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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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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當兒臣派出去的衙役趕到名為吳七哥的男子家中時,發現他喝得酩酊大醉,昏睡不醒,而其妻子頭上戴著的發簪,與其母親手上帶著的鐲子都在潘掌櫃遺失之物的清單上。”

次日清晨,再一次夜不歸宿的胤禔跪在東暖閣禦案前,頂著康熙帝涼颼颼的視線老老實實交代著事情的來龍去脈。

“據其妻子交代,吳七哥當日徹夜未歸,次日清晨才帶著幾件首飾和一大筆錢從外面回來,與他們說錢是從賭坊內贏的,還買了首飾與她和婆婆。”

“不過衙役隨後到賭坊調查得知。”胤禔說到這裏,嗤笑一聲:“那人別說贏錢了,見著白鹮贏了一貫錢後更是賭紅了眼,輸得格外慘,把身上的銀錢全部輸光不說,還在賭坊裏還簽了欠條,足足欠了五十貫。”

無論是坐在上首的康熙帝,又或是在旁聽的皇太子胤礽,亦或是梁九功等太監都蹙起眉梢來。

對於官宦富貴人家來說,五十貫錢實在是個小數字,不過對於一個常年好賭,早已把家底輸得差不多的賭徒來說,那可就是個天文數字。

更何況賭坊這種地方,那都是扒人皮的地方,欠條那更是要利滾利的。

“此人便是因欠債,加上嫉妒白家人贏了錢,所以選擇殺了受害人並搶奪錢財?”

“差不多。”胤禔想了想,接著往下道:“賭坊老板交代,當時他們知道吳七哥沒錢了,所以直接給了他牙行的地址。”

意思便是教吳七哥典妻賣女來償還。

當下雖是朝廷明令禁止,大清律令中更有典雇妻女的條例來處罰典妻賣女之人,不過放到各地卻是鮮少有真因此入刑者,多是草草略過。

二十歲左右的民人女子,少者三五十兩,多則數百兩,生育過孩子的婦人也頗受歡迎,可租可典,價格從幾兩到幾十兩不等。

不過兇手吳七哥並不想典妻賣女,也不想腳踏實地的工作,他轉頭便想起白鹮說的事。他知道白鹮的妹妹白雀在潘掌櫃家做活,那戶人家家境富裕,院裏人少,只要偷得一些錢就能讓他再無債務問題。

後頭便和胤禔想得類似,吳七哥潛入潘掌櫃家,才發現白雀並沒有回家,而是留在院裏值班,甚至聽見外面的動靜就從裏面出來查看情況。

“吳七哥交代,他翻墻之後才發現屋裏亮著燭火,而白雀正在附近灑掃。據他所說他本想翻墻離開,沒想到外面巷子正有人經過,而當時白雀註意到動靜往他這邊過來查看。”

“最終,他拿起石頭砸在受害人頭部。”胤禔垂著眼眸,神色冷靜:“受害人當即倒下,呼吸近乎於無,他以為自己殺死了受害人,便去竈房拿鏟子之類的東西,到旁邊挖了一個坑,準備稍後用來填埋屍體。”

“令吳七哥沒想到的是,當他挖好坑並返回竈房時便聽見外面有動靜。他原以為是有人進了院子,結果發現竟是剛剛看著已經死亡的受害人再次爬起來,趴在地上搖搖晃晃爬動,他驚懼非常,便用斧子又追上十數刀,直到受害人徹底不動才結束。”

“這事……真真是太巧了。”胤礽聽罷,扼腕不已,命運是如此巧合,如此殘忍,生生讓那丫鬟丟了性命:“若是這丫鬟與兄長歸家,倒是不至於丟掉性命。”

“巧合嗎?不。”胤禔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兇手完全可以改變主意,立刻離開,而他選擇的是什麽?是用石頭暴擊受害人,然後再進行偷盜。”

“甚至在受到驚嚇後,又用斧頭將其砍死,更何況。”胤禔冷笑一聲,“事後他老實兩日,沒去賭坊而去渡口找了份臨時工。直到白鹮被官府判斬監候以後,他才故態重發,不但當日去賭坊還上了銀錢,而且後面幾日還請人吃飯喝酒,今日早上也是醉醺醺的回到家,倒頭睡到衙役登門為止。”

雖然沒像胤禔擔憂的那樣,直接跑路,讓抓捕工作困難重重,但從他前後不一的反應來看他也做好了逃跑的準備,而在發現官府錯抓人後又迅速固態萌發。

“從始到終,他從未去白家一趟,更不用說有半點愧疚之心。”

“就如那位陳二嫂說的一樣,”胤禔忽然想起陳二嫂提起的丈夫,搖搖頭:“賭徒往往貪婪又愚蠢,大多數沈迷其中,理智喪失殆盡,毫無自控力乃至人性全無,到最後走上犯罪道路也只是時間問題。”

皇太子胤礽沈默不語,康熙帝微微頷首,平靜道:“胤禔說的是。”

何止是民人,就連旗人子弟中也不乏有那般的人,只不過他們不能賣妻賣子,要不厚著臉皮各處登門借錢,要不將妻子的嫁妝變賣一空,到後頭或是靠著朝廷的月俸勉強度日,又或是與混混般敲詐民人百姓過活,各個結局也是慘痛無比。

康熙帝對此曾多次大發雷霆,不但關閉大多賭坊,嚴懲開設經營賭坊或參與賭坊活動的人員,而且遣送不少落魄旗人返回盛京,授予田地並教宗人府嚴加看管。

即便如此,賭博現象也仍然屢禁不止,各地的賭坊如雨後春筍頻頻出現,旗人濫賭成性,拋家棄子者不在少數,賭博之風至今難以徹底根除。

出了這般的案子,康熙帝一邊下令順天府尹並步軍統領打擊京城乃至直隸一帶日漸猖獗的賭博之風,另一邊又令刑部、大理寺與都察院對華主事過往負責主審的案件進行審查覆核。

把事情交代下去以後,康熙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禔身上。他擡了擡下巴,示意胤禔起身:“你倒是有些長進,還曉得自控力了。”

胤禔瞬間感覺大事不妙,僵在原地。

康熙帝看著低著腦袋,看似規規矩矩的胤禔,只覺得頭痛欲裂,上回夜不歸宿仿佛才剛剛發生,如今卻又有了這一遭。

康熙帝向來自詡養崽水平遠高於他爹順治帝,可又不得不承認他爹沒養他到成年,因此沒有更多的經驗可供他參考。

直到現在,他才深刻領悟到‘兒大不由爹’這句至理名言。

康熙帝眼神幽幽地盯著胤禔,思索著民間俗語‘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可行性。

然而,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胤禔並未做出什麽不當之事。就如這回的案子,胤禔不但為受害者找到兇手,還挽回了刑部的名聲。

事實上,饒是尚書圖納一邊嫌棄胤禔,另一邊卻又沒少在他跟前誇胤禔是不世出的天才,簡直就像是為刑部量身打造的一般。

康熙帝給出兩字評價:離譜。

他按了按太陽穴,招手示意胤禔上前。

胤禔松了口氣,連忙奔走上前。他思考了一下,沒有站在康熙帝跟前,而是一個跨步,直直來到康熙帝的身後,擡手落在康熙帝的太陽穴上,學著大福晉昨日為自己按摩的模樣,也為康熙帝按摩起來。

胤禔想得單純,行動起來幹脆利落,倒是康熙帝感受到落在太陽穴的雙手時渾身一震,登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梁九功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想要開口說話,卻又被康熙帝甩來的眼色給制止。

皇太子胤礽的眼神也沒好到哪裏去,瞧著胤禔的動作滿是不可思議。

東暖閣裏,驟然悄無聲息。

半響之後,康熙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淡淡道:“你上回說想要置辦個院子。”

“啊,是的。”

“朕教人準備好了,”康熙擺擺手,示意胤禔到跟前來:“往後你若是有事要居於宮外,便教人來通報聲,知道了沒?”

胤禔大喜過望:“是!”

他美滋滋地告退,等走到門口又腳步一頓,轉身回了過來:“汗阿瑪,汗阿瑪。”

康熙帝面無表情:“幹嘛。”

胤禔蒼蠅搓手:“大福晉,也能跟兒臣去那邊瞧瞧嗎?”

康熙帝扯了扯嘴角,沒好氣地揮了揮手:“去去去,她是你福晉,你能去她當然能去。”

胤禔高高興興地應了聲,屁顛屁顛走了。待回到阿哥所裏,他趕緊把查案的事告訴大福晉,而後沖著大福晉笑道:“多虧你給了我提示,我才發現其中的問題。”

“妾身沒做什麽。”大福晉想了想,搖搖頭,並不居功。

她只是猜測案件兇手會不會是女性,又或是比兇手更弱小的人,而事實上兇手並非女性,而是個普通男性。

“怎麽教沒做什麽?你明明做得很多事情。”胤禔連連搖頭,而後與大福晉細細分析:“昨日你先陪我一道覆盤了案件,而後又給出了別的猜想,對了!你還幫我按摩太陽穴,讓我神清氣爽,才能這麽快理出線索的。”

大福晉啞然失笑:“你說什麽,便是什麽罷?”

這話,胤禔不愛聽。他還非要和大福晉爭論下,順帶還提起一件事來:“明日我要和王司官他們一道去吃飯慶功,你要不要也一塊去?”

這回,大福晉是真楞住了:“啊?”

成親三年來,大福晉一直住在宮中——或者說多是呆在阿哥所裏,又或是去延禧宮陪惠妃說說話。

她也清楚明白在大皇子未被封王立府,她大約是無法出宮,偶爾能得皇上、皇太後或是貴妃允許請額娘與瑪嬤入宮說說話,已是莫大的幸運。

大福晉想過往後要如何裝潢自個兒的院子,卻從未把這些心思透露過大皇子聽。畢竟她知道的,大皇子他壓根不願意搬出去。

令大福晉沒想到的是,自己想要出宮的願望竟是會提前被完成,一時間啞然於原地,不知說什麽是好。

胤禔還以為她是在擔心出宮的事,拍了拍胸膛道:“我與汗阿瑪說過的,再說汗阿瑪給我在外頭置辦了個宅子,專門供我那假身份用,也該帶你去瞧瞧。”

大福晉怔了半響,忍不住笑:“好。”

當天下午胤禔又出了宮,他特意提前去看了看康熙帝安排的院子。或許是考慮到胤禔的假身份,胤禔家的院子並沒有想象中的大,不過足夠一戶人家居住。

時下,這裏人來人往的搬著東西。

胤禔腳步慢了幾分,掃了眼發現書房、臥室乃至花廳,家具都擺得差不多了,一應屏風桌案都齊全。

這事情是梁九功的徒弟張鴻緒操辦的,他瞥了眼胤禔的神色,笑道:“大皇子可有哪裏不滿意?奴才這就教人重新操辦。”

胤禔笑了笑,搖頭:“本皇子覺得甚好,至於其他東西教福晉來看了以後再安置罷。”

他嘛,夠住就行,還是把裝扮的事兒交給大福晉——瞧她剛剛的反應,應該是挺開心的。

胤禔回頭把院子的平面圖交到大福晉手上,教她有什麽需要就與張太監說。

接下來幾天,胤禔和刑部上下的官員都是忙碌非常。

重新審查華主事曾接手過的所有案件,這簡直是個浩大工程。三個官署的官吏前所未有的合作起來,分成幾十組隊伍檢查覆核,最終無法判定是否有問題的案件還得交予刑部官吏重新查證,光是落在孫主事手上的便是幾十樁。

十天下來,胤禔都不記得自己走訪了多少戶人家,掀開了多少具棺材,審訊了多少犯人。

王司官呆呆坐在位置,放空大腦,他轉身看向神采奕奕,還在不斷書寫卷宗,身邊書寫完的卷宗已能堆疊成高山的胤禔,陷入深深的沈思之中。

“殷司官。”

“……嗯?”胤禔停下手上的動作,轉身往王司官那看去:“怎麽了?哪樁案子有問題?”

“……我說,你完全不累的嗎?”

“還好吧?也沒做什麽累的事啊。”

“沒有嗎???”

“有嗎?”胤禔不覺得有多辛苦,身為刑警的時候他沒少和同事們盯著資料或是監控看上一天一夜,兩天兩夜,三天三夜,只為在零星的線索和模糊的監控視頻裏尋覓到犯人的蹤跡。

比起那些,像是研究卷宗整理舊案的活計,嗯,感覺都很簡單呢。

王司官想不通,王司官很想不通,他啊啊啊亂叫了一通,腦袋直直撞在桌案上。他沖著胤禔豎起大拇指:“你贏了,我輸了。”

胤禔:??????

完全不懂王司官在說啥的他想了想,再次沈浸於工作中。

當他又書寫完一份卷宗,擱置在案上時,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兩位,來案子了。”

來者是孫主事,他手裏拎著一份卷宗,迅速放在胤禔的案上:“有一樁案子,犯人翻供。”

胤禔翻開卷宗,旁邊的王司官也湊上來看。他瞧了眼,嘖了一聲:“又是翻供的?”

這些日子,華主事的事情隨著擊鼓鳴冤案了解後也漸漸擴散開來。不少在獄中聽家人說起這事的囚犯紛紛翻供,多是聲稱冤枉。

王司官都數不清處理了多少樁,結果到目前為止所有案子都基本沒問題。

至於為什麽要說基本,則是因華主事極為貪財,常問罪犯或是家屬索要銀錢,並以此來確定刑期。

這些企圖翻供來逃離懲治的罪犯無一例外,全數被罪加一等,也因此這兩日已無犯人翻供了。

“這樁案子的確有些特別。”孫主事見王司官直撇嘴,知道他是被先前那幫子犯人給惡心到了:“此前有名斬監候的犯人,在行刑前表示自己願意戴罪立功,因此說出另外一樁案子來。”

“據他所說他與朋友喝酒時,其朋友醉酒後吐出這樁案子的。”

“根據他提供的線索,華主事與衙役挖出屍體並將其朋友逮捕。”

“其朋友——也就是此案的主犯表示他從未殺人,更從未說過這番話,也完全不知道這具屍體是從何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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