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40 底線是不能和他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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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底線是不能和他上床
40.
柏修斯在車裏坐了很久。
處理完卡邁恩的事情, 他身上的戾氣還沒散幹凈，自知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見岑舒予，但本能卻驅使著他獨自開了一小時的車, 等在這裏想要見一見她。
他停在樹下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輛招搖的轎車朝著這個方向駛來。
在這片街區理應不會出現這種車。
柏修斯盯著那兩道晃眼的車燈，反應過來大概是那位“體貼”的邵先生把她送了回來。
同為港島人, 他們之間也許會有許多共同話題。
他們會在路上討論什麽？
她會提及他嗎？
柏修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輛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接著，男人推門下車, 岑舒予也跟著鉆了出來。
男人的直覺告訴柏修斯，這位邵先生對Floria不僅僅只是體貼、好心。若是他沒半點別的心思, 如何肯抽出一整晚的時間和一個小姑娘吃晚飯？
還親自下車送這最後幾步？
只有岑舒予這種單純的小姑娘會信那是紳士風度。
柏修斯眼裏冷靜的情緒逐漸褪去, 只剩下對暗度陳倉的不悅。
他緩慢地擡手, 撥開了近光燈, 刺白的光束晃停了兩人的腳步。
他隨即推門走了出去。
“真巧，又見面了, 邵先生。”
柏修斯臉上掛著客套的笑, 聲音卻是毫無溫度的，近於此時的冷風。
岑舒予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柏修斯。
他是特意等在這兒想看她一眼，還是打算把她塞進車裏強行帶走？
想到這裏，岑舒予往邵之序身後縮了縮，肩膀虛虛地靠著男人的西裝，壓低聲音介紹：
“他就是我叔叔。”
柏修斯停在兩步開外,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蔓延到岑舒予的腳邊。
他知道，岑舒予向來不喜歡在外人面前承認他是她的教父，仿佛這是件見不得光的、難以啟齒的事情。
邵之序禮貌地伸出手, 笑笑，“幸會，卡斯特羅先生。”
兩個男人之間的寒暄簡直冷漠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因為岑舒予夾在中間，怕是兩個人都不會看彼此一眼。
柏修斯並沒有回握邵之序，像是沒有看見他伸過來的手似的，沒什麽表情地說：“就不麻煩邵先生送她進去了。”
他朝岑舒予伸出手，想要讓她來到自己身邊。
笑容溫柔，乃至於有幾分哄誘的味道。
邵之序平靜地收回手，側過頭，也看向身旁的岑舒予。
他在征詢她的想法。
兩個男人的視線同時落到岑舒予身上，好像她的決定成為了這場戰爭成敗的關鍵。
天平在心裏左右搖擺著，最終還是向柏修斯傾斜。
她從邵之序身後走出來，仰起頭，對著男人彎起眼睛笑了笑，雀躍地說：
“謝謝你送我回來，今晚我很開心。哦對了，還有短期見習的事，等我和學校商量過就給你答覆。拜拜啦，邵先生，晚安。”
邵之序溫和地註視著她，也低聲回了句：“嗯，晚安。”
柏修斯站在一旁，冷眼註視著兩人互道晚安，給足了耐心等著岑舒予磨磨蹭蹭朝著自己走過來。
她就是這樣一個有教養又討人喜歡的孩子，像只長著漂亮羽毛的小山雀，嘁嘁喳喳圍著人轉的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聒噪嫌惡，反而會生出一種被她眷顧的榮幸。
她其實從小就是如此。
只是為什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會對所有被她吸引的異性產生強烈的排斥。
柏修斯不想承認是自己心底可怕的占有欲在作祟。
這樣的想法太過危險，陰暗的黑暗面很容易吞噬掉理智。
“我們走吧。”柏修斯主動拉過岑舒予的手腕，輕輕將她帶到自己的身邊。
風裏終於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氣，有魔力似的，令柏修斯不悅的情緒迅速平覆了下來。
邵之序重新回到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汽車，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越走越遠的兩個身影，微微蹙眉。
說不上來確切的原因，但他能清晰捕捉到柏修斯洩露出的敵意。
絕非長輩在審視後輩追求者的挑剔，更像是一頭雄獅對每一個踏入領地的入侵者發出的警告。
但莫名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
或許是他多想了。
柏修斯畢竟是她的叔叔，是她孺慕的長輩，怎麽可能對她產生奇怪的獨占欲？
回公寓的路上，穿堂風很冷，柏修斯將外套脫了攏在岑舒予的身上，兩人並肩往公寓樓下走去。
沈默了一會兒，柏修斯才終於開口問：“你剛剛說的短期見習，是什麽意思？”
岑舒予平靜地答：“就是去邵先生的珠寶公司見習呀，為了我的作品集。”
柏修斯的眉心一跳，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由緊了緊力度，
“為什麽要去他那裏。我認識一些知名的設計師，也可以給你幫助。”
“比他更適合你。”
岑舒予不解地皺起眉毛，甩開被捏得有些痛的手腕，盯著柏修斯說：
“什麽呀，我之前就和你提過這件事，你自己也說能對我有幫助就好。怎麽現在又來反問我為什麽要去了？”
“你好奇怪哦。”
她站在路燈下，仰著頭，踮起腳尖，微微歪著頭一錯不錯地盯住柏修斯的眼睛，促狹地問：
“怎麽，你不會是有危機感了吧，柏修斯？”
瞧著她那幅狡黠的模樣，仿佛屁股後面都長出了一條尾巴，正在洋洋得意地搖來晃去。
柏修斯垂下的手指收攏，緩慢地攥緊。
他下意識地否認：“沒有。”
又解釋：“那位邵先生年紀和我一樣大，為什麽會獨獨對你這麽好心？你難道沒有想過他有什麽心思嗎？”
“Floria，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對每個人都無條件信任？”
但越是解釋破綻就越多。
他的每一個問題，岑舒予都能找到無數的回擊方式。
她冷哼一聲，
“怎麽，你不喜歡我難道還能代表全世界的男人嗎？我就是閃閃惹人愛，不論哪個年紀的男人女人都會喜歡我，不可以嗎？我就是迷人就是很好。全世界就只有你不會喜歡我。”
“他對我就算有別的心思又能怎樣，我已經成年了，柏修斯，就算我選擇和他在一起和他接吻上床都不違法。”
“岑舒予！”
柏修斯厲聲吼住她。
岑舒予非但沒被他喝住，也不甘地說：“柏修斯！”
她揚起下巴，傲氣十足地看著他，“請你停止再對我身邊的人進行審判。”
“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斷能力，就算最後證明我看走了眼，受了傷，那也是我成長的一部分。我不需要你來替我做出選擇，不需要你告訴我該接觸誰不該接觸誰。”
“柏修斯，你總不可能保護我一輩子。”
柏修斯見她態度如此堅決，像是但凡他出言阻止她和邵之序接觸，她就要和他斷絕關系似的。
他將牙咬了又咬，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能心平氣和地說話：“好，好，我不攔你。但底線是不能在這個時候……”
“上床。”
最後那個詞，他停頓了一下才說了出來，好像無比艱難。
岑舒予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低著頭，腳尖在地上劃著圈圈。
柏修斯上前半步，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擡起來，仔仔細細地分辨她的表情。
養了她這麽多年，這是柏修斯第一次摸不準她的想法。
他摸不準她是真的喜歡上那個男人，還是只是想氣他說的賭氣的話。
他緊緊地盯著她的雙眼，居高臨下地垂眸看著她。
昏暗的路燈篩過樹影，落到兩人身上，孤獨的光束成為了他們周圍唯一的光源。
男人高大的影子將女孩籠罩吞沒，她像是被他完全吃掉。
四周寂靜，偶爾能聽到林梢窸窸窣窣的蟲鳴。
岑舒予註視著柏修斯那雙翡翠般的綠眼睛，忽然低頭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咬痕。
柏修斯被她咬痛，沒吭聲，喉嚨微微一滾，也沒有抽回手。
她松口，“如果我不答應呢？你也知道的，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精力都是很旺盛的，就喜歡嘗試沒有試過的事情。”
柏修斯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眉眼壓低，眼裏滿是風雨欲來的陰郁。
“當然，我會做好保護措施，學校有教過生理知識的，我知道該怎麽用。”
“用什麽。”他冷聲問。
明知故問。
像是自虐一樣，非要聽到她說出來、說明白。
柏修斯顯然快被岑舒予給氣瘋，說話竟然都不受自己的控制，憑著沖動就這麽問了。
岑舒予臉頰有些發燙，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說：“避——”
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嘴巴就被柏修斯的手捂住。
寬大冰涼的掌心摁住了她的唇。
她唔唔了幾聲，想要掙開。
見她還想要繼續說下去，柏修斯手下的力道加重，像鐵箍似的牢牢將她的嘴唇封住。
“這是底線，Floria。”
柏修斯的眼神倏忽沈了下來，往外冒著森森的寒意，
“如果他真的在這個時候對你做了什麽，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管你會怎麽看待我，恨我也好，我都一定會毀了他。”
“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岑舒予不再動彈了，她看到柏修斯的表情就知道他動真格了。
是真的真的生氣了。
她更知道柏修斯的手段。
他所說的生不如死，並非誇大，而是真切的，從精神到肉.體都會生不如死。
“明白了嗎？”
岑舒予乖乖點了點頭。
柏修斯這才松開了手，大拇指在被她咬過的食指指腹上重重摩挲了一下。
就在這時，黑漆漆的公寓樓道裏傳來細碎的聲響。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
裏頭走出來穿著白襯衫的青年，黑發似乎剛洗過，濕漉漉的垂在額頭上，顯出一派清爽的少年感。
“千承哥？”
魏千承朝岑舒予走過來，經過柏修斯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又轉回視線，對岑舒予笑笑，
“見你還沒回來，千千有些擔心，讓我下來接你。”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在那裏的，又聽到了多少。
但見他臉上沒什麽怪異的表情，岑舒予稍稍放心了些。
魏千承又轉過頭看向柏修斯，淡聲說：“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帶小芙先上去了。”
他的眼神冷冰冰的，態度也是不鹹不淡。對於眼前這個曾經讓岑舒予痛哭的男人，他很難有什麽好感。
但礙於他是小芙的叔叔，是將她一手撫大的人，魏千承也必須對他保持禮貌和尊重。
岑舒予看了看魏千承，又看了看柏修斯。
柏修斯正在氣頭上，她害怕他會對魏千承說什麽刻薄的話。
好在柏修斯的教養實在夠好，他並沒有針對魏千承，反而語氣平和地說：“這幾天麻煩你們照顧Floria了。”
唇角雖然掛著笑，但眼裏卻沒帶半點笑意。
“您客氣了。”
“那我上去了。”說著，岑舒予將掛在肩膀的西服脫掉，塞進柏修斯懷裏，
“拜拜。”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柏修斯抱著還有她體溫的西服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走廊昏黃的燈光亮起，再熄滅。
直到兩個人的背影已經消失了很久，他才抽回目光。
冷冷勾唇笑了笑。
果然是長大了啊，和別的男人說晚安卻不和他說。
就一個簡單的拜拜。
然後跟著另一個男人徹底離開了他的身邊。
為什麽這些男人偏偏要繞在他的Floria周圍？
一個接著一個，趕都來不及趕走。
柏修斯垂眸看著懷裏的西裝外套，指尖在領口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兒。
還是溫溫的。
這裏的布料也觸碰過她細嫩的頸側皮膚。
他記得她的鎖骨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在雪白的肌膚上落了一點紅，很漂亮很紮眼。
如果他現在穿上西服，她的香味、她的體溫都會輕柔地覆蓋在他身上，像是她輕柔地依偎著他。
柏修斯忍住這種沖動，將西服緊緊捏在掌心，沈著臉轉身往外走去。
被她咬過的地方在發癢，像是從那裏長出一團團的蒲公英，被風一吹，吹得他身體裏到處都是毛茸茸的種子。
然後開始紮根、破土發芽。
……
周日上午，因為救助站要搬遷到新地址，所以大家都起得很早。
新找的廠房在羅馬偏遠的郊區，地方大一些，租金也便宜，但位置遠，周圍荒涼，屋內還沒來得及收拾，只能先把落腳的地方給騰出來。
於是一行人臨時兵分幾路。
岑舒予跟著第一趟貨車先去新地址。
她負責接應第一批送過去的小動物和物資，把籠子、水、糧和臨時的保溫墊先安置好，再按照登記好的數量，把第一批到達的小動物點清楚，免得等第二趟到了亂成一團。
魏千承則留在舊倉庫，盯第二趟裝車和後續收尾工作，還要處理和搬運工、房東、志願者之間的一堆瑣事。
魏千毓去了寵物醫院，因為還有幾只狀態不好的貓狗沒法直接一起搬，她得在醫院那邊和醫生溝通後，確認情況穩定了，晚些時候直接送去新地址。
剩下的幾個志願者繼續留在舊倉庫做最後的打掃和消毒工作，準備等第二趟車回來後，把剩下的東西和人一起帶過去。
岑舒予到郊區農場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還下著濛濛小雨。
周圍冷冷清清，幾排倉庫連在一起，外墻灰撲撲的，地上都是碎石和泥土。
她和拉貨司機把最要緊的東西挨個搬進廠房，先騰出一片相對幹凈的地方放航空箱和貓砂盆。
因為舊救助站那邊還等著第二趟，司機不可能久留，把東西卸得差不多以後就立刻往回趕。
空蕩蕩的廠房裏，只剩下岑舒予一個人在收拾打掃。
前前後後忙了快半小時，才終於能勉強看出是流浪動物救助站的雛形。
接著，岑舒予開始對照名單清點貓咪數量，但發現不論怎麽數，數量都對不上。
她起初以為是自己數錯了，或者小貓縮在角落裏看漏了，於是她將所有的紙箱和能躲藏的地方重新找了一遍。
反覆清點三遍後，她終於確認，的確少了幾只。
也是在這個時候，岑舒予突然註意到後墻的墻根下有一處不太起眼的破口，像是被砸開過又胡亂補上了。
洞口拿木板和舊鐵網隨意擋了擋，看起來並不牢靠。
鐵絲網上還掛著幾根橘色的貓毛。
岑舒予心下一驚，趕緊給魏千承打了個電話。
他沒有責怪她，安撫她說別著急，讓她先別亂走，等第二趟車過來再一起找。
可岑舒予心裏很清楚，這不是能拖的事情。
廠房附近不是普通居民區，而是雜草叢生的荒地、碎石路和排水溝。
那幾只小貓換了新環境，本來就在應激狀態，一旦跑遠，等天完全黑了、雨再大一些，就更難找了。
於是，岑舒予帶上手機和捕魚網，從後門冒雨追了出去。
最開始雨勢不算大，地上的小爪印和被壓歪的草葉還能勉強辨認，她順著墻根一路往後找，聽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很輕的貓叫。
循著聲音慢慢找過去。
雨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下大的。
開始只是細密的銀絲，後來被風一吹，斜著掃下來，地面很快被淋濕，小爪印沒一會兒就模糊了。
周圍的景物都長得差不多，岑舒予明明覺得自己沒走太遠，可一回頭，已經分不清哪一邊才是剛才的廠房。
手機的信號也不穩定，地圖遲遲刷不出來，她只能一邊聽聲辨位，一邊往更深處走。
走了沒多久，她終於在一條排水溝邊聽見了更清晰一點的貓叫。
她小心地走過去，在一塊歪倒的塑料板後面看見了一只，小小的一團，渾身都被雨打濕了，警惕地盯著她。
岑舒予慢慢降低重心，拋出漁網想去扣住小貓，但它立刻就竄了出去，貼著漁網底下的空隙鉆出去，往更遠處跑。
岑舒予差點罵人。
跟著追到一條更窄的道上，心下著急，一個沒註意直接踩進了排水溝裏。
小白鞋瞬間變成巧克力色。
但她也顧不上那麽多，扶住旁邊半截圍欄，低頭時，終於看見了另外兩只。
岑舒予彎下腰，先把離得最近的一只迅速撈起來，塞進懷裏。
小貓冷得渾身發抖，尖尖的指甲抓得她手臂一陣刺痛。
“別動了咪咪。”她把外套往前攏了攏，將小貓裹住，“沒事的，別害怕。”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她騰出一只手去摸手機，給魏千承發了條語音。
“我現在抓到一只了，另一只躲得太裏面了，我抓不到。就在廠房後面，有條排水溝，旁邊還有廢圍欄。”
岑舒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擡頭看了看四周，一時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哪，
“我這邊能聽見車聲，但看不到路。”
語音發出去轉了許久，才慢吞吞顯示發送成功。
雨柱敲打在鐵皮和塑料板上，亂七八糟地響著，整個世界像被罩進一只巨大的鐵桶裏。
天徹底黑透了，岑舒予只好先把懷裏的小貓帶回去。
她弓著背，盡量把小貓護在自己懷裏，憑著記憶在荒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就在快要繞回廠房後門的時候，一束冷色燈光突然破開雨霧，在起伏不平的鄉間小路上影影綽綽地晃了晃。
岑舒予停住腳步，瞇著眼睛望過去。
她起初以為是魏千承帶著第二趟貨車到了，可等那影子駛近，才發覺是一輛黑色轎車。
車輪碾過沙石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隨即剎停。
駕駛位的門推開，一個挺拔的身影快速走了下來，影子被身後的遠光燈拉得很長，蓋過了一地亂晃的荒草。
柏修斯撐開一把黑傘，逆著光朝她快步走來。
走向渾身淋濕的她，在漆黑的荒草地上跌跌撞撞的她。
岑舒予站在原地沒動，還以為自己是生了一場急病，才出現了這樣的幻覺。
直到那把黑傘遮過她的頭頂，隔絕了劈頭蓋臉的雨珠，她才相信站在眼前的人真的是柏修斯。
“柏修斯……你怎麽來了？”
他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在暗色裏緊緊鎖著她，眉心深深擰起。
“怎麽回事？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他嗓音沈沈，語氣是少見的急促。
在柏修斯眼裏，現在的岑舒予和她懷裏可憐的小貓沒什麽兩樣。
頭發往下一串串滴著水珠，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褲腳甩滿了泥水。
還有鞋子，早已看不出顏色。
岑舒予還沒來得及說話，柏修斯已經撤下一只手，摟住她的肩膀，將濕漉漉的她往自己臂彎裏帶。
他身上的氣息是溫熱的，在這冰冷的雨夜裏像是突然降臨的避風港，溫暖地靠近她。
岑舒予擡頭看向柏修斯，無比自責地說：“可我還有幾只小貓沒找到……”
“先進去。”
柏修斯攬著她，將她帶回了廠房。
岑舒予走過的地方，印著一串串洇濕的腳印，發絲、衣擺、褲腳不斷往下滴水，可她懷裏的小貓卻被護得嚴嚴實實，一點沒沾濕。
她找了條幹毛巾，把小貓仔細裹好，遞到柏修斯手裏，囑咐說：
“你先給它擦幹，再餵一根貓條安一下情緒。那邊有烘幹箱，吃完再把它放進去。”
“貓條在這裏。”
岑舒予指了指放在架子上的一包塑料袋，交代完，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柏修斯一手抱著貓，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去哪？”
“還有幾只小貓沒找到，我得去找回來。”
柏修斯眉心擰得更緊，“你就在這裏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外面黑得連路都看不清，又下著雨，他怎麽可能放她再出去。
他說完，小心地把懷裏的小貓塞回岑舒予手裏。
“我去就行。”
沒給她拒絕的機會，柏修斯拿起桌上的手電筒和捕魚網，推門一頭鉆進了雨幕裏。
門一開，冷風和雨點一起灌進來，轉眼又被他甩在身後。
人很快就不見了。
柏修斯離開沒多久，魏千承他們終於也趕了過來。
岑舒予渾身濕漉漉的，正彎著腰收拾貓房的墊子和食盆。
魏千毓進門瞧見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嚇了一跳，忙走過去搶過她手裏的笤帚。
“怎麽弄成這樣了？快放著，我來。”她一邊說一邊回頭問，
“你們誰有幹凈的衣服？”
志願者們都是女孩子，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魏千承翻了翻自己的包，從裏面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T恤，“我這有一件。”
見岑舒予有些遲疑，他又補了一句：“幹凈的。”
岑舒予不好意思穿別人的貼身衣物，還是男生的，總歸不太合適。
可周圍這麽多人看著，她若是不接，反倒像是在嫌棄魏千承。
她頓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
岑舒予身上的淺色上衣早就被雨水浸透，布料緊貼著皮膚，裏面的內衣若隱若現。
魏千承根本不敢把視線放到她身上，側著頭，說話時目光落在別處，
“我們先出去找貓。你把衣服換了，小心感冒。”
幾個人說著要收拾裝備分頭出去找貓，正門忽然被人推開。
冷風夾著雨霧卷進來。
屋裏的人全都停下動作，齊齊看向門口。
岑舒予也擡起頭。
門口站著柏修斯。
他只穿著一件襯衫，金發沒了發膠的支撐，垂下幾縷落在眉骨。
原本整潔的白色衣袖沾滿了泥水，黑色的褲角也裹滿了泥漿，西裝外套被他當成兜網摟在懷裏，從裏面探出幾顆毛絨絨的小腦袋。
三只小貓被裹在裏面，喵喵亂叫著。
周遭的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魏千毓和魏千承都沒有想到柏修斯會出現在這裏，還帶著跑丟的幾只小貓出現。
“不用去找了。”柏修斯裹挾著一身冰涼的水汽走進來，
“看看是不是這三只。”
他看向魏千承，眼神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魏千毓率先反應過來，小跑過去接過他懷裏的小貓，仔細瞧了瞧，
“對的對的。哇，您可真是厲害，一個人就抓了三只。”
幾名志願者也圍了上去，一人從西服裏拎出一只貓，用幹毛巾裹著小貓濕透的身體。
魏千毓瞄了眼臟兮兮的西服，這個牌子恰好是她認識的，很貴，非常非常貴。
她看向柏修斯，幹巴巴地笑著說：“真是太感謝您啦，如果您不著急的話，我把西服送去幹洗了再還過來。”
“不用。”柏修斯順手接過外套，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魏千毓身後的小姑娘身上，
“我只是不太放心她所以才開車過來看看，希望沒打擾到你們。”
“怎麽會！您可是幫了我們大忙。”魏千毓用餘光瞄了眼站在自己身後的岑舒予，用手肘輕輕撞了撞她，
“哥哥您要把小芙帶回去嗎？這邊有我們就行，她身上都打濕了，可別感冒了。”
岑舒予卻忙說：“我沒事的。千承哥給了我衣服，我換上就行。”
柏修斯垂眸掃了一眼岑舒予手裏的那件白T恤，又看向站在前面一言不發的魏千承，被她咬過的手指竟開始隱隱作痛。
他盯著岑舒予，指腹緩慢地撫弄著她咬過的地方，沈聲說：
“我車上剛好有衣服，還是穿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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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們小芙只是穿穿別人的衣服而已，你看你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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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柏修斯在車裏坐了很久。
處理完卡邁恩的事情, 他身上的戾氣還沒散幹凈，自知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見岑舒予，但本能卻驅使著他獨自開了一小時的車, 等在這裏想要見一見她。
他停在樹下等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輛招搖的轎車朝著這個方向駛來。
在這片街區理應不會出現這種車。
柏修斯盯著那兩道晃眼的車燈，反應過來大概是那位“體貼”的邵先生把她送了回來。
同為港島人, 他們之間也許會有許多共同話題。
他們會在路上討論什麽？
她會提及他嗎？
柏修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輛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接著，男人推門下車, 岑舒予也跟著鉆了出來。
男人的直覺告訴柏修斯，這位邵先生對Floria不僅僅只是體貼、好心。若是他沒半點別的心思, 如何肯抽出一整晚的時間和一個小姑娘吃晚飯？
還親自下車送這最後幾步？
只有岑舒予這種單純的小姑娘會信那是紳士風度。
柏修斯眼裏冷靜的情緒逐漸褪去, 只剩下對暗度陳倉的不悅。
他緩慢地擡手, 撥開了近光燈, 刺白的光束晃停了兩人的腳步。
他隨即推門走了出去。
“真巧，又見面了, 邵先生。”
柏修斯臉上掛著客套的笑, 聲音卻是毫無溫度的，近於此時的冷風。
岑舒予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柏修斯。
他是特意等在這兒想看她一眼，還是打算把她塞進車裏強行帶走？
想到這裏，岑舒予往邵之序身後縮了縮，肩膀虛虛地靠著男人的西裝，壓低聲音介紹：
“他就是我叔叔。”
柏修斯停在兩步開外,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蔓延到岑舒予的腳邊。
他知道，岑舒予向來不喜歡在外人面前承認他是她的教父，仿佛這是件見不得光的、難以啟齒的事情。
邵之序禮貌地伸出手, 笑笑，“幸會，卡斯特羅先生。”
兩個男人之間的寒暄簡直冷漠到了極點，如果不是因為岑舒予夾在中間，怕是兩個人都不會看彼此一眼。
柏修斯並沒有回握邵之序，像是沒有看見他伸過來的手似的，沒什麽表情地說：“就不麻煩邵先生送她進去了。”
他朝岑舒予伸出手，想要讓她來到自己身邊。
笑容溫柔，乃至於有幾分哄誘的味道。
邵之序平靜地收回手，側過頭，也看向身旁的岑舒予。
他在征詢她的想法。
兩個男人的視線同時落到岑舒予身上，好像她的決定成為了這場戰爭成敗的關鍵。
天平在心裏左右搖擺著，最終還是向柏修斯傾斜。
她從邵之序身後走出來，仰起頭，對著男人彎起眼睛笑了笑，雀躍地說：
“謝謝你送我回來，今晚我很開心。哦對了，還有短期見習的事，等我和學校商量過就給你答覆。拜拜啦，邵先生，晚安。”
邵之序溫和地註視著她，也低聲回了句：“嗯，晚安。”
柏修斯站在一旁，冷眼註視著兩人互道晚安，給足了耐心等著岑舒予磨磨蹭蹭朝著自己走過來。
她就是這樣一個有教養又討人喜歡的孩子，像只長著漂亮羽毛的小山雀，嘁嘁喳喳圍著人轉的時候，並不會讓人覺得聒噪嫌惡，反而會生出一種被她眷顧的榮幸。
她其實從小就是如此。
只是為什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會對所有被她吸引的異性產生強烈的排斥。
柏修斯不想承認是自己心底可怕的占有欲在作祟。
這樣的想法太過危險，陰暗的黑暗面很容易吞噬掉理智。
“我們走吧。”柏修斯主動拉過岑舒予的手腕，輕輕將她帶到自己的身邊。
風裏終於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氣，有魔力似的，令柏修斯不悅的情緒迅速平覆了下來。
邵之序重新回到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汽車，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越走越遠的兩個身影，微微蹙眉。
說不上來確切的原因，但他能清晰捕捉到柏修斯洩露出的敵意。
絕非長輩在審視後輩追求者的挑剔，更像是一頭雄獅對每一個踏入領地的入侵者發出的警告。
但莫名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
或許是他多想了。
柏修斯畢竟是她的叔叔，是她孺慕的長輩，怎麽可能對她產生奇怪的獨占欲？
回公寓的路上，穿堂風很冷，柏修斯將外套脫了攏在岑舒予的身上，兩人並肩往公寓樓下走去。
沈默了一會兒，柏修斯才終於開口問：“你剛剛說的短期見習，是什麽意思？”
岑舒予平靜地答：“就是去邵先生的珠寶公司見習呀，為了我的作品集。”
柏修斯的眉心一跳，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由緊了緊力度，
“為什麽要去他那裏。我認識一些知名的設計師，也可以給你幫助。”
“比他更適合你。”
岑舒予不解地皺起眉毛，甩開被捏得有些痛的手腕，盯著柏修斯說：
“什麽呀，我之前就和你提過這件事，你自己也說能對我有幫助就好。怎麽現在又來反問我為什麽要去了？”
“你好奇怪哦。”
她站在路燈下，仰著頭，踮起腳尖，微微歪著頭一錯不錯地盯住柏修斯的眼睛，促狹地問：
“怎麽，你不會是有危機感了吧，柏修斯？”
瞧著她那幅狡黠的模樣，仿佛屁股後面都長出了一條尾巴，正在洋洋得意地搖來晃去。
柏修斯垂下的手指收攏，緩慢地攥緊。
他下意識地否認：“沒有。”
又解釋：“那位邵先生年紀和我一樣大，為什麽會獨獨對你這麽好心？你難道沒有想過他有什麽心思嗎？”
“Floria，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對每個人都無條件信任？”
但越是解釋破綻就越多。
他的每一個問題，岑舒予都能找到無數的回擊方式。
她冷哼一聲，
“怎麽，你不喜歡我難道還能代表全世界的男人嗎？我就是閃閃惹人愛，不論哪個年紀的男人女人都會喜歡我，不可以嗎？我就是迷人就是很好。全世界就只有你不會喜歡我。”
“他對我就算有別的心思又能怎樣，我已經成年了，柏修斯，就算我選擇和他在一起和他接吻上床都不違法。”
“岑舒予！”
柏修斯厲聲吼住她。
岑舒予非但沒被他喝住，也不甘地說：“柏修斯！”
她揚起下巴，傲氣十足地看著他，“請你停止再對我身邊的人進行審判。”
“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斷能力，就算最後證明我看走了眼，受了傷，那也是我成長的一部分。我不需要你來替我做出選擇，不需要你告訴我該接觸誰不該接觸誰。”
“柏修斯，你總不可能保護我一輩子。”
柏修斯見她態度如此堅決，像是但凡他出言阻止她和邵之序接觸，她就要和他斷絕關系似的。
他將牙咬了又咬，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能心平氣和地說話：“好，好，我不攔你。但底線是不能在這個時候……”
“上床。”
最後那個詞，他停頓了一下才說了出來，好像無比艱難。
岑舒予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低著頭，腳尖在地上劃著圈圈。
柏修斯上前半步，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擡起來，仔仔細細地分辨她的表情。
養了她這麽多年，這是柏修斯第一次摸不準她的想法。
他摸不準她是真的喜歡上那個男人，還是只是想氣他說的賭氣的話。
他緊緊地盯著她的雙眼，居高臨下地垂眸看著她。
昏暗的路燈篩過樹影，落到兩人身上，孤獨的光束成為了他們周圍唯一的光源。
男人高大的影子將女孩籠罩吞沒，她像是被他完全吃掉。
四周寂靜，偶爾能聽到林梢窸窸窣窣的蟲鳴。
岑舒予註視著柏修斯那雙翡翠般的綠眼睛，忽然低頭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咬痕。
柏修斯被她咬痛，沒吭聲，喉嚨微微一滾，也沒有抽回手。
她松口，“如果我不答應呢？你也知道的，我這個年紀的女孩子精力都是很旺盛的，就喜歡嘗試沒有試過的事情。”
柏修斯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眉眼壓低，眼裏滿是風雨欲來的陰郁。
“當然，我會做好保護措施，學校有教過生理知識的，我知道該怎麽用。”
“用什麽。”他冷聲問。
明知故問。
像是自虐一樣，非要聽到她說出來、說明白。
柏修斯顯然快被岑舒予給氣瘋，說話竟然都不受自己的控制，憑著沖動就這麽問了。
岑舒予臉頰有些發燙，但還是強裝鎮定地說：“避——”
可是話還沒說出口，嘴巴就被柏修斯的手捂住。
寬大冰涼的掌心摁住了她的唇。
她唔唔了幾聲，想要掙開。
見她還想要繼續說下去，柏修斯手下的力道加重，像鐵箍似的牢牢將她的嘴唇封住。
“這是底線，Floria。”
柏修斯的眼神倏忽沈了下來，往外冒著森森的寒意，
“如果他真的在這個時候對你做了什麽，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不管你會怎麽看待我，恨我也好，我都一定會毀了他。”
“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岑舒予不再動彈了，她看到柏修斯的表情就知道他動真格了。
是真的真的生氣了。
她更知道柏修斯的手段。
他所說的生不如死，並非誇大，而是真切的，從精神到肉.體都會生不如死。
“明白了嗎？”
岑舒予乖乖點了點頭。
柏修斯這才松開了手，大拇指在被她咬過的食指指腹上重重摩挲了一下。
就在這時，黑漆漆的公寓樓道裏傳來細碎的聲響。
兩人同時回頭看去。
裏頭走出來穿著白襯衫的青年，黑發似乎剛洗過，濕漉漉的垂在額頭上，顯出一派清爽的少年感。
“千承哥？”
魏千承朝岑舒予走過來，經過柏修斯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他一眼，又轉回視線，對岑舒予笑笑，
“見你還沒回來，千千有些擔心，讓我下來接你。”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在那裏的，又聽到了多少。
但見他臉上沒什麽怪異的表情，岑舒予稍稍放心了些。
魏千承又轉過頭看向柏修斯，淡聲說：“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帶小芙先上去了。”
他的眼神冷冰冰的，態度也是不鹹不淡。對於眼前這個曾經讓岑舒予痛哭的男人，他很難有什麽好感。
但礙於他是小芙的叔叔，是將她一手撫大的人，魏千承也必須對他保持禮貌和尊重。
岑舒予看了看魏千承，又看了看柏修斯。
柏修斯正在氣頭上，她害怕他會對魏千承說什麽刻薄的話。
好在柏修斯的教養實在夠好，他並沒有針對魏千承，反而語氣平和地說：“這幾天麻煩你們照顧Floria了。”
唇角雖然掛著笑，但眼裏卻沒帶半點笑意。
“您客氣了。”
“那我上去了。”說著，岑舒予將掛在肩膀的西服脫掉，塞進柏修斯懷裏，
“拜拜。”
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柏修斯抱著還有她體溫的西服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走廊昏黃的燈光亮起，再熄滅。
直到兩個人的背影已經消失了很久，他才抽回目光。
冷冷勾唇笑了笑。
果然是長大了啊，和別的男人說晚安卻不和他說。
就一個簡單的拜拜。
然後跟著另一個男人徹底離開了他的身邊。
為什麽這些男人偏偏要繞在他的Floria周圍？
一個接著一個，趕都來不及趕走。
柏修斯垂眸看著懷裏的西裝外套，指尖在領口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兒。
還是溫溫的。
這裏的布料也觸碰過她細嫩的頸側皮膚。
他記得她的鎖骨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在雪白的肌膚上落了一點紅，很漂亮很紮眼。
如果他現在穿上西服，她的香味、她的體溫都會輕柔地覆蓋在他身上，像是她輕柔地依偎著他。
柏修斯忍住這種沖動，將西服緊緊捏在掌心，沈著臉轉身往外走去。
被她咬過的地方在發癢，像是從那裏長出一團團的蒲公英，被風一吹，吹得他身體裏到處都是毛茸茸的種子。
然後開始紮根、破土發芽。
……
周日上午，因為救助站要搬遷到新地址，所以大家都起得很早。
新找的廠房在羅馬偏遠的郊區，地方大一些，租金也便宜，但位置遠，周圍荒涼，屋內還沒來得及收拾，只能先把落腳的地方給騰出來。
於是一行人臨時兵分幾路。
岑舒予跟著第一趟貨車先去新地址。
她負責接應第一批送過去的小動物和物資，把籠子、水、糧和臨時的保溫墊先安置好，再按照登記好的數量，把第一批到達的小動物點清楚，免得等第二趟到了亂成一團。
魏千承則留在舊倉庫，盯第二趟裝車和後續收尾工作，還要處理和搬運工、房東、志願者之間的一堆瑣事。
魏千毓去了寵物醫院，因為還有幾只狀態不好的貓狗沒法直接一起搬，她得在醫院那邊和醫生溝通後，確認情況穩定了，晚些時候直接送去新地址。
剩下的幾個志願者繼續留在舊倉庫做最後的打掃和消毒工作，準備等第二趟車回來後，把剩下的東西和人一起帶過去。
岑舒予到郊區農場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還下著濛濛小雨。
周圍冷冷清清，幾排倉庫連在一起，外墻灰撲撲的，地上都是碎石和泥土。
她和拉貨司機把最要緊的東西挨個搬進廠房，先騰出一片相對幹凈的地方放航空箱和貓砂盆。
因為舊救助站那邊還等著第二趟，司機不可能久留，把東西卸得差不多以後就立刻往回趕。
空蕩蕩的廠房裏，只剩下岑舒予一個人在收拾打掃。
前前後後忙了快半小時，才終於能勉強看出是流浪動物救助站的雛形。
接著，岑舒予開始對照名單清點貓咪數量，但發現不論怎麽數，數量都對不上。
她起初以為是自己數錯了，或者小貓縮在角落裏看漏了，於是她將所有的紙箱和能躲藏的地方重新找了一遍。
反覆清點三遍後，她終於確認，的確少了幾只。
也是在這個時候，岑舒予突然註意到後墻的墻根下有一處不太起眼的破口，像是被砸開過又胡亂補上了。
洞口拿木板和舊鐵網隨意擋了擋，看起來並不牢靠。
鐵絲網上還掛著幾根橘色的貓毛。
岑舒予心下一驚，趕緊給魏千承打了個電話。
他沒有責怪她，安撫她說別著急，讓她先別亂走，等第二趟車過來再一起找。
可岑舒予心裏很清楚，這不是能拖的事情。
廠房附近不是普通居民區，而是雜草叢生的荒地、碎石路和排水溝。
那幾只小貓換了新環境，本來就在應激狀態，一旦跑遠，等天完全黑了、雨再大一些，就更難找了。
於是，岑舒予帶上手機和捕魚網，從後門冒雨追了出去。
最開始雨勢不算大，地上的小爪印和被壓歪的草葉還能勉強辨認，她順著墻根一路往後找，聽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很輕的貓叫。
循著聲音慢慢找過去。
雨也是在這個過程中慢慢下大的。
開始只是細密的銀絲，後來被風一吹，斜著掃下來，地面很快被淋濕，小爪印沒一會兒就模糊了。
周圍的景物都長得差不多，岑舒予明明覺得自己沒走太遠，可一回頭，已經分不清哪一邊才是剛才的廠房。
手機的信號也不穩定，地圖遲遲刷不出來，她只能一邊聽聲辨位，一邊往更深處走。
走了沒多久，她終於在一條排水溝邊聽見了更清晰一點的貓叫。
她小心地走過去，在一塊歪倒的塑料板後面看見了一只，小小的一團，渾身都被雨打濕了，警惕地盯著她。
岑舒予慢慢降低重心，拋出漁網想去扣住小貓，但它立刻就竄了出去，貼著漁網底下的空隙鉆出去，往更遠處跑。
岑舒予差點罵人。
跟著追到一條更窄的道上，心下著急，一個沒註意直接踩進了排水溝裏。
小白鞋瞬間變成巧克力色。
但她也顧不上那麽多，扶住旁邊半截圍欄，低頭時，終於看見了另外兩只。
岑舒予彎下腰，先把離得最近的一只迅速撈起來，塞進懷裏。
小貓冷得渾身發抖，尖尖的指甲抓得她手臂一陣刺痛。
“別動了咪咪。”她把外套往前攏了攏，將小貓裹住，“沒事的，別害怕。”
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她騰出一只手去摸手機，給魏千承發了條語音。
“我現在抓到一只了，另一只躲得太裏面了，我抓不到。就在廠房後面，有條排水溝，旁邊還有廢圍欄。”
岑舒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擡頭看了看四周，一時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哪，
“我這邊能聽見車聲，但看不到路。”
語音發出去轉了許久，才慢吞吞顯示發送成功。
雨柱敲打在鐵皮和塑料板上，亂七八糟地響著，整個世界像被罩進一只巨大的鐵桶裏。
天徹底黑透了，岑舒予只好先把懷裏的小貓帶回去。
她弓著背，盡量把小貓護在自己懷裏，憑著記憶在荒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就在快要繞回廠房後門的時候，一束冷色燈光突然破開雨霧，在起伏不平的鄉間小路上影影綽綽地晃了晃。
岑舒予停住腳步，瞇著眼睛望過去。
她起初以為是魏千承帶著第二趟貨車到了，可等那影子駛近，才發覺是一輛黑色轎車。
車輪碾過沙石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隨即剎停。
駕駛位的門推開，一個挺拔的身影快速走了下來，影子被身後的遠光燈拉得很長，蓋過了一地亂晃的荒草。
柏修斯撐開一把黑傘，逆著光朝她快步走來。
走向渾身淋濕的她，在漆黑的荒草地上跌跌撞撞的她。
岑舒予站在原地沒動，還以為自己是生了一場急病，才出現了這樣的幻覺。
直到那把黑傘遮過她的頭頂，隔絕了劈頭蓋臉的雨珠，她才相信站在眼前的人真的是柏修斯。
“柏修斯……你怎麽來了？”
他那雙綠寶石般的眼睛在暗色裏緊緊鎖著她，眉心深深擰起。
“怎麽回事？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他嗓音沈沈，語氣是少見的急促。
在柏修斯眼裏，現在的岑舒予和她懷裏可憐的小貓沒什麽兩樣。
頭發往下一串串滴著水珠，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褲腳甩滿了泥水。
還有鞋子，早已看不出顏色。
岑舒予還沒來得及說話，柏修斯已經撤下一只手，摟住她的肩膀，將濕漉漉的她往自己臂彎裏帶。
他身上的氣息是溫熱的，在這冰冷的雨夜裏像是突然降臨的避風港，溫暖地靠近她。
岑舒予擡頭看向柏修斯，無比自責地說：“可我還有幾只小貓沒找到……”
“先進去。”
柏修斯攬著她，將她帶回了廠房。
岑舒予走過的地方，印著一串串洇濕的腳印，發絲、衣擺、褲腳不斷往下滴水，可她懷裏的小貓卻被護得嚴嚴實實，一點沒沾濕。
她找了條幹毛巾，把小貓仔細裹好，遞到柏修斯手裏，囑咐說：
“你先給它擦幹，再餵一根貓條安一下情緒。那邊有烘幹箱，吃完再把它放進去。”
“貓條在這裏。”
岑舒予指了指放在架子上的一包塑料袋，交代完，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柏修斯一手抱著貓，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去哪？”
“還有幾只小貓沒找到，我得去找回來。”
柏修斯眉心擰得更緊，“你就在這裏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外面黑得連路都看不清，又下著雨，他怎麽可能放她再出去。
他說完，小心地把懷裏的小貓塞回岑舒予手裏。
“我去就行。”
沒給她拒絕的機會，柏修斯拿起桌上的手電筒和捕魚網，推門一頭鉆進了雨幕裏。
門一開，冷風和雨點一起灌進來，轉眼又被他甩在身後。
人很快就不見了。
柏修斯離開沒多久，魏千承他們終於也趕了過來。
岑舒予渾身濕漉漉的，正彎著腰收拾貓房的墊子和食盆。
魏千毓進門瞧見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嚇了一跳，忙走過去搶過她手裏的笤帚。
“怎麽弄成這樣了？快放著，我來。”她一邊說一邊回頭問，
“你們誰有幹凈的衣服？”
志願者們都是女孩子，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搖頭。
魏千承翻了翻自己的包，從裏面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T恤，“我這有一件。”
見岑舒予有些遲疑，他又補了一句：“幹凈的。”
岑舒予不好意思穿別人的貼身衣物，還是男生的，總歸不太合適。
可周圍這麽多人看著，她若是不接，反倒像是在嫌棄魏千承。
她頓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
岑舒予身上的淺色上衣早就被雨水浸透，布料緊貼著皮膚，裏面的內衣若隱若現。
魏千承根本不敢把視線放到她身上，側著頭，說話時目光落在別處，
“我們先出去找貓。你把衣服換了，小心感冒。”
幾個人說著要收拾裝備分頭出去找貓，正門忽然被人推開。
冷風夾著雨霧卷進來。
屋裏的人全都停下動作，齊齊看向門口。
岑舒予也擡起頭。
門口站著柏修斯。
他只穿著一件襯衫，金發沒了發膠的支撐，垂下幾縷落在眉骨。
原本整潔的白色衣袖沾滿了泥水，黑色的褲角也裹滿了泥漿，西裝外套被他當成兜網摟在懷裏，從裏面探出幾顆毛絨絨的小腦袋。
三只小貓被裹在裏面，喵喵亂叫著。
周遭的空氣有一瞬的凝滯。
魏千毓和魏千承都沒有想到柏修斯會出現在這裏，還帶著跑丟的幾只小貓出現。
“不用去找了。”柏修斯裹挾著一身冰涼的水汽走進來，
“看看是不是這三只。”
他看向魏千承，眼神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
魏千毓率先反應過來，小跑過去接過他懷裏的小貓，仔細瞧了瞧，
“對的對的。哇，您可真是厲害，一個人就抓了三只。”
幾名志願者也圍了上去，一人從西服裏拎出一只貓，用幹毛巾裹著小貓濕透的身體。
魏千毓瞄了眼臟兮兮的西服，這個牌子恰好是她認識的，很貴，非常非常貴。
她看向柏修斯，幹巴巴地笑著說：“真是太感謝您啦，如果您不著急的話，我把西服送去幹洗了再還過來。”
“不用。”柏修斯順手接過外套，搭在手臂上，目光落在魏千毓身後的小姑娘身上，
“我只是不太放心她所以才開車過來看看，希望沒打擾到你們。”
“怎麽會！您可是幫了我們大忙。”魏千毓用餘光瞄了眼站在自己身後的岑舒予，用手肘輕輕撞了撞她，
“哥哥您要把小芙帶回去嗎？這邊有我們就行，她身上都打濕了，可別感冒了。”
岑舒予卻忙說：“我沒事的。千承哥給了我衣服，我換上就行。”
柏修斯垂眸掃了一眼岑舒予手裏的那件白T恤，又看向站在前面一言不發的魏千承，被她咬過的手指竟開始隱隱作痛。
他盯著岑舒予，指腹緩慢地撫弄著她咬過的地方，沈聲說：
“我車上剛好有衣服，還是穿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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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們小芙只是穿穿別人的衣服而已，你看你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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