一笑,拿胳膊撞了撞胤禔:“我還以為你也怕人家煩,這才說自己有娘子的。”

“……”胤禔無語,沖著王司官翻了個大白眼:“我特意拿紅雞蛋說謊?這不是有毛病嗎?”

“畢竟你明明有娘子,卻完全不提早回去,還老是查案查到半夜三更甚至通宵。”王司官攤攤手,“加上也從來沒人來給你送飯菜,詢問你什麽時候回家……教人心生懷疑也是正常的嘛。”

“…………”胤禔紮心。

“上回咱們吃飯的時候,還聊起呢。”

“孫主事說你不像是在這等事上說謊的人,堅持你肯定有娘子,不過李主事還有其他人就不這麽堅持了。嘿。”王司官說到這裏,雙眼放光,伸手勾住胤禔的肩膀:“這事你知我知啊?讓我回去開個賭局,哈哈哈哈,我要他們輸個底朝天。”

“………………”胤禔沈默,並懶得理陷入想象而得意的王司官。他面無表情地叫停王司官的幻想,與他說起來:“這些人說城裏失蹤了好些個流民和乞丐。”

“流民和乞丐?失蹤?”王司官楞了楞,擡眸看向商販:“說來聽聽——啊等等。”

王司官眼角餘光一瞥,恰好見著胤禔正與走出鋪子的大福晉比劃動作,兩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他心思一動,覺得自己礙事的同時也對胤禔恨鐵不成鋼。他直接走到胤禔身後,把他往大福晉的方向推了推,而後拍了拍胸膛:“這裏的事就交給我吧,你趕緊跟大嫂繼續去溜達!”

“……哎?”

“快去快去。”王司官揮揮手,又示意攤販們到自己跟前來:“本官是刑部的官吏,你們把來龍去脈與本官說說罷。”

商販們眼前一亮,紛紛圍上前去。

胤禔瞧了片刻,原想再聽一會又被王司官瘋狂怒視,最後老老實實穿過馬路,又回到大福晉身邊。

大福晉收回視線,笑道:“走吧。”

胤禔蹙著眉,想了想:“你不問問嗎?”

“……哎?問什麽?”

“剛剛那是誰之類的。”胤禔認真地看著大福晉,“上回我與你說了的,咱們遇見事情不能藏在心裏,有什麽想問的就說出來。”

“…………”大福晉楞了楞,忍不住笑彎了眉眼。她順著胤禔的話語,笑道:“那爺能不能與妾身說說,那位是——”

“就是我常與你提起的王誠,王司官。”胤禔瞬間滿意,仔細說明了王司官的身份,而後又笑道:“他說清雅茶館請了有名的董家班子,我看他是沒空去了,咱們要不要去瞧瞧?”

大福晉樂了:“好。”

兩人心情愉悅,有說有笑,腳步輕松地來到街尾的清雅茶館。

胤禔與大福晉走進茶館,裏面人聲鼎沸,竟是比街上還要熱鬧。

別說大福晉看得雙眼放光,胤禔也是好奇非常,東張西望,那土鱉的樣子教日常在茶館混日子的旗人為之側目。

既驚喜於大福晉的美貌,又遺憾於胤禔的存在。幾名動了歪主意的旗人打量著兩者的衣裳,瞬間蠢蠢欲動。

有色膽包天的人更是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就想上去問問名姓。不過他才剛起身,就被人拉著猛地坐下:“傻子,你瞧瞧他們後面的人。”

那人定睛一看,正巧見著魚貫而入的武聲、黃繡及侍衛,幾人動作整齊,動作間自帶的細節教那人看得眼皮直跳,刷地坐回原地。

那婢女,那侍衛,還有那太監!

這人朝著好友連連拱手:“哥,您可是救了我一命。”

別看茶館一樓多是些拎著鳥雀,一杯茶一碟果子就能消磨一日的混子,其中也藏著一些有能耐的,一些有眼力的,還有些沒能耐沒眼力但看得懂眼色的。

就比如現在,茶館小二極為恭敬地上前,引著胤禔幾人到二樓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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