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要和我打一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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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要和我打一架嗎？
57.
從十一歲開始, 岑舒予就養在柏修斯身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有一部分的性格是他塑造的, 從她身上能看到柏修斯的影子。
比如, 兩個人都是做好決定就不會輕易回頭。
夜色深冷，巷口的風把岑舒予的衣擺吹起來, 寒風直往身體裏鉆。
她站在原地, 看著柏修斯離開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挽回。
有些陣痛，或許熬過去就會好起來了。
她今天太累了, 已經沒有力氣去問任何答案, 也不想問邵之序是不是早就知道柏修斯站在那裏, 所以才突然叫住她, 故意當著他的面吻她。
她太累了。
只想立刻躲進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小小世界裏，斬斷所有紛擾, 好好地睡上一覺。
岑舒予將散開的羊絨圍巾重新繞上脖頸, 遮掩住大半張臉，轉過頭對邵之序扯出一個平靜的笑，“我今天實在有點累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
邵之序沒有多問什麽，神情依舊包容而和煦, “快上去吧，還穿著裙子，別著涼了。”
岑舒予點點頭，轉身進了公寓樓。
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 確認屬於她的窗戶亮起燈光，邵之序才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子駛出公寓樓前的窄路，拐到街口時，前方一輛黑色轎車忽然亮起刺目的遠光燈。
光束乍然切開夜色，刺得司機下意識踩了剎車。
引擎轟鳴聲撕裂了深夜的寂靜，那輛轎車強勢地疾馳而來，將邵之序的車逼停在一片空曠路段。
兩車交鋒，距離不過半米。
對面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柏修斯冷峻的臉。
森寒的視線穿透夜色投射過來，他似笑非笑地淡聲問：“Arvid先生，介意聊兩句？”
深夜，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一間會員俱樂部的雪茄室，臉上都掛著不鹹不淡的笑意，仿佛這樣就能減淡對彼此的排斥。
這是柏修斯常用來應酬的地方，經理按照慣例，準備替柏修斯上兩杯白蘭地。
柏修斯卻擡手制止，微笑道：“不必，兩杯冰水。”
經理心底雖閃過一絲驚詫，面上卻端得四平八穩，收走兩人沾了寒氣的大衣後，很快將兩杯冰水送上來，退了出去。
室內壁爐裏的紅木炭燒得正旺，時不時爆開一點細碎的火星。
柏修斯正對壁爐而坐，跳躍的暗火映在他深綠色的瞳孔裏，明明暗暗。
兩人中間的矮桌上，擺著一把純銀雪茄剪，以及一只敞開的雪松木保濕盒。
盒內整齊陳列著六支古巴手工卷煙，每一支都套著窄金環，按濃度由淺到深排好。
這是從柏修斯私人櫃裏取出來的，保存得很好。
柏修斯姿態閑散地往後靠進椅背，手指隨意一攤，“挑一支？”
邵之序看了一眼，沒動。
他雙手交叉，支在膝上，對柏修斯淡然一笑，
“柏修斯先生既然找我來談事情，這雪茄我就不抽了。不如開門見山，直接聊。”
柏修斯盯著邵之序唇上被咬出來的那個破口，眼中跳動的火星似乎越來越猛烈，簡直就要從他眼睛中跳出來。
如此昭彰的咬痕，跟在他面前一直挑釁有什麽區別？
他們接吻的畫面、那些聲音，就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在柏修斯腦中環繞著，他真是恨不得將邵之序拎起來扔進壁爐裏去。
柏修斯瞇起眼睛，嘲弄地盯著邵之序，“Floria現在不在這裏，你就別在我面前裝了吧。有意思嗎？”
“柏修斯先生是指……”邵之序頓了頓，恍然大悟一般輕輕點頭，“哦，是指那個吻嗎？”
他笑笑，繼續說到：“不，我想你是誤會了，我並不是想要故意刺激你。這實在是因為我不想讓她胡思亂想。”
柏修斯不語，但是心中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他並不想聽邵之序繼續說下去。
“畢竟前兩次，都是她主動吻的我。小姑娘主動多了，當然是想要得到反饋和回應的。你說是嗎？”
邵之序實在太聰明，哪怕從不主動探聽，也能從岑舒予那裏基本猜中實情，所以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為柏修斯精心設計的毒。
一針一針地狠狠紮在他的心口。
柏修斯依然端坐在椅子裏，面無表情地看著邵之序，放在桌面之下的雙手卻漸漸攥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將眼前的一切砸個粉碎。
“可她還在讀書。”柏修斯的語氣加重，擰著眉，臉色黑沈，
“你多大？她多大？你不覺得你這麽做很無恥很卑鄙嗎？”
“我接受你的譴責，柏修斯先生。但是，我只接受你作為長輩的立場，為了保護孩子而譴責我。”
頓了頓，邵之序沈下臉，冷然地說：“我不接受你作為競爭者，利用Floria教父的身份來指責我。”
“你也愛小芙的，對吧？我是說，和我一樣的那種愛。”
聞言，柏修斯冷呵一聲，眉眼間拂過一絲譏諷，“你有什麽資格說也？我陪伴了她八年，你呢？不過幾個月，你憑什麽說愛她？”
“邵先生的嘴上下一碰就說愛，未免說得太輕松了些。你付出了什麽？為了她做了什麽？不覺得這種話很可笑嗎？”
後面的話，就純屬柏修斯的個人偏見。
在他看來，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會比他更愛他的Floria。
他看不上任何男人對她所謂的愛。
邵之序擡手抵住眉心，揉了揉。
他發現盛怒之下的柏修斯是講不通道理的，似乎只有把岑舒予鎖在他身邊，築起高臺來將她豢養在裏面，他才能安心。
“那柏修斯先生找我來，是想要說什麽？用她教父的身份勒令我退出嗎？還是和我打一架？”
柏修斯咬牙沈默。
邵之序從椅背上直起身體，盯著柏修斯，不緊不慢地說：“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的男人。你沒辦法也不能把所有靠近她、和她談戀愛的男人都趕走。”
“柏修斯先生，您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強了些。”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你明確地拒絕了她吧。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我很敬佩你的責任心。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小芙她不是一個會回頭的人。”
說夠了嗎？
柏修斯猛地擡眼看著邵之序，幽深的眼眸中醞釀著一場風暴，風雨欲來。
“你以為你很了解她嗎？你以為你又了解我嗎？”
柏修斯傾身向前，迫人的視線緊緊鎖住邵之序，勾起唇角，挑釁一笑，
“只要我不肯放手，就沒有人能夠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你明白嗎？”
邵之序不為所動，“那她呢？她願意嗎？你就這麽自信，她會願意永遠待在你身邊嗎？”
“和我放狠話沒什麽意義。”邵之序淡然一笑，
“她的人生還很長，你和我，都不一定是最後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其實你是很清楚的，不是嗎？”
生意場上，柏修斯向來是最沈得住氣，永遠是最後才放出底牌的那個。
可一旦面對關於她的事，他就像陷進了泥潭裏，深一腳淺一腳，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重心。
他盯著邵之序，指腹緩慢地轉動著腕間的那塊表，岑舒予送他的那塊。
是他控制情緒的開關。
“邵先生，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就是我從沒想過要離開她。不論是以什麽身份，我都不會。”
“不用再說那麽多廢話了，我們就競爭吧。”柏修斯好整以暇地笑笑，
“看看到底是誰能最後留在她身邊。”
……
淩晨的街道空曠寂寥，兩輛黑色轎車同時駛離了俱樂部。
路燈的冷光隔著深色玻璃，走馬燈似的掠過邵之序的側臉。
如果說他對柏修斯在雪茄室裏的那些話全不在意，那一定是假的。
他不可能不在意。
甚至從踏出俱樂部大門，坐進車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無法再保持平靜了。
邵之序比誰都更清楚，柏修斯在岑舒予心裏占據著怎樣不可撼動的位置，八年的朝夕相伴，早就將他們兩人的軌跡牢牢綁在了一起。
剛才在對峙時他所表現出的游刃有餘，很大一部分是強撐起來的虛張聲勢。
而且他也很明白，柏修斯說了不會放手就是真的不會。
失去她，他大概是真的不能活。
邵之序沈重地合上雙眼，擡起手，煩悶地揉壓著發脹的眉心。
和他相比，他的勝算又會有多大呢？
……
冬天是岑舒予最喜歡的季節，她總是很早就開始盼望它的來臨。
盼望羅馬今年會不會下一場雪。
萬物冬眠，秋葉落盡，世界像被調成慢倍速，連雪落下來時，都是緩慢的，安靜的。
十二月初開始，街邊櫥窗就會亮起聖誕彩燈，甜品店擺出姜餅屋，花店門口堆滿冬青和松枝。
空氣裏有熱巧克力、烤栗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總是在期待聖誕節、期待跨年夜，期待每一個能夠帶來溫暖的事物。
從前，岑舒予還會期待柏修斯帶她去滑雪。
從十二歲起，柏修斯每年都會帶她去滑雪，所以一到冬天岑舒予就非常興奮。
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想法了。
今年她依然期待聖誕，期待跨年夜，期待羅馬街頭巨大的聖誕樹，卻不再期待那場滑雪。
“在想什麽呢？”
突然出現的聲音打斷了岑舒予的出神。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轉頭看向走進茶水間的邵之序。
他剛開完會，沒有穿外套，只穿著黑襯衫和灰色豎紋馬甲，袖口挽起，露出一塊金綠色的腕表。
“我在想，今年馬上就快要結束了呢。”
邵之序看著岑舒予。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裏有一點點悵然，但是一晃就消失了。
“第一次見到你還是在夏天。”邵之序將馬克杯放到咖啡機下面，按下按鈕。
咖啡機運轉起來，嗡嗡的聲響填滿茶水間。
“時間過得很快的，一眨眼都是冬天了。所以，這位可愛的岑女士，今天的任務可以交給我檢查了嗎？”
邵之序忽然轉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
岑舒予剛才那點傷感瞬間消失，她捂住耳朵，轉身就往外走。
“我沒有聽見。”
邵之序在身後笑出聲，“逃避檢查，扣分。”
岑舒予跑得更快了。
自從正式調離保羅的團隊後，岑舒予的企業導師就換成了邵之序。
大概她和保羅是真的八字不合，換了新的工作環境以後，她枯竭許久的思緒終於重新活了過來，靈感源源不斷冒出頭。
邵之序沒有把她交給底下主管，而是親自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她。
從那天開始，她的圖紙、方案、靈感板和每一次修改意見，都要直接交到邵之序手裏。
這件事完全不像岑舒予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在工作狀態下的邵之序會很冷酷，雖然比保羅的態度要溫和不少，但一坐進辦公室，就會散發出天然的壓迫感。
他也不會因為兩人的關系就對她放低標準。當然，這是無可指摘的。
只是岑舒予沒想到，邵之序比保羅更加追求完美。
但岑舒予必須承認，邵之序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導師。
他會抽出時間帶她去看品牌展，帶她去工廠監督樣品制作，教會她如何和工廠溝通（以及吵架），也會告訴她哪些設計看起來漂亮，實際落地會和建模吵翻天。
跟著邵之序開了幾次高層會議後，岑舒予才真切意識到，學設計絕不是把圖畫得漂亮就能可以的，還要考慮到市場、預算、供應鏈以及客群反饋。
邵之序深谙此道。
只是時間久了，岑舒予隱約發現邵之序在某些方面會有些強勢。
他總希望她的思路能完全按照他的邏輯來推進。表面上，他會溫和地給出選擇空間，也願意傾聽她的想法，但在幾番交鋒後，她總會不知不覺地妥協。
最終還是不得不踩著他定下的節奏往前走。
這樣的事情多了以後，岑舒予也漸漸習慣先把方案拿給邵之序看，習慣等他安排她的下一步，習慣在自己猶豫時等著他做決定。
她沒有多想。
畢竟邵之序比她年長，經驗也足。他從品牌、商業和執行層面看問題，自然比她這個剛進項目組的見習生看得遠。
不過，成為邵之序的學生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會加班，岑舒予每天都能準點走出公司。
今天晚上，岑舒予和魏千毓約了晚飯。兩個人一周多沒見，魏千毓說什麽都要來接她下班，還十分有儀式感地騎了自己的小電驢過來。
只是魏千毓沒想到，她會在聖拉文納公司樓下，碰到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男人站在街邊，身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穿黑色大衣，一身黑色，只有金發是亮眼的。
站在那裏，就跟在拍電影似的。
魏千毓當時騎著小電驢剛到，嚇得差點連車都沒停穩。
“對……我今天和小芙約好了的，一起去吃頓晚飯。”她戴著頭盔，尷尬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笑了笑。
這話她已經解釋過一次了。
但柏修斯看著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像並不介意她重覆，“你們關系一直很好。”
“是啊是啊。”魏千毓幹笑，“我們很久沒見了嘛，想說聚一聚。”
兩個人其實已經尬聊了一會兒。
魏千毓平時是個社交悍匪，逮著誰都能聊上幾句，但柏修斯不一樣。
他這個人吧，帥是真的帥，就是距離感太強，跟他說什麽都會顯得很幼稚。
柏修斯微微頷首，溫和地微笑，“原來是約好了。”
“那你哥哥會去嗎？”
魏千毓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
她就知道，重點在這裏。
柏修斯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也平淡，就像是隨口問一句，可魏千毓不知怎麽，硬是從裏面聽出一點不悅。
魏千毓硬著頭皮點頭，老實承認：“我哥他…他今天實驗結束得早，所以小芙就說不如讓我哥也一起來吃。也是好久沒見了嘛哈哈。”
笑死。
一點都不好笑。
柏修斯又點了點頭，微笑，“嗯，這樣啊。挺好的。”
他摩挲了一下腕間的手表，神情看不出變化。
魏千毓心想，哪裏挺好，您臉上寫著一點也不好。
柏修斯想了想，又道：“說起來，我今天晚上也沒什麽安排。”
“……”
魏千毓當然聽懂了。
可聽懂和接話之間，還隔著一點人情世故。
她現在如果裝傻，會不會顯得不給面子？可如果順著說，小芙會不會不高興？
魏千毓福至心靈，決定先客套一句。
反正正常人都聽得出來客套。
“那不如和我們一起？”
柏修斯看向她，彎起眼睛，笑得很真誠，“那再好不過了。”
完全沒有猶豫，甚至像等的就是這句話。
魏千毓握著小電驢把手，整個人都安靜了。
不是。難道她的語氣誠懇到了讓人覺得盛情難卻的地步嗎？
她開始反思自己的社交表情管理是不是出了問題。
作為一個成年人，客套和真心邀請之間難道沒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嗎？
為什麽柏修斯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跨過它。
魏千毓還沒想明白，柏修斯的視線已經越過她，看向公司大門的方向。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
魏千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岑舒予從裏面走出來。
“小芙！”
得救了得救了，魏千毓像終於看見救星，激動地朝她揮手。
結果手剛揮到一半，她又看見了跟在岑舒予身後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長款羊絨大衣，裏面是深色西裝，眉目清雅，氣質溫和，和岑舒予一邊往外走，一邊笑著聽她說話。
想來這位就是她口中的邵老師了吧。
魏千毓隔著十來米看了看。
別說，兩個人站在一起還挺般配的嘛。
岑舒予小跑著過去，先看了看魏千毓，又看向她身後的人，“柏修斯，你怎麽在這裏呀？”
柏修斯看著她。
這樣的岑舒予，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了。
輕快明媚，姿態放松，像一只活潑的小山雀。
“想來接你下班，遇到了魏小姐。”柏修斯瞇起眼睛，對著她笑了笑，“魏小姐好心地邀請我和你們一起吃晚飯。”
岑舒予一楞，視線緩緩平移到魏千毓臉上。
魏千毓戴著頭盔，仰頭看天。
今晚天氣真不錯，黑得挺均勻。
“好巧。”岑舒予身後的邵之序忽然開口。
岑舒予回頭看他。
邵之序已經走到她身側，擡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頭，眼眸含笑地對柏修斯說：
“剛剛小芙也邀請我一起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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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問，問就是柏修斯去勞倫斯那裏進修過了學到了一點不要臉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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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從十一歲開始, 岑舒予就養在柏修斯身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有一部分的性格是他塑造的, 從她身上能看到柏修斯的影子。
比如, 兩個人都是做好決定就不會輕易回頭。
夜色深冷，巷口的風把岑舒予的衣擺吹起來, 寒風直往身體裏鉆。
她站在原地, 看著柏修斯離開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挽回。
有些陣痛，或許熬過去就會好起來了。
她今天太累了, 已經沒有力氣去問任何答案, 也不想問邵之序是不是早就知道柏修斯站在那裏, 所以才突然叫住她, 故意當著他的面吻她。
她太累了。
只想立刻躲進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小小世界裏，斬斷所有紛擾, 好好地睡上一覺。
岑舒予將散開的羊絨圍巾重新繞上脖頸, 遮掩住大半張臉，轉過頭對邵之序扯出一個平靜的笑，“我今天實在有點累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休息。”
邵之序沒有多問什麽，神情依舊包容而和煦, “快上去吧，還穿著裙子，別著涼了。”
岑舒予點點頭，轉身進了公寓樓。
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 確認屬於她的窗戶亮起燈光，邵之序才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子駛出公寓樓前的窄路，拐到街口時，前方一輛黑色轎車忽然亮起刺目的遠光燈。
光束乍然切開夜色，刺得司機下意識踩了剎車。
引擎轟鳴聲撕裂了深夜的寂靜，那輛轎車強勢地疾馳而來，將邵之序的車逼停在一片空曠路段。
兩車交鋒，距離不過半米。
對面的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柏修斯冷峻的臉。
森寒的視線穿透夜色投射過來，他似笑非笑地淡聲問：“Arvid先生，介意聊兩句？”
深夜，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進一間會員俱樂部的雪茄室，臉上都掛著不鹹不淡的笑意，仿佛這樣就能減淡對彼此的排斥。
這是柏修斯常用來應酬的地方，經理按照慣例，準備替柏修斯上兩杯白蘭地。
柏修斯卻擡手制止，微笑道：“不必，兩杯冰水。”
經理心底雖閃過一絲驚詫，面上卻端得四平八穩，收走兩人沾了寒氣的大衣後，很快將兩杯冰水送上來，退了出去。
室內壁爐裏的紅木炭燒得正旺，時不時爆開一點細碎的火星。
柏修斯正對壁爐而坐，跳躍的暗火映在他深綠色的瞳孔裏，明明暗暗。
兩人中間的矮桌上，擺著一把純銀雪茄剪，以及一只敞開的雪松木保濕盒。
盒內整齊陳列著六支古巴手工卷煙，每一支都套著窄金環，按濃度由淺到深排好。
這是從柏修斯私人櫃裏取出來的，保存得很好。
柏修斯姿態閑散地往後靠進椅背，手指隨意一攤，“挑一支？”
邵之序看了一眼，沒動。
他雙手交叉，支在膝上，對柏修斯淡然一笑，
“柏修斯先生既然找我來談事情，這雪茄我就不抽了。不如開門見山，直接聊。”
柏修斯盯著邵之序唇上被咬出來的那個破口，眼中跳動的火星似乎越來越猛烈，簡直就要從他眼睛中跳出來。
如此昭彰的咬痕，跟在他面前一直挑釁有什麽區別？
他們接吻的畫面、那些聲音，就像是魔咒一般不停在柏修斯腦中環繞著，他真是恨不得將邵之序拎起來扔進壁爐裏去。
柏修斯瞇起眼睛，嘲弄地盯著邵之序，“Floria現在不在這裏，你就別在我面前裝了吧。有意思嗎？”
“柏修斯先生是指……”邵之序頓了頓，恍然大悟一般輕輕點頭，“哦，是指那個吻嗎？”
他笑笑，繼續說到：“不，我想你是誤會了，我並不是想要故意刺激你。這實在是因為我不想讓她胡思亂想。”
柏修斯不語，但是心中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他並不想聽邵之序繼續說下去。
“畢竟前兩次，都是她主動吻的我。小姑娘主動多了，當然是想要得到反饋和回應的。你說是嗎？”
邵之序實在太聰明，哪怕從不主動探聽，也能從岑舒予那裏基本猜中實情，所以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為柏修斯精心設計的毒。
一針一針地狠狠紮在他的心口。
柏修斯依然端坐在椅子裏，面無表情地看著邵之序，放在桌面之下的雙手卻漸漸攥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而起，將眼前的一切砸個粉碎。
“可她還在讀書。”柏修斯的語氣加重，擰著眉，臉色黑沈，
“你多大？她多大？你不覺得你這麽做很無恥很卑鄙嗎？”
“我接受你的譴責，柏修斯先生。但是，我只接受你作為長輩的立場，為了保護孩子而譴責我。”
頓了頓，邵之序沈下臉，冷然地說：“我不接受你作為競爭者，利用Floria教父的身份來指責我。”
“你也愛小芙的，對吧？我是說，和我一樣的那種愛。”
聞言，柏修斯冷呵一聲，眉眼間拂過一絲譏諷，“你有什麽資格說也？我陪伴了她八年，你呢？不過幾個月，你憑什麽說愛她？”
“邵先生的嘴上下一碰就說愛，未免說得太輕松了些。你付出了什麽？為了她做了什麽？不覺得這種話很可笑嗎？”
後面的話，就純屬柏修斯的個人偏見。
在他看來，全世界的男人都不會比他更愛他的Floria。
他看不上任何男人對她所謂的愛。
邵之序擡手抵住眉心，揉了揉。
他發現盛怒之下的柏修斯是講不通道理的，似乎只有把岑舒予鎖在他身邊，築起高臺來將她豢養在裏面，他才能安心。
“那柏修斯先生找我來，是想要說什麽？用她教父的身份勒令我退出嗎？還是和我打一架？”
柏修斯咬牙沈默。
邵之序從椅背上直起身體，盯著柏修斯，不緊不慢地說：“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的男人。你沒辦法也不能把所有靠近她、和她談戀愛的男人都趕走。”
“柏修斯先生，您的占有欲未免也太強了些。”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你明確地拒絕了她吧。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我很敬佩你的責任心。但是你也是知道的，小芙她不是一個會回頭的人。”
說夠了嗎？
柏修斯猛地擡眼看著邵之序，幽深的眼眸中醞釀著一場風暴，風雨欲來。
“你以為你很了解她嗎？你以為你又了解我嗎？”
柏修斯傾身向前，迫人的視線緊緊鎖住邵之序，勾起唇角，挑釁一笑，
“只要我不肯放手，就沒有人能夠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你明白嗎？”
邵之序不為所動，“那她呢？她願意嗎？你就這麽自信，她會願意永遠待在你身邊嗎？”
“和我放狠話沒什麽意義。”邵之序淡然一笑，
“她的人生還很長，你和我，都不一定是最後留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其實你是很清楚的，不是嗎？”
生意場上，柏修斯向來是最沈得住氣，永遠是最後才放出底牌的那個。
可一旦面對關於她的事，他就像陷進了泥潭裏，深一腳淺一腳，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重心。
他盯著邵之序，指腹緩慢地轉動著腕間的那塊表，岑舒予送他的那塊。
是他控制情緒的開關。
“邵先生，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就是我從沒想過要離開她。不論是以什麽身份，我都不會。”
“不用再說那麽多廢話了，我們就競爭吧。”柏修斯好整以暇地笑笑，
“看看到底是誰能最後留在她身邊。”
……
淩晨的街道空曠寂寥，兩輛黑色轎車同時駛離了俱樂部。
路燈的冷光隔著深色玻璃，走馬燈似的掠過邵之序的側臉。
如果說他對柏修斯在雪茄室裏的那些話全不在意，那一定是假的。
他不可能不在意。
甚至從踏出俱樂部大門，坐進車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無法再保持平靜了。
邵之序比誰都更清楚，柏修斯在岑舒予心裏占據著怎樣不可撼動的位置，八年的朝夕相伴，早就將他們兩人的軌跡牢牢綁在了一起。
剛才在對峙時他所表現出的游刃有餘，很大一部分是強撐起來的虛張聲勢。
而且他也很明白，柏修斯說了不會放手就是真的不會。
失去她，他大概是真的不能活。
邵之序沈重地合上雙眼，擡起手，煩悶地揉壓著發脹的眉心。
和他相比，他的勝算又會有多大呢？
……
冬天是岑舒予最喜歡的季節，她總是很早就開始盼望它的來臨。
盼望羅馬今年會不會下一場雪。
萬物冬眠，秋葉落盡，世界像被調成慢倍速，連雪落下來時，都是緩慢的，安靜的。
十二月初開始，街邊櫥窗就會亮起聖誕彩燈，甜品店擺出姜餅屋，花店門口堆滿冬青和松枝。
空氣裏有熱巧克力、烤栗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總是在期待聖誕節、期待跨年夜，期待每一個能夠帶來溫暖的事物。
從前，岑舒予還會期待柏修斯帶她去滑雪。
從十二歲起，柏修斯每年都會帶她去滑雪，所以一到冬天岑舒予就非常興奮。
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想法了。
今年她依然期待聖誕，期待跨年夜，期待羅馬街頭巨大的聖誕樹，卻不再期待那場滑雪。
“在想什麽呢？”
突然出現的聲音打斷了岑舒予的出神。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轉頭看向走進茶水間的邵之序。
他剛開完會，沒有穿外套，只穿著黑襯衫和灰色豎紋馬甲，袖口挽起，露出一塊金綠色的腕表。
“我在想，今年馬上就快要結束了呢。”
邵之序看著岑舒予。
她說這句話時，眼睛裏有一點點悵然，但是一晃就消失了。
“第一次見到你還是在夏天。”邵之序將馬克杯放到咖啡機下面，按下按鈕。
咖啡機運轉起來，嗡嗡的聲響填滿茶水間。
“時間過得很快的，一眨眼都是冬天了。所以，這位可愛的岑女士，今天的任務可以交給我檢查了嗎？”
邵之序忽然轉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
岑舒予剛才那點傷感瞬間消失，她捂住耳朵，轉身就往外走。
“我沒有聽見。”
邵之序在身後笑出聲，“逃避檢查，扣分。”
岑舒予跑得更快了。
自從正式調離保羅的團隊後，岑舒予的企業導師就換成了邵之序。
大概她和保羅是真的八字不合，換了新的工作環境以後，她枯竭許久的思緒終於重新活了過來，靈感源源不斷冒出頭。
邵之序沒有把她交給底下主管，而是親自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她。
從那天開始，她的圖紙、方案、靈感板和每一次修改意見，都要直接交到邵之序手裏。
這件事完全不像岑舒予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在工作狀態下的邵之序會很冷酷，雖然比保羅的態度要溫和不少，但一坐進辦公室，就會散發出天然的壓迫感。
他也不會因為兩人的關系就對她放低標準。當然，這是無可指摘的。
只是岑舒予沒想到，邵之序比保羅更加追求完美。
但岑舒予必須承認，邵之序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導師。
他會抽出時間帶她去看品牌展，帶她去工廠監督樣品制作，教會她如何和工廠溝通（以及吵架），也會告訴她哪些設計看起來漂亮，實際落地會和建模吵翻天。
跟著邵之序開了幾次高層會議後，岑舒予才真切意識到，學設計絕不是把圖畫得漂亮就能可以的，還要考慮到市場、預算、供應鏈以及客群反饋。
邵之序深谙此道。
只是時間久了，岑舒予隱約發現邵之序在某些方面會有些強勢。
他總希望她的思路能完全按照他的邏輯來推進。表面上，他會溫和地給出選擇空間，也願意傾聽她的想法，但在幾番交鋒後，她總會不知不覺地妥協。
最終還是不得不踩著他定下的節奏往前走。
這樣的事情多了以後，岑舒予也漸漸習慣先把方案拿給邵之序看，習慣等他安排她的下一步，習慣在自己猶豫時等著他做決定。
她沒有多想。
畢竟邵之序比她年長，經驗也足。他從品牌、商業和執行層面看問題，自然比她這個剛進項目組的見習生看得遠。
不過，成為邵之序的學生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會加班，岑舒予每天都能準點走出公司。
今天晚上，岑舒予和魏千毓約了晚飯。兩個人一周多沒見，魏千毓說什麽都要來接她下班，還十分有儀式感地騎了自己的小電驢過來。
只是魏千毓沒想到，她會在聖拉文納公司樓下，碰到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男人站在街邊，身後停著一輛黑色轎車，穿黑色大衣，一身黑色，只有金發是亮眼的。
站在那裏，就跟在拍電影似的。
魏千毓當時騎著小電驢剛到，嚇得差點連車都沒停穩。
“對……我今天和小芙約好了的，一起去吃頓晚飯。”她戴著頭盔，尷尬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笑了笑。
這話她已經解釋過一次了。
但柏修斯看著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像並不介意她重覆，“你們關系一直很好。”
“是啊是啊。”魏千毓幹笑，“我們很久沒見了嘛，想說聚一聚。”
兩個人其實已經尬聊了一會兒。
魏千毓平時是個社交悍匪，逮著誰都能聊上幾句，但柏修斯不一樣。
他這個人吧，帥是真的帥，就是距離感太強，跟他說什麽都會顯得很幼稚。
柏修斯微微頷首，溫和地微笑，“原來是約好了。”
“那你哥哥會去嗎？”
魏千毓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
她就知道，重點在這裏。
柏修斯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語氣也平淡，就像是隨口問一句，可魏千毓不知怎麽，硬是從裏面聽出一點不悅。
魏千毓硬著頭皮點頭，老實承認：“我哥他…他今天實驗結束得早，所以小芙就說不如讓我哥也一起來吃。也是好久沒見了嘛哈哈。”
笑死。
一點都不好笑。
柏修斯又點了點頭，微笑，“嗯，這樣啊。挺好的。”
他摩挲了一下腕間的手表，神情看不出變化。
魏千毓心想，哪裏挺好，您臉上寫著一點也不好。
柏修斯想了想，又道：“說起來，我今天晚上也沒什麽安排。”
“……”
魏千毓當然聽懂了。
可聽懂和接話之間，還隔著一點人情世故。
她現在如果裝傻，會不會顯得不給面子？可如果順著說，小芙會不會不高興？
魏千毓福至心靈，決定先客套一句。
反正正常人都聽得出來客套。
“那不如和我們一起？”
柏修斯看向她，彎起眼睛，笑得很真誠，“那再好不過了。”
完全沒有猶豫，甚至像等的就是這句話。
魏千毓握著小電驢把手，整個人都安靜了。
不是。難道她的語氣誠懇到了讓人覺得盛情難卻的地步嗎？
她開始反思自己的社交表情管理是不是出了問題。
作為一個成年人，客套和真心邀請之間難道沒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嗎？
為什麽柏修斯可以如此理直氣壯地跨過它。
魏千毓還沒想明白，柏修斯的視線已經越過她，看向公司大門的方向。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
魏千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岑舒予從裏面走出來。
“小芙！”
得救了得救了，魏千毓像終於看見救星，激動地朝她揮手。
結果手剛揮到一半，她又看見了跟在岑舒予身後的男人。
男人穿一件長款羊絨大衣，裏面是深色西裝，眉目清雅，氣質溫和，和岑舒予一邊往外走，一邊笑著聽她說話。
想來這位就是她口中的邵老師了吧。
魏千毓隔著十來米看了看。
別說，兩個人站在一起還挺般配的嘛。
岑舒予小跑著過去，先看了看魏千毓，又看向她身後的人，“柏修斯，你怎麽在這裏呀？”
柏修斯看著她。
這樣的岑舒予，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了。
輕快明媚，姿態放松，像一只活潑的小山雀。
“想來接你下班，遇到了魏小姐。”柏修斯瞇起眼睛，對著她笑了笑，“魏小姐好心地邀請我和你們一起吃晚飯。”
岑舒予一楞，視線緩緩平移到魏千毓臉上。
魏千毓戴著頭盔，仰頭看天。
今晚天氣真不錯，黑得挺均勻。
“好巧。”岑舒予身後的邵之序忽然開口。
岑舒予回頭看他。
邵之序已經走到她身側，擡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頭，眼眸含笑地對柏修斯說：
“剛剛小芙也邀請我一起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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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別問，問就是柏修斯去勞倫斯那裏進修過了學到了一點不要臉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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