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他跪了下來。虔誠、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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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他跪了下來。虔誠、易碎。
67.
柏修斯以為岑舒予晚上會回莊園來住。
畢竟是周末, 只要沒什麽特別的安排，她大多會回來。
可柏修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晚上九點, 湖邊別墅外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走廊裏傭人的腳步聲漸漸少了，門口卻始終沒有傳來車聲。
他終於按耐不住, 拿起手機, 給岑舒予發了一條消息。
消息發出去後過了好一會兒，岑舒予才回覆過來。
「今晚回公寓住啦~已經在家了, 別擔心」
後面還配了一張她臥室的照片。
照片裏燈光柔軟，被子掀開一角, 床頭櫃上放著她最喜歡用的水杯和香薰, 畫面看起來很正常很溫馨。
屬於她一個人的房間, 屬於她一個人的夜晚。
柏修斯當時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
孩子不想回家, 他又有什麽辦法。難道還能把她永遠綁在他身邊嗎？
柏修斯捧著手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又看, 仿佛只是看著她發來的照片, 也能暫且撫慰他浩蕩不歇的渴望。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了一句：
「好好睡覺吧。晚安小乖。」
放下手機時，柏修斯也沒覺得有多失落。也許是因為他很快給自己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明天要早點去見她。
理由。對，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柏修斯在書房裏坐了片刻，隨後起身下樓。
禮品室在一樓側廊盡頭，專門用來存放各家品牌、友人、合作方送來的東西, 大部分禮物都不會拆開，管家會分類登記，按用途存放。
他打開燈。
一整面櫃子裏擺著各式各樣的禮盒、包裝袋。
柏修斯站在櫃前，找到了Mia前幾天送來的限定手袋, 又從另一邊的架子上取了幾件品牌剛送到的春季成衣。
一條淺色針織裙、一件小羊皮短外套。
他把這些東西交給管家，讓人明天早上包裝好。
做完這些，柏修斯的心裏忽然生出幾絲悲涼。
什麽時候開始，連見她一面都需要找點合適的理由了？
以前他想見她，只需要站在樓下叫一聲Floria，她就會從房間裏探出頭，開心地跑到他身邊問他怎麽啦。
現在他卻要準備禮物，準備順理成章的借口。
他無法習慣。
第二天早晨，柏修斯照常起床晨跑。吃完早飯後，他沖了澡，走進衣帽間。
往常他的衣服基本都由生活助理搭配好，提前熨燙，掛在備衣區，可今天他不想再穿一成不變的衣服。
柏修斯站在衣櫃前，第一次認真花時間挑選。
他左看右看，最終取下一件灰色的長款戰壕風衣，裏面疊穿楓糖色西裝，又從配飾櫃裏拿出一條駁頭鏈。
戴上之後，他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唉，太刻意。
柏修斯又把鏈子摘下來，最後換成了一枚銀色領針，款式簡約，但至少比過去那些死氣沈沈的搭配多一點變化。
收拾好後，柏修斯拎著禮物出了門。
到公寓樓下，才剛十點。柏修斯怕岑舒予午後會出門，所以來得格外早。
電梯一路上行。
數字一層一層跳動，柏修斯看著金屬門裏模糊反射出的自己，扯著唇笑了笑。
他竟然會因為要見到她感到緊張。
柏修斯拎著那些禮品袋，站在她的公寓門外，擡起手扣了扣門。
敲了好幾聲，裏面遲遲沒有回應，正準備再敲，門內終於傳來一點動靜。
門鎖轉動，門開了。
柏修斯擡眼。
然而，站在門後的，根本不是他滿心滿眼想要見到的人。
男人穿著睡袍，頭發淩亂，臉上有淡淡的倦意，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看見邵之序的這一秒，柏修斯像是被人迎面掄了一記沈重的悶棍。
劇烈的嗡鳴聲貫穿耳膜，他眼前驟然一黑，身體難以遏制地晃動了一下。
他撐住門框，險些沒有站穩。
走廊明明有燈，柏修斯卻覺得所有光線都在剎那間退遠了。
聲音也退遠。
電梯運轉的低響，樓下隱約傳來的車流，甚至自己的呼吸，全都像隔著厚厚的冰層。
是什麽時候的事？昨天嗎？
他們一起玩了一整天，連晚上也要……也要睡在一起嗎？
昨晚那張照片拍下的時候，他們也是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嗎？
柏修斯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驚愕、詫異、不解。
他甚至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門牌，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他昨天晚上準備的禮物，今早特意換上的衣服，挑挑揀揀後戴上的銀色領針，所有小心、別扭、笨拙的討好，都在這一刻成了荒唐的笑話。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
緊接著，一股足以將五臟六腑焚毀的怒火，摧枯拉朽般吞噬了他。
柏修斯渾身都在發抖，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他帶著一身駭人的戾氣，大步跨入門內。
沒有任何搏鬥技巧，只有最粗野的暴力，一把攥住邵之序的睡袍領口，將他從門內狠狠拽了出來。
下一秒，拳頭重重揮出去。
砰——
接著又是一拳結結實實打在他側臉。
有那麽一刻，很短暫的一刻，柏修斯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肢體碰撞的悶響砸進走廊。
邵之序偏過臉，後背撞上墻面，唇角很快滲出一道血痕。
那點血在他過分漂亮的臉上顯得異常刺目，像幾滴紅墨潑在精心裱好的畫紙上。
他擡手按住被打的地方，舌尖抵了抵臉頰，嘗到濃重的血腥味。
“你冷靜一點。”邵之序的倦意被這兩拳徹底打散，他沒有還手，只是把身後的房門掩上，留下一條縫隙，
“她還在睡覺。”
他往火裏又添了一把油。
……她還在睡。多麽自然的宣示主權的語氣。
昨晚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會穿著浴袍從她家裏出來？
這些念頭一瞬間擠進柏修斯腦海，如同被鋒利的碎玻璃一路碾過，劃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上前兩步，擡手，再次緊緊抓住邵之序衣領。
“你對她做了什麽？”
聲音低得可怕。
喑啞，難聽，完全不像平日冷靜沈穩的柏修斯。
一雙被怒火燒透的眼睛，幾欲噴出血來。
邵之序看著柏修斯，眼神也慢慢冷下來。
不還手不代表他沒有脾氣。
他只是理解柏修斯此時的憤怒。
無論站在哪個角度，教父抑或情敵，見到這個場面都不可能好受。
但理解是一回事，邵之序並不打算讓柏修斯好過。
他擡起胳膊擋開柏修斯，神情冷淡地開口：“小芙已經成年了，她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我想，你可以理解為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邵之序臉上沒有挑釁的笑，眼神裏透出一點勝利者的從容。
他的理智在此刻顯得是如此居高臨下。
柏修斯當然清楚，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很少有人能真的激怒柏修斯。
可一旦牽扯到岑舒予，他再如何告誡自己冷靜，都沒有一點用處。
她是他的不理智、不冷靜。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柏修斯冷冷看著邵之序，眼神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卻翻著暗紅色的火焰，
“你讓開。”
他往前逼近半步，想要進入公寓。
那裏有岑舒予。
他需要見到她。只要看見她，他這具正在迅速壞死、冰冷的軀體就能活過來。
可邵之序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門前，像最忠誠的禁衛軍捍衛領地，擋在那裏，把自己變成一道界限。
“我說了，她還在睡覺。”
短短幾個字，像一把釘槍瞬間噴出密密麻麻的鐵釘紮在柏修斯的心臟上。
血肉模糊。
什麽意思？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岑舒予的生物鐘，柏修斯再清楚不過。她隨他，早晨不愛賴床。
是什麽讓她在十點半還在熟睡？
柏修斯的腦子裏一瞬間掠過無數畫面，所有東西突然在此刻連成一條線，像燒紅的鐵鏈，狠狠勒進他的喉嚨。
他被滔天的妒火吞沒。
再也沒有體面。
柏修斯狠厲的目光釘向邵之序，一字一頓地命令：
“給我滾開。”
邵之序仍舊未動。
下一秒，柏修斯咬牙攥住他的領口，肌肉賁張的手臂猛然發力，屈膝狠狠頂向他的腹部，借著巨大的慣性將人重重摜向一旁。
邵之序悶哼一聲，踉蹌半步，肩背撞上玄關櫃。
櫃面上的鑰匙、香薰石和一只小小的陶瓷擺件應聲摔落。
陶瓷在地面濺開，沸騰的響聲劈開了僅剩的那點安寧。
邵之序勉強站穩，維持許久的冷靜終於消失殆盡。
他擡眼看向柏修斯，眸底溫和褪去，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領帶，將人狠狠拽了回來。
兩個人撞在一起。
風衣、浴袍、門框、傘架，周遭所有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秩序。
走廊裏登時響起乒鈴乓啷的撞擊聲。
柏修斯帶來的禮物盒被撞翻，淺色絲帶散開，幾件春季成衣從紙袋裏滑出來。
一場來遲的討好被踩進滿地狼藉裏。
雞飛狗跳、沸反盈天。
兩個男人年紀相當，身體素質也相當，可此刻什麽教養、身份、風度，全都被怒火撕得粉碎。
沒有誰還願意留手，拳頭砸下去，帶著最原始的恨意，像兩頭廝殺的野獸，招招見肉，恨不能生生絞斷對方的咽喉。
柏修斯一拳打在邵之序顴骨旁。
邵之序偏頭避開半寸，反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推向門側。
青紅、烏黑一片。
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就此停下。
岑舒予被驚天動地的聲音驚醒，她一下睜開眼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隔著一扇門外，是怎樣的一個可怕世界。
外面一陣接一陣的撞擊聲，像是整個走廊都在坍塌。
岑舒予心口一緊，以為是地震了，迅速掀開被子下床，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抓過外套往身上一裹。
剛要往外跑，又在混亂聲響裏聽見了粗重的喘息與怒罵。
等等——
不對。
那好像是柏修斯的聲音。
岑舒予心驚肉跳，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推門狂奔了出去。
臥室門被她推開，門口打鬥的聲音驟然變得清晰。
她跑到玄關，看見兩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打紅了眼，正在她公寓門口進行自由搏擊。
四周都是他們打鬥的劇烈響動。
地動山搖。
岑舒予嚇壞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就在這時，柏修斯又一拳揮過去，邵之序擡臂擋住，兩個男人再次撞在墻上。
墻面發出沈悶一響，讓她的心都跟著抖了一下。
岑舒予終於反應過來。
“別打了！”她聲音發抖，幾乎破音。
可兩個男人完全聽不見。
她看見他們身上的血，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只短暫地失神了一秒，岑舒予紅著眼眶，哆嗦著撲了上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柏修斯緊繃的腰腹。
“別打了！”
她哭泣的聲音貼著柏修斯後背，一下一下撞進他的血液裏。
“你們快住手！求你了……別再打了。”
柏修斯的身體還在發抖，因盛怒而繃緊的肌肉硬得像燒紅的鋼鐵。
岑舒予抱上去時，甚至覺得自己圈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正在裂開的金屬。
可她的體溫貼上去，暖烘烘的，還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柏修斯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動作瞬間僵住。
他的拳頭還攥著，呼吸粗重，胸腔劇烈起伏，唇角的血順著下頜往下滴，落在襯衣領口，暈開一點深紅色。
他站在那裏，忽然一動不動。
岑舒予滾燙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的一顆心在胸腔裏劇烈地痙攣、塌陷。
他的唇角在滴血。
心也在滴血。
暴怒中的兩個男人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兩張漂亮的臉都見了血，誰也沒有從這場爭鬥裏討到半點好處。
岑舒予的眼淚，讓柏修斯迅速清醒了過來。
他用風衣擦掉手上的血，半跪在地上，雙手扶住她哭得搖搖欲墜的身體，仰著頭，望著她，
“別哭了，別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
柏修斯蜷起手指，替她擦臉上的眼淚。
可他的手上還有血，哪怕已經擦過，指間仍殘留著淡淡血痕，蹭到她雪白的臉頰上，將一張哭得發白的小臉弄花了。
柏修斯動作一下停住，他像被自己的手嚇到，目光凝在她臉上，喉嚨滾了滾。
“對不起……”他更輕地說，“被我嚇壞了是不是？”
柏修斯的嗓音沙啞得要命，粗糲低沈，難聽得連他自己都嫌棄。
於是他不再講話，換了手背更幹凈的地方，繼續替她擦眼淚。
可岑舒予的眼淚擦不盡，一串一串地往下砸，砸在他的手背，也砸在他的臉上。
她的淚水順著他眉骨旁破開的血痕往下滑，與血交融，沿著眼角蜿蜒而下。
晶瑩的水光裏滲著細細的紅，像流出了一道血淚。
動魄驚心。
岑舒予淚眼朦朧地看著半跪在她身邊的男人。
她從沒有見過柏修斯這樣狼狽。
頭發淩亂，領口歪斜，襯衣上沾了血，也不知道是誰的。
他這樣的人，向來矜貴體面，不可侵犯。
岑舒予又看向一旁的邵之序。
邵之序自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唇角破了個口子，血珠還在往外冒，顴骨旁泛起一片青紫。
兩個男人見了血，氣焰總算暫時消退，像兩只打到筋疲力盡的貍花貓，各自退回自己的領地，開始沈默地舔舐傷口。
邵之序一言不發，從沙發上拿起衣服，轉身進了浴室。
沒過多久，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岑舒予的驚懼漸漸退下去，隨之而來的，是遲來的憤怒。
她瞪著柏修斯。又生氣，又難過，又心疼。
所有情緒雜糅在一起，堵在她胸口，堵得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
她想責怪他。
想說你怎麽可以這樣，怎麽能隨便動手打人，想說你們是不是瘋了。
可話到嘴邊，看見柏修斯臉上的水痕，岑舒予又猛地哽住。
她分不清他那張慘淡臉龐上縱橫交錯的晶瑩究竟是什麽。
是她剛才砸落的淚水，還是他自己流下的？
不會吧。
柏修斯不會哭的。
她幾乎從沒見過他掉眼淚。
可現在，岑舒予忽然有一種荒謬的直覺——柏修斯看起來真的快碎了。
他蹲伏在她身邊，那麽高大的一個人，蹲下來時也幾乎和她平齊。
那雙深邃剔透的綠眸仰視著她，像一塊藍青色的翡翠。
岑舒予從沒見過這樣的角度。
柏修斯從來都是居高臨下地註視她、引導她、掌控她。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跪在她的腳邊，仰視過她。
她喉嚨發緊，“你……你疼不疼？”
責問化作了溢出哭腔的關切。
柏修斯微微怔住，表情在臉上不停變換著。
愕然，酸澀，痛楚，悔意，還有讓人不敢置信的脆弱。
他又長又密的淺色睫毛顫動了一下，遮住眼底快要失控的水光。
下一秒，柏修斯的身體忽然前傾，伸手環住岑舒予的腰。
徹底雙膝落地，跪了下來。
他將自己那張狼狽灰敗的臉，深深地埋進了她柔軟的小腹。
虔誠的。
脆弱的。
岑舒予僵在原地，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推開他，還是該落下去。
接著，她聽見柏修斯低聲叫著她的名字。
“Floria……”
聲音悶在她懷裏，幾乎要聽不清。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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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哎呀，眼睛裏面進沙子了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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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柏修斯以為岑舒予晚上會回莊園來住。
畢竟是周末, 只要沒什麽特別的安排，她大多會回來。
可柏修斯等了很久，一直等到晚上九點, 湖邊別墅外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走廊裏傭人的腳步聲漸漸少了，門口卻始終沒有傳來車聲。
他終於按耐不住, 拿起手機, 給岑舒予發了一條消息。
消息發出去後過了好一會兒，岑舒予才回覆過來。
「今晚回公寓住啦~已經在家了, 別擔心」
後面還配了一張她臥室的照片。
照片裏燈光柔軟，被子掀開一角, 床頭櫃上放著她最喜歡用的水杯和香薰, 畫面看起來很正常很溫馨。
屬於她一個人的房間, 屬於她一個人的夜晚。
柏修斯當時沒有發現什麽不對勁。
孩子不想回家, 他又有什麽辦法。難道還能把她永遠綁在他身邊嗎？
柏修斯捧著手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又看, 仿佛只是看著她發來的照片, 也能暫且撫慰他浩蕩不歇的渴望。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了一句：
「好好睡覺吧。晚安小乖。」
放下手機時，柏修斯也沒覺得有多失落。也許是因為他很快給自己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明天要早點去見她。
理由。對，要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柏修斯在書房裏坐了片刻，隨後起身下樓。
禮品室在一樓側廊盡頭，專門用來存放各家品牌、友人、合作方送來的東西, 大部分禮物都不會拆開，管家會分類登記，按用途存放。
他打開燈。
一整面櫃子裏擺著各式各樣的禮盒、包裝袋。
柏修斯站在櫃前，找到了Mia前幾天送來的限定手袋, 又從另一邊的架子上取了幾件品牌剛送到的春季成衣。
一條淺色針織裙、一件小羊皮短外套。
他把這些東西交給管家，讓人明天早上包裝好。
做完這些，柏修斯的心裏忽然生出幾絲悲涼。
什麽時候開始，連見她一面都需要找點合適的理由了？
以前他想見她，只需要站在樓下叫一聲Floria，她就會從房間裏探出頭，開心地跑到他身邊問他怎麽啦。
現在他卻要準備禮物，準備順理成章的借口。
他無法習慣。
第二天早晨，柏修斯照常起床晨跑。吃完早飯後，他沖了澡，走進衣帽間。
往常他的衣服基本都由生活助理搭配好，提前熨燙，掛在備衣區，可今天他不想再穿一成不變的衣服。
柏修斯站在衣櫃前，第一次認真花時間挑選。
他左看右看，最終取下一件灰色的長款戰壕風衣，裏面疊穿楓糖色西裝，又從配飾櫃裏拿出一條駁頭鏈。
戴上之後，他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唉，太刻意。
柏修斯又把鏈子摘下來，最後換成了一枚銀色領針，款式簡約，但至少比過去那些死氣沈沈的搭配多一點變化。
收拾好後，柏修斯拎著禮物出了門。
到公寓樓下，才剛十點。柏修斯怕岑舒予午後會出門，所以來得格外早。
電梯一路上行。
數字一層一層跳動，柏修斯看著金屬門裏模糊反射出的自己，扯著唇笑了笑。
他竟然會因為要見到她感到緊張。
柏修斯拎著那些禮品袋，站在她的公寓門外，擡起手扣了扣門。
敲了好幾聲，裏面遲遲沒有回應，正準備再敲，門內終於傳來一點動靜。
門鎖轉動，門開了。
柏修斯擡眼。
然而，站在門後的，根本不是他滿心滿眼想要見到的人。
男人穿著睡袍，頭發淩亂，臉上有淡淡的倦意，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醒來。
看見邵之序的這一秒，柏修斯像是被人迎面掄了一記沈重的悶棍。
劇烈的嗡鳴聲貫穿耳膜，他眼前驟然一黑，身體難以遏制地晃動了一下。
他撐住門框，險些沒有站穩。
走廊明明有燈，柏修斯卻覺得所有光線都在剎那間退遠了。
聲音也退遠。
電梯運轉的低響，樓下隱約傳來的車流，甚至自己的呼吸，全都像隔著厚厚的冰層。
是什麽時候的事？昨天嗎？
他們一起玩了一整天，連晚上也要……也要睡在一起嗎？
昨晚那張照片拍下的時候，他們也是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嗎？
柏修斯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驚愕、詫異、不解。
他甚至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門牌，確認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他昨天晚上準備的禮物，今早特意換上的衣服，挑挑揀揀後戴上的銀色領針，所有小心、別扭、笨拙的討好，都在這一刻成了荒唐的笑話。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
緊接著，一股足以將五臟六腑焚毀的怒火，摧枯拉朽般吞噬了他。
柏修斯渾身都在發抖，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他帶著一身駭人的戾氣，大步跨入門內。
沒有任何搏鬥技巧，只有最粗野的暴力，一把攥住邵之序的睡袍領口，將他從門內狠狠拽了出來。
下一秒，拳頭重重揮出去。
砰——
接著又是一拳結結實實打在他側臉。
有那麽一刻，很短暫的一刻，柏修斯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肢體碰撞的悶響砸進走廊。
邵之序偏過臉，後背撞上墻面，唇角很快滲出一道血痕。
那點血在他過分漂亮的臉上顯得異常刺目，像幾滴紅墨潑在精心裱好的畫紙上。
他擡手按住被打的地方，舌尖抵了抵臉頰，嘗到濃重的血腥味。
“你冷靜一點。”邵之序的倦意被這兩拳徹底打散，他沒有還手，只是把身後的房門掩上，留下一條縫隙，
“她還在睡覺。”
他往火裏又添了一把油。
……她還在睡。多麽自然的宣示主權的語氣。
昨晚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會穿著浴袍從她家裏出來？
這些念頭一瞬間擠進柏修斯腦海，如同被鋒利的碎玻璃一路碾過，劃出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上前兩步，擡手，再次緊緊抓住邵之序衣領。
“你對她做了什麽？”
聲音低得可怕。
喑啞，難聽，完全不像平日冷靜沈穩的柏修斯。
一雙被怒火燒透的眼睛，幾欲噴出血來。
邵之序看著柏修斯，眼神也慢慢冷下來。
不還手不代表他沒有脾氣。
他只是理解柏修斯此時的憤怒。
無論站在哪個角度，教父抑或情敵，見到這個場面都不可能好受。
但理解是一回事，邵之序並不打算讓柏修斯好過。
他擡起胳膊擋開柏修斯，神情冷淡地開口：“小芙已經成年了，她有權利做出自己的選擇。我想，你可以理解為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邵之序臉上沒有挑釁的笑，眼神裏透出一點勝利者的從容。
他的理智在此刻顯得是如此居高臨下。
柏修斯當然清楚，他是在故意激怒自己。
很少有人能真的激怒柏修斯。
可一旦牽扯到岑舒予，他再如何告誡自己冷靜，都沒有一點用處。
她是他的不理智、不冷靜。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信。”柏修斯冷冷看著邵之序，眼神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卻翻著暗紅色的火焰，
“你讓開。”
他往前逼近半步，想要進入公寓。
那裏有岑舒予。
他需要見到她。只要看見她，他這具正在迅速壞死、冰冷的軀體就能活過來。
可邵之序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門前，像最忠誠的禁衛軍捍衛領地，擋在那裏，把自己變成一道界限。
“我說了，她還在睡覺。”
短短幾個字，像一把釘槍瞬間噴出密密麻麻的鐵釘紮在柏修斯的心臟上。
血肉模糊。
什麽意思？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岑舒予的生物鐘，柏修斯再清楚不過。她隨他，早晨不愛賴床。
是什麽讓她在十點半還在熟睡？
柏修斯的腦子裏一瞬間掠過無數畫面，所有東西突然在此刻連成一條線，像燒紅的鐵鏈，狠狠勒進他的喉嚨。
他被滔天的妒火吞沒。
再也沒有體面。
柏修斯狠厲的目光釘向邵之序，一字一頓地命令：
“給我滾開。”
邵之序仍舊未動。
下一秒，柏修斯咬牙攥住他的領口，肌肉賁張的手臂猛然發力，屈膝狠狠頂向他的腹部，借著巨大的慣性將人重重摜向一旁。
邵之序悶哼一聲，踉蹌半步，肩背撞上玄關櫃。
櫃面上的鑰匙、香薰石和一只小小的陶瓷擺件應聲摔落。
陶瓷在地面濺開，沸騰的響聲劈開了僅剩的那點安寧。
邵之序勉強站穩，維持許久的冷靜終於消失殆盡。
他擡眼看向柏修斯，眸底溫和褪去，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領帶，將人狠狠拽了回來。
兩個人撞在一起。
風衣、浴袍、門框、傘架，周遭所有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失去了秩序。
走廊裏登時響起乒鈴乓啷的撞擊聲。
柏修斯帶來的禮物盒被撞翻，淺色絲帶散開，幾件春季成衣從紙袋裏滑出來。
一場來遲的討好被踩進滿地狼藉裏。
雞飛狗跳、沸反盈天。
兩個男人年紀相當，身體素質也相當，可此刻什麽教養、身份、風度，全都被怒火撕得粉碎。
沒有誰還願意留手，拳頭砸下去，帶著最原始的恨意，像兩頭廝殺的野獸，招招見肉，恨不能生生絞斷對方的咽喉。
柏修斯一拳打在邵之序顴骨旁。
邵之序偏頭避開半寸，反手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推向門側。
青紅、烏黑一片。
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就此停下。
岑舒予被驚天動地的聲音驚醒，她一下睜開眼睛，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隔著一扇門外，是怎樣的一個可怕世界。
外面一陣接一陣的撞擊聲，像是整個走廊都在坍塌。
岑舒予心口一緊，以為是地震了，迅速掀開被子下床，頭發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抓過外套往身上一裹。
剛要往外跑，又在混亂聲響裏聽見了粗重的喘息與怒罵。
等等——
不對。
那好像是柏修斯的聲音。
岑舒予心驚肉跳，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推門狂奔了出去。
臥室門被她推開，門口打鬥的聲音驟然變得清晰。
她跑到玄關，看見兩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打紅了眼，正在她公寓門口進行自由搏擊。
四周都是他們打鬥的劇烈響動。
地動山搖。
岑舒予嚇壞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動也動不了。
就在這時，柏修斯又一拳揮過去，邵之序擡臂擋住，兩個男人再次撞在墻上。
墻面發出沈悶一響，讓她的心都跟著抖了一下。
岑舒予終於反應過來。
“別打了！”她聲音發抖，幾乎破音。
可兩個男人完全聽不見。
她看見他們身上的血，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只短暫地失神了一秒，岑舒予紅著眼眶，哆嗦著撲了上去，從背後死死抱住了柏修斯緊繃的腰腹。
“別打了！”
她哭泣的聲音貼著柏修斯後背，一下一下撞進他的血液裏。
“你們快住手！求你了……別再打了。”
柏修斯的身體還在發抖，因盛怒而繃緊的肌肉硬得像燒紅的鋼鐵。
岑舒予抱上去時，甚至覺得自己圈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正在裂開的金屬。
可她的體溫貼上去，暖烘烘的，還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柏修斯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動作瞬間僵住。
他的拳頭還攥著，呼吸粗重，胸腔劇烈起伏，唇角的血順著下頜往下滴，落在襯衣領口，暈開一點深紅色。
他站在那裏，忽然一動不動。
岑舒予滾燙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的一顆心在胸腔裏劇烈地痙攣、塌陷。
他的唇角在滴血。
心也在滴血。
暴怒中的兩個男人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兩張漂亮的臉都見了血，誰也沒有從這場爭鬥裏討到半點好處。
岑舒予的眼淚，讓柏修斯迅速清醒了過來。
他用風衣擦掉手上的血，半跪在地上，雙手扶住她哭得搖搖欲墜的身體，仰著頭，望著她，
“別哭了，別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
柏修斯蜷起手指，替她擦臉上的眼淚。
可他的手上還有血，哪怕已經擦過，指間仍殘留著淡淡血痕，蹭到她雪白的臉頰上，將一張哭得發白的小臉弄花了。
柏修斯動作一下停住，他像被自己的手嚇到，目光凝在她臉上，喉嚨滾了滾。
“對不起……”他更輕地說，“被我嚇壞了是不是？”
柏修斯的嗓音沙啞得要命，粗糲低沈，難聽得連他自己都嫌棄。
於是他不再講話，換了手背更幹凈的地方，繼續替她擦眼淚。
可岑舒予的眼淚擦不盡，一串一串地往下砸，砸在他的手背，也砸在他的臉上。
她的淚水順著他眉骨旁破開的血痕往下滑，與血交融，沿著眼角蜿蜒而下。
晶瑩的水光裏滲著細細的紅，像流出了一道血淚。
動魄驚心。
岑舒予淚眼朦朧地看著半跪在她身邊的男人。
她從沒有見過柏修斯這樣狼狽。
頭發淩亂，領口歪斜，襯衣上沾了血，也不知道是誰的。
他這樣的人，向來矜貴體面，不可侵犯。
岑舒予又看向一旁的邵之序。
邵之序自然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唇角破了個口子，血珠還在往外冒，顴骨旁泛起一片青紫。
兩個男人見了血，氣焰總算暫時消退，像兩只打到筋疲力盡的貍花貓，各自退回自己的領地，開始沈默地舔舐傷口。
邵之序一言不發，從沙發上拿起衣服，轉身進了浴室。
沒過多久，裏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岑舒予的驚懼漸漸退下去，隨之而來的，是遲來的憤怒。
她瞪著柏修斯。又生氣，又難過，又心疼。
所有情緒雜糅在一起，堵在她胸口，堵得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
她想責怪他。
想說你怎麽可以這樣，怎麽能隨便動手打人，想說你們是不是瘋了。
可話到嘴邊，看見柏修斯臉上的水痕，岑舒予又猛地哽住。
她分不清他那張慘淡臉龐上縱橫交錯的晶瑩究竟是什麽。
是她剛才砸落的淚水，還是他自己流下的？
不會吧。
柏修斯不會哭的。
她幾乎從沒見過他掉眼淚。
可現在，岑舒予忽然有一種荒謬的直覺——柏修斯看起來真的快碎了。
他蹲伏在她身邊，那麽高大的一個人，蹲下來時也幾乎和她平齊。
那雙深邃剔透的綠眸仰視著她，像一塊藍青色的翡翠。
岑舒予從沒見過這樣的角度。
柏修斯從來都是居高臨下地註視她、引導她、掌控她。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跪在她的腳邊，仰視過她。
她喉嚨發緊，“你……你疼不疼？”
責問化作了溢出哭腔的關切。
柏修斯微微怔住，表情在臉上不停變換著。
愕然，酸澀，痛楚，悔意，還有讓人不敢置信的脆弱。
他又長又密的淺色睫毛顫動了一下，遮住眼底快要失控的水光。
下一秒，柏修斯的身體忽然前傾，伸手環住岑舒予的腰。
徹底雙膝落地，跪了下來。
他將自己那張狼狽灰敗的臉，深深地埋進了她柔軟的小腹。
虔誠的。
脆弱的。
岑舒予僵在原地，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推開他，還是該落下去。
接著，她聽見柏修斯低聲叫著她的名字。
“Floria……”
聲音悶在她懷裏，幾乎要聽不清。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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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哎呀，眼睛裏面進沙子了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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