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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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第二天,下午課後。

幾個人圍在一起,討論著《創刊號》的內容和排版,王小寒將“星星草”三個字設計了美術字體,惹得趙旭陽和楊林一陣驚訝,感嘆跟王小寒在一起共讀高一,竟然不知道王小寒還有這樣的“手藝”。

趙旭陽提議道:“文學社的宗旨啥的,要不就省了吧,無非是一些老生常談的‘提高寫作水平’之類的,大家心裏都有數。”高帆點點頭:“嗯,版面也不大,與其寫一些空洞而無意義的‘介紹’,倒不如寫寫我們各自的心靈寄語。”

“或者寫兩首小詩什麽的。”沈倩附和道。

“要不要也留出一部分邀請有興趣的同學加入?”黎若冰問道。林平濤沈吟一聲:“嗯……也可以吧,集思廣益……”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自己對小報創作的想法,楊林插不上話,便探過身子,將王小寒擠到一邊,說道:“行動吧,再討論下去,天都黑了。”趙旭陽和林平濤哈哈大笑,而高帆、沈倩和黎若冰幾乎同時揚起了巴掌……

晚自習,星星草的創刊號順利誕生並在班上傳閱,“楓林”的發起人羅明雨拿到手中的時候,王小寒看到了他眼中不解的眼神,或者還有氣憤。這是王小寒可以想象到的,無論是換作誰,看到自己的想法被人“剽竊”,心裏都不會很舒服的。

黎若冰將傳回來的《創刊號》輕輕放在高帆和沈倩桌上,高帆看了看,苦笑一下,又將它遞給楊林和趙旭陽。

趙旭陽將《創刊號》拿在手裏,楊林探過頭來,撇撇嘴,想說什麽又沒有說出口,趙旭陽自嘲地笑笑,嘆口氣,將《創刊號》放在王小寒桌上。

《創刊號》背面的邀請欄一片空白,盡管在最初,王小寒已感覺到結果不會太樂觀,卻也沒想到會如此尷尬。班裏同學們對星星草的態度,從他們的眼神和竊竊私語中顯而易見,這無疑給王小寒他們潑了一盆冷水,而這一切,僅僅只是個開始……

王小寒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支持辦文學社就已經錯了?

風已涼,王小寒卻將窗打開……

放學後,七人都沒有急著走,對於今天的事情,高帆、林平濤等人對此表示無所謂,但王小寒能感覺到他們神態中的失落和挫敗感。

林平濤淡淡地道:“呃……我覺得吧……這樣也行,我們就安心做我們自己的事情,也挺好,沒必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趙旭陽郁悶地道:“一個人也沒有……咱是觸犯天條了嗎?”楊林皺著眉,一本正經地道:“想這麽多做啥?就像林平濤說的,我們做我們自己的事兒就好,不用管別人怎麽看。”沈倩咯咯笑道:“楊林說得對!”黎若冰點點頭:“附議。”林平濤在一旁叫道:“餵,你們要不要這樣?楊林的話是學我的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來,氣氛稍有緩和,高帆笑道:“散了散了,都回家吧,明天我們討論一下星星草的版面大計。”

“好!”幾人齊聲道。

學校為了使學生能夠更好地在課下放松心情,所以在上午和下午的兩節正課後,分別安排了一個三十分鐘和四十分鐘的課間,J縣一中的學生都習慣把這個課間叫作“大課間”。

高帆、黎若冰、沈倩、楊林、趙旭陽、林平濤和王小寒幾個人在討論星星草正式的版面安排,要說七個人對一些同學的奇怪眼神毫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好在,在一開始的時候王小寒就提醒過大家了,大家都已經做了心理準備。

“把整版分成幾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它固定的內容,那樣看起來會比較有條理性,你們說呢?”高帆說道。

大家都點點頭。沈倩笑道:“分成七個部分最好了,我們有七個人嘛。”

“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出七種體裁的內容?”林平濤問道。

“幾種體裁都不是問題,我想,詩歌應該可以占一個版塊。”黎若冰說道。

沈倩倚在高帆身上,想了一會兒,說道:“也應該有一個版塊作為心靈告白。”

“我們是中學生,當然要有一部分內容是反映我們學習和生活的。”高帆也說道。

楊林今天破天荒地給了一個建議:“我覺得它作為學習之餘的調味料,幽默也是必不可少的部分。”

沈倩一個激靈坐直身子,笑道:“哎呀,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楊林也參與意見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王小寒說道:“選出一個版塊來專門寫小說或小小說,尤其是小小說,篇幅雖然很短,卻又讓人回味悠長。”

趙旭陽伏在桌上半天沒說話,他也在想關於星星草的版面內容,他覺得,就像平時我們看到的報刊一樣,報紙應該有它相應的主題,那樣看起來才不會覺得空洞。

“聽我說,”趙旭陽直起身子,說道:“報紙作為一種刊物,應該有它的中心,詩、小說和幽默這些東西的確是不錯的內容,但做主題的話似乎稍顯無力,我們應該把我們的夢想和激情寫出來讓大家共享,讓大家從中感受到快樂和上進,要讓大家都知道,我們做的東西有理想有追求。”

沈倩拍著手,笑著開玩笑:“很精彩!不過……怎麽覺得有點不像是趙旭陽你說的。”

趙旭陽揉揉鼻子,用拇指和食指托著下巴,一臉的嚴肅:“這就叫作‘真人不露相’。”楊林躥起來給了他一巴掌。

等大家都笑過了,林平濤才說了他的意見:“自己寫的東西或多或少會有些不足的地方,即便寫得很出色,但全都是學生作品,也未免顯得有些單調。現在的雜志上有許多文章都很值得借鑒,我們可以適當摘選一些。”

內容就這樣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討論中定了下來,大家還為每個版塊起了名字,寫了編首語:一、沖浪板(趙旭陽)。沖浪板是挑戰海浪的武器。“站在浪尖,我們向風雨挑戰。”二、(黎若冰)雨絲。比較符合詩的輕柔和朦朧。“當心中飄起雨絲,紙上便有了詩行……”三、紫風鈴(沈倩)。有人說,藍色是憂郁,紫色是傷感。“風觸動的聲音,蕩起心湖的漣漪。”四、季節(高帆)。四季交替,各有繽紛,就像我們多彩的生活一樣。“多樣年華,你我共品。”五、不笑跟我急(楊林)。“幽它一默,笑不笑由你。”楊林的確是個另類的存在,名字起得都這麽有個性。六、拾貝(林平濤)。只要文章好,什麽題材都可以。“我們只撿更好的。”王小寒把第七部分我名字就定為“小說”,說是這兩個字最能概括該版的內容,分明就是偷懶。七、小說(王小寒)。“我們永遠有故事,又永遠沒有故事……”

離上課還有幾分鐘,走廊裏,王小寒、楊林和趙旭陽在看風景,秋意濃了,葉已微黃,但天空卻依然很藍。

徐曉萌和炅靈見到他們,便走了過來:“王小寒,我看到你們的創刊號了,真讓人眼前一亮,挺不錯的。”

炅靈說道:“那些文章和詩都是自己寫的嗎?文筆真好,真羨慕你們。”

“那也沒見你加入我們的‘團夥’呢?”趙旭陽對創刊號邀請欄的空白耿耿於懷。炅靈一笑,道:“我的水平還是算了,不想拖後腿。”

炅靈是最近才認識王小寒他們幾個人的。炅靈的性格和沈倩有些像,很活潑。所以,炅靈跟趙旭陽、楊林很快便相互熟悉起來,相比之下,她對王小寒的了解較少,顯得有些生疏。

走廊裏離他們不遠處,有一群嘰嘰喳喳的女生,嗓門最大的是那個長得胖胖的:“唉……現在班裏一搞就是兩個文學社,一個興起,另一個也興起。一下子弄得我兩個都不想參加了,真沒勁兒!”那語氣,仿佛哪個文學社裏沒有她的存在就如同失去靈魂似的。

另一個女生一下子搶了胖女生手中的雜志,胖女生蹦跳著叫道:“還給我,討厭!”

趙旭陽嘴角微微一撇,不屑地吐出幾個字:“假天真!”顯然,胖女生的話觸動了他心中的某根弦,令他心生反感。王小寒看著天,說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幾個人都嘆了口氣,一起望向天空最遙遠的地方。

課前三分鐘的提示鈴聲已經響了,半個小時的“大課間”也接近尾聲。王小寒等一起走回教室。

下節課是歷史,江燕是歷史科代表,好像是剛從辦公室裏取回了上次的歷史作業,與從畫室回來的藍馨並肩而行,正好和王小寒等人相遇在教室門口。王小寒很紳士地讓了一下,江燕嘴角微微上揚,綻放出一抹溫柔的微笑。趙旭陽悄悄在王小寒背後輕戳一下,低聲嘀咕道:“真可惜,今天怎就沒讓我打頭陣呢!”

楊林故意一下一下地聳著鼻子,像是嗅著空氣中別樣的氣息,卻壓低了聲音說道:“什麽味道?好酸啊。”然後和王小寒一起笑了起來。

教歷史的周老師三十多歲,風華正茂,上課特別認真,相對來講,趙旭陽和楊林來還是比較喜歡英語姚老師的教學風格。

周老師正在詳細講解1883年至1885年間發生的中法戰爭,這場戰爭是清朝與法國爭奪越南控制權的沖突。趙旭陽則在底下擺弄他的隨身聽,不知怎麽搞的,突然不響了。

周老師發現趙旭陽在搞小動作,便把他叫了起來。趙旭陽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聽候發落”。

周老師問道:“請你回答,中法之戰最後的結果是怎樣的?”

趙旭陽搔搔腦門——他的歷史課本翻開的是“太平天國”那一頁。

“不敗而敗。”高帆小聲地提醒道。

趙旭陽對高帆給的答案有些不確定,望著她的眼神充滿疑惑,高帆偷偷給他做了一個“OK”的手勢,趙旭陽這才壯起膽子,大聲說道:“不賴不賴。”全班的同學“哄”的一聲笑了。

高帆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天啊!真是服得五體投地,不賴不賴?什麽耳朵啊這是?

周老師瞪了趙旭陽一眼,又點了另一個同學名字,是羅明雨。

羅明雨回答道:“中法之戰的結果是中國不敗而敗。”“為什麽會有這種結果呢?”周老師又問。羅明雨繼續答道:“主要是清政府奉行的妥協退讓政策。”

周老師點點頭:“很好,請坐。”轉頭又對趙旭陽說道:“同在一個教室,為什麽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呢?你先坐下吧,希望你以後能夠端正學習態度,認真對待。”

趙旭陽沒說話,默默地坐了下來。

“高帆。”周老師叫道,她看到高帆舉了手。“你有什麽問題嗎?”

高帆擡起頭說道:“是的,周老師,我覺得羅明雨剛才的答案可能不夠嚴謹。”高帆的話引來了全班同學和周老師詫異的眼光。

周老師懷疑地問道:“你認為中法之戰不敗而敗的結果不是因為清政府的妥協退讓政策造成的嗎?你覺得羅明雨的答案問題在哪裏?”

高帆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顯得尤為睿智:“中法之戰不敗而敗的結局,確實源自清政府的妥協退讓政策。然而,羅明雨答案中卻提到了‘主要’二字,老師經常告訴我們,一旦問題中出現“主要”的字眼,那問的就是根本原因。清政府的妥協退讓是因為清政府的腐敗,而清政府的腐敗是因為當時的生產關系已不能適應生產力。所以,我覺得,清政府的妥協退讓政策是導致中法之戰不敗而敗的直接因素,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不協調才是主要原因。”

趙旭陽偷偷地沖高帆豎起了拇指,他承認,高帆的確很厲害。

歷史課後。

周老師把高帆叫到辦公室,高帆進辦公室的時候,班主任張老師、英語老師姚老師也在。張老師見到高帆,便放下了手裏的教案。

“高帆,有點兒事想找你談談,主要是關於對某些問題的看法。一個中學生能對某些事情有獨特的觀點是件好事,可我們一定要掌握一個尺度。否則,‘獨樹一幟’就很可能轉變為一種偏激思想,那可是百害而無一利的。高帆,你認為呢?”

高帆沈默不語,周老師接著說:“高帆,我承認,在歷史課上你的見解確有獨到之處。這次找你,只是希望你能更加客觀地審視自己。你很聰明,但千萬不要反被聰明誤,要學會正確地運用自己的智慧。”周老師一邊說著,一邊上下擺動著她的手掌,這是她講課時特有的習慣性動作。

張老師又道:“高帆,希望你明白,獨特的不一定是對的,你想想是這個道理麽?”

高帆走出辦公室,她也不明白今天為什麽會咬文嚼字地鉆那個牛角尖。自星星草的創刊號在班裏傳閱後,羅明雨的眼神裏總是帶著那麽一點點鄙視的味道,讓高帆覺得很不舒服。

如果換了另一個同學,自己還會站出來嗎?高帆不知道。

上午的課程已經結束,太陽暖暖的,趙旭陽不再咒罵太陽的溫度,幾個人都一句話不說地蹬著單車,陪伴著高帆的沈默。

“高帆。”身後傳來清亮的女聲,伴著一陣清脆的車鈴,幾人同時回頭,看到姚老師正騎車過來,米色的風衣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王小寒幾人默契地跟姚老師打了招呼,便一同騎車離去。姚夏來到高帆身邊的時候,高帆已從單車上下來,握著車把的手不自然地開合。

“姚老師……”

“今天在辦公室,是不是覺得委屈了?”姚夏推著單車與高帆並行,車鏈發出輕微的嗒嗒聲。看到高帆抿著嘴不說話,她拍了拍高帆的肩膀,笑著說道:“當年我在師大讀書時,曾為了一篇論文和導師爭得面紅耳赤,最後他給我的評語是‘固執得像塊花崗巖’。還有一次,我把《勸學》裏‘青出於藍’的喻體拆解了十幾種可能,氣得語文老師摔了粉筆。”

高帆詫異地擡起頭,正撞進姚老師含笑的眼睛。“可是,我無法說服自己,讓自己放棄心中觀點和堅持,當然有時候……結果也並不是那麽美麗。”姚夏忽然停下腳步,泛黃的落葉正飄落在高帆肩頭,“知道孔子為什麽說‘學而不思則罔’嗎?”

“因為……”高帆遲疑著開口,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因為真理越辯越明。”姚夏替她拂去肩頭的落葉,高帆感到她的指尖還殘留著粉筆的清香。姚夏繼續說道:“就像你今天在歷史課上指出羅明雨答案的疏漏,這本身就很可貴。張老師和周老師他們……”她斟酌著用詞,“就像擔心小樹長歪的園丁,盼望它茁壯成長,難免修剪得急了些。”

高帆沈默了片刻,輕輕嘆口氣,道:“謝謝你!姚老師。”

姚夏岔開話題:“今天在無意間看到了你們的‘創刊號’,你們是打算出一份手抄報嗎?”高帆看了姚夏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嗯,第一期已經接近尾聲了。等寫完了還請姚老師多多指點,不要笑我們。”

“說什麽呢,求之不得。”姚夏跨上單車,理了理衣服,“走吧,今天晚上有老師的自習,有什麽疑惑隨時來找老師。”姚夏騎車疾馳而去,高帆望著她的背影,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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