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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孕母(4): 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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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孕母(4): 生產

如果可以的話,時予還是希望能在和這個時代的人類見面之前,先把肚子裏的孩子生出來。

人類的科技水平目前已經達到了宇宙巡航的程度,但遷躍這種省時省力的方式還沒有被發明出來。人類的艦隊要抵達這裏,至少還需要半個月。

時予被迫當上了“皇上”,一邊懷著孕,一邊有條不紊地處理一個國家該做的事。當然,他在生育和政治上的經驗都幾乎為零。

而就目前的學習進度來看,後者要比前者容易得多。

他一邊在寢宮裏沿著墻慢慢散步,促使肚子裏的東西早日滑下來,一邊讓工蟲跟在身後給他念文書報告。事情似乎都在向欣欣向榮的方向發展。

他降臨在這裏不知道過了多久。整個蟲巢上下幾乎都按照他的心意,仿照人類的樣子改造了宮殿。

它們不再沿用那種偏向刀耕火種的野蠻生存方式,學會了策略和外交,甚至語言的藝術。受傷之後也不再傻乎乎地忍著痛死在某個角落,而是學會了拖著殘軀爬回蟲巢,等著母親帶給他們脫離病痛的救贖。

這樣的蟲族,時予在歷史課本的記載中從未見過。

那些關於百年前這個黃金時代的描述裏,就算沒有發生戰鬥,底下的記錄也往往是恐怖的形象,甚至故意和鬼怪掛鉤,特別強調蟲族“吃人”“喜歡吃小孩”之類的習性,也不考慮一下在沒有人類之前,這幫蟲子靠什麽養活自己龐大的身軀。

時予發現散步沒什麽用,又試圖在飲食上做文章來加快分娩。

送到宮殿裏的餐食換了一種又一種花樣,多到負責做飯的雄蟲如果能掌握擬態,馬上就能去人類社會考個大廚資格證。直到他被委婉地提醒“再吃下去孩子可能生不下來”,才勉強停嘴。

他站在鏡子前,發現自己胖了很多。這個“胖”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變圓了——乍一看還是一道披著長發的清麗側影,只不過那些肉恰巧長在了該長的地方。

他身上那種冷硬的質感又褪-去了一層,多了許多溫柔和慈愛。時予撩了下身上的白袍,或許在人類的一些畫裏,他的形象的確接近聖母。

半個月轉瞬即逝。人類的艦隊抵達邊緣的消息傳了回來。

然而,就在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時予忽然感覺到了——他要生了。

最後這幾天,他幾乎都躺在床上。

因為下地走了一會兒之後小腿就會很酸,被按-摩了的話皮肉又會有些痛,所以他就百無聊賴地躺在那裏,被當成一塊風一吹就會碎掉的珠寶一樣呵護著。

一開始時予沒有註意身體的變化,兩枚卵鬼靈精怪的,並沒有在一開始就驚動他們的母親。

時予只是以為自己又分必了口口而已,這在懷孕的後期很常見,只要叫旁邊不眠不休守衛著他的蟲子處理掉就好了。

然而很快就是一陣輕微的、帶著痙攣的刺痛。

時予忙著在軍事和政治上鉆研,在生產和育兒的學習上就疏忽了很多。他難得陷入了一陣強烈的茫然之中。

周圍的蟲子很快發現了他的異常,手忙腳亂地在他身下放入更多柔軟的羽毛和墊子。

他們想剝掉時予身上的長袍,讓他赤-身-裸-體地生產,但時予卻不願意真的像個動物一般。

他即將分娩了。

時予咬著下-唇,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織物。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從口口口開,像一枚過於飽滿的果實,皮內已經到了極限,卻還要再往裏棺進更多的十氵

第一枚卵開始移動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只以為是又一波口口,像這半個月來每個夜晚都會打顯傳單的那樣。

但很快,一陣鈍痛從骨口口口炸開,是那種緩慢的、碾壓式的、仿佛有生命的東西正在用自己的外皮丈量他的靈魂。

他猛地弓起月,喉嚨裏逸出一聲短促的喘.息。

但他其實什麽都做不了。也沒有人或者蟲子告訴過他,蟲母生產的時候是這種感覺。

那枚卵已經骨到了盆口的位置,卡在那裏,進退兩難。每一次呂縮都像一只手從內部攥住他的五臟六腑,碾過。緩慢地、沈重地碾過去,像車輪碾過柔軟的泥寧,留下深深的溝-壑。

卵殼上細密的紋路法法著法法法,那種角鹹從骨法處蔓延開來,比起疼痛,時予法法到的反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飽月……長。

這反而讓他更加無法忍受。

而在他的靈魂深處,那枚卵感受到了被推擠的力量。它開始慌了。

它不想走。這裏是它最熟悉的地方溫熱的、柔軟的、永遠被母親的心跳聲包裹著的世界。

它每天都能數著那個規律的節拍入睡,被羊水輕輕搖晃,偶爾翻個身,就能感覺到母親的手隔著肚皮按上來,帶著嗔怪的、溫柔的力道。

它嫉妒那些能夠匍匐在母親身邊的父親們,嫉妒他們能看見母親的臉、能親吻母親的指尖、能讓母親發出那些難而那個寸的、讓人面紅耳赤的呻請參與吟唱隊伍。

但它也不想離開。因為離開這裏,它就再也聽不到那個心跳了。

沒關系的。它在被擠出去的瞬間對自己說。快點長大。長大了以後,取代他們就好了。

·

與此同時,人類的派遣過來的外交隊終於抵達了傳說中的蟲巢。

一路上他們試圖用各種方式偷偷記住這個神秘位置的坐標,然而卻失敗了。

導航儀器在進入某片星域後就開始紊亂,指針瘋狂旋轉,屏幕上跳動著毫無意義的亂碼。

有人試圖在腦海中默記星圖,但很快發現那些曾經清晰的參照物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了一樣,再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標記。這個地方可能就是一個不斷移動的黑洞,隨時隨地方便到處亂走。

這次跟異族的建交活動可謂是誠意十足。當前的最高首領帶著一小隊軍事、經濟的大臣和精英,攜帶著精心挑選的禮物:

從遙遠的礦星上開采的稀有寶石,在帝國最頂尖的工匠手中打磨了整整三個月才完工的藝術品,以及人類最引以為傲的科技結晶——一艘縮小版的巡航艦模型,每一處細節都精確到微末。

因為在人類看來,蟲母無疑是這個國家前所未有、能夠達到集權的君王。

別的人類社會,君王掌控權力依靠的是制衡甚至武力,然而這個所謂的“蟲母”掌控的卻是一個種族的生命——換句話說,這個國家就是為了這一只蟲子而存在的。

這就很有意思了,也不禁會讓一些野心家蠢蠢欲動。

如果這只蟲子沒了呢?或者能夠掌控蟲母呢?

要是未來會爆發沖突之後,這個至高無上、似乎沒有代替品的君主,可謂是一個最好掌控和擊斃的目標。

人族的領袖對著前來接待他的蟲族王夫誇誇其談。

他站在飛艇的指揮艙中-央,背後是整面墻的星圖投影,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般的熱情:

“人類已經得到了一次進化,擺脫了古人類那種只依靠外力和兵器才能自保的模式,現在我們人類一共有三種性別:Alpha、Omega,還有Beta.....

“其中Alpha擁有了精神力,這可以幫助我們更好更快地發展科技和生活。”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你們蟲族……應該還沒有這種能力吧?”

言語間不禁帶著一絲得意。

名為哈格索斯的藍眼睛王夫並沒有露出什麽別的意味,只是出於禮節性地點了下頭。

他雖然披著一層人類的建模,但在許多細節上還是能看出一股非人感。

他站在飛艇的舷窗邊,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那些人類引以為傲的精密儀器在他身後閃爍著冷光,但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蟲族內部沒有那麽覆雜的分類,”他說,“我們只有母親和雄蟲。”

領袖不太滿意。這個處於蠻荒之地的一族居然對人類就是這個反應?

他在登陸蟲巢之前,帶著哈格索斯等一眾蟲族在飛艇上來來回回地參觀,指著引擎、導航系統、武器裝置,滔滔不絕地介紹每一個部件的功能和原理,言語間充滿了對自己文明的驕傲。

當然,他不會把優越感說得這麽明白,而是包裝一下:“日後我們兩族可以在這些科技等方面進行合作。這些軍艦和設備,人類也可以派人教教你們使用。我們兩國可以互利通商,共結友好。”

哈格索斯聞言笑了下,沈吟片刻。他擡起手,指節輕輕敲了敲飛艇的艙壁,那聲音清脆而空洞。

“蟲族沒有這些東西,”他說,“是因為我們的外殼比這些墻壁硬。如果想要覆制的話,蟲族的專門工程師大概在兩天之內就可以造出來。只不過,沒有必要。”

兩天?

他所乘坐的這艘軍艦可是舉國上下最好、最能拿得出手的一艘,從設計到完工耗費了整整四年時間,動用了全國最頂尖的工程師和工匠。

領袖被拂了面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閃過一絲不快。但他在心裏安慰自己:野蠻的種族就是這樣的。野蠻也有野蠻的地方,不必跟他們一般見識。

等蟲子走了,領袖沈下臉,低聲對身側的人抱怨:“真是傲慢的種族。明明不過是一群弱小的蟲子,僥幸得了造物主的偏愛,進化出強健的體魄,就不把更高等的人類放在眼裏。”

他的心腹站在船艙的陰影裏,大半張臉隱沒在暗處,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

這是一名Alpha,精神力等級極高,一頭銀色的短發幹凈利落,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冽的微光。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而克制,眉骨高而平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張臉上找不出一絲多餘的線條,像是一尊被打磨過的雕像,缺乏溫度。

他帶領人類打了很多勝仗,幫助領袖收割了無數叛亂的部族,加劇了集權,每一場戰役都贏得幹凈利落。

戰後論功行賞,他從不爭搶,既不推辭也不熱衷,仿佛那些勳章和封賞只是一堆無關緊要的廢鐵。

當權者最懼怕的就是這種能力很強又無欲無求、沒有弱點的人了。金銀收買不了,美-色-誘惑不了,權勢也動搖不了,永遠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麽,也就永遠無法真正對這種人放心。

但人類又實在缺少這樣強大的強者,只能一邊用著他,一邊防著他。

這次探訪蟲族,終於難得引起了這個手下的註意。他異常積極地想要跟隨前往,甚至提出可以代替領袖以身犯險。首領自然欣然應允。

“或許謎底就在那個神秘的蟲母身上。”銀發Alpha說,聲音低沈而平靜,像深水下的暗流.

“我聽說蟲族最近一直在進行很大的內部變動和改造。把那個一族的首領底細摸透,這也是我們的來意,不是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沒有任何弧度,眼底卻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像是錯覺。

但若有人足夠敏銳,便會察覺,那不是一個謀臣分析局勢時的冷靜,而是一個獵人嗅到獵物氣息時,血液裏泛起的、細微的興奮。

大概是受了手下胸有成竹的氣勢和自信的影響,領袖黑成鍋底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拍了拍手下的肩:“霍克,跟蟲族的接觸上,你出力最多,等到時候進入他們的地方,還是得你多多觀察。”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幾乎是貼著霍克的耳廓:“如果他們有異動,一定擒賊先擒王。”

霍克沒有回頭。他站在陰影與光線的交界處,半張臉被照亮,半張臉沈在暗裏。

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船艙中亮了一瞬,像冬夜裏結冰的湖面反射出的一線月光,冷的,靜的,深不見底的。

“我明白。”

·

他們登上蟲巢、進入內部之後,頓時被震驚了。

整個宮殿的塑造和人類高度相似,卻異常詭譎。

橢圓形的建築從下到上層層收攏,像一朵倒懸的蓮花,又像一只正在合攏的巨手。從最底層向上仰望,穹頂高得望不到盡頭,隱沒在一片幽藍色的光暈之中。

幾乎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難以自制地從心底生出一股朝聖的感覺,仿佛進入這個地方,心中一切的雜念都會被洞察,每個人所做的惡事都能夠在這裏得到洗滌和凈化。

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些雕刻在墻壁上的紋路。那些紋路細膩到令人窒息,每一道線條都流暢得像流水,每一處轉折都精準得像用儀器測量過。

觀察那些雕像的細節,就發現的確說得沒錯:這精微的程度,他們目前最先進的雕刻工藝無法達到。

是這些蟲子用它們靈活的口器一點一點刻出來的,用無數個日夜的反覆雕琢,才在冰冷的石壁上留下了這些有溫度的痕跡。

寶石非常珍稀且極其昂貴,是從遙遠的礦星上跨越數十光年帶回來的,被隨意地當作點綴放在了大廳,鑲嵌在穹頂、鋪陳在地面、點綴在廊柱的每一個凹槽裏,仿佛這些價值連城的寶石在他們眼中只是普通的裝飾材料。

經過了每只巨大的蟲子,並沒有像他們想象中的那樣像野狗一樣撲上來撕咬。

那些蟲子的體形龐大到令人窒息,最小的也有兩三米長,最大的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但它們只是用巨大的覆眼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甚至會對他們一行人停下來行禮——前肢微微彎曲,頭顱低垂,姿態恭敬得像是訓練有素的宮廷侍衛。

種種細節,無疑是按著他們的頭承認,面前這個由“動物”構築出的文明,的確無比輝煌和強盛。

而這一切顯然都離不開這個“國度”的主人。

“....雖然感覺一些東西都是模仿我們的,但是它們好像做得更好是為什麽....”

有官員不解:而且它們不是都有翅膀麽,弄這些鑲鉆樓梯是為什麽,上面甚至還鋪了地毯,該不會是為了迎接我們吧?”

其他人欲言又止:“鋪的是毛絨地毯而不是紅毯難道是怕我們走這幾步路累到腳嗎?”

“........”

然而他們一路上保持緘默,內心的震撼一層層累積,到了快到頂層的時候,才目露謹慎地四處觀望。

他們已經走到了蟲母寢宮的外圍,隔著一條長長的走廊就能看見那扇雕刻著繁覆紋路的大門。就在眾人神經緊繃之際,一道修長的人影從走廊深處迎了上來。

是哈格索斯。

他換了一身裝束,褪-去了之前在飛艇上穿的那件略顯冷硬的深色外袍,換上了一件質地柔軟、銀灰色的長衣,袖口和領口繡著暗紋,在幽光中隱約流轉。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沈穩得像一潭深水,那雙藍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來時,隊伍中幾個年輕的Alpha竟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諸位,請隨我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的壓迫感。

領袖定了定神,示意隊伍跟上。哈格索斯走在最前方,肩背挺直,步伐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步都落在同樣的節奏上。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只是安靜地引路,仿佛身後這群全副武裝的人類只是一隊普通的訪客。

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立著一只體形龐大的蟲兵,甲殼在幽暗中泛著冷光,覆眼卻始終低垂著,對經過的人類視若無睹。

這種被刻意無視的感覺,比任何敵意都更讓人不舒服,就好像人類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它們多看一瞬。

那幹什麽還要大費周章地主動申請和他們建交?

終於,他們站在了蟲母寢宮的門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石門,表面雕刻著無數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種生物盤根錯節的血管。

然而,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光,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氣息。

哈格索斯停下腳步,剛要擡手推門,一陣急促的嗡鳴聲從走廊另一端由遠及近。

一只體形較小的工蟲飛撲而來,透明的翅翼在空氣中劃出尖銳的聲響,隊伍裏的Alpha再次緊張起來,有人甚至將手按上了腰間的武器。有膽小的隨從輕輕叫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然而工蟲只是停在哈格索斯身側,發出急促而低沈的嗡鳴,像某種古老的禱語,又像戰場上傳遞軍情的號角。

哈格索斯的臉色立刻變了,那張始終平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轉過頭,藍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語速比之前快了許多:“抱歉,母親身體不適,會見擇期安排。請各位移步至準備好的房間,暫且休息。”

話音未落,他已經轉身推門進去了。沈重的石門在他身後合攏,卻因為太過匆忙,留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

眾人面面相覷。

目之所及的蟲族全都慌亂地穿梭,並沒有蟲馬上過來把他們帶到該去的地方去,就這樣把貴賓隨便拋在了半路。

“....你看我就說那不是給我們鋪的地毯吧....”

“別廢話了,快過來看。”

門都留了,這不看是人嗎?

人類領袖站在那裏,擡手透過門縫不太優雅地往裏望去,窺視欲達到了頂峰。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某種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隱秘的興奮。

肉眼所見的是最大的床幔,昂貴的珍珠紗被微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層層薄霧在空氣中流淌。

工蟲急得在床邊來回亂竄,觸-須瘋狂擺動,六條節肢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噠噠聲。

床上放著各種各樣保暖的東西,獸皮、毛毯、絲綢,層層疊疊地堆成了一個柔軟的巢穴,旁邊還備著清水和急救箱。

那個大床上有東西在微微地動。

這麽精致的床,裏面躺著的是什麽樣的存在?

是傳說中的蟲母嗎?

所有人都這樣想著。然後,他們看到了一只手伸了出來。

那是一只很纖細優雅的手。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微微的熒光,附著淡淡的青筋,偏瘦,皮肉緊貼著骨頭,指尖微紅,像是剛被熱水浸泡過。

光是那簡簡單單的一瞥,就忍不住讓人將視線緊緊地釘在了上面——那是一只屬於人類的手,一只屬於某種極度脆弱、極度美麗、極度易碎的生命體的手。

床邊垂落的帷幔被用力彎折著抓住,手背上的青筋令人心疼地暴起。折磨似乎愈演愈烈,指尖抓住床單,幾次脫力而又不得不重新抓住,在上面留下了無數道無措的劃痕。

很快又一次脫離,這一次那個人應該是沒有力氣了,松軟地垂下,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一頭耀眼金發的“人類”從床邊探出身來,從床上撿起一件白色的衣袍,隨意地丟在地上。

那衣袍上面沾滿了深色的、應該是汗冫的東西,布滿了褶皺,不難想象裹在那個人身上的時候經歷了怎樣翻來覆去的掙紮。

布料上還有幾處被撕破的痕跡,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過,又像是被牙齒咬住過。

“媽媽,再堅持一下。很快就生出來了……”

王夫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從門縫裏飄了出來。

那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低沈而溫柔,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

領袖感覺被瞬間擊中了。

蟲母.....竟然是一個人?

在所有人類目前的想象當中,能夠誕生出那麽多體形巨大、長相醜陋怪異的怪物的母親,一定會是體形加倍龐大的東西,至少要有蟲巢的一半大小,渾身覆蓋著堅硬的甲殼,腹腔中不斷湧出新的生命。

甚至說來之前他都做好了會見到一頭尼斯湖水怪的準備,還專門練習了一下如何在這種龐然大物面前保持該有的嚴肅儀態。

可面前的卻是一個光憑手腕就能夠判斷出是個美人的人類正躺在他們不遠處,在無數只巨大的異族生物的守衛之下,精-疲-力-竭地誕下這些蟲子種進他腹腔內的卵。

怎麽會這樣呢?這個人類是被強迫的嗎?是被從哪個地方強行擄來、關押在這座由黃金和珠寶打造的宮殿之中,不斷地給野獸分娩和產子的嗎?

搭在床沿上的手腕又恢覆了一些力氣,重新扣住了床欄。

但這次他被抓住了,哈格索斯五指相扣地握在了手心。

寬大的手掌幾乎整個將纖細的五指抓住,對比之強烈,乍一看竟然不知道是在給分娩人力量,還是又一層無形的剝奪。

那只手不再掙紮了,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裏,像一只終於找到歸處的鳥。

床榻中-央的美人被扶著後背撐起了上半身。隔著長發、隔著床幔的陰影,可以看到披散汗濕的長發,以及精致力挺的五官。

睫毛很長,正微微垂著,不清楚是否是被淚珠打濕成了一縷一縷的。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貝-齒,正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抖。

這幅畫面沖擊力太強了——頂級美人在無數猙獰的惡鬼的仰望和註視下,在淚水和汗水之間產下他們的卵。

那些蟲子匍匐在床邊,巨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整個房間,它們的覆眼倒映著那個脆弱的身影,它們的觸-須微微顫動,像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屬於他的氣息。

忽然,一陣非常好的味道彌漫到了他們的鼻腔之中。那味道很淡,卻異常清晰,像某種冷冽薄荷和檸檬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擴散,無聲無息地鉆入每一個人的肺腑。

身後有人顫顫巍巍地反應過來:

“這是Omega的信息素嗎?蟲族的母親竟然是Omega?怪不得能夠孕育子嗣…但,但這怎麽可能呢?他們這是違反生物學的……”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事實:跟他們才剛剛建立起共享一片宇宙的鄰居裏面,至高無上的皇帝,竟然可能是一個和他們同屬一科的人類。

之前所有的外交計劃,明的或暗的,全都在這時候被打亂了。那些精心準備的措辭,反覆推敲的談判策略,以及暗藏在微笑背後的算計,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義。

屋內響起了輕輕的哭聲。與其說哭,倒不如說是一種用力到了極點之後仍然無法得到成功的、本能的生理性嗚咽。

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工蟲的腳步聲淹沒,但它就是那樣執拗地、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裏飄出來,像一根細針,一下一下地紮進每個人的心口。

看來這場生產並不順利,柔弱的母親已經被從裏到外地折磨透了。

領袖幾乎看傻了,不禁向後退了一步,卻碰到了自己的下屬。

那個無欲無求的下屬,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比他站得還要靠前,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深處,像一只終於發現獵物的猛獸。

領袖試圖找回理智:“霍克,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商量一下對策吧。”

霍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穿過門縫,穿過層層帷幔,穿過那些巨大的蟲軀,精準地落在那只垂在床沿的手上。

隨後他輕聲說:“您先回去吧,我想進去看看。”

領袖為他這個大膽又瘋狂、不合時宜的想法感到震怒,但隨即又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聲音都變了調:“你別被Omega的信息素誘惑!再在這裏待下去,你和隊伍裏的單身的Alpha都有可能被誘導發-情!”

是啊,已經有年輕的Alpha受不了了,隱忍著弓下了身,額頭抵在膝蓋上,雙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指節泛白。

有人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邁了一步,被同伴猛地拽回來。空氣中那股信息素的濃度在持續攀升,像無形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沖擊著每個人的理智。

然而他這個詭異的下屬依然挺立不動。從他的臉色上甚至看不出任何一絲被影響的感覺,更讀不出他的想法。

下一秒,霍克違反了他的指令,徑直走了進去,面色如常。

他的行為舉止十分自然,腳步被精神力刻意降低噪音,一絲一毫都沒有發出,甚至沒有引起正在全心撲在母親身上的蟲子的註意。

霍克像一片落進深海的葉子,無聲無息地穿過那些巨大的蟲軀,穿過層層疊疊的帷幔,穿過那股越來越濃烈的信息素。

時予果然還是難產了。他已經用盡全身的力氣產下了體型最大的那枚卵,此時那枚金色的卵正放在他的床上,卵殼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一枚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

他真的已經累到了極點——哪怕是最殘酷的戰場、連續作戰數個月甚至一年,都沒有讓他感覺這樣累過。

他沒力氣了,無論被他的孩子們怎樣餵食,甚至靠註射一些微量輔助毒素都無濟於事。

光是喘氣就能讓這個聖潔的母親抖很久,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肌肉,讓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抱著自己微鼓的肚子,抗拒地說:“先不生了……今天不生了……換一個時間再生……”

蟲子們對任性的母親沒辦法,只能不停地鼓勵又哄著:“媽媽再堅持一下,如果生出來了……”

好像也沒有什麽能夠鼓勵他的方法了,畢竟他們已經給了母親整個宇宙範圍內最好的一切。

——“人類為什麽會在這裏?”

平地一聲雷,頓時,嚴肅的屋內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指向了高大的人影,壓迫感驟然上升。

那些蟲子的覆眼同時轉向,觸-須繃緊,口器微張,空氣中彌漫起一股危險的氣息。霍克卻沒有分給他們任何一個蟲子的眼神。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只落在床上那個人身上。

被這一變動所驚動,時予微微擡起一邊的眼睛,看到了霍克的臉,而後輕微地瞪大。

下一秒,搭在床沿上的手指狠狠痙攣了一下。

……驟然間,靈魂深處產生了巨大的波動,向外擴展,最後溢出,最後一顆在那一瞬間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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