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撞散的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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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撞散的弗洛伊德
29.
不得不承認, 在邵之序面前，岑舒予的自信正以蓬勃的姿態重新生長回來。
她一直以為，在柏修斯這種成熟男人的眼裏, 她不過是沒長大的小孩子而已, 是沒有任何性魅力可言的晚輩。
但邵之序卻說，他對她有好感。
一個與柏修斯同齡, 同樣事業有成的英俊男人坦言被她吸引,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極大地滿足了岑舒予一點點的虛榮心。
這種心情讓她變得格外大膽, 在離開展會前，岑舒予主動邀請了邵之序一起吃頓晚餐。
地點選在了一家位於特拉斯提弗列區的人氣餐廳, 那裏擁有全羅馬最浪漫古老的庭院, 以及迷宮般的狹窄小巷。
到了約定時間, 羅馬的夜色已經溫柔地鋪陳開來。
岑舒予從附近的美術館出來, 隔著一條窄窄的街道，她從車窗裏遠遠地就看見了站在餐廳門口的身影。
邵之序竟然提前到了。
他站在餐廳覆古的落地玻璃窗前, 懷裏還抱著一束捧花, 身後是店內透出的澄黃色彩燈。
溫暖的燈光、隔壁酒館裏傳出來的音樂、絢爛的晚霞、手捧鮮花的英俊男人。
眼前的場景簡直就像一幀從愛情電影中定格的畫面，實在養眼。
岑舒予推開車門下來，小跑了兩步走向邵之序。
邵之序幾乎是在岑舒予向他跑來的瞬間就上前半步，溫聲提醒道：“小心些，不著急。”
然而，墨菲定律總是如期降臨。
岑舒予下車太急, 視線全在男人身上，完全沒註意到腳下那一級並不起眼的臺階。
鞋尖在石階邊緣狠狠磕了一下，重心瞬間失衡。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在大街上狼狽摔倒的時候，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另一只手極其紳士地虛扶在她的腰側，將她下墜的身體撈了起來。
慣性使然，岑舒予不可避免地撞向了邵之序懷中。
那束原本被邵之序護在身前的捧花，在兩人身體的沖撞中遭了殃，熱烈盛開的弗洛伊德被撞得花瓣松動，簌簌落下。
在昏黃路燈的逆光裏，那些深紅色的花瓣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玫瑰花雨，綺麗地墜落在兩人咫尺之間的縫隙裏。
擦過他的西裝駁領，也掠過她驚慌失措的眉眼。
驚魂未定中，岑舒予隔著紛飛的火紅色，闖入了一雙含情似海的眼睛裏。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肢體接觸。
雖然些許俗套。
岑舒予重新站直了身體，很快調整好了表情。
她微微仰起頭，理了理衣服，笑著說：
“哎呀，怎麽看起來像是我故意摔到你懷裏的。”
邵之序松開手，紳士地後退半步，將那捧已經有些淩亂的弗洛伊德遞到岑舒予面前，
“可惜，花被撞得有些散了。”
被撞散的，何止是玫瑰，還有邵之序一塵不染的心。
小小的插曲很快揭過，兩人一起走進了餐廳。
這是一家氛圍浪漫的法式餐廳，室內的光線暗淡，每張餐桌上擺放的兩支人魚燭臺，燭火如豆，燭光搖曳出流動的光暈。
剛坐下沒多久，窗外忽然飄起了細細的小雨。
雨絲綿密，斜斜地交織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道濕染成了濕漉漉的油畫。
岑舒予單手托腮，視線穿過跳動的燭火，望向窗外，窗外行人神色匆匆，那些沒帶傘的人被這場猝不及防的雨淋得狼狽，慌忙地尋找躲雨的屋檐。
看著看著，岑舒予的思緒就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柏修斯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帶傘？他也會淋到雨嗎？
大概是宇宙接收到了她的思緒，就在岑舒予盯著雨幕出神的時候，手包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Marco”的名字。是柏修斯的私人助理。
岑舒予的心裏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如果沒有特別緊急的情況，Marco絕不會在這個時間點打擾她。
是柏修斯出了什麽事了嗎？
她朝邵之序做了個抱歉手勢，迅速右滑接聽，聲音裏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Marco，出什麽事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平時安靜的辦公室背景音，而是一陣極其嘈雜的風聲，還有隱約的叫喊聲和混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Marco的聲音穿透了雜音，急促且驚慌，
“Floria小姐，是先生出事了。”
——咚。
是岑舒予的心臟重重往下墜落的聲音。
像是一腳踩空了懸崖，她的腦子在這一剎那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和茫然。耳邊的雨聲、餐廳裏的輕音樂、眼前搖曳的燭光，都在這一瞬間統統消失了。
什麽叫出事了？
岑舒予死死攥著手機，恨不得把聽筒揉進耳朵裏，好似只有這樣才能穿透電流聲聽清對方在說什麽。
“……什麽意思？到底發生什麽了？！”
對面，邵之序以為岑舒予是在接聽朋友的閑聊電話，他剛合上菜單，將其遞還給服務生，然而當他再次擡起頭看向岑舒予時，松散的神色立即嚴肅了起來。
他看見她的臉色在短短幾秒鐘內褪得像一張白紙，捏著手機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沈了下去，緊緊盯著她。
“好…你把具體信息發郵件給我。我知道該怎麽做。”
就在Marco即將掛斷電話的時候，岑舒予又突然開口叫住他，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Marco，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知道嗎？一定要找到他。我們隨時保持聯系。”
通話切斷。
手機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她倉皇失措的倒影。
岑舒予感覺喉嚨幹澀得要命，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她下意識地想要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一口，哪怕只是為了壓一壓心頭令人作嘔的恐慌。
可當她伸出手去，指尖就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手腳發軟，杯子裏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混亂的波紋。
她握不住。
就在這時，一只寬大、幹燥且極具力量的手越過桌面，橫了過來。
邵之序托住了她的手腕，虎口卡住她的腕骨，力度不大，卻像是一道不可撼動的鐵閘，穩穩地固定住了她正在崩塌的身體。
顫抖止住了。
岑舒予的手被他帶著，終於成功握住了那只玻璃杯。
邵之序沒有問發生了什麽，也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托著她的手腕，讓她懸浮起來的心能夠有一點點落地的實感。
岑舒予就著他的手，倉促地抿了一口水。
她擡眸看向邵之序，喉嚨哽得發疼，緩了好一陣，才算是能說出話來：
“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繼續吃飯了。我叔叔出事了，剛才助理來電話，說他已經在公海失蹤一個多小時了……”
越說到後面，岑舒予的聲音就越是低啞。
可奇怪的是，她沒有哭。那雙平時受一點點委屈就會紅透的眼睛裏，現在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來。
邵之序看著岑舒予這副樣子，握著她手腕的手並沒有松開，反而稍微收緊了一些。
“需要我做什麽嗎？”
他的聲音沈穩冷靜，沒有問多餘的廢話，直接給出了最實際的解決方案，
“我這邊能直接聯系到當地海事局，也許可以調動直升機參與搜救，提供一些必要的幫助。”
岑舒予的腦海裏正刮著一場猛烈的暴風雪，太多太多紛雜的想法像亂麻一樣纏繞在一起，使得她對外界的反應變得極其遲鈍。
她雙眼失焦，視線虛浮在桌上那盞搖曳的燭火上，不知盯著那一豆光亮看了幾秒，才終於在一片嘈雜的耳鳴聲中回過神來。
“不必麻煩你了。”她搖了搖頭，“這件事太覆雜，牽扯到很多，我沒辦法說得太清楚。但還是謝謝你邵先生。”
說著，岑舒予就撐著桌沿想要站起身來。
可她腳下發軟，仿佛不是踩在堅實的地面上，而是在搖晃的甲板上，虛虛浮浮，一步一陷。
邵之序在她起身的瞬間也隨之站了起來，向服務生快速解釋了幾句，付了錢，大步跟上了岑舒予跌跌撞撞的身影。
門外，潮濕的水汽夾雜著雨水撲面而來，雨幕像一堵灰色的墻，模糊了視線。
因為雨太大，岑舒予的司機將車停在了稍遠一點的地下停車場躲避積水，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提前候在門口。
她站在屋檐下，看著漫天的水汽，正要不管不顧地沖進雨裏，一件帶著體溫的墨藍色西裝外套忽然在她頭頂撐開。
邵之序脫下了他昂貴的西裝，雙手撐起衣領的兩端，在岑舒予的頭頂上方搭起了一座臨時的屋檐。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他依然保持著令人驚嘆的分寸感，手臂撐得很開，身體微微側向雨勢更大的一側，用自己的肩膀為岑舒予擋住了斜飄進來的雨絲。
而那件西裝外套和他的身體，卻始終沒有貼近她分毫。
他在兩人之間，留出了一片真空地帶。
“我送你。”
邵之序的聲音穿過雨聲，冷靜、篤定，不容置疑。
岑舒予知道現在不是逞強客氣的時候，她沈默著點了點頭，縮身躲在西裝撐起的小小庇護所下，隨著邵之序快步往前面停著的轎車走去。
他先一步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細心地用手擋了一下車頂邊緣，護送她坐進去之後，才繞過車頭，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坐進了駕駛位。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去哪裏？”他沒有廢話，手指已經搭上了點火鍵。
岑舒予報了一個地址，是附近的公共停車場，“我的司機在那裏等我。麻煩您直接送我去那裏就行。”
“好。”
邵之序迅速發動了車子。
大燈刺破雨幕，平穩地滑入了車流。
這一路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雨刮器單調的擺動聲，前後不過五分鐘，車子停在了岑舒予指定的停車場入口。
雨幕將車窗外的世界切割得支離破碎。
岑舒予的司機接到電話後，已經將轎車發動，亮著雙閃燈，安靜地等在地面停車場的入口處。
車停穩，岑舒予解開安全帶，轉過頭，蒼白的嘴唇微張，剛想要對邵之序再說一次“謝謝”，但他的手臂已經越過中控臺，從她掌心裏抽走亮著屏幕的手機。
在撥號鍵盤上快速按下一串數字，撥通後又迅速掛斷。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邵之序將手機遞還給岑舒予，“如果有任何需要，不管是什麽層面的需要，不用客氣，隨時打電話給我。我二十四小時都可以接聽。”
岑舒予接住手機，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的手背產生了輕微的觸碰。
她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邵之序才好，此刻的思緒太過混亂，她無法從詞庫裏調取出一句合適的語言來表達這份感激。
千言萬語堵在發疼的喉嚨裏，最終只能化作一句幹澀的“謝謝你。”
車廂內的光線很暗。
邵之序伸手，替岑舒予撥開沾在嘴唇上的頭發，安撫似地盯著她，沈聲說：
“一定會找到你叔叔的。不管發生什麽，千萬別慌，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快去吧。”
岑舒予沒再多說廢話，用力推開車門，轉身沒入了冰冷的雨夜。
司機早已經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等在車門外，接上岑舒予一起往車的方向走去。
邵之序坐在駕駛位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動，直到看見銀色轎車消失在茫茫的雨霧之中，才啟動離開。
……
銀色轎車在暴雨如註的環城高速上疾馳。
Alex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臉色慘白的岑舒予，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把了解到的所有信息詳細地重述給了岑舒予。
“先生今晚是應馬蒂諾家族的晚宴邀請，從奧斯蒂亞港口登船的。游輪在晚上七點二十分駛出十二海裏，進入公海。”
Alex扭過身，將平板遞給岑舒予，上面顯示的奧斯蒂亞港區的引航簡圖。
“馬蒂諾家族早就對先生動了殺心，他們想制造游輪失火的意外。先生原本是有兩手準備的，影子船一直跟在游輪的一海裏外，隨時準備接應。可是今晚的雨勢太大了，海況惡劣到了極點，再加上對方破壞了所有的通訊頻段……我們負責接應的人跟丟了。”
當影子船終於在一片漆黑的怒海中重新定位到那艘游輪時，那裏已經變成了一座漂浮的火焰爐。
熊熊大火吞噬了甲板，黑煙滾滾直沖天際，與墨色的夜空融為一體。
Marco和幾名保鏢冒死登船搜救，可火勢太大，根本找不到柏修斯的身影。
想要在狂暴的風浪和漆黑的夜海裏找到失蹤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整整一個半小時的失聯。
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在無限放大死亡的概率。
直到最後，Marco在絕望的情況下撥通了岑舒予的電話。
“先生說如果他出事了，一定要通知小姐。先生的原話是‘她知道該怎麽做’。”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飛速掠過，明明滅滅地映照在岑舒予沒有血色的臉上。
……她知道該怎麽做。
柏修斯真的如此信任她嗎？
她該如何做呢？如何在茫茫黑海找到他？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可岑舒予原本慌亂不堪的心，在聽到這句話後奇跡般重新生出了一股力量。
這股力量來自於柏修斯，也來自於她自己。
她始終相信，柏修斯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就像他也毫無條件地相信她一樣。
“相信你自己的力量。”
忽然之間，岑舒予像是想到了什麽，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猛地回過神來。
她飛快地劃開手機屏幕，在冗長的聯系人列表裏翻找，終於找到了一個人的電話。
沒有備註，沒有頭像。
一個岑舒予從未聯系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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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嘿嘿，可以期待一下下一章登場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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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認, 在邵之序面前，岑舒予的自信正以蓬勃的姿態重新生長回來。
她一直以為，在柏修斯這種成熟男人的眼裏, 她不過是沒長大的小孩子而已, 是沒有任何性魅力可言的晚輩。
但邵之序卻說，他對她有好感。
一個與柏修斯同齡, 同樣事業有成的英俊男人坦言被她吸引,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極大地滿足了岑舒予一點點的虛榮心。
這種心情讓她變得格外大膽, 在離開展會前，岑舒予主動邀請了邵之序一起吃頓晚餐。
地點選在了一家位於特拉斯提弗列區的人氣餐廳, 那裏擁有全羅馬最浪漫古老的庭院, 以及迷宮般的狹窄小巷。
到了約定時間, 羅馬的夜色已經溫柔地鋪陳開來。
岑舒予從附近的美術館出來, 隔著一條窄窄的街道，她從車窗裏遠遠地就看見了站在餐廳門口的身影。
邵之序竟然提前到了。
他站在餐廳覆古的落地玻璃窗前, 懷裏還抱著一束捧花, 身後是店內透出的澄黃色彩燈。
溫暖的燈光、隔壁酒館裏傳出來的音樂、絢爛的晚霞、手捧鮮花的英俊男人。
眼前的場景簡直就像一幀從愛情電影中定格的畫面，實在養眼。
岑舒予推開車門下來，小跑了兩步走向邵之序。
邵之序幾乎是在岑舒予向他跑來的瞬間就上前半步，溫聲提醒道：“小心些，不著急。”
然而，墨菲定律總是如期降臨。
岑舒予下車太急, 視線全在男人身上，完全沒註意到腳下那一級並不起眼的臺階。
鞋尖在石階邊緣狠狠磕了一下，重心瞬間失衡。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在大街上狼狽摔倒的時候，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另一只手極其紳士地虛扶在她的腰側，將她下墜的身體撈了起來。
慣性使然，岑舒予不可避免地撞向了邵之序懷中。
那束原本被邵之序護在身前的捧花，在兩人身體的沖撞中遭了殃，熱烈盛開的弗洛伊德被撞得花瓣松動，簌簌落下。
在昏黃路燈的逆光裏，那些深紅色的花瓣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玫瑰花雨，綺麗地墜落在兩人咫尺之間的縫隙裏。
擦過他的西裝駁領，也掠過她驚慌失措的眉眼。
驚魂未定中，岑舒予隔著紛飛的火紅色，闖入了一雙含情似海的眼睛裏。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肢體接觸。
雖然些許俗套。
岑舒予重新站直了身體，很快調整好了表情。
她微微仰起頭，理了理衣服，笑著說：
“哎呀，怎麽看起來像是我故意摔到你懷裏的。”
邵之序松開手，紳士地後退半步，將那捧已經有些淩亂的弗洛伊德遞到岑舒予面前，
“可惜，花被撞得有些散了。”
被撞散的，何止是玫瑰，還有邵之序一塵不染的心。
小小的插曲很快揭過，兩人一起走進了餐廳。
這是一家氛圍浪漫的法式餐廳，室內的光線暗淡，每張餐桌上擺放的兩支人魚燭臺，燭火如豆，燭光搖曳出流動的光暈。
剛坐下沒多久，窗外忽然飄起了細細的小雨。
雨絲綿密，斜斜地交織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道濕染成了濕漉漉的油畫。
岑舒予單手托腮，視線穿過跳動的燭火，望向窗外，窗外行人神色匆匆，那些沒帶傘的人被這場猝不及防的雨淋得狼狽，慌忙地尋找躲雨的屋檐。
看著看著，岑舒予的思緒就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柏修斯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帶傘？他也會淋到雨嗎？
大概是宇宙接收到了她的思緒，就在岑舒予盯著雨幕出神的時候，手包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Marco”的名字。是柏修斯的私人助理。
岑舒予的心裏頓時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如果沒有特別緊急的情況，Marco絕不會在這個時間點打擾她。
是柏修斯出了什麽事了嗎？
她朝邵之序做了個抱歉手勢，迅速右滑接聽，聲音裏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Marco，出什麽事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平時安靜的辦公室背景音，而是一陣極其嘈雜的風聲，還有隱約的叫喊聲和混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Marco的聲音穿透了雜音，急促且驚慌，
“Floria小姐，是先生出事了。”
——咚。
是岑舒予的心臟重重往下墜落的聲音。
像是一腳踩空了懸崖，她的腦子在這一剎那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和茫然。耳邊的雨聲、餐廳裏的輕音樂、眼前搖曳的燭光，都在這一瞬間統統消失了。
什麽叫出事了？
岑舒予死死攥著手機，恨不得把聽筒揉進耳朵裏，好似只有這樣才能穿透電流聲聽清對方在說什麽。
“……什麽意思？到底發生什麽了？！”
對面，邵之序以為岑舒予是在接聽朋友的閑聊電話，他剛合上菜單，將其遞還給服務生，然而當他再次擡起頭看向岑舒予時，松散的神色立即嚴肅了起來。
他看見她的臉色在短短幾秒鐘內褪得像一張白紙，捏著手機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沈了下去，緊緊盯著她。
“好…你把具體信息發郵件給我。我知道該怎麽做。”
就在Marco即將掛斷電話的時候，岑舒予又突然開口叫住他，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Marco，無論如何都不要放棄，知道嗎？一定要找到他。我們隨時保持聯系。”
通話切斷。
手機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她倉皇失措的倒影。
岑舒予感覺喉嚨幹澀得要命，像是有一團火在燒。她下意識地想要端起桌上的檸檬水喝一口，哪怕只是為了壓一壓心頭令人作嘔的恐慌。
可當她伸出手去，指尖就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手腳發軟，杯子裏的水面晃出一圈圈混亂的波紋。
她握不住。
就在這時，一只寬大、幹燥且極具力量的手越過桌面，橫了過來。
邵之序托住了她的手腕，虎口卡住她的腕骨，力度不大，卻像是一道不可撼動的鐵閘，穩穩地固定住了她正在崩塌的身體。
顫抖止住了。
岑舒予的手被他帶著，終於成功握住了那只玻璃杯。
邵之序沒有問發生了什麽，也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托著她的手腕，讓她懸浮起來的心能夠有一點點落地的實感。
岑舒予就著他的手，倉促地抿了一口水。
她擡眸看向邵之序，喉嚨哽得發疼，緩了好一陣，才算是能說出話來：
“對不起，我可能沒辦法繼續吃飯了。我叔叔出事了，剛才助理來電話，說他已經在公海失蹤一個多小時了……”
越說到後面，岑舒予的聲音就越是低啞。
可奇怪的是，她沒有哭。那雙平時受一點點委屈就會紅透的眼睛裏，現在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下來。
邵之序看著岑舒予這副樣子，握著她手腕的手並沒有松開，反而稍微收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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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能直接聯系到當地海事局，也許可以調動直升機參與搜救，提供一些必要的幫助。”
岑舒予的腦海裏正刮著一場猛烈的暴風雪，太多太多紛雜的想法像亂麻一樣纏繞在一起，使得她對外界的反應變得極其遲鈍。
她雙眼失焦，視線虛浮在桌上那盞搖曳的燭火上，不知盯著那一豆光亮看了幾秒，才終於在一片嘈雜的耳鳴聲中回過神來。
“不必麻煩你了。”她搖了搖頭，“這件事太覆雜，牽扯到很多，我沒辦法說得太清楚。但還是謝謝你邵先生。”
說著，岑舒予就撐著桌沿想要站起身來。
可她腳下發軟，仿佛不是踩在堅實的地面上，而是在搖晃的甲板上，虛虛浮浮，一步一陷。
邵之序在她起身的瞬間也隨之站了起來，向服務生快速解釋了幾句，付了錢，大步跟上了岑舒予跌跌撞撞的身影。
門外，潮濕的水汽夾雜著雨水撲面而來，雨幕像一堵灰色的墻，模糊了視線。
因為雨太大，岑舒予的司機將車停在了稍遠一點的地下停車場躲避積水，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提前候在門口。
她站在屋檐下，看著漫天的水汽，正要不管不顧地沖進雨裏，一件帶著體溫的墨藍色西裝外套忽然在她頭頂撐開。
邵之序脫下了他昂貴的西裝，雙手撐起衣領的兩端，在岑舒予的頭頂上方搭起了一座臨時的屋檐。
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他依然保持著令人驚嘆的分寸感，手臂撐得很開，身體微微側向雨勢更大的一側，用自己的肩膀為岑舒予擋住了斜飄進來的雨絲。
而那件西裝外套和他的身體，卻始終沒有貼近她分毫。
他在兩人之間，留出了一片真空地帶。
“我送你。”
邵之序的聲音穿過雨聲，冷靜、篤定，不容置疑。
岑舒予知道現在不是逞強客氣的時候，她沈默著點了點頭，縮身躲在西裝撐起的小小庇護所下，隨著邵之序快步往前面停著的轎車走去。
他先一步為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細心地用手擋了一下車頂邊緣，護送她坐進去之後，才繞過車頭，帶著一身濕漉漉的水汽坐進了駕駛位。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去哪裏？”他沒有廢話，手指已經搭上了點火鍵。
岑舒予報了一個地址，是附近的公共停車場，“我的司機在那裏等我。麻煩您直接送我去那裏就行。”
“好。”
邵之序迅速發動了車子。
大燈刺破雨幕，平穩地滑入了車流。
這一路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雨刮器單調的擺動聲，前後不過五分鐘，車子停在了岑舒予指定的停車場入口。
雨幕將車窗外的世界切割得支離破碎。
岑舒予的司機接到電話後，已經將轎車發動，亮著雙閃燈，安靜地等在地面停車場的入口處。
車停穩，岑舒予解開安全帶，轉過頭，蒼白的嘴唇微張，剛想要對邵之序再說一次“謝謝”，但他的手臂已經越過中控臺，從她掌心裏抽走亮著屏幕的手機。
在撥號鍵盤上快速按下一串數字，撥通後又迅速掛斷。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邵之序將手機遞還給岑舒予，“如果有任何需要，不管是什麽層面的需要，不用客氣，隨時打電話給我。我二十四小時都可以接聽。”
岑舒予接住手機，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的手背產生了輕微的觸碰。
她不知道該如何感謝邵之序才好，此刻的思緒太過混亂，她無法從詞庫裏調取出一句合適的語言來表達這份感激。
千言萬語堵在發疼的喉嚨裏，最終只能化作一句幹澀的“謝謝你。”
車廂內的光線很暗。
邵之序伸手，替岑舒予撥開沾在嘴唇上的頭發，安撫似地盯著她，沈聲說：
“一定會找到你叔叔的。不管發生什麽，千萬別慌，相信你自己的力量。快去吧。”
岑舒予沒再多說廢話，用力推開車門，轉身沒入了冰冷的雨夜。
司機早已經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等在車門外，接上岑舒予一起往車的方向走去。
邵之序坐在駕駛位上，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動，直到看見銀色轎車消失在茫茫的雨霧之中，才啟動離開。
……
銀色轎車在暴雨如註的環城高速上疾馳。
Alex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臉色慘白的岑舒予，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把了解到的所有信息詳細地重述給了岑舒予。
“先生今晚是應馬蒂諾家族的晚宴邀請，從奧斯蒂亞港口登船的。游輪在晚上七點二十分駛出十二海裏，進入公海。”
Alex扭過身，將平板遞給岑舒予，上面顯示的奧斯蒂亞港區的引航簡圖。
“馬蒂諾家族早就對先生動了殺心，他們想制造游輪失火的意外。先生原本是有兩手準備的，影子船一直跟在游輪的一海裏外，隨時準備接應。可是今晚的雨勢太大了，海況惡劣到了極點，再加上對方破壞了所有的通訊頻段……我們負責接應的人跟丟了。”
當影子船終於在一片漆黑的怒海中重新定位到那艘游輪時，那裏已經變成了一座漂浮的火焰爐。
熊熊大火吞噬了甲板，黑煙滾滾直沖天際，與墨色的夜空融為一體。
Marco和幾名保鏢冒死登船搜救，可火勢太大，根本找不到柏修斯的身影。
想要在狂暴的風浪和漆黑的夜海裏找到失蹤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整整一個半小時的失聯。
每一秒鐘的流逝，都在無限放大死亡的概率。
直到最後，Marco在絕望的情況下撥通了岑舒予的電話。
“先生說如果他出事了，一定要通知小姐。先生的原話是‘她知道該怎麽做’。”
車窗外的路燈光影飛速掠過，明明滅滅地映照在岑舒予沒有血色的臉上。
……她知道該怎麽做。
柏修斯真的如此信任她嗎？
她該如何做呢？如何在茫茫黑海找到他？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可岑舒予原本慌亂不堪的心，在聽到這句話後奇跡般重新生出了一股力量。
這股力量來自於柏修斯，也來自於她自己。
她始終相信，柏修斯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就像他也毫無條件地相信她一樣。
“相信你自己的力量。”
忽然之間，岑舒予像是想到了什麽，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猛地回過神來。
她飛快地劃開手機屏幕，在冗長的聯系人列表裏翻找，終於找到了一個人的電話。
沒有備註，沒有頭像。
一個岑舒予從未聯系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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