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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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周予安坐在檢查床邊,身上還穿著那件沒來得及換下的白大褂。作為市中心醫院神經外科的一把刀,他對這裏的一切再熟悉不過。此刻,他手裏捏著那張剛打印出來的、屬於自己的腦部核磁共振片子。

他坐得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瞇起,快速掃著報告單上的每一個數據。

“體積較半年前增大了1.5%,邊緣呈現浸潤性生長……”

周予安的聲音很輕,語調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普通的病歷,而不是自己的死緩判決書。

就在溫景行完成任務回家的那天,周予安的身體突然出現了異樣。

從那天起,他的身體開始發出預警。

偶爾的眩暈、指尖輕微的麻木、短暫的視野模糊……

作為醫生,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那顆在他腦子裏安安靜靜待了三年的腫瘤,那個一直維持著微妙平衡的“定時炸彈”,被某種未知的力量打破了平衡,“激活”了。

出於職業本能,一天前,他偷偷給自己安排了深度檢查。

而今天,綜合報告出來了。

結果如他最壞的猜想一樣。

周予安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那裏隱隱作痛。此刻他無法探究背後的超自然真相——他只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建議立即住院觀察,暫時進行保守治療。】

周予安放下片子,輕輕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報告裏“風險增加”這四個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後移開。

這三天裏,身體的示警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所以周予安有意無意地疏遠溫景行——不再主動發消息,不再深夜等他回家,甚至在溫景行靠近時借口工作忙碌躲開。

每分每秒,都過得無比煎熬。

每當溫景行發來關心的消息,他都要克制住回覆的沖動;每當溫景行露出受傷的眼神,他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疼。

但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溫景行好。自己是在保護溫景行,是在進行“風險隔離”。

但就在剛才,看著報告單上那個擴大的陰影,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邏輯漏洞。

“隔離”真的有效嗎?

如果病情繼續惡化,導致他在某個毫無預兆的時刻昏迷或失去意識,溫景行將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那種未知、那種毫無準備的驚嚇,遠比現在的坦誠更殘忍。

而且,這三天刻意的冷淡,已經讓溫景行變得患得患失。溫景行現在的狀態很緊繃,如果這時候自己突然倒下,溫景行一定會把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自己——歸咎於自己不夠關心,歸咎於自己沒有察覺到異樣。

那對溫景行來說,將是伴隨一生的心理陰影。

“風險隔離”策略,失敗了。

周予安在心裏默默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唯一的“最優解”,是賦予溫景行“知情權”。

既然結局已定,至少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裏,我想讓他知道真相。

告訴他,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麽,只是命運無常。

告訴他,讓他有選擇離開的權利。

這不是沖動,也不是賭博,而是一個成年人在看清現實後,做出的最冷靜的決定。

“告訴他。”周予安低聲自語,語氣篤定,“今晚。”

他站起身,動作利落地將報告單折疊好,放進白大褂的內袋裏。整理了一下衣領,扶正眼鏡,那張溫和而疏離的面具重新戴回了臉上。

除了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沒人能看出他的異樣。

他推門走出診療室,腳步沈穩,沒有絲毫的遲疑或慌亂。

與此同時,異能局任務大廳。

這裏永遠是整個大樓最熱鬧的地方。巨大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各種各樣的委托任務。

溫景行穿著一件黑色的沖鋒衣,雙手插兜,站在任務篩選屏前。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機械地滑動著屏幕。

這三天來,他過得渾渾噩噩。

周予安在躲他。

溫景行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雖然每次見面周予安都會對他笑,會關心他“吃了嗎”“累不累”,但那種笑容太完美、太客氣,反而透著一種刻意的距離感。

這種禮貌的疏離,遠比直接的爭吵更讓溫景行感到恐慌。

是我表現得不夠好,讓予安生氣了?還是他那邊出了什麽事不想讓我知道?

溫景行猜不透周予安在想什麽。對方的內斂和沈穩,像是一堵墻,把他所有的試探都擋了回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去打破這層隔閡,只能讓自己忙起來,用任務來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讓他心煩意亂的事情。

但有些念頭,就像瘋長的野草,根本壓不住。

或者是不是……他生病了?

記得那天他的臉色那麽蒼白,身體看上去那麽虛弱……

“別多想了。”溫景行猛地閉上眼,強行打斷了這個念頭。

我今天晚上回家必須要問個明白!

“溫哥,你真打算接任務啊?”韓旭跟在他身後,一臉擔心,“我看這幾天你的狀態很不好啊。”

“閑不住。”溫景行淡淡地說道,聲音有些沙啞,試圖掩蓋內心的波瀾。

其實,他只是想找點事情做。

只有忙碌起來的時候,他才能暫時忘記那份被喜歡的人推開的失落,以及那些讓他感到恐懼的猜想。

“行吧,那你悠著點。”韓旭嘆了口氣,“別接那種太棘手的。”

溫景行沒有說話,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過。普通的討伐任務太吵,他需要安靜。

突然,一個不起眼的任務標題吸引了他的註意。

【任務等級:B級(協助調查)】

【任務內容:調查城西錦繡花園離奇人口失蹤案】

【委托人:城西公安分局】

【報酬:40000元,100貢獻值】

“離奇失蹤?”溫景行皺了皺眉,點開了詳情。

任務描述很簡單:三天前,錦繡花園小區的一名住戶李強,在晚上回家上樓的過程中離奇失蹤。監控顯示他走進了樓道,但再也沒有出來。家裏人報案後,警察封鎖了現場,把整棟樓翻了個底朝天,卻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找到。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溫景行喃喃自語,“沒有打鬥,沒有血跡,就像是被世界‘刪除’了一樣。”

如果是普通的失蹤案,警察不會發到異能局的任務大廳。既然發到了這裏,就說明警方高層懷疑是空間系或其他特殊異能者作案。

“這種案子毫無頭緒,最麻煩了。”韓旭湊過來看了一眼,“行哥,要不換一個吧?”

“不,就這個了。”溫景行眼神一凝。

他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去硬碰硬的戰鬥,這種需要抽絲剝繭的封閉空間調查,反而更適合他。

“行吧,既然你決定了,那就接吧。”

溫景行走到任務登記臺,刷了一下身份卡。

“滴——任務已接取。”

工作人員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看到是溫景行,立刻遞過來一張紙條:“這是城西公安分局張局長的聯系方式。受害人家屬在網上鬧得很大,輿論壓力已經頂到天花板了,張局長說,只要能破案,局裏所有的人都會全力配合。”

溫景行接過紙條,點了點頭:“謝謝。”

他拿出手機,正準備撥通紙條上的號碼,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發信人:周予安。

內容:【景行,我有些話想當面和你說。下班之後,我在醫院等你。】

溫景行的手指猛地一頓,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終於……肯理我了嗎?

這幾天那種被拒之門外的焦慮,在這一刻稍微緩解了一些。但隨即,另一種不安湧上心頭。

周予安是個極度內斂的人,從不輕易表露情緒。這樣正式的邀約,通常意味著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是要跟我說什麽?是要告訴我這幾天躲著我的原因?還是……他要搬走?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閃過,讓他既期待又恐懼。

就在這時,電話撥通的提示音響起,對面傳來了張局長急切的聲音:“餵!是溫隊長嗎?我是張建國!”

溫景行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那條消息,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想要立刻回覆的沖動。

先處理公事。這件事不能拖。

“餵,張局長你好,我是異能局行動二組的溫景行。”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我現在就過去,大概二十分鐘後到。”

“好好好,我在局裏等你!”

掛斷電話,溫景行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許久。

他想回覆“有空,馬上回去”,但理智告訴他,刑偵任務一旦開始就不能分心。周予安那麽理智的人,應該能理解工作的優先級。

等我查完這個案子,最多兩個小時,我就回去找他。

他收起手機,對韓旭說道:“我去城西分局,你回組裏吧。”

“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這種案子人多也沒用。”

溫景行轉身走出大廳,打了個車,向著城西公安分局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溫景行的腦海裏卻不斷回放著那個失蹤案的細節,以及周予安那條簡短卻意味深長的短信。

他不知道,那個正在醫院門口靜靜等待的人,已經做好了迎接任何結果的準備。

……

與此同時,市中心醫院門口。

周予安站在背風的角落裏,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清瘦的臉上。

作為神經外科的“一把刀”,他本該在科室裏忙碌。但他特意找了個借口溜出來——他不想在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發送那條可能意味著“訣別”的消息。

那對他來說,太不莊重了。

消息發出去已經五分鐘了。

界面上依舊只有孤零零的一條記錄,沒有“對方正在輸入...”,也沒有回覆。

路過的護士驚訝地喊了一聲:“周老師?您怎麽在這兒?馬上要查房了。”

周予安按滅屏幕,神色恢覆了往日的淡漠與平靜,仿佛剛才那個盯著手機發呆的人不是他。

“他在忙任務。”

他在心裏理性地分析著。溫景行是行動組,有了任務立刻出發是常態。沒有回覆並不代表拒絕,只是代表他暫時無法分身。

周予安並沒有因此感到委屈或慌亂。他只是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後在心裏默默調整了計劃。

“那就先回去工作。”

他輕聲自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臺手術的時間。

只要溫景行還願意來,哪怕等到深夜,他也等得起。

回到科室,周予安立刻投入了高強度的工作中。他甚至比平時更加忙碌,主動攬下了今晚的一臺急診開顱手術。

無影燈下,他握著手術刀的手穩如磐石,眼神專註而冷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這種極度的忙碌,來填滿這所剩無幾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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