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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孕母(3):“.....不想鼓著肚子去見我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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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孕母(3):“.....不想鼓著肚子去見我的同胞....”

時予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被孕激素影響了神智。

他竟然在這個昏暗的蟲巢裏安安穩穩地住了這麽久,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可是敵方陣營的最高統帥。

一朝穿越成了敵人老巢裏至高無上的“皇帝”,他第一件事想幹的,竟然不是怎麽抓緊時間給蟲族洗腦、帶領整個蟲族走向覆滅,而是滿腦子回憶著記憶中的歷史節點:

該怎麽做,才能讓這群怪物在未來的日子裏,和人類和平共處?

不得不說,這一點充分凸顯了那個把他強行拉回過去的“罪魁禍首”的詭譎智慧。

開局什麽都不管,先用極致的肉-體力量把他弄得神魂顛倒,再不由分說地往他肚子裏強行塞上幾枚卵。

哪怕是再高超、再理性冷靜的天才指揮官,也被這一套蠻橫的連招弄得暈頭轉向,被迫陷入了母性的本能裏。

隨著蟲卵的成熟,他的產期也愈加臨近。

肚子裏的孩子,隔著一層薄薄的卵殼,應該已經發育出了蟲子的大致模樣,應該不是一堆小弱智,好歹有點智慧。

至少,時予已經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它們正試圖隔著肚皮跟他“互動”。

大的那枚卵心眼極多,總是妄圖趁著母體不註意的時候,在狹小的空間裏擠壓撞擊,試圖把旁邊的弟弟活活擠死。

當然,無論是想把弟弟擠死,還是它們自己在肚子裏翻江倒海地折騰,最終受苦的都是時予。

因此,只要它們一不聽話,時予就會面無表情地撫摸隆起的肚皮,用一種極其輕柔、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給它們講述睡前故事——講述自己是如何在戰場上,單方面屠殺蟲族的光輝歷史。

他把百年後赫爾曼在蟲巢裏給他造的謠言,充分且完美地利用上了。

時予動用了自己在軍校語文課上學到的所有殘忍詞匯,來向肚子裏的未成年詳細描繪:他是怎樣用極盡暴虐的手段,對待那些不聽話的小蟲子的。

“首先,我會把這些還沒有我小腿肚長的蟲子,全部一腳踢開。讓它們永遠都不能爬到我的大-腿上。”

“我不僅不會給它們餵任何一滴好吃的奶水,我還會當著它們的面,去親近那些聽話的、別家的蟲子。”

時予想了想,冷酷地補充道:“而且,我每次見到這些不聽話的小怪物,我都會大聲告訴它們——你們長得真的很醜。”

說著說著,時予自己都忍不住露出一個感到荒謬的微笑。

然而,這一番“胎教”卻立竿見影。肚子裏那兩顆鬧騰的卵立刻就安分了。大的不去想怎麽把弟弟擠死了,小的不去想該使什麽絆子讓哥哥殘疾了。它們顯然被這位冷血母親的恐嚇嚇得瑟瑟發-抖。

可是,哪怕它們乖乖做兩顆安靜的蛋,它們龐大的體積放在那裏,也會給母體帶來極大的負擔。

時予每天醒來,都能感覺到自己身下的船單顯了一-大片。

產道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生產而逐漸成熟,每天都會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富含-著頂級信息素、甜膩得發慌的體……。

時予真的挺煩的。

試想一下,本來要強行揣著兩個不屬於自己物種的東西就已經很累了,半夜艱難地翻一下身,還要恍惚地發現自己好像正睡在一片黏.膩的海洋裏,這算什麽事?

對此,“蟲母上將”大人的解決措施是:一旦發現弄濕了,就隨便從寢室外面叫進來一只守夜的雄蟲,命令它把那些液體全都舔幹凈、喝掉。

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幾次之後,在母親宮殿門口“守夜”的任務,頓時成了整個蟲巢極其火爆的搶手職業。

外面的雄蟲們私下裏打得頭破血流。在實力難舍難分的情況下,它們甚至發明了一種新型的“輪班制”,只為了爭取每個人都能被叫進那張散發著致命甜香的大床,被母親嫌棄地用大褪夾著頭,在幸福中急頭白臉地喝上一頓。

當然,在幾位王夫之下,實力比較拔尖的也就那麽幾只。

時予眼看著其中一只花紋有些眼熟的蟲子,在被叫進來“打掃”了幾次之後,體形竟然一次比一次挺拔,就連智力也變得清晰起來,甚至學著說話時,夾雜的低級蟲鳴聲都減少了許多。

這就是蟲母體液的作用。

時予迷迷糊糊地想起來,百年後的那個諾厄,不也是在喝了幾次他的體液之後,先是長大、而後變小,最後直接從人類小孩兒變成了青年的模樣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把高濃度的體液餵給高級雄蟲,能不能幫助它們早日學會擬態成人呢?

他得找他的王夫們試一下。奈何他們最近都在外面執行他派下去的任務,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蟲影。

等加德諾和斯梅利安回來時,時予把他們召進宮殿,聽他們匯報和人類初次建交的情況。

蜂蟲震動羽翅的嗡鳴聲頻率很規律:“跟人類的交流,在利益置換方面倒是很通暢。之前發生的那場小規模劫掠事件雖然有一定影響,但他們沒有拒絕我們的通商申請。畢竟,他們也很好奇我們所處的文明是什麽樣的。”

時予作為一個人類,對這份務實的答覆並不意外,微微點了點頭。

但是,斯梅利安話鋒一轉:“他們的確對我們表現出了強烈的興趣,但……那主要是針對您的。人類方面提出,希望能夠在正式建立和平關系之前,和您見一面。”

“‘我們已經為蟲母殿下準備好了人類最豐厚的寶石,上貢給蟲族的王。只是希望能夠在進貢的時候,一睹創世蟲母的風采。’”

斯梅利安平淡地覆述著,“這是人類的首領表現出來的態度,只是說想看一看傳說中的蟲母長什麽樣子,是否跟他們人類所信仰的創世神是一副模樣。”

加德納在一旁接話,猩紅的覆眼裏滿是不屑,擡高了聲音:“真是....傲慢的種族,媽媽創造了我們,誰知道他們這一群孱弱的生物是誰生出來的?竟然也敢要求面見母親。”

礙於時予一直對人類表現出的偏愛,加德納只敢在嘴上抱怨幾句,不敢真的違抗。

聽著加德納憤憤不平的鄙夷,時予靠在柔軟的蛛絲靠枕上,目光掃過這兩只體形龐大、為了他一句話而在星際間奔波的頂級掠食者。

他的眼神中,並沒有作為一個人類站在高位俯視異族的幸災樂禍,也沒有因為蟲族對人類的無知而感到嘲弄。

相反,那雙碧綠的眼底,泛起了一層悲涼的憐憫。

他看著它們,就像看著一群被造物主鎖死在基因囚籠裏的可悲囚徒。

它們自詡強大,卻不知道自己一生的喜怒哀樂、生死存亡,僅僅維系在一個脆弱的“母親”身上。

人類和它們相比固然軟弱,但只要始終保持著追尋自由的意識,就能無視一切災難和阻礙,血脈相傳地活下去。

“不要嘲笑他們,加德諾。”時予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嘆息,“人類雖然孱弱,但他們為自己而活。而你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們又該為誰而生呢?”

如果能消弭兩族日後的戰爭,時予一輩子留在這裏也沒什麽。倘若未來世界和平,軍隊裏沒有一個天賦異稟的omega統帥也無所謂。

但就目前看來,這份“如果”還是充滿了不確定性。

時予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突然被拉回到未來的世界裏。

加德納和斯梅利安齊齊一楞,似乎無法理解母親這句深奧的話,但本能地對“不在了”這三個字感到極度的恐慌,觸角不安地顫動起來。

“媽媽.....”

時予收起那份憐憫,將話題拉回正軌:“他們的首領是誰?要帶多少人來?”

斯梅利安報了一個名字,時予在腦海中搜索了一番,確認自己並沒有在帝國的歷史書上聽過。

他摸不準這個時間段人類的文明到底發展成了什麽樣子,皺了皺眉,吩咐道:

“可以。向他們傳達我的意思,就說我也很樂意和他們見面,共同探討對和平的期許。”

“是,媽媽。”

正經事談完了。

時予手無縛雞之力地躺在厚重的床榻上,兩只雄蟲立刻迫不及待地卸下了公事公辦的偽裝,開始纏著自己的母親聊起私事。

斯梅利安和百年後的斯梅德利性格相差無幾。雖然同為進攻型的兵種,體形龐大、尾針尖銳,但他只是穩如泰山地待在時予劃定的“安全距離”邊緣。

他並不像加德納那樣總是喜歡明裏暗裏地張揚爭搶,而是極其溫順地低下頭,用低頻的嗡鳴詢問時予:“媽媽,我可以把觸角放在您的手心裏嗎?”

時予換算了一下,這在蟲族的概念裏,估計跟人類的拉手是一樣的。

這點要求當然沒問題。時予欣然應允,將那兩.覆蓋著細密絨毛、柔軟溫熱的觸角捏在手中,百無聊賴地在指尖揉-搓。

然而,斯梅利安雖然提出的要求很小,但他那龐大的頭顱湊過來,硬是把床前的空間擋了大半!

加德納被擠在外圍,急得直跳腳,根本找不到靠近時予的縫隙。

他也不想模仿斯梅利安那種裝可憐的綠茶做派,讓時予去攥自己的節肢。他覺得,聰明的媽媽肯定不喜歡他們像低等工蟲一樣,傻不拉幾地只知道“手拉手”。

畢竟,他已經掌握了“核武器”。

加德納清了清嗓子,刻意後退了幾步,拉開距離,用一種極其得意洋洋的語調大聲宣布:“媽媽!我已經學會怎麽樣變成人類了!”

果不其然,這句話一出,時予頓時連手裏斯梅利安的觸角都不搓了,視線立刻專註地投向了他。

加德納感受到了母親的註視,不禁驕傲地將那猙獰的口器高高擡起。

“變給我看看。”時予命令道。

加德納粗壯的節肢在地板上用力碾壓,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緊接著,骨骼扭曲、碎裂又重組的恐怖聲響,在寬大的臥室內回蕩。

蛛蟲龐大的身體像是一團被揉-捏的黑泥,劇烈地扭曲變形。那些堅硬的甲殼被強行融化,骨刺被折斷塞進體內,硬生生地、血腥地拼湊出了一個瘦長高挑的人影。

時予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這一幕,蒼白姣好的側臉在幽藍的燈光下,顯露出一種仿佛在欣賞一種奇妙實驗的認真與純粹。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高階蟲族是怎樣進行擬態的。

說實話,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他原本以為蟲族的擬態是一種類似於高級障眼法的幻術,但沒想到,加德諾竟然是硬生生把自己的骨骼和內臟碾碎,強行擠成人類的模樣的!

終於,那只巨大的蛛蟲變成了一個身高足有兩米多的人類。

他頂著那具漆黑的軀殼,盯著床上的時予估算了一下身高,然後又伴隨著一陣“哢嚓哢嚓”的骨裂聲,將自己強行壓矮了十來公分。

現在,他有兩只腳穩穩地站立在地上,有四肢,有頭顱,有脖頸和肩寬。

但是……

時予沈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怎麽不繼續變了?”

一個宛如人體模型、通體漆黑且沒有任何五官的“小黑人”,就這樣直挺挺地站在床前。

他頭顱的下方裂開一條橫線,從那條縫隙裏發出得意的聲音:“我已經變成人了呀!”

時予深吸了一口氣:“……你真的見過人麽??”

時予的眼睛被傷害了,毫不留情地拉踩:“為什麽哈格索斯就能完美地變成正常人類的模樣?有鼻子有眼,你怎麽就不行呢?”

受到了“情敵”的刺-激,加德納急了。他努力憋著勁,試圖把身上黑乎乎的外皮變成偏深色的健康人類膚色,又拼命在平坦的臉上擠出五官的輪廓。

然而,這一次的精細操作實在太耗費能量了。變到一半,他體內能量耗盡,異變驟然失敗。

一半的軀體勉強維持著人類的皮膚,另一半的軀體卻禁不住異化回了長滿剛毛的黑色蟲足和覆眼。

一個半人半蜘蛛的怪物,就這樣極其尷尬地站在原地,用那幾顆紅色的眼珠子,可憐巴巴地跟時予對視。

面面相覷。

時予露出了一個一言難盡的表情,殘忍地給出評價:“……好醜。”

在百年後的人類社會裏,加德納可是時常宛若一只到處開屏的華麗雄雞,對自己的外貌極度自信。怎麽給自己捏臉的時候連一點基本的美商都沒有了?

加德納:“……”

旁邊的斯梅利安配合地伸出巨大的足節,貼心地擋在時予面前:“是啊,太醜了。媽媽不要看,會嚇到寶寶的。”

加德納:“…………”

不想活了。

“母親,對不起……”加德納沮喪地垂下半人半蟲的頭顱,“我沒有能量了。我目前,只能做到這一步。”

時予看著他那副仿佛天塌下來的可憐樣,嘆了口氣。

他擡起手,勾了勾修長的手指,拍了拍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旁邊的床鋪,示意他靠過來:“過來,腦袋給我。”

加德納乖乖地跪伏在床邊,將那顆半成品的頭顱湊了過去。

時予捧起這只半人半蟲的臉,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會兒。

他在腦海中仔細回憶著百年後那張屬於聯邦太子加德納的臉:眉骨很高,眼窩很深,鼻梁極其挺拔……顴骨的話,沒有特別仔細地觀察過,但照著那個淩厲的弧度捏出一個大概,應該就可以了。還有那條桀驁不馴的下頜線。

加德納順從地閉上眼,任由時予微涼的指尖在他臉上像捏面團一樣捏來捏去。

恍惚之間,時予還真生出了一種“創世神”的錯覺——把剛剛化人的泥土,搓成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樣。

捏完了輪廓,時予端詳著這張初具規模的俊臉,卻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氣把加德納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又哪裏醜到母親了,警覺地睜開雙眼,緊張地問:“哪裏不對嗎?”

“顏色不對。”時予撩起加德納那一頭剛剛幻化出來的黑色短發,指尖穿插在發絲間,“你的毛....頭發,應該是紅色的。跟你的眼睛是一樣的顏色。”

他輕聲說:“不覺得那樣火紅火紅的顏色,跟你的性格很配嗎?”

隨著他的撫摸和指令,加德納頭上的發絲瞬間褪-去了黑色,嘗試著一寸寸染上了如同烈火般的耀眼紅色。

被母親親手“順毛”順得心花怒放,加德納忍不住湊近了一點。

他頂著時予剛給他捏出來的、挺拔的鼻尖,試探著,極其小心翼翼地向時予的臉靠近。

果然,換上人類的皮囊就順眼多了。

時予沒有拒絕。他微微側過頭,和加德納那雙剛剛幻化出的溫熱唇-瓣,一觸即分。

親完之後,時予的視線滑到了加德納脖子以下、那些剩下沒變成人的恐怖蟲族軀幹上,挑了挑眉。

“徹底沒能量了……”加德納委屈地貼著他的手心蹭了蹭,“我現在既變不成人,也變不回蟲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

時予無奈地將被子撩開一角,像吆喝一條等待餵食的惡犬一樣,拍了拍床榻:“過來,吃吧。”

看到這一幕,圈在時予手腕上的蜂蟲觸角驟然收緊了。斯梅利安急促地搖了搖觸角,發出委屈的嗡鳴:“媽媽……”

怎麽能當著我的面餵他!

時予軟軟地靠回蛛絲靠枕上,毫不留情地將斯梅利安的觸角扯下來,團吧團吧,直接塞進了自己睡衣上方敞開的領口裏,貼著胸口那片溫軟的肌膚。

他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青潮,聲音沙啞:“你也吃吧。今天月長起來的還沒有解決。”

……

最近,時予肚子裏那幾枚待產的蟲卵,終於感受到了來自親媽的一絲溫情。

具體表現為:時予沒有再用極其冷酷的語氣,給他們講那些把小蟲子“大卸八塊”的恐怖睡前小故事了。

當然,作為回報,它們也非常懂事地沒有再想辦法互相折騰,也沒有仗著這份難得的溫情在腹腔裏肆意地擴張自己。

因為,它們的媽媽真的已經被撐得很可憐了。

它們在肚子裏的意識非常清醒。它們知道,母親經常因為它們龐大體積的壓迫,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掉眼淚,蒼白的唇邊溢出低低的、難.耐的申今。

每當這個時候,母親的那些“丈夫們”,它們的不知道第幾個爹就會輪流守在那張床邊,用極盡輕柔、合適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給母親揉按被撐得快要透明的小腹,以及酸脹不堪的脊椎,以此來緩解它們帶來的壓迫感。

接觸在肚皮上的手掌,雖然力度和溫度各不相同,但那些雄蟲都會不約而同地隔著肚皮,低聲且嚴厲地呵斥它們:“安分點,不要再鬧你們的媽媽了。”

每當感受到這些,幾枚卵就忍不住在狹小的空間裏躁動起來。

它們被產出後,還要在外面經過一段時間的營養吸收,才能破掉堅硬的蛋殼真正鉆出來。

它們真的很想早點出來,親眼看一看,這個給它們提供溫暖、濕熱、又甘願承受巨大痛苦的產房的母親,究竟是一個多麽脆弱、多麽美麗的聖母。

今晚,負責陪伴在床邊的是赫爾德雷。

這只原本因為“掉粉”而受到母親嫌棄的飛蛾,在後天付出了絕對病態的努力。

憑借著時予那天讓他離開時、賜予他的那些豐沛體液,這只蟲子痛定思痛,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進化出了僅次於哈格索斯的、極其完整的人類軀體。

當他頂著那具修長完美的人類身體出現在時予面前時,永遠富有智慧的母親,卻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你的翅膀呢?”時予靠在床頭,皺眉問。

赫爾德沒有說話。

幻化成人形後,他那雙引以為傲、極其絢麗的蛾族翅膀,由於沒有可以完全拆解隱藏的骨架結構,只能變成了類似於外衣一樣的附著物,通過肩胛骨死死地連接在皮肉上。

但那樣的話,很明顯還是會到處掉落那些帶有催情毒素的熒光閃粉。

那麽,如果他以這種形態靠近,母親就還是會嫌棄他,還是會把他趕走。

所以,赫爾德沒有任何猶豫,他親手——將自己的雙翅,齊根割了下來。

他將那雙象征著族群最高地位和求偶資本的華美羽翼,像丟垃圾一樣隨便扔在了一個犄角旮旯裏。

要不是怕用火燒不化反倒制造出煙味嗆掉母親,他真的想一把火將它們全部燒成灰燼。

看著赫爾德背後那兩道深可見骨、還在往外滲著藍色血液的恐怖斷口,仁慈的母親長長地嘆了口氣。

赫爾德以為自己這副血肉模糊的樣子又要被嫌棄了,他驚慌地跪在床邊,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掌,渾身發-抖。

然而,母親並沒有趕他走。

那只微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他沾著血跡的臉頰,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既然沒有那些粉了……那今晚,你就和你的兄弟們一樣,留下來照顧我吧。”

隨著進入孕晚期,母親對他們的態度也在日益軟化。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時予的身體已經被折磨到了極限,沒有那麽多精力再去和這些偏執的蟲子建立什麽防備與隔閡了。

赫爾德虔誠地垂下頭顱,將臉頰主動送到母親的手心裏。

母親的指腹在他的臉上按壓、摩挲,似乎想要像塑造加德納那樣,幫他也調整一下五官的輪廓。

但是,時予在他的臉上來來回回按了半晌,最終卻無奈地放棄了。

“不好意思。”時予收回手,語氣裏帶著一絲罕見的歉意,“我沒有特別記住你的臉的具體分布。以前……你沒有給我靠近你的機會。”

赫爾德猛地睜開金黃-色的異色眼眸,清澈的瞳孔裏倒映出時予略顯虛弱的身影。

被母親親口承認以前的忽視,他的心底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悔恨。

“不過……有的瞳孔和發色,應該就差不多了。”時予看著他那頭淺金色的長發,喃喃自語。

他極其短暫地憂心了一下:同樣都是金頭發,等以後回到了百年後,他會不會把斯梅德利和赫爾曼的本體給弄混啊?

不過,這種杞人憂天的想法很快就被他拋之腦後。現在連能不能待到生下這幾顆蛋都不知道,還管什麽百年後?

在母親身邊待著的每一個時分,對赫爾德來說都顯得如此的珍貴且短暫。

夜深時。

為了緩解母親腹腔被撐到極致的痛苦,赫爾德極其小心地用口器刺入時予的手臂。

他精準地控制著劑量,讓一點微量的、極其溫和的麻痹毒素作用在腹部的皮膚和神經上,幫助時予放松緊繃的肌肉,讓他能夠勉強睡個好覺。

然後在時予陷入沈睡,口口無法控制地流出那股甜膩黏稠的液體時,他會在第一時間,虔誠地、一絲不茍地將其全部吮吸幹凈,絕不讓母親感到一絲潮濕的難受。

這種極致又溫柔的侍奉帶來的快樂,讓赫爾德簡直不知所措,恍惚之中,他甚至忘記了維持住自己剛剛塑形好的人類擬態。

等到了淩晨時分,時予在睡夢中被一陣墜痛驚醒。

他一睜開眼,就正對上了一張放大的、毛茸茸的蟲臉。

時予:“……”

總是因為掉粉被嫌棄的飛蛾,嚇得瞬間想要變回人類的樣子。他僵硬在床邊,生怕從時予清醒的眼中看見一絲一毫的厭惡與驅趕。

然而,那雙碧綠的眸子裏含-著一層生理性的水霧,只是略略地睜開了半條縫,似乎什麽也沒看清。

緊接著,時予竟然伸出雙臂,環住了那顆毛茸茸的蟲腦袋,將它抱進了懷裏。

這是時予罕見的、醒來之後還在犯迷糊的脆弱時刻。

他把臉埋在飛蛾的絨毛裏,輕輕地吐槽著自己的身體:“我現在……區區懷了兩個而已……本來沒問題的……”

他疲憊地嘆了口氣,聲音裏透著一絲難掩的酸軟:“我什麽時候才能生呀……”

“很快了,母親。”赫爾德一動不敢動,用低頻的聲音輕柔地安撫,“就在這兩天了。您應該能感覺到,它們已經在往下移動了。”

“它們什麽時候不在動啊.....”時予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輕輕的,“我只是在想.....”

蛾子屏息凝神地等待著,卻沒了後半句話。

母親睡著了麽?

他伸出手指,用指根撫摸著柔軟的銀色發絲,明明是很冷硬的顏色,但在母親的身上就美-艷地動人。

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幾秒,時予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被褥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絲剛醒未醒的含糊,卻又清晰得讓人心頭一顫:

“.....不想鼓著肚子去見我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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