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 強行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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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強行抱走
37.
魏千承掐著時間, 在鈴響的前五分鐘成功地將岑舒予送到了學校門口。
這還是岑舒予第一次坐小電驢到學校上課，覺得新奇得不得了。
她從後座跳下來，摘下頭盔塞回魏千承懷裏, 隨意抓了抓被壓扁的顱頂, 笑著說：
“謝謝哥哥，我走啦, 拜拜。”
說完, 她扭頭就往校門走，百褶裙擺隨著她的轉身蕩開一圈, 還有她發著光的黑發，像蝴蝶一樣在陽光裏翩翩飛舞。
魏千承抱著她頭盔的手忍不住攏緊。
他本想問她下午放學用不用接她, 可等他緩慢地從失神中清醒, 岑舒予早已經走遠了。
下午的進修指導課上, 岑舒予被導師叫去了辦公室。
她想申請米蘭一所頂尖的藝術學院, 作為全球奢侈品首席設計師的搖籃，這所學校的報考難度極大。
導師告訴她, 想要成功斬獲offer就需要提前籌備作品集, 這樣下學期才能有充分的時間遞交申請材料、準備入學測試和面試等等。
岑舒予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心事重重地走出校門，沒想到看見了Alex就等在門口。
她往他身後看去，停的是專門接送她的銀色轎車，不是柏修斯的那輛車。
Alex上前一步，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接過她的書包。
岑舒予肩膀往後一撤, 雙手把包帶往懷裏一攏，充滿防備地避開了他的動作，堅決地說：
“我今天不回去。”
Alex伸在半空的手頓住，為難地抿著唇。
來之前, 先生下了死命令，今天無論如何，哪怕是用綁的也要把人綁回莊園。
可看著岑舒予的表情，Alex又猶豫了。
他試著拋出一點點誘餌，試探著說：“今晚先生特意吩咐廚房準備了您最喜歡吃的。”
岑舒予擡眸，問：“是嗎？陳叔做的粵菜？”
Alex垂下視線，點了點頭，“是的。”
岑舒予冷笑一聲，沒想隨便一炸就把他炸出來了。
她眉心一蹙，毫不客氣地在Alex結實的大臂上捶了一拳，
“你騙人！”
“陳叔帶著他的團隊前天就已經飛去法國參加比賽了，柏修斯根本就沒有吩咐過廚房！你為什麽要替他說話？”
謊言被當面拆穿，Alex沒有辯解，照單全收了她的指責，“抱歉小姐。但帶您回家，確實是先生的命令。”
“命令？”岑舒予被這個公事公辦的詞刺痛，她冷哼一聲，抱起雙臂，別過臉去不看他，
“那他為什麽自己不來？”
“況且，就算他今天親自站在這裏，我也絕不會跟他回去，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接著，她又看向Alex，“你要是再幫著他說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是我的保鏢，不許向著他！我也可以給你們發工資的。”
看著岑舒予一臉篤定的模樣，Alex覺得很可愛，他輕輕笑了笑，說：“我和我團隊的薪酬是按照小時來計算的，有些高昂。當然，如果Floria小姐願意雇傭我，我可以將價格壓到最低。”
岑舒予一聽按小時計算，在腦子裏粗略算了算這筆賬，嚇得立刻閉上了嘴巴，不再提這回事。
“我現在要去拔智齒。”她生硬地轉移話題，“你送我過去好嗎。”
Alex瞬間斂起笑容，正色道：“拔牙？您預約了哪家診所？先生名下有持股的私立醫院，我聯系——”
“你能不能不要三句不離他！”岑舒予打斷他繼續說下去，走到銀色轎車旁，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她降下車窗，沖著站在原地的Alex揚了揚下巴，“我已經預約好了，就拔個智齒而已，沒那麽嬌氣。快上車。”
去牙科診所的路上，司機按照安保協議，將實時的行程定位和目的地同步上傳至雲端系統。
同一時間，羅馬EUR區，董事辦公室內。
柏修斯坐在寬大的座椅裏，與人通著電話。
一旁獨立架設的監控電腦屏幕突然亮起，彈出一道行程提示。
他冷淡地側過頭，餘光掃向屏幕。
目的地一欄，顯示著艾雷登牙科診所，離他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柏修斯迅速轉過身，仔細看過去，接著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眸光忽的一沈，沒有半分遲疑，他抓起搭在一旁的西裝外套大步邁出了辦公室。
岑舒予從小就很怕進醫院，好在她身體素質很好，這些年踏進醫院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家牙科診所在一棟窄窄的小樓裏，一共兩層。
樓下擺著一排排淺灰色的座椅，提前預約的病人都坐在那裏等候。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味和難聞的焦糊味。
岑舒予排在最前面，下一個就要輪到她去診室。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兩只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緊張地摳著自己的指甲縫。
她每隔幾秒就會看一眼診室門口，眉頭越皺越緊。
Alex站在旁邊守著她。
他很少見她這樣。
平時的岑舒予總是活潑好動，天不怕地不怕，可現在卻安靜得反常。
Alex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好讓她分散一下註意力。可他平時本就不太擅長聊天，嘴也笨，腦子裏沒有存儲什麽能哄人的笑話。
想了想，他幹脆蹲了下來，蹲在岑舒予的跟前。
Alex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手背上那道長長的疤痕。
岑舒予擡起頭，一臉疑惑地盯著他。
“這是我當雇傭兵的時候留下的傷。”
岑舒予還是一臉疑惑，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Alex繼續慢慢說下去：“那時候在中東，我和一支日本能源公司雇傭的護衛隊發生過交鋒。”
一聽這個，岑舒予果然被成功轉移了註意力，蒼白的臉上總算是稍微有了點活氣。
她微微歪過頭，好奇地問：“日本企業？那他們雇的都是日本人嗎？這麽說，你揍過日本人？”
Alex回憶了一下，語氣平淡地說：“各個國籍的都有。不過和我正面交鋒的那個大概是日籍雇傭兵，因為他當時想把短刀往我心臟插，我記得他說了一句…嗯，好像是洗內。”
“應該是日語吧？”
岑舒予雖然也不會日語，但幾個最常聽見的詞她還是知道的。
她一下子就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緊繃的情緒漸漸放松了一些。
“然後呢？”她眼睛亮亮地追問。
Alex擡了擡手，做了個示範動作。
“然後我就用手去擋，刀子就直接刺穿了我的手掌。”
“嘶——”岑舒予倒吸了一口冷氣。
光是聽著這血肉模糊的描述，她都覺得自己的掌心傳來一陣幻痛。她伸出手抓過Alex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仔細看著那道疤。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痕，從掌心一路延伸到虎口，傷口愈合後皮膚皺縮成一條淺白色的線。
歪歪扭扭。
岑舒予的指腹輕輕覆上那道貫穿大半個手背的猙獰刀疤，“這麽深的傷口，當時一定痛死了吧。”
Alex垂眸盯著小姐溫熱的手指，它們若有似無地撫過他醜陋的舊疤，輕柔的觸感像是垂柳拂過水面，拂動著他的心臟也隨之泛起漣漪。
“其實感覺不到多少痛，那個時候腎上腺激素飆升，痛覺神經是暫時被屏蔽了的。”
岑舒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想到自己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柏修斯第一次明確拒絕她的時候，在撒丁島的那個夏日夜晚，他無情地對她說從未對她心動過的時候。
那會兒她的痛覺神經也是被屏蔽了，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
腎上腺激素可真是個好東西。
就在這時，一號診療室裏突然傳來動靜，結束治療的患者似乎要準備出來。
然而比護士的傳訊更先到的，是走廊盡頭一步步走來的腳步聲。
岑舒予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見柏修斯就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虛虛瞇著眼睛，正一錯不錯地盯著他們。
或是他們交握的手。
她坐著，而柏修斯站著，高大的身形像是要擋住天花板的光線。
Alex也隨之扭頭，看見了柏修斯，他朝他禮貌地頷首，收回手，慢慢從岑舒予腿邊站了起來。
柏修斯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每走近一步，似乎都會遮擋住一部分亮光。直到他的陰影徹底將她覆滅。
岑舒予十分刻意地把臉扭到另一邊，對他的出現視若無睹。
“先生。”Alex站在岑舒予身側，往一旁挪了些，為柏修斯讓出空間。
柏修斯冷冷掃了他一眼，沒什麽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他垂眸，沈聲問岑舒予：“終於決定好要拔掉它了嗎？”
岑舒予平靜地擡起頭，迎上柏修斯的視線，笑了笑，“是啊，趁還沒有太影響我之前就拔掉，好過之後綿綿不休的折磨。”
柏修斯不知想到了什麽，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真是奇怪，兩個人分明說的是智齒，可彼此交纏的眼神中卻翻湧著幽微而覆雜的浪潮。
岑舒予仰頭緊緊看著柏修斯，報以祈盼地望向他。
或許她還殘存著一點點的期許，想要他再說點什麽。
盡管她自己打死也不想承認。
柏修斯卻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她的頭發，說：“挺好的。拔了就不會再痛了。”
是這樣嗎？
岑舒予高高揚起的頭顱像是沈入水中的風箏，緩慢地墜了下去。
那就這樣吧。
這是最後一次了。
從此以後，她的所有執著和貪妄，全都到此為止。
一號診室的門終於向她敞開，護士從裏頭走了出來，向外張望，“Cen女士在嗎？”
岑舒予從座椅裏站了起來，她沒有再看柏修斯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
拔除智齒的過程比岑舒予預想的還要覆雜漫長。
因為牙體還沒有徹底長出來，只在牙齦表面冒出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尖，醫生必須先劃開牙齦肉，用渦輪機將牙齒切割成方便取出的小塊，最後再進行縫合。
整個過程中最難熬的，是推註麻藥的那十幾秒。
岑舒予用力閉緊雙眼，頭頂的無影燈透過她薄薄的眼皮，晃出刺眼的白光。
她雙手攥著裙擺，屏著呼吸，可細長的針頭紮破牙齦黏膜時，哪怕做足了心理建設，她還是難以抑制地漏出了一聲悶哼。
可是突然，一只溫熱的手掌從旁邊覆了上來。
那只手撥開她絞緊的五指，強勢地探進她的手心，將她的手嚴絲合縫地握住。
岑舒予太熟悉那只手，她沒有睜眼，隨著藥劑推入帶來的酸脹，她的指甲深深嵌進他手背的皮膚裏，並放任自己加重了力道。
在心底某個陰暗的角落裏，岑舒予渴望柏修斯也能承受她的難受。
他最擅長讓別人心痛了，又怎麽會感受到被別人傷害的滋味。
她沒能力做到使他心痛，只好用這種幼稚的辦法來報覆他。
二十分鐘後，頭頂的無影燈熄滅。
醫生往岑舒予嘴裏塞了兩團厚實的醫用棉讓她咬緊，開了幾片止疼藥，交代完註意事項，拔牙就算結束。
走出診室，麻藥勁還沒消退，岑舒予覺得右邊臉和嘴唇完全是木的。
口水像是漲潮了一般，混著傷口不斷冒出來的血水在口腔裏積聚，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泛著令人反胃的鐵銹味。
岑舒予幹嘔了一聲，快步走到走廊的垃圾桶旁，彎下腰就想把嘴裏的血水吐掉。
“不能吐。”柏修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岑舒予根本不理會他。
她不管不顧地張開嘴，將那口鮮紅色全吐進了垃圾桶，還呸呸了兩聲。但口腔裏幹爽了沒半分鐘，新的血水再次不受控地滲了出來。
“一直往外吐，口腔負壓會影響凝血，傷口不好愈合，你會更難受的。”
柏修斯站在岑舒予身側，抽出一張紙巾，屈起手指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將她唇角和側臉的血漬一點點擦凈。
岑舒予緊咬著止血棉，臉腫得像只倉鼠，也懶得和柏修斯計較，索性木著臉由他去擦。
Alex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診所門口了。
岑舒予捂著發腫的半邊臉，推門走入室外的陽光裏。她仰起頭看著他，咬著棉花，吐字含糊不清，
“Alex，把送我去好福來麻辣燙行嗎？”
Alex沒應聲，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
柏修斯也跟著走了出來，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從石松枝頭漏下來的光線。
他背著光站立，面容大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岑舒予只聽見柏修斯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問她：“你還打算在外面住多久？”
岑舒予剛想要開口說話，口水卻先一步從麻木的嘴角掉了出來，血呼刺啦的。
她懊惱地擡起手要去擦，柏修斯已經用紙巾為她擦掉了。
岑舒予嘶嘶了兩聲，把嘴裏殘留的血水往棉花裏吸，說：“也許兩天，也許三天吧。我搬出去住不是正合你意嗎？反正你也早說過，讓我讀了大學就搬走。”
還在生他氣的岑舒予簡直不講道理，柏修斯不願意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和她爭論，溫聲說：“先上車。”
岑舒予肩膀往旁邊一側，腳底釘在原地，擺出一副絕不妥協的抗拒姿態。
柏修斯看著她腫起的右臉，嘆了一口氣，語氣更加低柔，幾乎是哄勸的程度，
“你知道我當時說的是什麽意思。不是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是不能，不可以。”
岑舒予煩躁地擺了擺手，“別說這個，我也不想再聽了。”
她又嘶嘶吸了兩口涼氣，把要掉下來的口水吸回去，冷淡地扔下一句，
“我周末要和千承哥哥去救助站做義工。下周再回莊園吧。”
千承哥哥。
聽到這個親昵的中文稱謂，柏修斯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
不過見過幾面而已，就能讓她熟悉到叫千承哥哥。
是不是任何對她好的人，她都能輕易地親近，輕易地給出關系？
不知是不是錯覺，岑舒予看著柏修斯的臉色不太好看，陰沈沈的，好像誰欠了他錢似的。
恰好這時有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柏修斯冷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掃了一眼，直接掛斷了。
岑舒予察覺到柏修斯似乎在生氣，她低下頭，鞋尖在地上劃著圈圈。
她有點怕他的黑臉，於是小聲說：“你要是有工作就快回去吧，別耽誤了。我讓Alex把我送到千千那裏去。”
柏修斯把手機塞回口袋，盯著她，嗓音冷硬，“我要是一定要你回去呢？”
岑舒予腳下的動作一滯，擡頭看了眼柏修斯。
她可以很確定的是，他的表情不是吃醋，只是掌控欲又犯了而已。
通常情況下，他都可以把它偽裝得很好，因為她總是聽他話的，很少一倔到底。
但偏偏岑舒予今天就是想要倔。
“那我也一定不要回去。”
柏修斯皺著眉，沈默地盯著岑舒予看了好一會兒。
他是真的拿她沒什麽辦法。
岑舒予一生氣就總埋怨他說話冷漠，全是命令的語氣，待她像待下屬。
但柏修斯偶爾也會想，如果她真的是他的下屬，很多事就不會那麽令人苦惱了。
他只需沈下臉，憑一個眼神就能讓她乖乖噤聲，斷不敢像現在這樣磨他的耐心。
可她不是。
她是他寵著護著長大的Floria，他連重話都舍不得對她說一句，更別說是真的兇她。
柏修斯看著岑舒予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蹙眉說：“臉都腫起來了，回家好好休息才能快點恢覆。你在外面從來都睡不好覺，以為我不知道嗎？”
岑舒予從小就有認床的毛病。
每逢假期，柏修斯都會帶著岑舒予出去旅行，盡管住的都是最好的酒店，但前兩天她必定是少不了要失眠的。
為此，柏修斯的包裏時常備著褪黑素，就是怕她出去睡不好覺。
“跟我回去。”他耐著性子，語氣低柔了些，拋出一點誘餌，“今晚讓廚房做點適合你吃的。還有冰淇淋，今天也可以多吃幾個。”
岑舒予卻不為所動，“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再說了，冰淇淋我在外面也能吃的呀。”
飯可以在外面吃，冰淇淋也可以，是不是有一天連他也可以被外面的人代替？
看她這樣子，像是再也不需要回家了似的。
柏修斯的胸口上下起伏了一遍又一遍，盡力把往外躥的火氣壓下去。
誰知她又忽然補了一句：“再說了，以後我談戀愛了也總是會在外面睡的嘛。提前適應一下有什麽不好？”
他總算是被她氣得頭暈眼花，咬著牙打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身邊籠罩著的陰影終於消散，岑舒予悄悄舒了一口氣，就在她以為柏修斯要坐車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又從車裏走了出來。
渾身上下散發著冷厲的氣息，把岑舒予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你做什麽？”
柏修斯並未多言，傾身壓過來的瞬間，大掌直接蠻橫地扣住她的腿根和膝彎。
岑舒予還沒來得及驚叫，直接就被他不容抗拒的力量豎著抱了起來。
柏修斯將她摁進後座，半個身子鉆進車廂傾身拽過安全帶，將她綁在座椅裏。
“砰”的一聲，車門被重重甩上。
岑舒予手指忙亂地去扣安全帶想跑，可柏修斯已經從另一側跨坐進來。
“開車。”
他冷著臉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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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幸好柏叔叔身體素質不錯，不然以後真的要被小芙氣出心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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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千承掐著時間, 在鈴響的前五分鐘成功地將岑舒予送到了學校門口。
這還是岑舒予第一次坐小電驢到學校上課，覺得新奇得不得了。
她從後座跳下來，摘下頭盔塞回魏千承懷裏, 隨意抓了抓被壓扁的顱頂, 笑著說：
“謝謝哥哥，我走啦, 拜拜。”
說完, 她扭頭就往校門走，百褶裙擺隨著她的轉身蕩開一圈, 還有她發著光的黑發，像蝴蝶一樣在陽光裏翩翩飛舞。
魏千承抱著她頭盔的手忍不住攏緊。
他本想問她下午放學用不用接她, 可等他緩慢地從失神中清醒, 岑舒予早已經走遠了。
下午的進修指導課上, 岑舒予被導師叫去了辦公室。
她想申請米蘭一所頂尖的藝術學院, 作為全球奢侈品首席設計師的搖籃，這所學校的報考難度極大。
導師告訴她, 想要成功斬獲offer就需要提前籌備作品集, 這樣下學期才能有充分的時間遞交申請材料、準備入學測試和面試等等。
岑舒予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心事重重地走出校門，沒想到看見了Alex就等在門口。
她往他身後看去，停的是專門接送她的銀色轎車，不是柏修斯的那輛車。
Alex上前一步，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接過她的書包。
岑舒予肩膀往後一撤, 雙手把包帶往懷裏一攏，充滿防備地避開了他的動作，堅決地說：
“我今天不回去。”
Alex伸在半空的手頓住，為難地抿著唇。
來之前, 先生下了死命令，今天無論如何，哪怕是用綁的也要把人綁回莊園。
可看著岑舒予的表情，Alex又猶豫了。
他試著拋出一點點誘餌，試探著說：“今晚先生特意吩咐廚房準備了您最喜歡吃的。”
岑舒予擡眸，問：“是嗎？陳叔做的粵菜？”
Alex垂下視線，點了點頭，“是的。”
岑舒予冷笑一聲，沒想隨便一炸就把他炸出來了。
她眉心一蹙，毫不客氣地在Alex結實的大臂上捶了一拳，
“你騙人！”
“陳叔帶著他的團隊前天就已經飛去法國參加比賽了，柏修斯根本就沒有吩咐過廚房！你為什麽要替他說話？”
謊言被當面拆穿，Alex沒有辯解，照單全收了她的指責，“抱歉小姐。但帶您回家，確實是先生的命令。”
“命令？”岑舒予被這個公事公辦的詞刺痛，她冷哼一聲，抱起雙臂，別過臉去不看他，
“那他為什麽自己不來？”
“況且，就算他今天親自站在這裏，我也絕不會跟他回去，我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接著，她又看向Alex，“你要是再幫著他說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你是我的保鏢，不許向著他！我也可以給你們發工資的。”
看著岑舒予一臉篤定的模樣，Alex覺得很可愛，他輕輕笑了笑，說：“我和我團隊的薪酬是按照小時來計算的，有些高昂。當然，如果Floria小姐願意雇傭我，我可以將價格壓到最低。”
岑舒予一聽按小時計算，在腦子裏粗略算了算這筆賬，嚇得立刻閉上了嘴巴，不再提這回事。
“我現在要去拔智齒。”她生硬地轉移話題，“你送我過去好嗎。”
Alex瞬間斂起笑容，正色道：“拔牙？您預約了哪家診所？先生名下有持股的私立醫院，我聯系——”
“你能不能不要三句不離他！”岑舒予打斷他繼續說下去，走到銀色轎車旁，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她降下車窗，沖著站在原地的Alex揚了揚下巴，“我已經預約好了，就拔個智齒而已，沒那麽嬌氣。快上車。”
去牙科診所的路上，司機按照安保協議，將實時的行程定位和目的地同步上傳至雲端系統。
同一時間，羅馬EUR區，董事辦公室內。
柏修斯坐在寬大的座椅裏，與人通著電話。
一旁獨立架設的監控電腦屏幕突然亮起，彈出一道行程提示。
他冷淡地側過頭，餘光掃向屏幕。
目的地一欄，顯示著艾雷登牙科診所，離他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柏修斯迅速轉過身，仔細看過去，接著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眸光忽的一沈，沒有半分遲疑，他抓起搭在一旁的西裝外套大步邁出了辦公室。
岑舒予從小就很怕進醫院，好在她身體素質很好，這些年踏進醫院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家牙科診所在一棟窄窄的小樓裏，一共兩層。
樓下擺著一排排淺灰色的座椅，提前預約的病人都坐在那裏等候。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味和難聞的焦糊味。
岑舒予排在最前面，下一個就要輪到她去診室。她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兩只手緊緊交握在膝蓋上，緊張地摳著自己的指甲縫。
她每隔幾秒就會看一眼診室門口，眉頭越皺越緊。
Alex站在旁邊守著她。
他很少見她這樣。
平時的岑舒予總是活潑好動，天不怕地不怕，可現在卻安靜得反常。
Alex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好讓她分散一下註意力。可他平時本就不太擅長聊天，嘴也笨，腦子裏沒有存儲什麽能哄人的笑話。
想了想，他幹脆蹲了下來，蹲在岑舒予的跟前。
Alex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手背上那道長長的疤痕。
岑舒予擡起頭，一臉疑惑地盯著他。
“這是我當雇傭兵的時候留下的傷。”
岑舒予還是一臉疑惑，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Alex繼續慢慢說下去：“那時候在中東，我和一支日本能源公司雇傭的護衛隊發生過交鋒。”
一聽這個，岑舒予果然被成功轉移了註意力，蒼白的臉上總算是稍微有了點活氣。
她微微歪過頭，好奇地問：“日本企業？那他們雇的都是日本人嗎？這麽說，你揍過日本人？”
Alex回憶了一下，語氣平淡地說：“各個國籍的都有。不過和我正面交鋒的那個大概是日籍雇傭兵，因為他當時想把短刀往我心臟插，我記得他說了一句…嗯，好像是洗內。”
“應該是日語吧？”
岑舒予雖然也不會日語，但幾個最常聽見的詞她還是知道的。
她一下子就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緊繃的情緒漸漸放松了一些。
“然後呢？”她眼睛亮亮地追問。
Alex擡了擡手，做了個示範動作。
“然後我就用手去擋，刀子就直接刺穿了我的手掌。”
“嘶——”岑舒予倒吸了一口冷氣。
光是聽著這血肉模糊的描述，她都覺得自己的掌心傳來一陣幻痛。她伸出手抓過Alex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仔細看著那道疤。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痕，從掌心一路延伸到虎口，傷口愈合後皮膚皺縮成一條淺白色的線。
歪歪扭扭。
岑舒予的指腹輕輕覆上那道貫穿大半個手背的猙獰刀疤，“這麽深的傷口，當時一定痛死了吧。”
Alex垂眸盯著小姐溫熱的手指，它們若有似無地撫過他醜陋的舊疤，輕柔的觸感像是垂柳拂過水面，拂動著他的心臟也隨之泛起漣漪。
“其實感覺不到多少痛，那個時候腎上腺激素飆升，痛覺神經是暫時被屏蔽了的。”
岑舒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想到自己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
在柏修斯第一次明確拒絕她的時候，在撒丁島的那個夏日夜晚，他無情地對她說從未對她心動過的時候。
那會兒她的痛覺神經也是被屏蔽了，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
腎上腺激素可真是個好東西。
就在這時，一號診療室裏突然傳來動靜，結束治療的患者似乎要準備出來。
然而比護士的傳訊更先到的，是走廊盡頭一步步走來的腳步聲。
岑舒予下意識地扭過頭去，看見柏修斯就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虛虛瞇著眼睛，正一錯不錯地盯著他們。
或是他們交握的手。
她坐著，而柏修斯站著，高大的身形像是要擋住天花板的光線。
Alex也隨之扭頭，看見了柏修斯，他朝他禮貌地頷首，收回手，慢慢從岑舒予腿邊站了起來。
柏修斯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每走近一步，似乎都會遮擋住一部分亮光。直到他的陰影徹底將她覆滅。
岑舒予十分刻意地把臉扭到另一邊，對他的出現視若無睹。
“先生。”Alex站在岑舒予身側，往一旁挪了些，為柏修斯讓出空間。
柏修斯冷冷掃了他一眼，沒什麽表情地移開了視線。
他垂眸，沈聲問岑舒予：“終於決定好要拔掉它了嗎？”
岑舒予平靜地擡起頭，迎上柏修斯的視線，笑了笑，“是啊，趁還沒有太影響我之前就拔掉，好過之後綿綿不休的折磨。”
柏修斯不知想到了什麽，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真是奇怪，兩個人分明說的是智齒，可彼此交纏的眼神中卻翻湧著幽微而覆雜的浪潮。
岑舒予仰頭緊緊看著柏修斯，報以祈盼地望向他。
或許她還殘存著一點點的期許，想要他再說點什麽。
盡管她自己打死也不想承認。
柏修斯卻伸出手輕輕撫了一下她的頭發，說：“挺好的。拔了就不會再痛了。”
是這樣嗎？
岑舒予高高揚起的頭顱像是沈入水中的風箏，緩慢地墜了下去。
那就這樣吧。
這是最後一次了。
從此以後，她的所有執著和貪妄，全都到此為止。
一號診室的門終於向她敞開，護士從裏頭走了出來，向外張望，“Cen女士在嗎？”
岑舒予從座椅裏站了起來，她沒有再看柏修斯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
拔除智齒的過程比岑舒予預想的還要覆雜漫長。
因為牙體還沒有徹底長出來，只在牙齦表面冒出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的尖，醫生必須先劃開牙齦肉，用渦輪機將牙齒切割成方便取出的小塊，最後再進行縫合。
整個過程中最難熬的，是推註麻藥的那十幾秒。
岑舒予用力閉緊雙眼，頭頂的無影燈透過她薄薄的眼皮，晃出刺眼的白光。
她雙手攥著裙擺，屏著呼吸，可細長的針頭紮破牙齦黏膜時，哪怕做足了心理建設，她還是難以抑制地漏出了一聲悶哼。
可是突然，一只溫熱的手掌從旁邊覆了上來。
那只手撥開她絞緊的五指，強勢地探進她的手心，將她的手嚴絲合縫地握住。
岑舒予太熟悉那只手，她沒有睜眼，隨著藥劑推入帶來的酸脹，她的指甲深深嵌進他手背的皮膚裏，並放任自己加重了力道。
在心底某個陰暗的角落裏，岑舒予渴望柏修斯也能承受她的難受。
他最擅長讓別人心痛了，又怎麽會感受到被別人傷害的滋味。
她沒能力做到使他心痛，只好用這種幼稚的辦法來報覆他。
二十分鐘後，頭頂的無影燈熄滅。
醫生往岑舒予嘴裏塞了兩團厚實的醫用棉讓她咬緊，開了幾片止疼藥，交代完註意事項，拔牙就算結束。
走出診室，麻藥勁還沒消退，岑舒予覺得右邊臉和嘴唇完全是木的。
口水像是漲潮了一般，混著傷口不斷冒出來的血水在口腔裏積聚，咽下去的每一口都泛著令人反胃的鐵銹味。
岑舒予幹嘔了一聲，快步走到走廊的垃圾桶旁，彎下腰就想把嘴裏的血水吐掉。
“不能吐。”柏修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岑舒予根本不理會他。
她不管不顧地張開嘴，將那口鮮紅色全吐進了垃圾桶，還呸呸了兩聲。但口腔裏幹爽了沒半分鐘，新的血水再次不受控地滲了出來。
“一直往外吐，口腔負壓會影響凝血，傷口不好愈合，你會更難受的。”
柏修斯站在岑舒予身側，抽出一張紙巾，屈起手指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將她唇角和側臉的血漬一點點擦凈。
岑舒予緊咬著止血棉，臉腫得像只倉鼠，也懶得和柏修斯計較，索性木著臉由他去擦。
Alex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診所門口了。
岑舒予捂著發腫的半邊臉，推門走入室外的陽光裏。她仰起頭看著他，咬著棉花，吐字含糊不清，
“Alex，把送我去好福來麻辣燙行嗎？”
Alex沒應聲，視線越過她，看向她身後。
柏修斯也跟著走了出來，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從石松枝頭漏下來的光線。
他背著光站立，面容大半隱在陰影裏，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岑舒予只聽見柏修斯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問她：“你還打算在外面住多久？”
岑舒予剛想要開口說話，口水卻先一步從麻木的嘴角掉了出來，血呼刺啦的。
她懊惱地擡起手要去擦，柏修斯已經用紙巾為她擦掉了。
岑舒予嘶嘶了兩聲，把嘴裏殘留的血水往棉花裏吸，說：“也許兩天，也許三天吧。我搬出去住不是正合你意嗎？反正你也早說過，讓我讀了大學就搬走。”
還在生他氣的岑舒予簡直不講道理，柏修斯不願意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和她爭論，溫聲說：“先上車。”
岑舒予肩膀往旁邊一側，腳底釘在原地，擺出一副絕不妥協的抗拒姿態。
柏修斯看著她腫起的右臉，嘆了一口氣，語氣更加低柔，幾乎是哄勸的程度，
“你知道我當時說的是什麽意思。不是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是不能，不可以。”
岑舒予煩躁地擺了擺手，“別說這個，我也不想再聽了。”
她又嘶嘶吸了兩口涼氣，把要掉下來的口水吸回去，冷淡地扔下一句，
“我周末要和千承哥哥去救助站做義工。下周再回莊園吧。”
千承哥哥。
聽到這個親昵的中文稱謂，柏修斯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
不過見過幾面而已，就能讓她熟悉到叫千承哥哥。
是不是任何對她好的人，她都能輕易地親近，輕易地給出關系？
不知是不是錯覺，岑舒予看著柏修斯的臉色不太好看，陰沈沈的，好像誰欠了他錢似的。
恰好這時有一通電話打了過來，柏修斯冷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掃了一眼，直接掛斷了。
岑舒予察覺到柏修斯似乎在生氣，她低下頭，鞋尖在地上劃著圈圈。
她有點怕他的黑臉，於是小聲說：“你要是有工作就快回去吧，別耽誤了。我讓Alex把我送到千千那裏去。”
柏修斯把手機塞回口袋，盯著她，嗓音冷硬，“我要是一定要你回去呢？”
岑舒予腳下的動作一滯，擡頭看了眼柏修斯。
她可以很確定的是，他的表情不是吃醋，只是掌控欲又犯了而已。
通常情況下，他都可以把它偽裝得很好，因為她總是聽他話的，很少一倔到底。
但偏偏岑舒予今天就是想要倔。
“那我也一定不要回去。”
柏修斯皺著眉，沈默地盯著岑舒予看了好一會兒。
他是真的拿她沒什麽辦法。
岑舒予一生氣就總埋怨他說話冷漠，全是命令的語氣，待她像待下屬。
但柏修斯偶爾也會想，如果她真的是他的下屬，很多事就不會那麽令人苦惱了。
他只需沈下臉，憑一個眼神就能讓她乖乖噤聲，斷不敢像現在這樣磨他的耐心。
可她不是。
她是他寵著護著長大的Floria，他連重話都舍不得對她說一句，更別說是真的兇她。
柏修斯看著岑舒予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蹙眉說：“臉都腫起來了，回家好好休息才能快點恢覆。你在外面從來都睡不好覺，以為我不知道嗎？”
岑舒予從小就有認床的毛病。
每逢假期，柏修斯都會帶著岑舒予出去旅行，盡管住的都是最好的酒店，但前兩天她必定是少不了要失眠的。
為此，柏修斯的包裏時常備著褪黑素，就是怕她出去睡不好覺。
“跟我回去。”他耐著性子，語氣低柔了些，拋出一點誘餌，“今晚讓廚房做點適合你吃的。還有冰淇淋，今天也可以多吃幾個。”
岑舒予卻不為所動，“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照顧好自己的。再說了，冰淇淋我在外面也能吃的呀。”
飯可以在外面吃，冰淇淋也可以，是不是有一天連他也可以被外面的人代替？
看她這樣子，像是再也不需要回家了似的。
柏修斯的胸口上下起伏了一遍又一遍，盡力把往外躥的火氣壓下去。
誰知她又忽然補了一句：“再說了，以後我談戀愛了也總是會在外面睡的嘛。提前適應一下有什麽不好？”
他總算是被她氣得頭暈眼花，咬著牙打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身邊籠罩著的陰影終於消散，岑舒予悄悄舒了一口氣，就在她以為柏修斯要坐車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又從車裏走了出來。
渾身上下散發著冷厲的氣息，把岑舒予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你做什麽？”
柏修斯並未多言，傾身壓過來的瞬間，大掌直接蠻橫地扣住她的腿根和膝彎。
岑舒予還沒來得及驚叫，直接就被他不容抗拒的力量豎著抱了起來。
柏修斯將她摁進後座，半個身子鉆進車廂傾身拽過安全帶，將她綁在座椅裏。
“砰”的一聲，車門被重重甩上。
岑舒予手指忙亂地去扣安全帶想跑，可柏修斯已經從另一側跨坐進來。
“開車。”
他冷著臉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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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幸好柏叔叔身體素質不錯，不然以後真的要被小芙氣出心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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