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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不要臉的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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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6 不要臉的老東西

46.

從今天開始, 岑舒予就正式加入了創意研發項目組,主攻集團旗下副線輕奢珠寶的概念孵化與單品定調。

由於品牌受眾是面向更年輕的消費者,項目組內除岑舒予之外, 還有幾名大四的實習生。

項目主管保羅是個不怒自威的小老頭, 鼻梁上架著一副沈重的黑框眼鏡,不愛笑, 看起來就不太好惹。

岑舒予剛入組那天, 就撞見一位前輩被他斥責得掩面而逃。

好心的前輩們告訴岑舒予,說保羅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大, 油鹽不進,組裏基本上每個人都被他劈頭蓋臉罵過。

但他的脾氣只是針對設計作品, 不針對個人, 所以被罵了聽著就好, 千萬別往心裏去。

話雖說如此, 但真正被罵的時候,該難過的還是會難過。

岑舒予很快就體會到了這種難過。

一整個下午的時間, 岑舒予圍繞既定母題趕出了三版方向草圖, 交給保羅的時候,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然後當著組裏其他的人面,毫不客氣地批評她的設計圖沒有一張是合格的。

從比例結構到設計語言,一條條拆開點評,不留半分情面。

在保羅眼中,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論經驗是否老道、家庭背景是否耀眼、是否畢業於頂尖名校,這些他統統不在意。

他只認設計。

岑舒予的少女時代是在喝彩和讚美聲中度過的。

不管旁人是看在柏修斯的面子上誇她,還是真心誇獎,她都很少聽到如此嚴厲刺耳的批評聲。

她臉皮薄, 一下就漲紅了臉,忍不住想要落淚。

怪只怪她的淚腺太發達,又是淚失禁體質,差一點就要在大家面前掉下淚來,但好歹是忍住了,忍到回到工位才撲簌簌掉了兩串淚。

岑舒予還有一個毛病,就是不服輸,骨子裏有股寧折不彎的執拗。

被狗血淋頭罵了之後,她連頭都沒擡過一次地工作到了快晚上八點半,期間連手機都沒有碰過。

邵之序的辦公室與她的工位僅一廊之隔。

他從茶水間或是洗手間回去的時候,就總能經過她那裏,他的視線也總是難以自控地看向她。

整整三四個小時,邵之序都沒有見岑舒予挪動過一步。

她像是把屁股釘死在椅子上,纖薄的脊背始終保持著僵硬的弧度,伏案工作。

連杯子裏的氣泡水都沒喝過幾口。

濃密的長發被她用一支檀木簪胡亂攢住了,還有幾縷沒顧上的碎發垂在頸側。

桌上從左至右攤著各種資料、圖冊,手裏的筆一直握住,塗塗改改。

直覺告訴邵之序,她大概是被保羅訓了,或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否則臉色不會看起來那麽糟糕,簡直比吃了苦瓜還要苦。

現在已經臨近九點,意大利人沒有加班的習慣,到了下班時間,再緊急的工作也得等明天再說。

此時整層辦公室已經黑透了,只剩下岑舒予的工位還亮著一盞燈。

如果不是因為她低著頭沈浸在工作之中,忽略了外面的動靜,否則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一個人留在黑漆漆的辦公室。

邵之序從外面再次回到辦公室,手裏多了幾只沈甸甸的紙袋。

是他趕在那家泰餐店打烊前,跨過半個城區打包回來的。

現在還是熱的。

他一回來就看見岑舒予弓著背,一只手用力抵在胃部,另一只手還攥著筆在稿紙上改動。

岑舒予其實這會兒已經餓得開始胃疼。她中午就沒怎麽吃好,下午又被保羅狠狠兇了一頓,傷了心,到現在一滴水都沒顧上喝。

“怎麽,胃疼?”

突然,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擱在她的桌面上。

岑舒予嚇了一跳,仰起頭,視線撞進邵之序那雙深邃且盛滿關切的眼眸。

他低頭看著她,沒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口挽起一截,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隨性。

她直起身子,聲音低低地問:“邵總,你怎麽還沒走?”

她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邵之序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將目光移到桌上的稿紙,是她設計的吊墜草圖。

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將她和桌面完全罩住了,空氣裏隱隱綽綽浮出他身上的玉龍茶香。

“這位小姐,知不知道你現在臉色有多差?就像——”邵之序頓了一下,指了指角落裏一株垂著葉子焉巴巴的綠植,

“就像那株綠蘿。”

岑舒予不說話了,直覺告訴她,邵之序也許是特意留下來等她的。

聽到他關切的話,她的鼻子忽然就開始泛酸。

沒人關心還好,她還能繼續憋著一股勁兒,什麽事也沒有。但一旦有人關心她,她就忍不住覺得委屈。

邵之序把紙杯往她手邊推了推,“為了不讓你這株小綠蘿枯死在我公司裏,來,先把水喝了。”

岑舒予沒忍住笑了,接過杯子喝了幾口。溫水沿著喉嚨流進胃裏,火燒火燎的灼痛感確實緩和了不少。

“去你想吃的那家店買了點吃的,現在吃得下嗎?”

邵之序話音剛落,岑舒予的胃就代替了她的回答,發出了幾聲響亮且悠長的抗議。

那動靜在這空曠的工位間顯得格外突兀,讓兩人都齊齊楞住。

一秒,兩秒。

邵之序率先溢出一聲低笑,眼尾漾開一抹如釋重負的淡淡笑紋。

“看來,這就是要吃的意思了?”

岑舒予跟著邵之序走到大堂接待區,這裏依舊燈火明亮,寬敞且安靜。

邵之序拎著紙袋放在大理石幾案上,將餐盒一一取出,拆開餐具,又折了幾張紙巾整齊地墊在桌面上,才將食物擺開。

大部分都是她愛吃的。

酸辣濃郁的冬陰功湯一揭蓋,香料的味道鉆進了岑舒予的鼻腔,勾得她唾液瘋狂分泌。

她眼巴巴地等著邵之序給她盛了一碗湯,遞到她手中。

“看看還熱不熱。涼了的話,我拿去加熱。”

岑舒予端起來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剛想說不用加熱,喉嚨突然一緊,被辣氣嗆了個正著。

她彎下腰,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因為缺氧迅速漲紅,甚至連脖子都蔓延上了一片紅。

邵之序見狀,神色一凜,立刻靠坐過去。

他伸手有力地撫著她的脊背,微微顰眉,溫聲說:“沒事沒事,不急著說話。”

柏修斯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這一整天,他給岑舒予發了無數條信息,打了無數個電話,可始終得不到一條回覆。

他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岑舒予拉入黑名單了。

得不到回覆的一整天裏,柏修斯的情緒都被她吊著,時時刻刻守著手機,生怕錯過她的消息。

工作一處理完,他就立刻回了家,可管家卻說她還沒回來。

已經八點了。

柏修斯站在死氣沈沈的客廳裏,冷冷地想,難道她又是去和邵之序吃飯了?

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調出了定位追蹤,看見岑舒予的位置還在聖拉文納集團。

於是,柏修斯直接開車趕了過去,隔著大堂巨大的落地玻璃,一眼就看見了從辦公室裏走出來的兩人。

邵之序拎著餐袋,和她並肩坐在接待區的長條沙發裏。

說不在意是假的。

柏修斯緊緊盯著兩人靠坐在一起的身影,看見邵之序的手親昵地拍著她的後背,而她的頭幾乎都快要埋進他懷裏去。

他簡直是怒火中燒。

小姑娘是他一手帶大的,小時候不管是感冒發燒還是生病住院,全都是他親自照顧,從不假手於人。

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外人來照顧她。

他邵之序算什麽東西。

柏修斯從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好人,他溫柔耐心的一面,獨獨供奉給了岑舒予。

平心而論,在許多事情上他甚至沒有太多道德底線,否則也不可能會坐穩現在的位置。

這世上唯一能讓他斂起獠牙的,也只有她。

柏修斯冷著臉走了進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蹬蹬作響。

岑舒予終於止住了咳嗽,就著邵之序的手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然而餘光卻瞥見了視線裏突然出現的一雙尖底皮鞋,一層不染,上面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再順著挺括的褲腿往上,是一件深灰色大衣,裏面是同色系西裝和領帶,以及白襯衫。

柏修斯立在那裏,眼底的陰翳聚攏,蹙在一起,眸光沈沈。

岑舒予根本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他,不禁瑟縮了一下,盯著那張冰封似的臉,茫然地問:

“你怎麽過來了?”

聽起來像是對於他的出現充滿了怨懟。

柏修斯不僅來了,還不緊不慢地走上前,臉上浮起莫名的笑意,坐進對面的沙發裏。

修長的雙腿交疊坐著,閑適得仿佛這裏才是他的主場。

“在家等你吃飯,看你一整天沒回我消息,著急,就過來看看。”

岑舒予的表情僵住,她掃了一眼身側的邵之序,又看向對面那位不速之客,“你到現在還沒吃?”

“沒吃。”柏修斯答得幹脆,透著股理直氣壯的委屈。

邵之序倒是氣定神閑,並未被柏修斯淩厲的氣場壓過一頭。

他神色自若地從紙袋裏翻出一副未拆封的筷子,放在柏修斯面前,笑笑,“那正好,和我們一起吃。”

我們。

我們?

柏修斯挑了挑眉,他聽不得這個詞從別的男人嘴裏說出來,像是有一根刺紮進他的心裏。

誰和誰才是我們?

他幽幽地擡眸,看向邵之序。邵之序也平靜地看向柏修斯。

空氣裏的溫度在此刻墜入冰窖。

不知從哪裏吹來一陣冷風,岑舒予的脊背無端生出一陣寒意。

她怎麽覺得,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氛圍很怪,看起來風平浪靜,實則火藥味十足。

沈默對峙良久,柏修斯微微撩動唇角,扯出一點涼薄的笑。

“不必了。”他身體向後靠去,一只手臂在沙發上撐開,盯著岑舒予說,

“家裏一桌菜做好了沒人吃,我還是更習慣家裏的口味。”

邵之序戴著一次性手套,剝好了一只咖喱蝦,自然地放到岑舒予碗裏,淡淡笑著說:

“是,家裏的飯菜總是要健康些。但吃久了難免會覺得無滋無味,沒什麽意思。有時候還是外面的美食更吸引人。”

柏修斯臉上的笑依然保持得很好,只是不達眉梢,眼裏是一片凜冽。

“外面的總歸是外面的,吃不長久。用不了多久也會覺得膩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針鋒相對,面上卻都是十分有教養地微笑著。

“還有,”柏修斯肅起了眼神,指了指邵之序手裏正在剝的蝦殼,

“Floria不喜歡吃蝦。”

他的視線又往桌上其他菜品裏掃了一圈,從裏頭努力挑出點刺來,

“青芒她也不喜歡,太酸。她更喜歡黃芒。香菜她也不喜歡。”

眼看著柏修斯就要全盤否定邵之序點的菜,岑舒予趕緊跳出來出聲打斷他。

“這個青芒一點不酸誒。”她朝邵之序彎起眼睛,“很好吃的。”

邵之序的眼神也終於溫和下來,側過頭看向岑舒予,對她溫柔一笑,“那就好。你喜歡就好。”

他覆又看向柏修斯,溫聲說:“卡斯特羅先生說的這些,我都記住了。”

柏修斯眼裏濃稠的陰翳都快要溢出來,牙齒分明都快要咬碎,但也僅僅只是皺了下眉,聲音完全稱得上平和。

他直視著邵之序,唇角掛著不鹹不淡的弧度,

“Floria是我一手養大的,從小到大不論什麽我都給她最好的,被我慣得天不怕地不怕,好奇心重,所以什麽都想要嘗試一下。”

柏修斯話音微頓,垂下眼簾,慢吞吞摩挲著腕間那塊黑金手表。

她送給他的那塊。

“不過呢,她的熱情從來持續不了太久,等新鮮感過去,試過了,很快就會覺得厭煩。”

“這個毛病,讓我也難免頭疼。”

邵之序當然聽得懂柏修斯的意有所指,但他連眼神都沒分過去一個,只專註於把幾片鮮嫩的牛肉夾進岑舒予碗裏。

“還想喝湯嗎?”他側過頭問。

岑舒予簡直如坐針氈。

對面毫不掩飾釋出的低氣壓像是西伯利亞席卷而來的寒流,她害怕再在這裏待下去,柏修斯是真的要急眼。

“不喝了,我吃得差不多了。”她忙不疊搖頭。

邵之序並未多言,順從她的意願,“好,那我來收拾。”

他細致地將餐盒一一覆位扣緊,紮好袋口,又抽了幾張濕紙巾,將桌面擦拭了兩遍。

吃完飯後,岑舒予尋了個借口逃去洗手間,把兩個男人留在了公司外的停車場。

今夜沒有月亮,夜沈如水,兩道高大的身影被路燈拉長,靜立在各自的車前,等著從裏頭出來的人。

邵之序靠在車門邊,眼底的柔光盡數斂去。

幾分鐘前在岑舒予面前那副溫良恭儉讓的好脾氣,此刻蕩然無存。

他沒什麽表情地看向柏修斯,率先出聲打破了虛與委蛇的寂靜:

“孩子總有長大的一天,戀愛也是必然的。柏修斯先生,這種事哪怕你再不願意見到,也終歸會發生。”

他淡聲開口,字裏行間都是從容的姿態。

柏修斯很短促地輕笑了一聲,居高臨下地回敬:“是,戀愛是可以談。但她要談,也是和同齡的男孩,而不是找一個比她大十一歲的男人。邵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跟我同歲吧?”

邵之序不以為意地彎了彎唇角,語氣溫和,卻句句暗藏鋒芒,

“在男女情事上,我這三十年從未涉足過,談不上有任何經驗。單從這個角度看,我與Floria其實並無二致,都是初學者。”

他頓了頓,脊背緩緩離開車門,轉過身,完全正對著柏修斯。

“聽聞柏修斯先生是Floria的教父。”邵之序看著他,平靜地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我想,既然占了這個名頭,再怎麽說,教父也是沾了半個‘父’字的。不是嗎?”

聽到這裏,柏修斯的眼神霎時沈了下去,面容半隱在冬日慘淡的光影之中,陰沈狠戾得可怕。

“你什麽意思?”他咬著牙,字音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邵之序卻全然不顧他瀕臨爆發的怒意,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柏修斯先生對我產生這麽大的敵意,究竟是真的不放心我本人和Floria接觸,還是——”

他微微挑眉,語氣稍稍加重,字字誅心,

“還是恨我,能夠名正言順地去做你根本無法做的事情?”

無法做的事情?

什麽事?

是放心大膽地站到她面前追求她?還是可以毫無顧忌地對著旁人宣告自己喜歡她?

這番話像是在幹燥的草堆裏扔下一簇火星,瞬間引燃了柏修斯胸腔中壓抑已久的怒意。

嫉妒裹挾著占有欲一並襲來,他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悶,幾乎就要喘不上氣來。

柏修斯冷冷哼笑。

瞧瞧,只要Floria不在場,這只老狐貍惡劣的掠奪本性總算是兜不住了。

平日裏裝得清風霽月,實際上也不過是個不要臉的老東西罷了。

他在心底無不惡毒地罵道。

但面子上的體面,柏修斯絕不允許自己丟掉。

他壓下翻湧的戾氣,正了神情,表面看不出半點失控的端倪,冷靜地說:

“邵先生現在做到了什麽?有什麽好值得我恨的。她現在還是在讀書的年紀,辛苦準備大學申請,我只希望你不要在這種時候對一個小女孩趁虛而入。”

她還那麽小,連戀愛都沒有談過的年紀,他邵之序就這樣花枝招展地跑來招惹她。

柏修斯哪怕只是想一想這個畫面,都很難對眼前這個男人產生出任何善意。

“關於這點,我在電話裏就已經向你表過態了。”邵之序坦然地迎著柏修斯的目光,

“我說過,在她真正步入大學之前,我都不會展開實質性的追求,更不會做所謂趁虛而入的事。

我等得起。”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兩三步,氣氛卻已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撕破臉皮。

柏修斯攥緊了口袋裏的手,剛想冷言譏諷回去,餘光卻瞥見玻璃旋轉門內,那抹熟悉的身影正從公司大堂裏快步走出來。

他眸光微動,立刻收斂起臉上所有冷肅陰鷙的神色,在女孩推門而出之前,用極低的、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沈聲警告了最後一句:

“那就希望邵先生,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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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柏叔叔:你耗子尾汁(怒視)

哎呀呀你們兩個老男人其實都是半斤八兩,誰也別罵誰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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