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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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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胤禔想起案子,瞬間不樂:“是啊。”

他與大福晉念叨起今日的案子來,先是痛斥華主事顛倒黑白的行徑,再是說起白家夫婦為兒女爭得生機的果決,緊接著提到受害人死亡原因的蹊蹺,最後他又提到時下圈出來的嫌疑人範圍過大,卻是難以縮小範圍。

“範圍過大?”大福晉臉上帶著好奇,一邊追問,一邊示意宮婢去準備浴室。

“是啊。”胤禔想著先前列出來的名單,從街坊口中他得知知曉潘掌櫃家境富裕,又清楚他們夫婦出門辦事,這幾日並不在家的人員就有近百餘人。

他按了按太陽穴,嘆了一口氣:“多得驚人,糟糕的是。”

胤禔的話語忽然中斷,他側首望向起身走來的大福晉,只見她來到自己身後,溫暖的手指輕輕落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力道柔和地按壓著。

胤禔身體有些僵硬,半響才逐漸放松下來。他努力整理思緒,磕磕巴巴地接著往下說道:“目前我們只能挨個問詢,逐一查看他們的口供有無沖突,來排除他們的嫌疑。”

“問題是……此案涉及百姓擊登聞鼓鳴冤,又涉及上一任負責主事貪贓枉法之行,所以破案還有時間要求。”

“三日裏,光是排查怕都弄不完。”胤禔悶悶不樂,想著沒辦法的話就得厚著臉皮去康熙帝那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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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晉光聽著描述,就能感覺到這起案子的難度。她一邊為胤禔按摩,一邊繼續往下追問:“難道沒有重點嫌疑的對象?”

“有,也是有的。”胤禔閉著雙眼,繼續念叨案子:“一來潘掌櫃所租住的院落位處巷子的最深處,周遭人家都居住數年,彼此相熟,有並非巷子裏的人進出,很容易被周遭人發現。”

“二來,又是受害人的狀態。”胤禔頓了頓,把受害人的情況告知大福晉:“她先是後腦勺遭到重物擊打,而後又因斧頭擊打所致的砍傷死亡——而那件斧頭恰好是潘掌櫃院裏的東西。”

“是——熟人作案?”大福晉想了想,很快有了想法。

“我們也是這麽想的,遺憾的是受害人交際往來的人不多。”胤禔睜開眼睛,擡眸望向大福晉。他見大福晉難掩遺憾,忍不住彎了彎眉眼:“不過鄰裏,當然也是交際圈。”

“比如說住在隔壁院子的人,登門前來借用東西。”胤禔摩挲著下巴,眼前宛若浮現出一副畫卷來。

“受害人毫無防備的將鄰居邀請入內,甚至有可能兇手借用的東西便是斧頭。”

“然後兩人抵達柴房,兇手在受害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重重將其擊倒,而後拿來斧頭將其砍殺。”

大福晉聽著,覺得頗有道理。

胤禔嘆氣:“是吧?偏生巷子裏的人,我們已經輪流盤問了好幾遍,並未發現誰的口供有問題。”

“哎……”

“看似每個人都能制作出這樁案子,偏偏每一個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胤禔抱著腦袋,仔細覆盤了整個調查過程,依然想不通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最可疑的果然還是受害人死亡的狀態,先是頭部遭受重擊,而後身上遭受到斧頭的劈砍。”

“這種情況,有何奇怪?”大福晉聽著,疑惑地反問道。

“通常情況下,兇手只會用一種兇器。”胤禔耐心解釋著,“而且這般數量的砍傷,通常兇手應當對受害人充滿恨意,又或是性格懦弱,擔心無法立刻殺死受害人。”

“偏生顱骨的傷勢,起碼能造成腦震蕩乃至昏迷,受害人又是體弱的女性,兇手為何要如此對待……”

“會不會兇手是女子?”大福晉順著胤禔的思路想了想,提出一個讓胤禔始料未及的想法。

“……女子?”胤禔先是楞住,隨後騰地一躍而起。

與現代社會不同,當下女子大多被束縛在家中。再加上民人女性多裹小腳,行動不如男性靈活,所涉及的犯罪類型也以家庭、倫理乃至盜竊為主,像如此嚴重的搶劫殺人案極為罕見……但也不是沒有。

胤禔再思考這樁案子裏的受害人,受害人白雀身材矮小,體型偏瘦,稍有些營養不良,即便是普通的民人女性,也能夠將其擊倒。

此外,單身女性可能對同性更寬容,更放松,更容易在傍晚時分乃至夜間讓她們進入院內。

更重要的是巷子裏的那些人家大多貧寒,並無另外雇傭婢女幫工,很多時間或是一人在打理院裏田地,或是一人在室內織布,又或是獨自在竈房裏忙碌。

她們有不在場證明,卻往往都是一些間接的不在場證明:“我媳婦那時候在竈房裏做餅。”

“賤內去了地裏施肥。”

“我阿娘在屋裏織布,足足做了一個下午都沒出門。”

胤禔原地打著轉,若是,若是將兇手聚焦到婦人身上,或許兇殺案的邏輯更說得通:“若是兇手為女性,很有可能她的力氣不夠大,在用石頭擊打受害者後,受害者並未立刻昏迷,導致兇手更換成殺傷力更強的斧頭……等等。”

“受害者即便沒有昏迷,那為何沒有人聽見她的求救聲?”胤禔又發現了想法中的漏洞,抓狂地搔抓著腦袋。

恰好,大福晉瞧見趙嬤嬤的示意。她臉上帶笑,扶著胤禔往裏走:“爺,您先更衣洗漱,泡著澡慢慢想一想?”

“哦……對。”胤禔終於想起身上的餿臭味,面上浮現出幾縷心虛,老老實實跟著大福晉到裏頭去了。

浴室中,熱氣裊裊升騰,胤禔半閉著雙眼,舒適地窩在熱水裏,漸漸放空思緒。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胤禔在心中暗暗思考。他確信自己已然觸碰到那個名為真相的線團,如今只差一點點,他便能找到屬於答案的線頭。

他細細地,又重新梳理起案件。

另一側大福晉也洗漱更衣,她端立在殿內,由著宮婢為其穿上衣衫。

接著她轉而坐到鏡前,隨意挑選了幾件首飾,讓婢女為自己梳理頭發。

大福晉凝視著鏡子裏的自己,同時也察覺到趙嬤嬤奇怪的眼神。她擡眸瞧了眼,露出疑惑的表情來:“怎麽了?”

趙嬤嬤欲言又止,半響才悄聲道:“爺的病……是不是得尋禦醫瞧一瞧。”

上回,趙嬤嬤是瞧見大皇子與大福晉說著案件的事兒,還覺得是樁好事。

可自打聽說大皇子是摔到了腦袋,這才性格大變以後她又升起擔憂來,恐日子長了,終是好不了。

“瞧他做什麽,這不挺好的?”大福晉倒覺得現在的日子比過去有盼頭多了,每日都能從胤禔口中聽聞各種聞所未聞的事兒。

“可是……福晉。”趙嬤嬤猶豫了下,還是沒敢往下說。

“若是家裏人傳來的話,你就別說了。”大福晉瞥了眼趙嬤嬤,說道。

正當她收回目光,準備起身走出房間之際,隔壁屋子的大門忽然打開,胤禔帶著一身清香走了出來。

他一看到大福晉,頓時雙眼放光,猶如大福晉曾在鄉下見過的小奶狗一般,歡快地搖著尾巴朝大福晉身邊跑來:“我知道了!”

大福晉睜大了眼:“哎?”

胤禔興奮極了,雙手重重搭在大福晉的肩膀上,又重覆了一遍:“我知道了。”

“兇手不是同時用的重物和斧頭。”

“哎?”大福晉沒聽懂胤禔的話語,還未等她追問,得到答案的胤禔已經迫不及待地狂奔而出,大聲嚷嚷著讓人備車,說要現在立刻馬上前去刑部。

“爺,還有半個時辰宮門就要關了!”武聲聽得雙眼圓睜,忙不疊組織想要再次出宮的胤禔。

“事態緊急,咱們得趁兇手還未將臟物出手前盡快處理此案。”胤禔一口駁回,頂多夜不歸宿再挨一頓抽,哪有比查出真相更重要的?他催促著武聲,後來索性把愛馬牽來,大有你不駕馭馬車就自己騎馬跑路的架勢。

武聲好說歹說,才勸住胤禔,他苦著臉拉來馬車,同時喚人去乾清宮稟告,寄希於皇上能得到消息,第一時間把大皇子攔下來。

胤禔嫌馬車的速度慢,待出了紫禁城後他便換乘馬匹,匆匆向刑部趕去。他猶如一陣旋風般沖入辦案的院子裏,卻瞧見屋裏有燭火的光芒在晃動。

胤禔的腳步驀地一頓,接著突然放輕了動作。他悄然走到窗邊,安靜無聲地向裏望去,被燭光映照而產生的黑影晃動一下,接著又晃動了一下。

屋裏的人察覺到異樣,下意識地擡眸朝窗外看去,恰好與緊貼窗子站立的胤禔四目相對。

他嚇得頭皮發麻,身體猛地向後仰倒,“咣當”一聲重重地摔坐在地上,半響才回過神:“…………殷司官?你怎麽來了?”

“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胤禔推門而入,沒好氣地反駁道:“你不是剛剛回去了嗎?”

“你不也是?”

“…………”

胤禔和王司官面面相覷,自詡為卷王的他們沒想到竟是碰見了另外個卷王。

王司官莫名覺得尷尬,他清了清嗓子,選擇轉移話題:“事實上我剛剛在路上忽然想到,兇手有可能是女子。”

他抖了抖手上的卷宗:“我正在查閱周遭鄰裏的口供,發現了幾個不在場證據並不充足的女子。”

“比如陳二嫂。”

“其丈夫當日喝得爛醉,是被人扶回家中的,雖然其一直表示在照顧丈夫,但具體情況卻是不為人知。”

“另外還有陳二嫂隔壁的盧娘子,她當日去給大戶送菜,回來的時候已近日落,證據也並不充分。不過因其丈夫從那日起便生了病,此前被排除了嫌疑。”

“另外是巷子路口那家的周婆子,她兒女作證說是一直在織布,直到晚飯時分才出現在眾人跟前,期間並無人去尋過她,只說路過她屋子的時候總能聽到紡車的聲音。”

……

王司官洋洋灑灑說出自己的發現,最後肅容道:“還有,根據受害人身上的兩種傷口……我懷疑會不會兇手有兩人?一同作案,彼此作證,那真真是……”

胤禔搖了搖頭:“無論是此前的查驗,又或是今日的查驗,發現的殘缺腳印都是同一種類型,一人犯案的可能性更大。”

頓了頓,他又道:“另外,我或許知道兇手為何要更換兇器的原因。”

王司官精神一振:“哦?”

要知道從李仵作給出檢查結果以後,眾人都對此分外疑惑,不懂兇手更換兇器的緣故,大多數人都覺得這個謎題要等到抓到兇手才知道。

胤禔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反問道:“王司官,一般瘋狂砍殺會出現在何種情況?”

“一種是對受害人有強烈敵意。”

“還有一種便是弱於受害者,過度恐懼擔心受害者會反撲。”王司官沒有猶豫,立刻給出回答。

“沒錯,兇手在恐懼受害者。”

“……恐懼?”王司官茫然一瞬,而後連連搖頭:“兇手怎麽會恐懼受害者?受害者的身型偏小,體重偏輕,總不會兇手要比受害者還要瘦弱吧?”

“那倒不至於。”胤禔笑了笑,往下解釋道:“教我說或許兇手或許是直接用重物擊倒了受害者,受害者因體弱,許是一擊便直接暈厥。”

“當時,他認為受害者已然死亡。”

“嗯?”王司官猛地一楞,“難不成……”

“沒錯。”胤禔微微頷首,“正如你剛才的反應一般。”

“你本以為已經被殺死的人再度起身,並且從周遭無人聽到呼救聲的情況來看,受害人或許尚處於意識不清,掙紮起身的狀態。”

“你說說,兇手會是如何反應?”

“…………”王司官胳膊上瞬間冒出一片雞皮疙瘩,光是想象一番便覺得渾身不適。他喃喃自語道:“兇手本就心中有鬼,見此情況定然驚恐萬狀,這才拿起院裏的斧頭對受害者再次劈砍!”

半響王司官吐出一口長氣:“真是。”

他難以用言語來形容胤禔的猜測,定了定神道:“時下尚無證據可以表明猜測,咱們分頭,從兩面同時下手?”

胤禔點點頭:“可以。”

王司官準備再度前去潘家院子周遭,詳細了解情況,必要時搜查幾戶嫌疑人的房屋,而胤禔為了自己的猜想又去尋了李仵作,想要了解屍體顱骨的傷勢是由什麽東西造成的。

“因為屍體尋到時已嚴重變形,所以無法確定顱頂傷口是何物造成的。”面對胤禔的提問,李仵作搖搖頭:“據我的經驗,這種表面裂紋不規則,且部分有碎片飛出,沒有完全光滑孔洞的擊打傷,有可能是長木棍、磚塊乃至石頭等物造成。”

“……長木棍、磚塊又或是石頭?”胤禔蹙著眉,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今日早上我們去潘家院子查案的時候,我記得挖了個土坑……來著?”

李仵作一怔。

胤禔眼睛漸漸放光:“我記得當時挖掘的衙役說染血的泥土下方,有著石塊?”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不過咱們得再去看一看。”胤禔聳聳肩膀,拉著李仵作往外跑,不知今日第幾趟又來到潘家院子裏。

早上挖掘出的坑洞尚在,衙役們很快便將埋在底部的石塊搬了上來。

李仵作也不嫌棄,直接盤腿坐在地上就開始仔細琢磨。不久,他在石塊的底部發現了另一片呈現出飛濺狀的血跡!

“就像你說的一樣,兇器就是這塊石頭。”很快,李仵作便給出答案。

就此,案件的輪廓已大概出來了。

胤禔凝視著被埋在地下的兇器,隨後擡眸望向圍墻。他的雙手用力撐住圍墻,動作輕盈地躍上墻頭,面無表情地向外眺望。

外面是一條極為狹窄的通道,與隔壁姜婆子家的墻壁僅有一臂的寬度。

再往前便是另一條巷子的交匯口,陳二嫂當時見著的奇怪人影便是站在那邊。

胤禔轉身又往對面望去,與這邊狹窄的巷道相比,潘家院子和陳二嫂家之間的巷子要更寬敞些,後面還是一片小林子。無論是逃脫還是潛入,都要比這邊更加方便。

兇手從這邊潛入,而不是從陳二嫂那邊進入,會不會是知道姜婆子年紀大耳朵不好使,且家裏並無男性。

兇手對這邊很熟悉,且定然知道潘掌櫃家境不錯……等等?胤禔從墻頭一躍而下,又去對面轉了一圈,無數個疑惑在此刻融合,最終他抓住了線頭:“……莫非,兇手以為受害人不在?”

李仵作微微一楞,露出疑色。

帶人又將幾戶重點嫌疑人盤問一遍,並檢查一遍房屋的王司官踏入室內:“等等?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

“兇手應當認識白雀,或許從白鹮口中得知白雀會回家吃飯,才選了今日作案!”胤禔匆匆往外跑,臉色凝重得很:“他沒想到白雀並未離開,而是繼續留在院裏,為了隱瞞盜竊之行而用石頭襲擊。”

“如今他可能已經知道白鹮歸家的事……或許。”胤禔按下心中擔憂,匆匆登上馬車,只希望能盡快得到線索找到兇手,以免讓他逃離京城。

王司官和李仵作小跑跟上,眾人齊齊來到白家。白家人先是面帶疑惑,等聽胤禔問起白鹮與誰說過要教白雀回家吃飯的事時,白鹮楞了楞:“哎?這和案子有關嗎?”

“你這孩子,問那麽多做什麽?”

“你快想想,說不定就能抓到兇手。”白家夫婦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叨著。

白鹮猶豫了下,瞥了白家夫婦兩眼後才輕聲道:“我和阿朗,七哥還有楊哥說過。”

胤禔等人還未詳細問三人的信息,白家夫婦已是驚呼出聲。白老翁的手緊緊攥住兒子的衣襟,破口大罵道:“你不是說是你做工做得好,老板多給你的工錢嗎?”

“殺千刀的啊……”

“你又去賭坊?你怎麽能又去賭坊!”

“阿朗他們拉著我去的……”

“我原本就想看看,後來眼熱就賭了一把。”白鹮慘白著臉,在白老翁的搖晃中緩緩交代:“然後我那天運氣格外好,竟是直接贏了一吊錢。”

“阿朗他們還勸我再來,我舍不得。”

“我說家裏好久沒吃肉了,要教妹妹回家一道吃飯,就走了……”白鹮哽咽著,說著說著落下淚來:“我去潘家院子找阿妹,可阿妹聽我是從賭場嬴的錢就大發雷霆,讓我立馬滾!說她就是餓死了也不會吃賭場賺來的錢買的東西……”

白鹮淚流滿面,哽咽道:“我看阿妹發火就沒敢說話,想著過幾日等她氣消了再來道歉,後頭出去時就碰到阿爹了……”

胤禔問清楚三人的住址,立馬教衙役趕去尋覓。

白鹮呆呆地看著衙役離開的背影,渾身發冷:“不會是他們的吧……”

“要是,要是,要是他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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