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傳聞中的勞倫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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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傳聞中的勞倫斯先生
30.
勞倫斯·德維爾。
德維爾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其家族在19世紀後段的德意志帝國時期, 掌控了歐陸近半的資金流向。
也是柏修斯唯一信任的摯友。
很早之前，柏修斯就曾鄭重地向岑舒予提起過這個名字。
那時柏修斯告訴她，如果有一天遇到了連他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就去打這個電話。
岑舒予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勞倫斯先生, 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只存在於財經新聞的頭版, 和柏修斯偶爾的只言片語裏。
但在這一刻, 這個名字是她最大的希望。
岑舒予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裏迅速組織了一下語言, 然後沒有任何猶豫地按下那個號碼。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車廂裏回蕩，像有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在拉鋸著她緊繃的神經。
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的忙音響起。
岑舒予咬著牙, 再次撥通。
第二次, 依舊是漫長的無人接聽。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等待的空隙, 窗外的雨聲似乎都在成倍地放大, 瀕臨絕望的窒息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漫上來。
柏修斯的生死未蔔，電話那一頭的沈默, 都在把岑舒予往崩潰的邊緣推。
就在岑舒予開始考慮要不要直接去這位先生家裏堵人的時候, 聽筒裏的盲音突然戛然而止。
電話終於通了。
接聽電話的並非勞倫斯先生本人，而是他的助理。
岑舒予亮明身後，對面明顯的停頓了一下，緊接著是鍵盤敲擊的聲音和一句簡短的“請稍等”。
不到十秒鐘，話筒裏傳來了一個低醇磁性的聲音：
“Floria小姐，你好, 我是勞倫斯。”
岑舒予微微一怔。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看來柏修斯有向他提起過她。
對方沈穩冷靜的聲音讓岑舒予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點點。
“勞倫斯先生，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
岑舒予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簡明扼要地將游輪失火、信號中斷、以及柏修斯在公海失蹤的情況說明了一遍。
她自以為自己的敘述足夠冷靜，邏輯足夠清晰, 可她並未察覺壓抑的尾音裏依然帶著細若游絲的顫抖。
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了她的所有敘述，沒有打斷，也沒有質疑。
等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勞倫斯並不急著詢問細節，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安撫：
“別害怕，Floria，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聽到勞倫斯先生叫自己Floria，岑舒予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從得知失蹤的消息後就開始強裝的鎮定，也忽然裂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她又不禁想到了柏修斯。
他有沒有受傷？會不會也會害怕？
明明幾個小時前她還能見到他，還在生他的氣，為什麽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大概情況我已經了解。我現在馬上出發，大約會在半個小時後到達奧斯蒂亞港口。”
“我們在那裏見，可以嗎？”
岑舒予緊緊握著電話，明知對方看不見，她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沒問題。感謝您願意提供幫助，勞倫斯先生，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才好了。”
“你的教父是我的摯友，如果今天出了事的人是我，他同樣也會無條件地動用一切資源來幫我。所以不必客氣，Floria。”
末了，勞倫斯的聲音更低沈了些，像是在岑舒予惶惶不安的心臟打了一劑強心針，
“現在你需要做的，就是盡量保持冷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他會沒事的。”
或許是這位素未謀面的勞倫斯先生聲音太有重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穩氣場順著電流傳遞過來，竟然真的讓岑舒予狂跳不休的心臟漸漸平穩了下來。
掛斷電話後，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即讓司機調頭疾馳回莊園。
車子還沒挺穩，她就推開車門，頂著還未停歇的雨勢飛奔回自己的房間，撲到床頭櫃拉開最上層的抽屜，翻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裏面躺著一枚深藍色的寶石袖扣。
但這不僅僅是一枚昂貴的裝飾品，也是一個特制的信號接收器。
而另一端的發射器，正扣在柏修斯襯衫的袖口上。
岑舒予看著接收器上微弱到幾乎快消失的紅光，眼眶在這一瞬間就濕潤了。
眼前的事物全都變得模糊。
她將盒子緊緊捂在胸口，眼淚唰唰往下流。
她就知道，他一定還活著。她知道的！
但現在還不是哭泣的時候，岑舒予擡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小心翼翼地將袖扣裝進手包內側的夾層裏，轉身匆匆下了樓。
剛走到大廳，她的腳步又倏地頓住了，咬了咬牙，猛地折返了回去。
這一次，岑舒予直接沖進了柏修斯的書房。
她輕車熟路地走到書桌後的油畫前，移開畫框，露出了裏面的保險箱。
密碼是她的生日。
隨著“哢噠”一聲輕響，厚重的保險櫃門彈開。
在一堆文件和現金旁邊，躺著一把柯-爾-特-M1911。
這是柏修斯的槍。
岑舒予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觸碰到冰冷的槍身時，渾身都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沈甸甸的，是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
她沒有退縮，雙手握住槍柄，熟練地檢查了彈夾，確認上膛，然後關上保險，將手-槍一並裝進了手包裏。
柏修斯曾經手把手教過她如何用槍。
在這一點上，他並不是古板守舊、只希望把女孩養成溫室花朵的長輩。
他從不覺得女孩子天生就該只擺弄文雅的插花或芭蕾，相反，他甚至比對待手下更嚴苛地教導岑舒予自保的手段。
在無數個去北歐獵場的冬天裏，柏修斯曾站在她身後，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教她如何克服後坐力，如何精準地瞄準靶心。
“Floria，我不希望你用上它。” 那時柏修斯在她第一次射中靶心時，低頭在她耳邊說過，
“但我希望你擁有敢於扣動扳機的勇氣。”
岑舒予永遠記得柏修斯教給她的——
“瞄不準沒關系，只要離對方足夠近，出其不意就一定能打中。”
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
柏修斯還教會她很多很多。
在漫長的夏季假期，他常常會帶著她出海，駕駛那艘“涅墨西斯號”帆船，駛入深海。
他會教她如何辨認密密麻麻的海圖等深線，教她在風暴來臨前，如何憑借海浪和雲層的走向預判危險，教她怎麽在劇烈顛簸的甲板上穩住重心拉緊纜繩，如何在輕度失溫狀態下保持冷靜自救。
他是那麽厲害的一個人，怎麽會輕易死在海裏？
絕對不可能。
她應該有足夠的勇氣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柏修斯。
……
車窗外的雨勢不減。
傍晚下了場急雨，夜裏氣溫驟降。
岑舒予出門時太著急，沒來得及換身衣服，還穿著白天的輕薄長裙。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始終無法冷靜的情緒，她一直坐在後座止不住地發抖。
車子駛入奧斯蒂亞港口外圍時，遠遠就能看見海警、救護車、消防車，藍紅交替的警燈在黑夜裏瘋狂閃爍。
港口已經被封鎖。
警戒線拉得很遠，外圍圍滿媒體，長槍短炮堆在一起，鏡頭上罩著防雨罩，話筒一個疊一個地往前遞。
燈塔的探照燈在海面上來回掃射，白光劈開漆黑的浪頭，霧氣在燈柱下翻湧。
港口圍滿了人。
岑舒予分不清哪一群是警方，哪一群是海警，哪一群是卡斯特羅家族的人。
所有勢力都在這裏交匯，仿佛潮水撞上礁石，碎成一片混亂支離的白沫。
車停穩後，Alex撐著一把黑傘為岑舒予拉開車門，William與另一名保鏢像兩道密不透風的墻，將她護在中心。
他們嚴嚴實實地遮擋住四周窺探的鏡頭，護著岑舒予，撥開人群走向封鎖線。
幾人剛走到警戒線前，就被警衛伸手一攔，“抱歉，無關人員不能進入。”
“她是和我一起來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
一股苦澀冷冽的苦艾香混雜著雨水和海風飄了過來。
岑舒予驀地回頭。視線躍過Alex寬闊的肩頭，她看到了立於風雨中的男人。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他被黑色傘沿遮擋住一半的側臉，以及一雙灰藍色的眼眸。
深沈、冷寂，如同一望無際的海面。
接到電話早就候在一旁的警方高層快步跑來，迅速擠開那名警衛，討好地躬身，為他們高高擡起封鎖線，
“勞倫斯先生，請跟我來。”
那警衛臉白了白，低頭退開。
“我們走吧。”
勞倫斯往前走了兩步，隨即側頭看向岑舒予，示意她跟上來。
原來他就是那位勞倫斯先生。
岑舒予跟在他身後，視線不由地落向穩穩走在前方的男人。
他穿著剪裁貼合的戧駁領西裝，即便是在混亂潮濕的雨夜，那身昂貴的深灰色面料依舊挺括如新，沒有一絲褶皺。
金棕色的頭發用發膠簡單打理過，露出立體優越的眉骨，氣場很足。
從外表看起來，他和柏修斯完全屬於同一類人。
——冷沈內斂，情緒從不輕易外露，從頭到腳都是被權力浸潤已久的矜貴氣息。
岑舒予緊緊跟隨著勞倫斯往港口內走去。
在客運碼頭的候船大廳外，有一處臨時搭建的應急帳篷區，離碼頭很近，幸存者被救上岸就能第一時間送進去處理傷勢。
外圍停滿了閃爍著□□的救護車，用於隨時轉運重傷員。
醫療人員穿著鮮亮的急救制服，在擔架之間來回穿梭。
帳篷外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輕傷的傷員，身上裹著銀色保溫毯，臉都被濃煙熏得發灰。
路過那頂帳篷的時候，岑舒予甚至不忍扭頭看進去。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那些劫後餘生的慘狀都像是一根針，狠狠紮進她的眼睛。
他們都是幸運的獲救者，可那裏面，沒有柏修斯。
幾人快步穿過混亂的人群，走進了港口行政樓二樓。
這裏已經被臨時征用，整層樓都被肅清，除了必須的工作人員，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勞倫斯帶來的團隊已經提前在會議室待命，守衛森嚴。
於此同時，在走廊另一側的隔壁會議室裏，聚集的是卡斯特羅家族的人。
此刻正如一群失去了頭狼的狼群，躁動不安。
勞倫斯停在了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前。
身為外人，即便他是柏修斯的摯友，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也不方便貿然進去插手。
他只能將岑舒予送到門口，轉過身，垂眸看著眼前強作鎮定的小姑娘，溫聲囑咐道：
“我就在你隔壁。如果遇到任何處理不了的情況，隨時來找我。”
岑舒予鄭重地點點頭，仰起頭看向勞倫斯，眼圈泛起些許紅，“謝謝您，勞倫斯先生。”
雖然勞倫斯外表看起來淡漠疏離，卻能讓岑舒予飄飄蕩蕩的心感受到一點點安全感。
他是柏修斯的摯友，也是她現在唯一能信賴的人。
不過，岑舒予並沒有完全讀懂勞倫斯眼神裏一閃而過的深意。
不僅僅是關切，更是一種覆雜的、帶著些許憐憫的註視。
她還太年輕，不能完全明白眼下的局面代表著什麽。
當一個龐大家族的掌舵者失蹤，隨之而來的不只是悲痛，更是權力的真空，以及無數渴望上位的明爭暗鬥。
岑舒予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會議室大門。
隨著門軸轉動的聲音，裏面嘈雜的聲音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會議室裏坐著許多人，在門開的一剎那，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了交談，同時擡起頭。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打在了門口單薄的身影上。
岑舒予迅速掃了一圈。
裏面的人，她有的認識，有的陌生。
坐在首位那個面容陰沈的中年人，是柏修斯的叔叔卡邁恩。旁邊幾位也都是家族裏的長輩元老。
長桌的另一端，坐著柏修斯法務團隊的首席律師，以及緊急公關的負責人，每個人面前放著電腦和文件，神色各異。
面對無數雙意味不明的眼睛，岑舒予的心口一陣陣發緊，強烈的窒息感像是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
在這個錯綜覆雜的大家族裏，只有柏修斯和安東尼奧才是她最親的人，其餘的長輩除了Mia外，她都只見過寥寥幾面而已。
岑舒予的手指在身側緊緊攥了起來，隔著柔軟的小羊皮手包，她捏到了裏面冷硬的金屬槍身。
這是柏修斯留給她的底氣。
岑舒予閉了閉眼，仿佛又能感受到他在靶場握著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挺直了脊背，在十幾道目光的註視下，一步一步，踏進了會議室。
卡邁恩坐在長桌的主位，作為整個會議室裏最有資格——或者說，最迫切想要成為下一任家主的人，他並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放下交疊的雙腿，只是擡起手，朝岑舒予輕輕招了招。
像是在招喚一只溫順的寵物，示意她坐到他右手邊的空位上去。
岑舒予並不親近這個眼神陰翳的中年男人。
她知道卡邁恩對柏修斯從來只有滿腹的不服與嫉恨。
他不甘居於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後輩之下，更不甘於看著家族的權柄被柏修斯牢牢握在掌心。
可是岑舒予沒有辦法拒絕。
如今沒有了柏修斯的保護，她就像是被剝去了殼的軟體動物，形單影只地暴露在狼環伺的荒原上。
在沒有徹底摸清楚局勢之前，她不能表現得太過鋒利，更不能愚蠢地激怒眼下掌握著話語權的男人。
岑舒予向對面幾位面色凝重的長輩微微頷首，維持著周全的禮數，順從地走過去，坐在了卡邁恩的身側。
隨著她的落座，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且緊繃。
在座的，無一不是精於算計，西裝革履的成年人。穿著一身淡色長裙的岑舒予夾雜在一眾沈悶壓抑的深色裏，顯得那樣格格不入，脆弱又易碎。
可她的背脊卻始終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沈著的眼神掃過全場，沒露半分怯。
既然決定推開這扇門，她就是勢必要找到柏修斯的。
不論這些長輩說什麽，不論他們存著什麽樣骯臟的私心，她都會把自己的原則堅持到底。
她有勇氣，也甘願為了柏修斯，與這些長輩對抗到底。
哪怕此刻她人微言輕，哪怕她只有一個人。
“搜救隊那邊，有新情況了嗎？”
卡邁恩沒有給岑舒予任何寒暄的時間，率先開了口，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有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沒有半點為侄子的生死感到擔憂。
仿佛他在詢問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命，而是一船貨物的去向。
聽到這個問題，岑舒予的心突然被緊緊捏住，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放在膝上的雙手也在發抖，她只能用力攥住裙擺的布料來掩飾。
很快，人群裏傳出毫無起伏的匯報聲：“還沒有，先生。”
“海岸警衛隊已經擴大了初始搜索扇區，目前七艘高速搜救艇和兩架搜索直升機都在外海線上作業。但目前回傳的AIS記錄、熱成像數據和水面探照結果都沒有鎖定到任何明確的人體目標。”
主管頓了頓，給出了令在場所有人反應各異的結論：
“但落水人員搜索還在持續黃金救援期。根據海事法規定，現在只能定義為‘失蹤’，不能確認死亡。”
不能確認死亡。
死亡。
這個詞像是一潑滾燙的熱油從頭淋到腳。
岑舒予心驚肉跳，肺部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令她幾乎不能正常呼吸。
恐慌與渺茫的希望在她體內劇烈沖撞，四肢百骸都能聽到心跳的轟鳴聲——指尖、耳膜、手臂，甚至是胃裏仿佛都有心臟在劇烈跳動。
為什麽還找不到？
他們真的會認真搜救嗎？
岑舒予只覺得腦袋裏昏昏沈沈的，坐著的椅子在旋轉，整個會議室的天花板都在天旋地轉。
她不禁去想，如果她現在是柏修斯，他會怎麽做怎麽說？
岑舒予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學著柏修斯的樣子，眼神更冷。
坐在岑舒予對面的長輩，一個平日裏看起來總是笑瞇瞇的老好人，看了眼卡邁恩，清了清嗓子，發言說：
“搜救工作繼續的同時，我們是否也要商量好，如果……”他又掃了一眼岑舒予，
“如果出現什麽意外，臨時董事人選的事宜？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這就開始了麽？
從柏修斯失蹤到現在，滿打滿算三個半小時的時間。他們就已經這麽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那頂王冠了嗎？
岑舒予擡起寒涔涔的眼睛，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冷冷刺向對面的人。她緊咬著牙，一言不發，但眼神裏的鋒利和憤怒竟然讓對方下意識地回避了她的視線。
“還有公關部。”
卡邁恩接過話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你們先擬一份聲明發給我。現在外面全都是媒體，新聞早就鋪天蓋地了。我們必須在明天開盤之前先把局面穩住，不能讓外界覺得卡斯特羅家族亂了陣腳。尤其是銀行那幫人，嗅到一點風險就開始來找麻煩。”
“已經撰寫好了，先生，我現在發給您過目。”公關總監立刻畢恭畢敬地回答。
“還有——”
卡邁恩頓了頓，視線在會議室裏轉了一圈，最後似笑非笑地停在了岑舒予臉上，卻並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老爺子那邊先不要通知。他身體不好，經不起這種打擊，就別折騰他從托斯卡納趕過來了。等這邊有了確切的消息再通知也不遲。”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岑舒予掌心裏的手包被她攥得越發緊。
從托斯卡納坐私人飛機到羅馬不到一個小時，他們竟然連通知都沒有。
是怕安東尼奧一旦得知消息趕過來主持大局，讓他們昭然若揭的野心破滅嗎？
這群人，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核心議題無非圍繞著誰有資格名正言順地接替柏修斯的位置。
仿佛是在討論例行的人事更替。
他們分明是與柏修斯血濃於水的親長，但在分秒必爭的生死關頭，最關心的不是搜救進度、能否找到他，而是先行預設了一個前提——他已經死在了那片冰冷漆黑的深海裏。
於是理所當然地開始討論之後的利益分割。
岑舒予越聽越覺得反胃惡心，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厭惡。
她霍然站起身，金屬椅腿在地上狠狠扥出刺耳的摩擦聲，居高臨下地盯著卡邁恩的眼睛，
“我需要出去透透氣。”
沒有等任何人回應，她徑直轉身，推門而出，走到隔壁，屈起指節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勞倫斯的助理，對方看見她蒼白如紙的面容微微一怔，隨即迅速側身讓出通道，將她迎了進去。
“出什麽事了？”
勞倫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聽見門口的動靜，轉過身來。
岑舒予的視線掃過這間臨時征用的會議室。這裏的氛圍同樣緊繃。
占據了整面墻的電子屏幕上顯示著奧斯蒂亞外海的動態海圖，會議桌上平鋪著紙質海圖，紅藍雙色的記號筆在上面標記出各種重要信息。
通訊專家頭戴監聽耳機，緊盯著雷達屏幕，連岑舒予進門都沒有擡頭看過一眼。
他們正在竭盡全力地從雜亂的海浪雜音中，搜索哪怕一絲一毫可疑的頻段。
真諷刺啊。
一墻之隔的房間，一群與柏修斯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卻比至親更在乎他的生命。
岑舒予徑直走到堆滿儀器的長桌前，從手包內層小心地拿出那枚袖扣，“或許，這個能提供一點幫助。”
她將寶石袖扣放在技術人員的桌面上，“這是我叔叔送給我的，有一對，另一只現在在他那裏。它是一個接收器，能接收到短脈沖信號，但是很微弱。”
那名通訊專家摘下監聽耳機，看了一眼岑舒予，隨即拿起那枚袖扣仔細端詳。
旁邊幾名搜救人員也迅速圍攏過來。
“如果是配對的物理終端，我需要先切入進去做頻段識別。”
技術員迅速拉過幾根線纜，將袖扣的微型接口接入了一臺信號解碼模塊。
終端屏幕暗了下去，幾秒鐘後，伴隨著短促的電子音，一條細細的綠色波形在屏幕上跳了出來。
技術員重新戴上耳機，監聽了半分鐘後擡頭道：“脈沖節奏是固定的，波段也沒有渙散，說明發射端沒有損壞，還在持續工作。”
“能定位嗎？”岑舒予急切地追問。
“現在不行。港區的電磁幹擾太嚴重了，要接上大功率的定向天線，到開闊的水面位置做測向。但至少能先拿到一個大致的坐標方位。”
一直用手背抵唇站在一側的勞倫斯聽到這個消息，大步走上前來，沈聲問道：
“如果出海再測一次，能否大幅縮小搜索範圍？”
“理論上是可以的，先生。”
“那就馬上出海。”勞倫斯當機立斷。
“這是不是就證明…是不是證明還有可能找到他？他還活著，對不對？”
岑舒予緊緊盯著技術人員的臉，急需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可這一次，訓練有素的搜救人員沒有立即回答她，圍在桌前的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她那雙充滿希冀，近乎哀求的眼睛。
作為有豐富救援經驗的搜救人員，他們太清楚夜海的殘酷。
設備在工作，只能證明那枚袖扣沒有被毀損，即使定位到了信號，找到的也可能是一具沒有生命特征的軀體。
那位通訊專家頓了頓，才說：“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
盡管岑舒予想要跟著搜救人員一起出海，但她很清楚，在惡劣的夜海海況下去了只會是累贅，反而會拖慢搜救進程。
距離柏修斯失蹤，已經整整五個小時。
岑舒予獨自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玻璃上不滿了蜿蜒的雨水，窗外是浩瀚的黑色海面。
岑舒予將額頭貼在玻璃上，閉上眼睛，雙手交握抵在胸口。
她從來沒有這樣虔誠地向所有她能想到的神明祈禱。
如果柏修斯能夠平安回來，她願意收回所有的貪心與妄念。
她發誓永遠只做他的教女，即使這輩子都無法名正言順地和他在一起。
她只要他能活著。
岑舒予久久地望著那片深海，心裏升起巨大的荒涼與恐慌。
柏修斯早已成為了她生命裏遮風擋雨的山脈，是她所有安全感與底氣的來源。
她孤零零的世界裏只有柏修斯了。
所以拜托，請不要把他也帶走，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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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是大肥章！！揚眉吐氣的一天這章走走劇情，下一章柏叔叔就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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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勞倫斯·德維爾。
德維爾家族唯一的繼承人。
其家族在19世紀後段的德意志帝國時期, 掌控了歐陸近半的資金流向。
也是柏修斯唯一信任的摯友。
很早之前，柏修斯就曾鄭重地向岑舒予提起過這個名字。
那時柏修斯告訴她，如果有一天遇到了連他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就去打這個電話。
岑舒予從未見過這位傳說中的勞倫斯先生, 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只存在於財經新聞的頭版, 和柏修斯偶爾的只言片語裏。
但在這一刻, 這個名字是她最大的希望。
岑舒予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裏迅速組織了一下語言, 然後沒有任何猶豫地按下那個號碼。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車廂裏回蕩，像有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在拉鋸著她緊繃的神經。
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的忙音響起。
岑舒予咬著牙, 再次撥通。
第二次, 依舊是漫長的無人接聽。
第三次……
第四次……
每一次等待的空隙, 窗外的雨聲似乎都在成倍地放大, 瀕臨絕望的窒息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漫上來。
柏修斯的生死未蔔，電話那一頭的沈默, 都在把岑舒予往崩潰的邊緣推。
就在岑舒予開始考慮要不要直接去這位先生家裏堵人的時候, 聽筒裏的盲音突然戛然而止。
電話終於通了。
接聽電話的並非勞倫斯先生本人，而是他的助理。
岑舒予亮明身後，對面明顯的停頓了一下，緊接著是鍵盤敲擊的聲音和一句簡短的“請稍等”。
不到十秒鐘，話筒裏傳來了一個低醇磁性的聲音：
“Floria小姐，你好, 我是勞倫斯。”
岑舒予微微一怔。
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看來柏修斯有向他提起過她。
對方沈穩冷靜的聲音讓岑舒予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點點。
“勞倫斯先生，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
岑舒予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簡明扼要地將游輪失火、信號中斷、以及柏修斯在公海失蹤的情況說明了一遍。
她自以為自己的敘述足夠冷靜，邏輯足夠清晰, 可她並未察覺壓抑的尾音裏依然帶著細若游絲的顫抖。
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了她的所有敘述，沒有打斷，也沒有質疑。
等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勞倫斯並不急著詢問細節，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安撫：
“別害怕，Floria，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聽到勞倫斯先生叫自己Floria，岑舒予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從得知失蹤的消息後就開始強裝的鎮定，也忽然裂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她又不禁想到了柏修斯。
他有沒有受傷？會不會也會害怕？
明明幾個小時前她還能見到他，還在生他的氣，為什麽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大概情況我已經了解。我現在馬上出發，大約會在半個小時後到達奧斯蒂亞港口。”
“我們在那裏見，可以嗎？”
岑舒予緊緊握著電話，明知對方看不見，她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沒問題。感謝您願意提供幫助，勞倫斯先生，否則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才好了。”
“你的教父是我的摯友，如果今天出了事的人是我，他同樣也會無條件地動用一切資源來幫我。所以不必客氣，Floria。”
末了，勞倫斯的聲音更低沈了些，像是在岑舒予惶惶不安的心臟打了一劑強心針，
“現在你需要做的，就是盡量保持冷靜，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他會沒事的。”
或許是這位素未謀面的勞倫斯先生聲音太有重量，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沈穩氣場順著電流傳遞過來，竟然真的讓岑舒予狂跳不休的心臟漸漸平穩了下來。
掛斷電話後，她沒有任何猶豫，立即讓司機調頭疾馳回莊園。
車子還沒挺穩，她就推開車門，頂著還未停歇的雨勢飛奔回自己的房間，撲到床頭櫃拉開最上層的抽屜，翻出一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裏面躺著一枚深藍色的寶石袖扣。
但這不僅僅是一枚昂貴的裝飾品，也是一個特制的信號接收器。
而另一端的發射器，正扣在柏修斯襯衫的袖口上。
岑舒予看著接收器上微弱到幾乎快消失的紅光，眼眶在這一瞬間就濕潤了。
眼前的事物全都變得模糊。
她將盒子緊緊捂在胸口，眼淚唰唰往下流。
她就知道，他一定還活著。她知道的！
但現在還不是哭泣的時候，岑舒予擡起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小心翼翼地將袖扣裝進手包內側的夾層裏，轉身匆匆下了樓。
剛走到大廳，她的腳步又倏地頓住了，咬了咬牙，猛地折返了回去。
這一次，岑舒予直接沖進了柏修斯的書房。
她輕車熟路地走到書桌後的油畫前，移開畫框，露出了裏面的保險箱。
密碼是她的生日。
隨著“哢噠”一聲輕響，厚重的保險櫃門彈開。
在一堆文件和現金旁邊，躺著一把柯-爾-特-M1911。
這是柏修斯的槍。
岑舒予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觸碰到冰冷的槍身時，渾身都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沈甸甸的，是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
她沒有退縮，雙手握住槍柄，熟練地檢查了彈夾，確認上膛，然後關上保險，將手-槍一並裝進了手包裏。
柏修斯曾經手把手教過她如何用槍。
在這一點上，他並不是古板守舊、只希望把女孩養成溫室花朵的長輩。
他從不覺得女孩子天生就該只擺弄文雅的插花或芭蕾，相反，他甚至比對待手下更嚴苛地教導岑舒予自保的手段。
在無數個去北歐獵場的冬天裏，柏修斯曾站在她身後，寬闊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教她如何克服後坐力，如何精準地瞄準靶心。
“Floria，我不希望你用上它。” 那時柏修斯在她第一次射中靶心時，低頭在她耳邊說過，
“但我希望你擁有敢於扣動扳機的勇氣。”
岑舒予永遠記得柏修斯教給她的——
“瞄不準沒關系，只要離對方足夠近，出其不意就一定能打中。”
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
柏修斯還教會她很多很多。
在漫長的夏季假期，他常常會帶著她出海，駕駛那艘“涅墨西斯號”帆船，駛入深海。
他會教她如何辨認密密麻麻的海圖等深線，教她在風暴來臨前，如何憑借海浪和雲層的走向預判危險，教她怎麽在劇烈顛簸的甲板上穩住重心拉緊纜繩，如何在輕度失溫狀態下保持冷靜自救。
他是那麽厲害的一個人，怎麽會輕易死在海裏？
絕對不可能。
她應該有足夠的勇氣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柏修斯。
……
車窗外的雨勢不減。
傍晚下了場急雨，夜裏氣溫驟降。
岑舒予出門時太著急，沒來得及換身衣服，還穿著白天的輕薄長裙。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始終無法冷靜的情緒，她一直坐在後座止不住地發抖。
車子駛入奧斯蒂亞港口外圍時，遠遠就能看見海警、救護車、消防車，藍紅交替的警燈在黑夜裏瘋狂閃爍。
港口已經被封鎖。
警戒線拉得很遠，外圍圍滿媒體，長槍短炮堆在一起，鏡頭上罩著防雨罩，話筒一個疊一個地往前遞。
燈塔的探照燈在海面上來回掃射，白光劈開漆黑的浪頭，霧氣在燈柱下翻湧。
港口圍滿了人。
岑舒予分不清哪一群是警方，哪一群是海警，哪一群是卡斯特羅家族的人。
所有勢力都在這裏交匯，仿佛潮水撞上礁石，碎成一片混亂支離的白沫。
車停穩後，Alex撐著一把黑傘為岑舒予拉開車門，William與另一名保鏢像兩道密不透風的墻，將她護在中心。
他們嚴嚴實實地遮擋住四周窺探的鏡頭，護著岑舒予，撥開人群走向封鎖線。
幾人剛走到警戒線前，就被警衛伸手一攔，“抱歉，無關人員不能進入。”
“她是和我一起來的。”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
一股苦澀冷冽的苦艾香混雜著雨水和海風飄了過來。
岑舒予驀地回頭。視線躍過Alex寬闊的肩頭，她看到了立於風雨中的男人。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他被黑色傘沿遮擋住一半的側臉，以及一雙灰藍色的眼眸。
深沈、冷寂，如同一望無際的海面。
接到電話早就候在一旁的警方高層快步跑來，迅速擠開那名警衛，討好地躬身，為他們高高擡起封鎖線，
“勞倫斯先生，請跟我來。”
那警衛臉白了白，低頭退開。
“我們走吧。”
勞倫斯往前走了兩步，隨即側頭看向岑舒予，示意她跟上來。
原來他就是那位勞倫斯先生。
岑舒予跟在他身後，視線不由地落向穩穩走在前方的男人。
他穿著剪裁貼合的戧駁領西裝，即便是在混亂潮濕的雨夜，那身昂貴的深灰色面料依舊挺括如新，沒有一絲褶皺。
金棕色的頭發用發膠簡單打理過，露出立體優越的眉骨，氣場很足。
從外表看起來，他和柏修斯完全屬於同一類人。
——冷沈內斂，情緒從不輕易外露，從頭到腳都是被權力浸潤已久的矜貴氣息。
岑舒予緊緊跟隨著勞倫斯往港口內走去。
在客運碼頭的候船大廳外，有一處臨時搭建的應急帳篷區，離碼頭很近，幸存者被救上岸就能第一時間送進去處理傷勢。
外圍停滿了閃爍著□□的救護車，用於隨時轉運重傷員。
醫療人員穿著鮮亮的急救制服，在擔架之間來回穿梭。
帳篷外稀稀拉拉地坐著一些輕傷的傷員，身上裹著銀色保溫毯，臉都被濃煙熏得發灰。
路過那頂帳篷的時候，岑舒予甚至不忍扭頭看進去。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那些劫後餘生的慘狀都像是一根針，狠狠紮進她的眼睛。
他們都是幸運的獲救者，可那裏面，沒有柏修斯。
幾人快步穿過混亂的人群，走進了港口行政樓二樓。
這裏已經被臨時征用，整層樓都被肅清，除了必須的工作人員，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勞倫斯帶來的團隊已經提前在會議室待命，守衛森嚴。
於此同時，在走廊另一側的隔壁會議室裏，聚集的是卡斯特羅家族的人。
此刻正如一群失去了頭狼的狼群，躁動不安。
勞倫斯停在了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前。
身為外人，即便他是柏修斯的摯友，在這種敏感的時刻也不方便貿然進去插手。
他只能將岑舒予送到門口，轉過身，垂眸看著眼前強作鎮定的小姑娘，溫聲囑咐道：
“我就在你隔壁。如果遇到任何處理不了的情況，隨時來找我。”
岑舒予鄭重地點點頭，仰起頭看向勞倫斯，眼圈泛起些許紅，“謝謝您，勞倫斯先生。”
雖然勞倫斯外表看起來淡漠疏離，卻能讓岑舒予飄飄蕩蕩的心感受到一點點安全感。
他是柏修斯的摯友，也是她現在唯一能信賴的人。
不過，岑舒予並沒有完全讀懂勞倫斯眼神裏一閃而過的深意。
不僅僅是關切，更是一種覆雜的、帶著些許憐憫的註視。
她還太年輕，不能完全明白眼下的局面代表著什麽。
當一個龐大家族的掌舵者失蹤，隨之而來的不只是悲痛，更是權力的真空，以及無數渴望上位的明爭暗鬥。
岑舒予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會議室大門。
隨著門軸轉動的聲音，裏面嘈雜的聲音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會議室裏坐著許多人，在門開的一剎那，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了交談，同時擡起頭。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打在了門口單薄的身影上。
岑舒予迅速掃了一圈。
裏面的人，她有的認識，有的陌生。
坐在首位那個面容陰沈的中年人，是柏修斯的叔叔卡邁恩。旁邊幾位也都是家族裏的長輩元老。
長桌的另一端，坐著柏修斯法務團隊的首席律師，以及緊急公關的負責人，每個人面前放著電腦和文件，神色各異。
面對無數雙意味不明的眼睛，岑舒予的心口一陣陣發緊，強烈的窒息感像是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
在這個錯綜覆雜的大家族裏，只有柏修斯和安東尼奧才是她最親的人，其餘的長輩除了Mia外，她都只見過寥寥幾面而已。
岑舒予的手指在身側緊緊攥了起來，隔著柔軟的小羊皮手包，她捏到了裏面冷硬的金屬槍身。
這是柏修斯留給她的底氣。
岑舒予閉了閉眼，仿佛又能感受到他在靶場握著她的手時掌心的溫度。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挺直了脊背，在十幾道目光的註視下，一步一步，踏進了會議室。
卡邁恩坐在長桌的主位，作為整個會議室裏最有資格——或者說，最迫切想要成為下一任家主的人，他並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放下交疊的雙腿，只是擡起手，朝岑舒予輕輕招了招。
像是在招喚一只溫順的寵物，示意她坐到他右手邊的空位上去。
岑舒予並不親近這個眼神陰翳的中年男人。
她知道卡邁恩對柏修斯從來只有滿腹的不服與嫉恨。
他不甘居於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後輩之下，更不甘於看著家族的權柄被柏修斯牢牢握在掌心。
可是岑舒予沒有辦法拒絕。
如今沒有了柏修斯的保護，她就像是被剝去了殼的軟體動物，形單影只地暴露在狼環伺的荒原上。
在沒有徹底摸清楚局勢之前，她不能表現得太過鋒利，更不能愚蠢地激怒眼下掌握著話語權的男人。
岑舒予向對面幾位面色凝重的長輩微微頷首，維持著周全的禮數，順從地走過去，坐在了卡邁恩的身側。
隨著她的落座，會議室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且緊繃。
在座的，無一不是精於算計，西裝革履的成年人。穿著一身淡色長裙的岑舒予夾雜在一眾沈悶壓抑的深色裏，顯得那樣格格不入，脆弱又易碎。
可她的背脊卻始終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沈著的眼神掃過全場，沒露半分怯。
既然決定推開這扇門，她就是勢必要找到柏修斯的。
不論這些長輩說什麽，不論他們存著什麽樣骯臟的私心，她都會把自己的原則堅持到底。
她有勇氣，也甘願為了柏修斯，與這些長輩對抗到底。
哪怕此刻她人微言輕，哪怕她只有一個人。
“搜救隊那邊，有新情況了嗎？”
卡邁恩沒有給岑舒予任何寒暄的時間，率先開了口，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有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沒有半點為侄子的生死感到擔憂。
仿佛他在詢問的不是一個人的生命，而是一船貨物的去向。
聽到這個問題，岑舒予的心突然被緊緊捏住，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放在膝上的雙手也在發抖，她只能用力攥住裙擺的布料來掩飾。
很快，人群裏傳出毫無起伏的匯報聲：“還沒有，先生。”
“海岸警衛隊已經擴大了初始搜索扇區，目前七艘高速搜救艇和兩架搜索直升機都在外海線上作業。但目前回傳的AIS記錄、熱成像數據和水面探照結果都沒有鎖定到任何明確的人體目標。”
主管頓了頓，給出了令在場所有人反應各異的結論：
“但落水人員搜索還在持續黃金救援期。根據海事法規定，現在只能定義為‘失蹤’，不能確認死亡。”
不能確認死亡。
死亡。
這個詞像是一潑滾燙的熱油從頭淋到腳。
岑舒予心驚肉跳，肺部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令她幾乎不能正常呼吸。
恐慌與渺茫的希望在她體內劇烈沖撞，四肢百骸都能聽到心跳的轟鳴聲——指尖、耳膜、手臂，甚至是胃裏仿佛都有心臟在劇烈跳動。
為什麽還找不到？
他們真的會認真搜救嗎？
岑舒予只覺得腦袋裏昏昏沈沈的，坐著的椅子在旋轉，整個會議室的天花板都在天旋地轉。
她不禁去想，如果她現在是柏修斯，他會怎麽做怎麽說？
岑舒予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學著柏修斯的樣子，眼神更冷。
坐在岑舒予對面的長輩，一個平日裏看起來總是笑瞇瞇的老好人，看了眼卡邁恩，清了清嗓子，發言說：
“搜救工作繼續的同時，我們是否也要商量好，如果……”他又掃了一眼岑舒予，
“如果出現什麽意外，臨時董事人選的事宜？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這就開始了麽？
從柏修斯失蹤到現在，滿打滿算三個半小時的時間。他們就已經這麽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那頂王冠了嗎？
岑舒予擡起寒涔涔的眼睛，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冷冷刺向對面的人。她緊咬著牙，一言不發，但眼神裏的鋒利和憤怒竟然讓對方下意識地回避了她的視線。
“還有公關部。”
卡邁恩接過話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你們先擬一份聲明發給我。現在外面全都是媒體，新聞早就鋪天蓋地了。我們必須在明天開盤之前先把局面穩住，不能讓外界覺得卡斯特羅家族亂了陣腳。尤其是銀行那幫人，嗅到一點風險就開始來找麻煩。”
“已經撰寫好了，先生，我現在發給您過目。”公關總監立刻畢恭畢敬地回答。
“還有——”
卡邁恩頓了頓，視線在會議室裏轉了一圈，最後似笑非笑地停在了岑舒予臉上，卻並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老爺子那邊先不要通知。他身體不好，經不起這種打擊，就別折騰他從托斯卡納趕過來了。等這邊有了確切的消息再通知也不遲。”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啊，岑舒予掌心裏的手包被她攥得越發緊。
從托斯卡納坐私人飛機到羅馬不到一個小時，他們竟然連通知都沒有。
是怕安東尼奧一旦得知消息趕過來主持大局，讓他們昭然若揭的野心破滅嗎？
這群人，簡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核心議題無非圍繞著誰有資格名正言順地接替柏修斯的位置。
仿佛是在討論例行的人事更替。
他們分明是與柏修斯血濃於水的親長，但在分秒必爭的生死關頭，最關心的不是搜救進度、能否找到他，而是先行預設了一個前提——他已經死在了那片冰冷漆黑的深海裏。
於是理所當然地開始討論之後的利益分割。
岑舒予越聽越覺得反胃惡心，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厭惡。
她霍然站起身，金屬椅腿在地上狠狠扥出刺耳的摩擦聲，居高臨下地盯著卡邁恩的眼睛，
“我需要出去透透氣。”
沒有等任何人回應，她徑直轉身，推門而出，走到隔壁，屈起指節敲響了房門。
開門的是勞倫斯的助理，對方看見她蒼白如紙的面容微微一怔，隨即迅速側身讓出通道，將她迎了進去。
“出什麽事了？”
勞倫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聽見門口的動靜，轉過身來。
岑舒予的視線掃過這間臨時征用的會議室。這裏的氛圍同樣緊繃。
占據了整面墻的電子屏幕上顯示著奧斯蒂亞外海的動態海圖，會議桌上平鋪著紙質海圖，紅藍雙色的記號筆在上面標記出各種重要信息。
通訊專家頭戴監聽耳機，緊盯著雷達屏幕，連岑舒予進門都沒有擡頭看過一眼。
他們正在竭盡全力地從雜亂的海浪雜音中，搜索哪怕一絲一毫可疑的頻段。
真諷刺啊。
一墻之隔的房間，一群與柏修斯毫無血緣關系的外人，卻比至親更在乎他的生命。
岑舒予徑直走到堆滿儀器的長桌前，從手包內層小心地拿出那枚袖扣，“或許，這個能提供一點幫助。”
她將寶石袖扣放在技術人員的桌面上，“這是我叔叔送給我的，有一對，另一只現在在他那裏。它是一個接收器，能接收到短脈沖信號，但是很微弱。”
那名通訊專家摘下監聽耳機，看了一眼岑舒予，隨即拿起那枚袖扣仔細端詳。
旁邊幾名搜救人員也迅速圍攏過來。
“如果是配對的物理終端，我需要先切入進去做頻段識別。”
技術員迅速拉過幾根線纜，將袖扣的微型接口接入了一臺信號解碼模塊。
終端屏幕暗了下去，幾秒鐘後，伴隨著短促的電子音，一條細細的綠色波形在屏幕上跳了出來。
技術員重新戴上耳機，監聽了半分鐘後擡頭道：“脈沖節奏是固定的，波段也沒有渙散，說明發射端沒有損壞，還在持續工作。”
“能定位嗎？”岑舒予急切地追問。
“現在不行。港區的電磁幹擾太嚴重了，要接上大功率的定向天線，到開闊的水面位置做測向。但至少能先拿到一個大致的坐標方位。”
一直用手背抵唇站在一側的勞倫斯聽到這個消息，大步走上前來，沈聲問道：
“如果出海再測一次，能否大幅縮小搜索範圍？”
“理論上是可以的，先生。”
“那就馬上出海。”勞倫斯當機立斷。
“這是不是就證明…是不是證明還有可能找到他？他還活著，對不對？”
岑舒予緊緊盯著技術人員的臉，急需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可這一次，訓練有素的搜救人員沒有立即回答她，圍在桌前的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她那雙充滿希冀，近乎哀求的眼睛。
作為有豐富救援經驗的搜救人員，他們太清楚夜海的殘酷。
設備在工作，只能證明那枚袖扣沒有被毀損，即使定位到了信號，找到的也可能是一具沒有生命特征的軀體。
那位通訊專家頓了頓，才說：“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
盡管岑舒予想要跟著搜救人員一起出海，但她很清楚，在惡劣的夜海海況下去了只會是累贅，反而會拖慢搜救進程。
距離柏修斯失蹤，已經整整五個小時。
岑舒予獨自走到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玻璃上不滿了蜿蜒的雨水，窗外是浩瀚的黑色海面。
岑舒予將額頭貼在玻璃上，閉上眼睛，雙手交握抵在胸口。
她從來沒有這樣虔誠地向所有她能想到的神明祈禱。
如果柏修斯能夠平安回來，她願意收回所有的貪心與妄念。
她發誓永遠只做他的教女，即使這輩子都無法名正言順地和他在一起。
她只要他能活著。
岑舒予久久地望著那片深海，心裏升起巨大的荒涼與恐慌。
柏修斯早已成為了她生命裏遮風擋雨的山脈，是她所有安全感與底氣的來源。
她孤零零的世界裏只有柏修斯了。
所以拜托，請不要把他也帶走，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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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是大肥章！！揚眉吐氣的一天這章走走劇情，下一章柏叔叔就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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