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6 妒火、對峙、失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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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妒火、對峙、失敗者
56.
邵之序將岑舒予從宴會帶走了。
車內溫度適宜, 岑舒予卻裹著大衣縮在座椅裏，手裏捏著手機，偏著頭看向車窗外。
邵之序坐在她身旁。
兩人之間不過半臂的距離, 他卻覺得中間橫亙著一片無法跨越的真空地帶。
只要她不說話, 他就找不到任何可以介入的入口。
她究竟在看什麽？
邵之序側過臉，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岑舒予身上, 看著黑漆漆的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她的臉。
她沒有流淚, 眼睛依然明亮如鏡，虛無地盯著窗外發楞。
在晚宴的時候, 邵之序就聽到了那個消息，他私心祈盼著這件事對她不要造成太大的殺傷力。
但他也知道, 這是不可能的。
過了好幾分鐘, 岑舒予的睫毛才終於抖動了一下, 從漫長的失神中蘇醒了過來。
她意識到從宴會廳出來以後, 自己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
於是，她慢慢轉過頭, 看向邵之序。
沒想到邵之序也正在凝神看著她。
更像是一直在看她, 一直在關註她。
岑舒予挪了挪身體，往邵之序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我們沒待多久就走了，對你會有什麽影響嗎？”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關心別人。
邵之序嘆了口氣，捧起她一直攥緊的手。
岑舒予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她自己似乎沒察覺，只是被他碰到時，手指微微一縮。
邵之序用指腹揉了揉她緊繃的掌心，“當然沒關系。你呢, 心情好點了嗎？”
他的拇指稍稍施加了力道，在她酸脹的手心裏慢慢打著圈，幫她把僵住的筋絡揉開。
岑舒予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手，輕聲問：“你也知道了，對嗎？”
邵之序沒有隱瞞，點頭，“嗯。聽說了。”
他停下揉按的動作，反手將她的手包裹進掌心，認真地看著她，“他對你的影響還是很大，是不是？”
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岑舒予沒辦法說謊。
她只能垂下眼，避開與他直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承諾過下定決心放下他。可是這不是什麽小事，我的思維又總是喜歡發散，忍不住聯想一連串很糟糕的未來。”
岑舒予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掌心那幾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印子泛出一點紅，像是她終於藏不住的難堪。
“我…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從十一歲的時候我就跟在柏修斯身邊，是他一手把我養大的。比起他不喜歡我，我更害怕的是他不要我了……”
她低垂著脖頸，眼淚像晶瑩的寶石，一顆一顆砸在她的手背、大衣，還有邵之序的掌心裏。
積壓了一路的酸楚，在此刻徹底決堤。
岑舒予越說哭得越厲害，眼睛裏有源源不斷的淚水在掉落，沒一會兒，哭得整個人都潮濕了。
散發著苦澀的，鹹鹹的味道。
邵之序手臂用力，直接攥住她的胳膊，將人拉進了自己懷裏。
他寬闊的手掌攏住她的肩膀，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才多大一點啊。
委屈難過的時候，再怎麽裝作沒事，也是需要有人靠一靠的。
邵之序將側臉貼著岑舒予柔軟的發頂，哄著她：“沒事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岑舒予哭得肩膀都在抽動，一下一下頂著他的臉頰。
她埋在他懷裏，暖烘烘的，像一只終於找到可以藏身的小動物，緊緊貼住自己所依賴的棲息地。
邵之序順著她的背，溫聲安撫：“想說什麽就說出來，大哭一場也絕對允許。”
岑舒予抓住他的大衣衣襟，哭得更厲害。
“我也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她聲音斷斷續續，幾乎說幾個字就要喘一下，
“可是我真的好難過好害怕，他以後結婚了，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小孩。那我呢？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我要怎麽辦啊？”
邵之序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語言太蒼白了，話說得再好聽，也無法解決她的困境。
她喜歡柏修斯是一回事，依賴他害怕失去他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他可以等，等她不喜歡他，等她慢慢放下。
可後者呢……
他現在更加清楚，柏修斯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這不僅僅是一個她喜歡或喜歡過的男人那麽簡單。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內擋板落下，暖風無聲地吹送。
邵之序一直抱著她，時不時替她順一順氣。
過了很久，岑舒予的哭聲才慢慢小下來，暖氣將她的淚痕風幹，一條一條黏在臉上。
她後知後覺地有些難堪，想要擡起手背往臉上抹，邵之序已經先一步托住她的下巴。
“別用手。”
他抽了紙巾，替她一點一點擦掉那些淚。
因另一個男人而掉的眼淚。
邵之序垂著眼，指腹隔著柔軟紙巾掠過她的臉頰，淚痕幹了以後有點澀，蹭在紙面上，像細小的鹽。
他慢慢地擦，動作很輕柔，像要把那些不屬於他的情緒也一並擦掉。
可惜擦不掉。
車窗玻璃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外面的夜色氤氳得模糊不清。
岑舒予看了一會兒，才幹巴著嗓子問：“我們要到了嗎？”
“快了。”
話題到這裏便斷了。
岑舒予又陷入沒有完全退潮的悲傷裏。
她失去活力地靠在座椅裏，像一顆生長在水邊的小石頭，上面覆著青苔，由內而外浸透著潮濕的水汽。
邵之序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和鼻尖，心臟忽然泛起一陣酸澀的絞痛。
他本無意與柏修斯相爭。
只是，她因他產生的所有情緒實在太濃烈了，濃烈到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大度地旁觀。
他承認自己並不寬宏大量，哪怕他們目前連確切的關系都未曾敲定，但想要牢牢占據她全部視線與思緒的占有欲，已經像病毒一樣在滋長。
這並不是一個好征兆。
邵之序強行壓下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暗念頭，挑起了一個相對輕松的話題：“明天下午來集團報到，你就不用再跟著保羅了。”
岑舒予怔了怔，思緒被短暫地拉了回來，她眨著水洗過一樣的眼睛，疑惑地問：“為什麽？”
“以後我做你的企業導師。”邵之序唇角浮起一絲笑意，蹭了蹭她哭得幹枯發皺的嘴唇，
“還是我親自來帶你吧。”
岑舒予楞了好一會兒。
她本想說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公司裏難免會議論她的特殊待遇。
可轉念一想，她能進聖拉文納的核心部門，本身就是最破例的存在了，再多一層光環似乎也沒什麽區別。
她索性接納了這份好意，笑著說：“那我是不是要叫你邵老師？”
見她總算肯展露一點笑臉，邵之序心底盤踞的那點陰霾也終於透進了陽光，他不再去想那個令人在意的男人。
沒過多久，車到了公寓樓下。
推開車門，夜裏的冷風立刻灌進來，岑舒予剛被暖風烘得發困，被這一下吹得清醒許多。
她將大衣腰帶系緊，下了車。
邵之序跟著她下車，站在車旁替她把圍巾重新裹好。
他的動作一向細致，圍巾繞過她的下巴，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哭過以後水汪汪的眼睛。
“上去以後給我發個消息。”邵之序說。
岑舒予點點頭。
邵之序準備目送她進門。
就在岑舒予轉身要往樓裏走時，邵之序的視線忽然掠過她肩後，落向不遠處的樹蔭下。
那裏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沒有開燈。
車身隱在枝影和夜色裏，看不清車牌，也看不清具體車型。
那片濃重的陰影裏，似乎站著一個人。
“Floria。”邵之序出聲叫住她。
岑舒予轉過身，“怎麽了？”
邵之序上前半步，扣住她的手腕，將人重新拉回到自己身邊來。
他擡起手，撥開擋住她嘴唇的圍巾，雙手捧起她的下巴，作勢要吻下去。
岑舒予沒有躲開。
幾乎是在邵之序低頭的同一秒，樹蔭下的那個身影終於向前邁出了一步，顯露在微弱的光暈邊緣。
黑衣，長身，半張臉都被夜色吞沒。
只有眼睛在暗處有光，冷而幽深，像一頭躲藏在冬夜裏的大型貓科，已經盯住獵物許久。
邵之序明白是誰了。
所以，他迎著那道足以殺人的森冷視線，毫不避諱地當著他的面，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壓在她頰側，俯身吻了下去。
岑舒予未曾料到邵之序會吻得這般急切，唇舌間的掠奪來得兇猛無比，害得她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出於本能，她張大了嘴，試圖從兩人緊密貼合的唇縫間討要一點稀薄的空氣。
然而這個退讓的動作，反而給了邵之序得寸進尺的機會。
他吻得更深，粗糙的指腹順著她的側頸緩緩攀升，停留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不輕不重地揉弄著。
岑舒予受不住這種撩撥，膝蓋發軟，喉間不受控地溢出幾聲黏糊的輕哼。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驚異於邵之序忽然之間的主動。
緊接著，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一些細碎響動，像是枯幹的落葉被重重碾碎的脆響。
岑舒予被嚇到了，以為是有夜歸的鄰居經過，慌亂地伸出手抵在邵之序的胸口，想要推開他回頭去看。
可換來的，卻是他更加賣力且強硬的濕吻，仿佛非要將她渙散的註意力強行剝奪回來。
柏修斯慢慢從濃重的梧桐樹影中走了出來。
周身裹挾著料峭的寒意，先是是從不見天日的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深夜的公寓樓下太過寂靜，靜到他能清晰地聽見女孩在另一個男人懷裏發出的嬌軟呢喃，以及他們唇齒交纏時潮濕又刺耳的嘖嘖水聲。
有那麽一些時刻，柏修斯無措地站在陰影之中，不知道該怎麽做。
如果他現在沖過去，拉開他們，暴怒地和邵之序扭打在一起，她會不會討厭他？會不會被他的模樣嚇到？
成熟的、穩重的、溫柔的他才是她喜歡的樣子。
她喜歡他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脈，為她提供永遠的庇護，當然不會喜歡這座山脈突然地動山搖，任由山頂滾落的巨石將所有人砸得粉碎。
所以，這就是他們之間真正的關系了嗎？
是可以夜晚送她回家、在樓下旁若無人地擁吻的關系。
柏修斯邁開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慢慢逼近他們，停在距離岑舒予僅有三步之遙的地方。
沈默地矗立著，像是一座已經死去的、死板的山。
岑舒予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眼皮猛地一跳，在沈淪的間隙裏睜開了眼睛。
視線越過邵之序的肩膀，落在身後漆黑錚亮的車窗玻璃上。
車窗像一面深色鏡子，模糊映出她和邵之序交疊的身影，也映出她身後站著的人。
他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像是從大霧裏走出來的惡鬼，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
驚駭在一瞬間爬上背脊，岑舒予全身沸騰的血液霎時冷透。
她嚇得重重一咬，牙齒直接磕破了邵之序的下唇。
邵之序吃痛地嘶了一聲，終於松開了對岑舒予的禁錮，微微偏過頭，仿佛直到這一刻才驚訝地發現身後還站著個活人。
他慢條斯理地擡起拇指，揩去自己唇上被咬出的血珠，又抹掉了殘留在岑舒予唇上的水痕。
岑舒予茫然地望著站在眼前的男人。
光線慘淡的路燈下，他的面部輪廓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鋒利，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身體緊繃，像是一塊冷硬的山石。
不小心撞上去只會落得頭破血流的下場。
她楞楞地盯著柏修斯，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三人之間靜止半晌，岑舒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她一開口，畫面好似才重新流動起來。
“關於我訂婚的新聞，那不是真的。”柏修斯直截了當地說。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牢牢釘在岑舒予身上，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旁邊的人，仿佛根本不在乎邵之序是否存在。
“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和任何人訂婚。”柏修斯嗓音低沈，語氣篤定，
“我今晚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是祖父的手筆，他是想故意做給別人看的。你放心，我很快就能處理幹凈。”
在場的任何人都能聽得出來，柏修斯此時說話的立場早就越過了他們該有的界限，更像是向情人的辯白。
迫不及待地向愛人證明自己的清白。
邵之序站在一步之外，眼底掠過一點驚訝之色。
他驚訝於柏修斯的定力，竟然可以當著競爭者，面不改色地將這番話說出口。
是的，邵之序現在才真正確認，他與柏修斯，是擁有同樣目的的競爭對手。
岑舒予夾在兩人之間，表情變得越來越為難。
她並不希望在這樣的場景下與柏修斯談論這些，她感到羞赧。
連她自己都覺得，在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下，大張旗鼓地揭開這段隱秘的感情，是件令人窘迫的事。
像是被人掀開遮羞的布，赤-裸-裸地示眾。
可顯然，今晚的柏修斯比她坦蕩得多，他好像什麽都不怕。
“你其實沒必要給我解釋這些。”岑舒予輕聲說，“家族的事情很覆雜，我都清楚的。”
柏修斯看著她，平靜的她，對於他的事情不再產生任何波動的她。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一塊布滿裂痕的玻璃，勉強還維持著完整的形狀。
可她臉上的表情、她的每一句回答、她看向他時的眼神，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敲碎它。
隱忍了許久，柏修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耐心。
他緩緩轉過頭，眼神冷冷刺向邵之序，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不悅，
“我們在討論我們的事，你站在旁邊做什麽？”
岑舒予是真的害怕他們會在這裏打起來，邵之序還沒說話，她已先上前半步，直接擋在邵之序身前。
她皺起眉，有些惱火地瞪著柏修斯，“你兇什麽？好好說話不行嗎？”
一瞬間，柏修斯渾身的刺像被滾燙的熱油潑過，撲簌簌全掉了下去。
他知道，她對於自己的東西一向是很寶貝的。
柏修斯僵硬地立在那裏，那塊勉強縫合起來的玻璃，最後還是被她一擊就敲碎了。
兇嗎？
他不過是用陳述句的語氣對邵之序說話，甚至已經算克制。
難道不是她對他更兇嗎？
這麽多年，他從未見過她用疾言厲色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她是在責怪他。
為了一個要把她從他身邊搶走的男人。
邵之序分明早就發現了他，還挑釁地當著他的面，吻了她。
他沒將他打死已經很能忍了，回過頭來她卻怪他態度惡劣。
柏修斯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他的確沒有辦法做到對邵之序心平氣和。
說到底，他是在嫉妒，洶湧的妒火就快要將他吞沒。
他狹隘自私，不高尚也不慷慨。他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她愛上別的男人，還要笑著說祝福。
柏修斯竭力克制住自己湍急的情緒，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不可以在她面前表現出一點點失控的可能。
“好，剛剛是我的問題。”柏修斯的聲音很沈很啞，幾乎不像是他在說話，
“我想說的就是這麽多。”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岑舒予一眼，近乎嘆息地說：
“如果有空的話，就回來住幾天吧。”
說完，柏修斯沒有看她的臉，也沒有等待她給出回答，轉身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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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柏叔叔：沒有啊，什麽眼淚，我沒有哭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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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之序將岑舒予從宴會帶走了。
車內溫度適宜, 岑舒予卻裹著大衣縮在座椅裏，手裏捏著手機，偏著頭看向車窗外。
邵之序坐在她身旁。
兩人之間不過半臂的距離, 他卻覺得中間橫亙著一片無法跨越的真空地帶。
只要她不說話, 他就找不到任何可以介入的入口。
她究竟在看什麽？
邵之序側過臉，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岑舒予身上, 看著黑漆漆的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她的臉。
她沒有流淚, 眼睛依然明亮如鏡，虛無地盯著窗外發楞。
在晚宴的時候, 邵之序就聽到了那個消息，他私心祈盼著這件事對她不要造成太大的殺傷力。
但他也知道, 這是不可能的。
過了好幾分鐘, 岑舒予的睫毛才終於抖動了一下, 從漫長的失神中蘇醒了過來。
她意識到從宴會廳出來以後, 自己一路上都沒有再說話。
於是，她慢慢轉過頭, 看向邵之序。
沒想到邵之序也正在凝神看著她。
更像是一直在看她, 一直在關註她。
岑舒予挪了挪身體，往邵之序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我們沒待多久就走了，對你會有什麽影響嗎？”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關心別人。
邵之序嘆了口氣，捧起她一直攥緊的手。
岑舒予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淺淺的印子, 她自己似乎沒察覺，只是被他碰到時，手指微微一縮。
邵之序用指腹揉了揉她緊繃的掌心，“當然沒關系。你呢, 心情好點了嗎？”
他的拇指稍稍施加了力道，在她酸脹的手心裏慢慢打著圈，幫她把僵住的筋絡揉開。
岑舒予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手，輕聲問：“你也知道了，對嗎？”
邵之序沒有隱瞞，點頭，“嗯。聽說了。”
他停下揉按的動作，反手將她的手包裹進掌心，認真地看著她，“他對你的影響還是很大，是不是？”
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岑舒予沒辦法說謊。
她只能垂下眼，避開與他直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承諾過下定決心放下他。可是這不是什麽小事，我的思維又總是喜歡發散，忍不住聯想一連串很糟糕的未來。”
岑舒予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
掌心那幾道被指甲掐出來的印子泛出一點紅，像是她終於藏不住的難堪。
“我…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從十一歲的時候我就跟在柏修斯身邊，是他一手把我養大的。比起他不喜歡我，我更害怕的是他不要我了……”
她低垂著脖頸，眼淚像晶瑩的寶石，一顆一顆砸在她的手背、大衣，還有邵之序的掌心裏。
積壓了一路的酸楚，在此刻徹底決堤。
岑舒予越說哭得越厲害，眼睛裏有源源不斷的淚水在掉落，沒一會兒，哭得整個人都潮濕了。
散發著苦澀的，鹹鹹的味道。
邵之序手臂用力，直接攥住她的胳膊，將人拉進了自己懷裏。
他寬闊的手掌攏住她的肩膀，將她的頭輕輕按在自己的胸口。
才多大一點啊。
委屈難過的時候，再怎麽裝作沒事，也是需要有人靠一靠的。
邵之序將側臉貼著岑舒予柔軟的發頂，哄著她：“沒事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岑舒予哭得肩膀都在抽動，一下一下頂著他的臉頰。
她埋在他懷裏，暖烘烘的，像一只終於找到可以藏身的小動物，緊緊貼住自己所依賴的棲息地。
邵之序順著她的背，溫聲安撫：“想說什麽就說出來，大哭一場也絕對允許。”
岑舒予抓住他的大衣衣襟，哭得更厲害。
“我也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的……”她聲音斷斷續續，幾乎說幾個字就要喘一下，
“可是我真的好難過好害怕，他以後結婚了，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小孩。那我呢？我沒有爸爸媽媽了……”
“我要怎麽辦啊？”
邵之序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語言太蒼白了，話說得再好聽，也無法解決她的困境。
她喜歡柏修斯是一回事，依賴他害怕失去他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他可以等，等她不喜歡他，等她慢慢放下。
可後者呢……
他現在更加清楚，柏修斯對於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這不僅僅是一個她喜歡或喜歡過的男人那麽簡單。
車繼續往前開。
窗外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內擋板落下，暖風無聲地吹送。
邵之序一直抱著她，時不時替她順一順氣。
過了很久，岑舒予的哭聲才慢慢小下來，暖氣將她的淚痕風幹，一條一條黏在臉上。
她後知後覺地有些難堪，想要擡起手背往臉上抹，邵之序已經先一步托住她的下巴。
“別用手。”
他抽了紙巾，替她一點一點擦掉那些淚。
因另一個男人而掉的眼淚。
邵之序垂著眼，指腹隔著柔軟紙巾掠過她的臉頰，淚痕幹了以後有點澀，蹭在紙面上，像細小的鹽。
他慢慢地擦，動作很輕柔，像要把那些不屬於他的情緒也一並擦掉。
可惜擦不掉。
車窗玻璃上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將外面的夜色氤氳得模糊不清。
岑舒予看了一會兒，才幹巴著嗓子問：“我們要到了嗎？”
“快了。”
話題到這裏便斷了。
岑舒予又陷入沒有完全退潮的悲傷裏。
她失去活力地靠在座椅裏，像一顆生長在水邊的小石頭，上面覆著青苔，由內而外浸透著潮濕的水汽。
邵之序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和鼻尖，心臟忽然泛起一陣酸澀的絞痛。
他本無意與柏修斯相爭。
只是，她因他產生的所有情緒實在太濃烈了，濃烈到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大度地旁觀。
他承認自己並不寬宏大量，哪怕他們目前連確切的關系都未曾敲定，但想要牢牢占據她全部視線與思緒的占有欲，已經像病毒一樣在滋長。
這並不是一個好征兆。
邵之序強行壓下心底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暗念頭，挑起了一個相對輕松的話題：“明天下午來集團報到，你就不用再跟著保羅了。”
岑舒予怔了怔，思緒被短暫地拉了回來，她眨著水洗過一樣的眼睛，疑惑地問：“為什麽？”
“以後我做你的企業導師。”邵之序唇角浮起一絲笑意，蹭了蹭她哭得幹枯發皺的嘴唇，
“還是我親自來帶你吧。”
岑舒予楞了好一會兒。
她本想說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公司裏難免會議論她的特殊待遇。
可轉念一想，她能進聖拉文納的核心部門，本身就是最破例的存在了，再多一層光環似乎也沒什麽區別。
她索性接納了這份好意，笑著說：“那我是不是要叫你邵老師？”
見她總算肯展露一點笑臉，邵之序心底盤踞的那點陰霾也終於透進了陽光，他不再去想那個令人在意的男人。
沒過多久，車到了公寓樓下。
推開車門，夜裏的冷風立刻灌進來，岑舒予剛被暖風烘得發困，被這一下吹得清醒許多。
她將大衣腰帶系緊，下了車。
邵之序跟著她下車，站在車旁替她把圍巾重新裹好。
他的動作一向細致，圍巾繞過她的下巴，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哭過以後水汪汪的眼睛。
“上去以後給我發個消息。”邵之序說。
岑舒予點點頭。
邵之序準備目送她進門。
就在岑舒予轉身要往樓裏走時，邵之序的視線忽然掠過她肩後，落向不遠處的樹蔭下。
那裏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沒有開燈。
車身隱在枝影和夜色裏，看不清車牌，也看不清具體車型。
那片濃重的陰影裏，似乎站著一個人。
“Floria。”邵之序出聲叫住她。
岑舒予轉過身，“怎麽了？”
邵之序上前半步，扣住她的手腕，將人重新拉回到自己身邊來。
他擡起手，撥開擋住她嘴唇的圍巾，雙手捧起她的下巴，作勢要吻下去。
岑舒予沒有躲開。
幾乎是在邵之序低頭的同一秒，樹蔭下的那個身影終於向前邁出了一步，顯露在微弱的光暈邊緣。
黑衣，長身，半張臉都被夜色吞沒。
只有眼睛在暗處有光，冷而幽深，像一頭躲藏在冬夜裏的大型貓科，已經盯住獵物許久。
邵之序明白是誰了。
所以，他迎著那道足以殺人的森冷視線，毫不避諱地當著他的面，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壓在她頰側，俯身吻了下去。
岑舒予未曾料到邵之序會吻得這般急切，唇舌間的掠奪來得兇猛無比，害得她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出於本能，她張大了嘴，試圖從兩人緊密貼合的唇縫間討要一點稀薄的空氣。
然而這個退讓的動作，反而給了邵之序得寸進尺的機會。
他吻得更深，粗糙的指腹順著她的側頸緩緩攀升，停留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不輕不重地揉弄著。
岑舒予受不住這種撩撥，膝蓋發軟，喉間不受控地溢出幾聲黏糊的輕哼。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驚異於邵之序忽然之間的主動。
緊接著，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一些細碎響動，像是枯幹的落葉被重重碾碎的脆響。
岑舒予被嚇到了，以為是有夜歸的鄰居經過，慌亂地伸出手抵在邵之序的胸口，想要推開他回頭去看。
可換來的，卻是他更加賣力且強硬的濕吻，仿佛非要將她渙散的註意力強行剝奪回來。
柏修斯慢慢從濃重的梧桐樹影中走了出來。
周身裹挾著料峭的寒意，先是是從不見天日的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深夜的公寓樓下太過寂靜，靜到他能清晰地聽見女孩在另一個男人懷裏發出的嬌軟呢喃，以及他們唇齒交纏時潮濕又刺耳的嘖嘖水聲。
有那麽一些時刻，柏修斯無措地站在陰影之中，不知道該怎麽做。
如果他現在沖過去，拉開他們，暴怒地和邵之序扭打在一起，她會不會討厭他？會不會被他的模樣嚇到？
成熟的、穩重的、溫柔的他才是她喜歡的樣子。
她喜歡他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脈，為她提供永遠的庇護，當然不會喜歡這座山脈突然地動山搖，任由山頂滾落的巨石將所有人砸得粉碎。
所以，這就是他們之間真正的關系了嗎？
是可以夜晚送她回家、在樓下旁若無人地擁吻的關系。
柏修斯邁開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慢慢逼近他們，停在距離岑舒予僅有三步之遙的地方。
沈默地矗立著，像是一座已經死去的、死板的山。
岑舒予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眼皮猛地一跳，在沈淪的間隙裏睜開了眼睛。
視線越過邵之序的肩膀，落在身後漆黑錚亮的車窗玻璃上。
車窗像一面深色鏡子，模糊映出她和邵之序交疊的身影，也映出她身後站著的人。
他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像是從大霧裏走出來的惡鬼，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後。
驚駭在一瞬間爬上背脊，岑舒予全身沸騰的血液霎時冷透。
她嚇得重重一咬，牙齒直接磕破了邵之序的下唇。
邵之序吃痛地嘶了一聲，終於松開了對岑舒予的禁錮，微微偏過頭，仿佛直到這一刻才驚訝地發現身後還站著個活人。
他慢條斯理地擡起拇指，揩去自己唇上被咬出的血珠，又抹掉了殘留在岑舒予唇上的水痕。
岑舒予茫然地望著站在眼前的男人。
光線慘淡的路燈下，他的面部輪廓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鋒利，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身體緊繃，像是一塊冷硬的山石。
不小心撞上去只會落得頭破血流的下場。
她楞楞地盯著柏修斯，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三人之間靜止半晌，岑舒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怎麽來了？”
她一開口，畫面好似才重新流動起來。
“關於我訂婚的新聞，那不是真的。”柏修斯直截了當地說。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都牢牢釘在岑舒予身上，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旁邊的人，仿佛根本不在乎邵之序是否存在。
“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和任何人訂婚。”柏修斯嗓音低沈，語氣篤定，
“我今晚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是祖父的手筆，他是想故意做給別人看的。你放心，我很快就能處理幹凈。”
在場的任何人都能聽得出來，柏修斯此時說話的立場早就越過了他們該有的界限，更像是向情人的辯白。
迫不及待地向愛人證明自己的清白。
邵之序站在一步之外，眼底掠過一點驚訝之色。
他驚訝於柏修斯的定力，竟然可以當著競爭者，面不改色地將這番話說出口。
是的，邵之序現在才真正確認，他與柏修斯，是擁有同樣目的的競爭對手。
岑舒予夾在兩人之間，表情變得越來越為難。
她並不希望在這樣的場景下與柏修斯談論這些，她感到羞赧。
連她自己都覺得，在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下，大張旗鼓地揭開這段隱秘的感情，是件令人窘迫的事。
像是被人掀開遮羞的布，赤-裸-裸地示眾。
可顯然，今晚的柏修斯比她坦蕩得多，他好像什麽都不怕。
“你其實沒必要給我解釋這些。”岑舒予輕聲說，“家族的事情很覆雜，我都清楚的。”
柏修斯看著她，平靜的她，對於他的事情不再產生任何波動的她。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一塊布滿裂痕的玻璃，勉強還維持著完整的形狀。
可她臉上的表情、她的每一句回答、她看向他時的眼神，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敲碎它。
隱忍了許久，柏修斯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耐心。
他緩緩轉過頭，眼神冷冷刺向邵之序，語氣是不加掩飾的不悅，
“我們在討論我們的事，你站在旁邊做什麽？”
岑舒予是真的害怕他們會在這裏打起來，邵之序還沒說話，她已先上前半步，直接擋在邵之序身前。
她皺起眉，有些惱火地瞪著柏修斯，“你兇什麽？好好說話不行嗎？”
一瞬間，柏修斯渾身的刺像被滾燙的熱油潑過，撲簌簌全掉了下去。
他知道，她對於自己的東西一向是很寶貝的。
柏修斯僵硬地立在那裏，那塊勉強縫合起來的玻璃，最後還是被她一擊就敲碎了。
兇嗎？
他不過是用陳述句的語氣對邵之序說話，甚至已經算克制。
難道不是她對他更兇嗎？
這麽多年，他從未見過她用疾言厲色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她是在責怪他。
為了一個要把她從他身邊搶走的男人。
邵之序分明早就發現了他，還挑釁地當著他的面，吻了她。
他沒將他打死已經很能忍了，回過頭來她卻怪他態度惡劣。
柏修斯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他的確沒有辦法做到對邵之序心平氣和。
說到底，他是在嫉妒，洶湧的妒火就快要將他吞沒。
他狹隘自私，不高尚也不慷慨。他無法做到眼睜睜看著她愛上別的男人，還要笑著說祝福。
柏修斯竭力克制住自己湍急的情緒，他不能再待在這裏，不可以在她面前表現出一點點失控的可能。
“好，剛剛是我的問題。”柏修斯的聲音很沈很啞，幾乎不像是他在說話，
“我想說的就是這麽多。”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岑舒予一眼，近乎嘆息地說：
“如果有空的話，就回來住幾天吧。”
說完，柏修斯沒有看她的臉，也沒有等待她給出回答，轉身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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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柏叔叔：沒有啊，什麽眼淚，我沒有哭啊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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