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老樹開花，從約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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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老樹開花，從約會開始
43.
岑舒予發現自己真是看不懂柏修斯。
分明總是他將她推得遠遠的, 是他拒絕了她無數次，讓她的心傷了又傷，可他現在又表現得如此關心她的感情生活。
究竟是他強勢的掌控欲在作祟, 還是他其實真的很愛她？岑舒予已經不想去分辨了。
無所謂了。
不管出自何種原因, 柏修斯都不會選擇和她在一起的。
在外，他是撫養她長大的教父。
媒體新聞、名利場中的人、家族的人都很清楚她與柏修斯之間的關系, 教父與教女。
僅僅只是這一條就斷絕了他們在一起的可能性。
岑舒予索性不掙紮了, 她靠在柏修斯的胸口，平淡地開口說：
“可你總要放手的呀, 柏修斯。我以後會和別人談戀愛，或許還會結婚, 搬去不知道哪個國家生活。也許在意大利, 也許去法國去瑞士, 或是回港島。
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陪在你身邊的, 對吧。”
柏修斯的手慢慢松開，眉心卻越擰越緊。
他無法想象她口中描述的那些未來, 不能去幻想她若是結婚, 而他作為她唯一的長輩出席她的婚禮。
他會挽著她的手臂，將她送到另一個男人手裏。
會在神父的見證下，聽著她宣誓永遠與另一個男人相愛、不離不棄。
柏修斯的心像是一條濕重的舊毛巾，上下兩端拎起來絞在一起，令他痛到難以忍受。
命運是否總是這般殘忍？既先綁定了他們做教父與教女，此生就註定無法再□□人。
可與此同時, 在柏修斯心裏某個幽邃的角落，正不可遏制地長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她如果要搬去別的國家，為什麽不能是和他一起呢？
如果她註定會有丈夫，那為什麽不能是……
不能是他呢？
他需要的僅僅是一點時間。
等到他肅清一切阻礙, 解決掉所有可能會傷害到她的潛在風險，那時的他們，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呢？
麻煩阻擋他就解決麻煩，人阻擋也可以解決人。
柏修斯擡起手，手背輕柔地拂過岑舒予的頭發。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像是初冬的雪輕輕落在枝頭。
“小芙，其實我們——”
“我知道，你不用再說了。”岑舒予生硬地打斷了柏修斯的話，坐直了身體，脫離他的懷抱，釋然般笑笑，
“這些我都不是那麽在意了，真的。”
再說就只會顯得她太可憐太心酸了。
她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回到他們之間原有的軌道。
岑舒予盯著窗外，將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玻璃上，喃喃重覆道：
“你總是要放手的呢。”
就順其自然吧，她想。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誰能說得準未來會發生什麽。
如果有新的體驗，她一定不會拒絕。
……
岑舒予從學校放學後，下午兩點半準時到達了聖拉文納分公司。
聖拉文納集團的總部設立在法國，但在意大利有兩家分公司，其中一家選在了羅馬一棟頗具年頭的古建築裏。
建築古老優雅，午後的暖陽穿過高聳的石拱窗，在褐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接待岑舒予的是邵之序的助理，對方客氣地寒暄了幾句，而後帶領著她往設計部走去。
“邵總還在開會，我先帶您去設計部的工坊。請跟我來。”
一般來說，在集團進行項目見習都會有企業導師，但是助理沒有提過，岑舒予也識趣地沒去貿然詢問。
她今天的見習課題是辨識原石。
工坊的樣品室內，一排排標準光源燈一字排開，冷白的光線下，各類寶石被安置在黑色的絲絨托盤中。
岑舒予伏在桌前，學著老師的樣子，瞇起眼觀察寶石在不同切面下的色調與凈度。
她學得很專註，一邊聽一邊記著筆記，求知若渴的模樣像是一株拼命汲取水分的幼苗。
邵之序結束會議後，從辦公區徑直繞到了設計部來。
他單手插兜，隔著玻璃隔斷站在外頭，註視著裏頭認真學習的小姑娘。
真是很乖巧很上進的好孩子。
按理說，她有柏修斯這樣有權有勢的教父，只要她想，絕大多數的頂尖名校都會為她敞開大門，她本不必事事追求完美拔尖。
她完全可以像圈子裏其他孩子一樣，紙醉金迷、夜夜沈溺於宴會派對中揮霍時光。
但她沒有。
她從來不會去參加這類活動。
上次吃飯的時候，邵之序和岑舒予聊過一些，盡管沒有刻意探聽，但從她提及未來的只言片語中，他聽出了她迫切想要獨立的想法。
她一直在努力豐滿自己的羽翼，想要脫離家族。
甚至可以說，她在柏修斯身邊似乎是缺乏安全感的，總是擔心哪天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邵之序並不清楚他們之間錯綜覆雜的糾葛，他也不打算主動搜尋岑舒予的家世。
他只是想要提供給她能給的幫助。
……
負責人告訴岑舒予，除了學習最基礎珠寶知識外，她還可以多翻翻品牌過往系列的樣冊，從中熟悉聖拉文納一貫的設計風格和品牌調性，這樣才能盡早跟進設計組的新項目。
樣冊全都堆放在樣品室的陳列櫃中，櫃子從地面一直延到頂，一本本圖冊按照時間順序整齊擺放著，分門別類，方便尋找。
岑舒予踩上折疊梯，手扶著邊框，一層一層往上找，貪心地每一本都想取下來翻閱。
她伸手抽出一冊，隨便翻了兩頁，還沒有看仔細，又忍不住去夠旁邊那本。
一本接著一本。
銅版紙印制的樣冊很沈，幾本摞在一起，重量實打實地壓在她小臂上，等回過神來，懷裏已經堆了五六本。
她只能用下巴抵住最上面的那本，才能勉強拿住。
邵之序站在門外，看著岑舒予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搖搖晃晃，越看越不放心，推門快步走了進去。
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岑舒予下意識回身。
這一側頭，她原就勉強維持的平衡瞬間崩壞，懷裏那幾本厚重的大部頭劈裏啪啦砸向地面，她的身體也隨之向後傾倒。
“小心！”
邵之序的動作比聲音更快。
他單手切入岑舒予背後那片懸空的陰影，掌心抵住她的肩胛骨，穩穩托住了她的頹勢。
他手臂發力向上托舉，將她搖晃的身體強行扶正。
岑舒予的長發隨著慣性掃過邵之序的鼻尖，像是迎接了一場芬芳的花雨，香氣劈頭蓋臉地打在他臉上。
邵之序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後背一處細窄、堅硬的起伏。
那是她衣物下的內衣細帶。
猝不及防的觸感，順著他的指尖一路燎進了心口。
待岑舒予站穩，邵之序立刻撤回了手，指腹間還殘留著她脊背的餘溫。
“小心些，一次拿不完就分兩次。它們就一直放在這裏，又不會跑走。”
岑舒予長舒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她順著梯子往下挪，在離地面還有兩格的位置，像是為了掩飾剛才的狼狽，直接輕巧地蹦了下來。
邵之序見狀，垂落的手臂下意識地再次擡起，在半空虛晃了一下，隨時準備迎接第二次意外。
岑舒予站穩後，擡頭沖著邵之序笑了笑，“要不是你突然進來嚇我，我才不會滑倒呢。”
邵之序無奈地輕輕搖頭，也跟著笑，“是，看來確實是我的錯。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晚上請你吃好吃的，如何？”
見習結束已經是晚上七點，羅馬的夜色漫上來，路燈將古老的石磚路映得一片昏黃。
邵之序推掉了晚上的飯局，準備帶著岑舒予去一家他常去的茶餐廳，說主廚也是港島人，味道正宗。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地下停車場，岑舒予動作熟稔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定，乖乖扣上安全帶。
邵之序也坐上了車，卻沒有立即發動引擎。
車廂內光線昏聵，只有儀表盤透出一點微弱的藍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
他轉過頭，視線沈沈地落在岑舒予臉上，那雙桃花眼在此時顯得分外動情。
岑舒予被他看落了半拍心跳，耳朵尖騰地燒了起來。
她抵擋不住他的直視，局促地偏開臉，支吾著問：
“怎麽了嗎？”
邵之序彎起眼睛笑笑，“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來，好像還沒別的女人坐過我的副駕。”
岑舒予的眼睛微微睜大，熱意順著耳根迅速蔓延到臉頰，燒得她幾乎坐立難安。
這個邵之序…他…他用詞怎麽如此直白！
女人。
在他心裏，她算是成熟女人了嗎？
岑舒予借著理碎發的動作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要命，果然燙得不行。
她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忽然擡頭對上邵之序的視線，“昨天我叔叔打電話給你的時候，其實我都聽到了。”
邵之序沈沈地“嗯”了一聲，笑著說：“聽到我說喜歡你了嗎？”
他的語氣坦坦蕩蕩，沒有半分扭捏。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落在這樣一副皮相上，本該顯得孟浪、輕浮，但偏偏他的氣質卻是沈穩的，像是一棵古樸的老樹上橫斜出的幾枝繁花，招搖卻不輕佻。
岑舒予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她胡亂點點頭，不好意思再直勾勾盯著邵之序的眼睛看。
邵之序看著岑舒予紅撲撲的臉頰，覺得很是可愛，像是剛熟透的水蜜桃，誘得人想伸手輕輕捏一捏。
但他到底還是克制住了，雙手規矩地搭在方向盤上，和聲細語地問她：“那這會令你困擾嗎？”
喜歡一個人也會令對方感到困擾嗎？
在此之前，岑舒予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只知道，喜歡就是喜歡，就是要讓對方知道，就是要拼盡全力去爭取。
可原來，不計後果的喜歡也有可能讓他困擾的。
岑舒予沒有正面回答邵之序，而是換了個問題，直白地反問：“那你喜歡我到什麽程度呢？”
邵之序稍稍一怔，他沒想到岑舒予會這麽問他。
坦白講，他也是頭一回對女孩子說“我喜歡你”這樣的話。
就挺…不好意思的。
他微微瞇著眼睛想了想，笑著說：“就像你對我有好感的這種程度，當然，還得再往上翻個幾倍。”
停了一下，他又說：“好吧，十幾倍。”
可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她產生這種好感的呢？
邵之序認為大約是那天在珠寶展見到她。她就像一顆未經雕琢過的璀璨寶石，燦爛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所謂有美一人，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就應是來形容她的。
他不得不承認，在快30歲的年紀，人生第一次產生了類似一見鐘情的感覺。
像個毛頭小子，一顆心瞬間就被捉了過去。
岑舒予沒有否認自己確實對邵之序心生好感。
像他這樣的男人，僅憑著這張臉就能輕易討得女孩子喜歡。
岑舒予將身體往邵之序那邊靠近了些，眼神幹凈，像是初夏新開的茉莉，濃淡相宜。
她手心撐著坐墊，往前傾身，睜大眼睛追問他：
“那你願意和我談戀愛嗎？”
大膽直白的問話，像是一顆手雷在封閉的車廂中轟然爆開。
邵之序的呼吸突然微微一窒，閑適搭著的雙手僵住，只有一雙眼睛快速眨了兩下，緊緊盯著岑舒予。
但他畢竟年長她許多，仔細看著她的表情，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短暫的失重後，邵之序放輕了聲音問她：
“那你可以先告訴我，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這個回應十分古怪，看似離題千裏，但岑舒予明白，邵之序輕易地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大概明白了什麽。
她忽然羞赧地垂下頭，指尖撥了幾下開衫的薄絨，小聲說：“對不起……”
邵之序聽到她飽含愧疚的一聲對不起，心一下更軟了。
如此矜傲的小姑娘，何至於因為這種事對他說抱歉。
他伸出手，隔著外套輕輕扶住岑舒予的胳膊，將她微微傾頹下去的背脊重新撐直，溫溫然說：
“我很榮幸你願意向我發出這樣的邀請。即便這個決定聽起來並不算深思熟慮，甚至帶著點負氣的成分，但對我來說，它很珍貴。”
岑舒予將頭埋得更低，聲音也低低的，“我沒有負氣，我都沒談過戀愛。”
邵之序盯著她埋下頭時露出來的一段後頸，細細的，像是一節凝脂溫潤的玉藕，慢慢地問她：
“因為看見學校同齡人都在談戀愛，被這樣的氛圍感染，不想要浪費掉這段青春，所以想要在這個年紀試一試。”
“但是身邊同年紀的男生你都不感興趣，我們的岑小姐更傾向於成熟的男人，是這樣嗎？”
邵之序慢條斯理地梳理著她的心緒，岑舒予遲疑著，先是搖了搖頭，隨後又輕不可察地點了點。
看著她幾乎快要滴出血來的耳尖，邵之序緩聲繼續說道：
“如果非要用戀愛來定義這段青春的價值的話，那我這些年，怕是早就荒廢到沒邊了。”
岑舒予怔了怔，有些不可思議地擡起頭看向他。
邵之序淡淡地笑了，一點點笑紋在他眼角蕩開，“我也沒有談過戀愛，但回頭看看，我覺得我的青春也挺不錯的。”
“在你這個年齡，除了戀愛，值得去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他竟然沒有談過戀愛嗎？
岑舒予仔仔細細地盯著邵之序。
這樣一張天生該在風月場裏浸淫的英俊面孔，配上他溫潤如玉、處處妥帖的脾氣，若是不曾墜入過愛河，未免太過暴殄天物。
“那你也從來沒有鐘意過誰嗎？”
邵之序輕聲“嘶”了一下，他松開方向盤，脊背向後靠進座椅裏，盯著車頂那盞微弱的閱讀燈回憶了片刻。
等他再次看向岑舒予時，眼底浮起一點零碎的笑意。
“非要說的話，那恐怕算不上是喜歡。”他不疾不徐地開口，
“在我中學那會兒，班裏有個女同學總愛跟我別苗頭。爭大考的第一名，爭學生會的主席位置，後來連保送的名額也要爭，這讓我不得不時刻騰出精力去註意到她。”
岑舒予聽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覺地往他那邊又蹭了蹭，“然後呢？”
“然後嗎。”邵之序失笑，“然後我選了英國的大學，主動把那個名額讓了出來。結果她還氣沖沖地跑來找我，說就算我不放手，那位子也一定是她的。”
他搖了搖頭，感嘆道：“我很佩服她的心氣，很純粹。”
岑舒予“哦”了一聲，下結論道：“那確實算不上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那就真的沒喜歡過誰了。”
邵之序的聲音在這方逼仄的空間裏低低沈沈地回蕩。
不過忽然他話鋒一轉，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進茶盞裏的花羽。
他盯著她，眼眸含笑地說：
“——除了岑小姐以外。”
為了不讓岑舒予感到絲毫的壓迫感，邵之序體貼地往駕駛座的靠背上靠了靠，重新拉開一段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舒予。”邵之序第一次去掉了禮貌生疏的稱呼，這樣鄭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岑舒予嚇了一跳，像是忽然被老師點名，不由地挺直了腰背，“嗯？”
“我比你大許多，在我的認知裏，一段關系的開始往往伴隨著覆雜的權衡和考量。但我很高興，在你這裏，理由可以很簡單很單純。”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形狀優美的眼睛在夜色裏顯得尤為瀲灩。
“如果你只是想要體驗一段戀愛，想要借此去感受其中的樂趣，滿足一點點好奇心和探索欲，”
邵之序慢慢勾起唇角，語氣包容而溫和，
“那我毛遂自薦，確實是一個還不錯的人選。”
岑舒予猛地擡起頭。
她本以為像邵之序這樣驕傲的男人，在看穿她的喜歡是病急亂投醫後，會體面地拒絕她。
“你的意思是……”她楞楞地看著他。
邵之序完全側過了身體，垂眸直視她，“我的意思是，我很願意接受你的邀請。不過，作為年長的一方，我想要行使一點點特權，加上一個附加條件。”
岑舒予屏住了呼吸，纖長的睫毛眨了眨，“什麽條件？”
“給我，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我們先從試著約會開始，不必急著給我頭銜，當然，更不需要對我抱有任何歉意。你擁有絕對的主導權和隨時叫停的權利。”
“開心了，我們就繼續，覺得索然無味了，或者覺得和我這個年長些的男人談戀愛也不過如此，”他故意頓了頓，輕笑了一下，
“你隨時可以全身而退。這樣，會不會覺得輕松一點？”
岑舒予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溫柔與通透，像是一泓春泉，沒有聲勢浩大的波濤，卻能將她的沖動與不安輕柔地包裹住，無聲地消融了。
坦白講，岑舒予問出那句話時，並沒有太多深思熟慮的考量，她天性熱烈直接，從來不喜歡被動等待。
想要什麽，就會大大方方伸手去抓。
可她沒有想到，邵之序不僅沒有將這當成心血來潮的兒戲，反而給出了鄭重的回應。
等狂跳的心、混亂的思緒稍稍平覆了下來，岑舒予才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就先從約會開始。”
邵之序終於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笑著逗她：“事已至此，那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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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苯人今天已經燃盡了最近在瘋狂趕畢業論文進度（已經被導師劈頭蓋臉催了orz…），所以每章字數可能無法保證都在六千＋，但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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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岑舒予發現自己真是看不懂柏修斯。
分明總是他將她推得遠遠的, 是他拒絕了她無數次，讓她的心傷了又傷，可他現在又表現得如此關心她的感情生活。
究竟是他強勢的掌控欲在作祟, 還是他其實真的很愛她？岑舒予已經不想去分辨了。
無所謂了。
不管出自何種原因, 柏修斯都不會選擇和她在一起的。
在外，他是撫養她長大的教父。
媒體新聞、名利場中的人、家族的人都很清楚她與柏修斯之間的關系, 教父與教女。
僅僅只是這一條就斷絕了他們在一起的可能性。
岑舒予索性不掙紮了, 她靠在柏修斯的胸口，平淡地開口說：
“可你總要放手的呀, 柏修斯。我以後會和別人談戀愛，或許還會結婚, 搬去不知道哪個國家生活。也許在意大利, 也許去法國去瑞士, 或是回港島。
我不可能一輩子都陪在你身邊的, 對吧。”
柏修斯的手慢慢松開，眉心卻越擰越緊。
他無法想象她口中描述的那些未來, 不能去幻想她若是結婚, 而他作為她唯一的長輩出席她的婚禮。
他會挽著她的手臂，將她送到另一個男人手裏。
會在神父的見證下，聽著她宣誓永遠與另一個男人相愛、不離不棄。
柏修斯的心像是一條濕重的舊毛巾，上下兩端拎起來絞在一起，令他痛到難以忍受。
命運是否總是這般殘忍？既先綁定了他們做教父與教女，此生就註定無法再□□人。
可與此同時, 在柏修斯心裏某個幽邃的角落，正不可遏制地長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她如果要搬去別的國家，為什麽不能是和他一起呢？
如果她註定會有丈夫，那為什麽不能是……
不能是他呢？
他需要的僅僅是一點時間。
等到他肅清一切阻礙, 解決掉所有可能會傷害到她的潛在風險，那時的他們，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呢？
麻煩阻擋他就解決麻煩，人阻擋也可以解決人。
柏修斯擡起手，手背輕柔地拂過岑舒予的頭發。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像是初冬的雪輕輕落在枝頭。
“小芙，其實我們——”
“我知道，你不用再說了。”岑舒予生硬地打斷了柏修斯的話，坐直了身體，脫離他的懷抱，釋然般笑笑，
“這些我都不是那麽在意了，真的。”
再說就只會顯得她太可憐太心酸了。
她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回到他們之間原有的軌道。
岑舒予盯著窗外，將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玻璃上，喃喃重覆道：
“你總是要放手的呢。”
就順其自然吧，她想。
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誰能說得準未來會發生什麽。
如果有新的體驗，她一定不會拒絕。
……
岑舒予從學校放學後，下午兩點半準時到達了聖拉文納分公司。
聖拉文納集團的總部設立在法國，但在意大利有兩家分公司，其中一家選在了羅馬一棟頗具年頭的古建築裏。
建築古老優雅，午後的暖陽穿過高聳的石拱窗，在褐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接待岑舒予的是邵之序的助理，對方客氣地寒暄了幾句，而後帶領著她往設計部走去。
“邵總還在開會，我先帶您去設計部的工坊。請跟我來。”
一般來說，在集團進行項目見習都會有企業導師，但是助理沒有提過，岑舒予也識趣地沒去貿然詢問。
她今天的見習課題是辨識原石。
工坊的樣品室內，一排排標準光源燈一字排開，冷白的光線下，各類寶石被安置在黑色的絲絨托盤中。
岑舒予伏在桌前，學著老師的樣子，瞇起眼觀察寶石在不同切面下的色調與凈度。
她學得很專註，一邊聽一邊記著筆記，求知若渴的模樣像是一株拼命汲取水分的幼苗。
邵之序結束會議後，從辦公區徑直繞到了設計部來。
他單手插兜，隔著玻璃隔斷站在外頭，註視著裏頭認真學習的小姑娘。
真是很乖巧很上進的好孩子。
按理說，她有柏修斯這樣有權有勢的教父，只要她想，絕大多數的頂尖名校都會為她敞開大門，她本不必事事追求完美拔尖。
她完全可以像圈子裏其他孩子一樣，紙醉金迷、夜夜沈溺於宴會派對中揮霍時光。
但她沒有。
她從來不會去參加這類活動。
上次吃飯的時候，邵之序和岑舒予聊過一些，盡管沒有刻意探聽，但從她提及未來的只言片語中，他聽出了她迫切想要獨立的想法。
她一直在努力豐滿自己的羽翼，想要脫離家族。
甚至可以說，她在柏修斯身邊似乎是缺乏安全感的，總是擔心哪天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邵之序並不清楚他們之間錯綜覆雜的糾葛，他也不打算主動搜尋岑舒予的家世。
他只是想要提供給她能給的幫助。
……
負責人告訴岑舒予，除了學習最基礎珠寶知識外，她還可以多翻翻品牌過往系列的樣冊，從中熟悉聖拉文納一貫的設計風格和品牌調性，這樣才能盡早跟進設計組的新項目。
樣冊全都堆放在樣品室的陳列櫃中，櫃子從地面一直延到頂，一本本圖冊按照時間順序整齊擺放著，分門別類，方便尋找。
岑舒予踩上折疊梯，手扶著邊框，一層一層往上找，貪心地每一本都想取下來翻閱。
她伸手抽出一冊，隨便翻了兩頁，還沒有看仔細，又忍不住去夠旁邊那本。
一本接著一本。
銅版紙印制的樣冊很沈，幾本摞在一起，重量實打實地壓在她小臂上，等回過神來，懷裏已經堆了五六本。
她只能用下巴抵住最上面的那本，才能勉強拿住。
邵之序站在門外，看著岑舒予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搖搖晃晃，越看越不放心，推門快步走了進去。
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岑舒予下意識回身。
這一側頭，她原就勉強維持的平衡瞬間崩壞，懷裏那幾本厚重的大部頭劈裏啪啦砸向地面，她的身體也隨之向後傾倒。
“小心！”
邵之序的動作比聲音更快。
他單手切入岑舒予背後那片懸空的陰影，掌心抵住她的肩胛骨，穩穩托住了她的頹勢。
他手臂發力向上托舉，將她搖晃的身體強行扶正。
岑舒予的長發隨著慣性掃過邵之序的鼻尖，像是迎接了一場芬芳的花雨，香氣劈頭蓋臉地打在他臉上。
邵之序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後背一處細窄、堅硬的起伏。
那是她衣物下的內衣細帶。
猝不及防的觸感，順著他的指尖一路燎進了心口。
待岑舒予站穩，邵之序立刻撤回了手，指腹間還殘留著她脊背的餘溫。
“小心些，一次拿不完就分兩次。它們就一直放在這裏，又不會跑走。”
岑舒予長舒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她順著梯子往下挪，在離地面還有兩格的位置，像是為了掩飾剛才的狼狽，直接輕巧地蹦了下來。
邵之序見狀，垂落的手臂下意識地再次擡起，在半空虛晃了一下，隨時準備迎接第二次意外。
岑舒予站穩後，擡頭沖著邵之序笑了笑，“要不是你突然進來嚇我，我才不會滑倒呢。”
邵之序無奈地輕輕搖頭，也跟著笑，“是，看來確實是我的錯。為了表達我的歉意，晚上請你吃好吃的，如何？”
見習結束已經是晚上七點，羅馬的夜色漫上來，路燈將古老的石磚路映得一片昏黃。
邵之序推掉了晚上的飯局，準備帶著岑舒予去一家他常去的茶餐廳，說主廚也是港島人，味道正宗。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地下停車場，岑舒予動作熟稔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定，乖乖扣上安全帶。
邵之序也坐上了車，卻沒有立即發動引擎。
車廂內光線昏聵，只有儀表盤透出一點微弱的藍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
他轉過頭，視線沈沈地落在岑舒予臉上，那雙桃花眼在此時顯得分外動情。
岑舒予被他看落了半拍心跳，耳朵尖騰地燒了起來。
她抵擋不住他的直視，局促地偏開臉，支吾著問：
“怎麽了嗎？”
邵之序彎起眼睛笑笑，“沒什麽。只是突然想起來，好像還沒別的女人坐過我的副駕。”
岑舒予的眼睛微微睜大，熱意順著耳根迅速蔓延到臉頰，燒得她幾乎坐立難安。
這個邵之序…他…他用詞怎麽如此直白！
女人。
在他心裏，她算是成熟女人了嗎？
岑舒予借著理碎發的動作碰了碰自己的耳朵，要命，果然燙得不行。
她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忽然擡頭對上邵之序的視線，“昨天我叔叔打電話給你的時候，其實我都聽到了。”
邵之序沈沈地“嗯”了一聲，笑著說：“聽到我說喜歡你了嗎？”
他的語氣坦坦蕩蕩，沒有半分扭捏。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落在這樣一副皮相上，本該顯得孟浪、輕浮，但偏偏他的氣質卻是沈穩的，像是一棵古樸的老樹上橫斜出的幾枝繁花，招搖卻不輕佻。
岑舒予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她胡亂點點頭，不好意思再直勾勾盯著邵之序的眼睛看。
邵之序看著岑舒予紅撲撲的臉頰，覺得很是可愛，像是剛熟透的水蜜桃，誘得人想伸手輕輕捏一捏。
但他到底還是克制住了，雙手規矩地搭在方向盤上，和聲細語地問她：“那這會令你困擾嗎？”
喜歡一個人也會令對方感到困擾嗎？
在此之前，岑舒予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只知道，喜歡就是喜歡，就是要讓對方知道，就是要拼盡全力去爭取。
可原來，不計後果的喜歡也有可能讓他困擾的。
岑舒予沒有正面回答邵之序，而是換了個問題，直白地反問：“那你喜歡我到什麽程度呢？”
邵之序稍稍一怔，他沒想到岑舒予會這麽問他。
坦白講，他也是頭一回對女孩子說“我喜歡你”這樣的話。
就挺…不好意思的。
他微微瞇著眼睛想了想，笑著說：“就像你對我有好感的這種程度，當然，還得再往上翻個幾倍。”
停了一下，他又說：“好吧，十幾倍。”
可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她產生這種好感的呢？
邵之序認為大約是那天在珠寶展見到她。她就像一顆未經雕琢過的璀璨寶石，燦爛地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所謂有美一人，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就應是來形容她的。
他不得不承認，在快30歲的年紀，人生第一次產生了類似一見鐘情的感覺。
像個毛頭小子，一顆心瞬間就被捉了過去。
岑舒予沒有否認自己確實對邵之序心生好感。
像他這樣的男人，僅憑著這張臉就能輕易討得女孩子喜歡。
岑舒予將身體往邵之序那邊靠近了些，眼神幹凈，像是初夏新開的茉莉，濃淡相宜。
她手心撐著坐墊，往前傾身，睜大眼睛追問他：
“那你願意和我談戀愛嗎？”
大膽直白的問話，像是一顆手雷在封閉的車廂中轟然爆開。
邵之序的呼吸突然微微一窒，閑適搭著的雙手僵住，只有一雙眼睛快速眨了兩下，緊緊盯著岑舒予。
但他畢竟年長她許多，仔細看著她的表情，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短暫的失重後，邵之序放輕了聲音問她：
“那你可以先告訴我，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這個回應十分古怪，看似離題千裏，但岑舒予明白，邵之序輕易地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大概明白了什麽。
她忽然羞赧地垂下頭，指尖撥了幾下開衫的薄絨，小聲說：“對不起……”
邵之序聽到她飽含愧疚的一聲對不起，心一下更軟了。
如此矜傲的小姑娘，何至於因為這種事對他說抱歉。
他伸出手，隔著外套輕輕扶住岑舒予的胳膊，將她微微傾頹下去的背脊重新撐直，溫溫然說：
“我很榮幸你願意向我發出這樣的邀請。即便這個決定聽起來並不算深思熟慮，甚至帶著點負氣的成分，但對我來說，它很珍貴。”
岑舒予將頭埋得更低，聲音也低低的，“我沒有負氣，我都沒談過戀愛。”
邵之序盯著她埋下頭時露出來的一段後頸，細細的，像是一節凝脂溫潤的玉藕，慢慢地問她：
“因為看見學校同齡人都在談戀愛，被這樣的氛圍感染，不想要浪費掉這段青春，所以想要在這個年紀試一試。”
“但是身邊同年紀的男生你都不感興趣，我們的岑小姐更傾向於成熟的男人，是這樣嗎？”
邵之序慢條斯理地梳理著她的心緒，岑舒予遲疑著，先是搖了搖頭，隨後又輕不可察地點了點。
看著她幾乎快要滴出血來的耳尖，邵之序緩聲繼續說道：
“如果非要用戀愛來定義這段青春的價值的話，那我這些年，怕是早就荒廢到沒邊了。”
岑舒予怔了怔，有些不可思議地擡起頭看向他。
邵之序淡淡地笑了，一點點笑紋在他眼角蕩開，“我也沒有談過戀愛，但回頭看看，我覺得我的青春也挺不錯的。”
“在你這個年齡，除了戀愛，值得去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他竟然沒有談過戀愛嗎？
岑舒予仔仔細細地盯著邵之序。
這樣一張天生該在風月場裏浸淫的英俊面孔，配上他溫潤如玉、處處妥帖的脾氣，若是不曾墜入過愛河，未免太過暴殄天物。
“那你也從來沒有鐘意過誰嗎？”
邵之序輕聲“嘶”了一下，他松開方向盤，脊背向後靠進座椅裏，盯著車頂那盞微弱的閱讀燈回憶了片刻。
等他再次看向岑舒予時，眼底浮起一點零碎的笑意。
“非要說的話，那恐怕算不上是喜歡。”他不疾不徐地開口，
“在我中學那會兒，班裏有個女同學總愛跟我別苗頭。爭大考的第一名，爭學生會的主席位置，後來連保送的名額也要爭，這讓我不得不時刻騰出精力去註意到她。”
岑舒予聽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覺地往他那邊又蹭了蹭，“然後呢？”
“然後嗎。”邵之序失笑，“然後我選了英國的大學，主動把那個名額讓了出來。結果她還氣沖沖地跑來找我，說就算我不放手，那位子也一定是她的。”
他搖了搖頭，感嘆道：“我很佩服她的心氣，很純粹。”
岑舒予“哦”了一聲，下結論道：“那確實算不上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那就真的沒喜歡過誰了。”
邵之序的聲音在這方逼仄的空間裏低低沈沈地回蕩。
不過忽然他話鋒一轉，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進茶盞裏的花羽。
他盯著她，眼眸含笑地說：
“——除了岑小姐以外。”
為了不讓岑舒予感到絲毫的壓迫感，邵之序體貼地往駕駛座的靠背上靠了靠，重新拉開一段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
“舒予。”邵之序第一次去掉了禮貌生疏的稱呼，這樣鄭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岑舒予嚇了一跳，像是忽然被老師點名，不由地挺直了腰背，“嗯？”
“我比你大許多，在我的認知裏，一段關系的開始往往伴隨著覆雜的權衡和考量。但我很高興，在你這裏，理由可以很簡單很單純。”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形狀優美的眼睛在夜色裏顯得尤為瀲灩。
“如果你只是想要體驗一段戀愛，想要借此去感受其中的樂趣，滿足一點點好奇心和探索欲，”
邵之序慢慢勾起唇角，語氣包容而溫和，
“那我毛遂自薦，確實是一個還不錯的人選。”
岑舒予猛地擡起頭。
她本以為像邵之序這樣驕傲的男人，在看穿她的喜歡是病急亂投醫後，會體面地拒絕她。
“你的意思是……”她楞楞地看著他。
邵之序完全側過了身體，垂眸直視她，“我的意思是，我很願意接受你的邀請。不過，作為年長的一方，我想要行使一點點特權，加上一個附加條件。”
岑舒予屏住了呼吸，纖長的睫毛眨了眨，“什麽條件？”
“給我，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我們先從試著約會開始，不必急著給我頭銜，當然，更不需要對我抱有任何歉意。你擁有絕對的主導權和隨時叫停的權利。”
“開心了，我們就繼續，覺得索然無味了，或者覺得和我這個年長些的男人談戀愛也不過如此，”他故意頓了頓，輕笑了一下，
“你隨時可以全身而退。這樣，會不會覺得輕松一點？”
岑舒予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溫柔與通透，像是一泓春泉，沒有聲勢浩大的波濤，卻能將她的沖動與不安輕柔地包裹住，無聲地消融了。
坦白講，岑舒予問出那句話時，並沒有太多深思熟慮的考量，她天性熱烈直接，從來不喜歡被動等待。
想要什麽，就會大大方方伸手去抓。
可她沒有想到，邵之序不僅沒有將這當成心血來潮的兒戲，反而給出了鄭重的回應。
等狂跳的心、混亂的思緒稍稍平覆了下來，岑舒予才迎著他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就先從約會開始。”
邵之序終於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笑著逗她：“事已至此，那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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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苯人今天已經燃盡了最近在瘋狂趕畢業論文進度（已經被導師劈頭蓋臉催了orz…），所以每章字數可能無法保證都在六千＋，但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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