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你的教女被我弟弟拐跑了
關燈
小
中
大
第17章 17 你的教女被我弟弟拐跑了
17.
得益於那顆止痛藥, 岑舒予一整晚都睡得很沈，難得睡了個懶覺，臨近十一點才醒過來。
她換好衣服下樓, 就看見柏修斯與安東尼奧在花園的樹蔭下坐著, 喝著咖啡在聊天。
岑舒予曾經聽Mia提起過，說柏修斯的父母沒什麽感情, 離婚得早, 分開後雙方都各自組建了家庭，一個定居西班牙, 一個定居瑞典，柏修斯從小在安東尼奧身邊長大。
為了把他培養成優秀的繼承人, 安東尼奧對他遠比對旁人更嚴厲。
在柏修斯20歲的時候, 安東尼奧將他派去港島的公司歷練, 從最底層的工作做起。
長年累月的壓抑與博弈讓柏修斯學會了把情緒藏起來, 從不輕易外露。
以至於現在，他的性格幾乎就是安東尼奧年輕時的翻版。
狠絕、冷厲、無懈可擊。
但Mia說柏修斯小時候其實也是個調皮的孩子, 話很多, 常常會惡作劇逗大家開心。
這對岑舒予而言實在太割裂了。
她很難想象，現在這個不茍言笑，對任何事情都能淡然處之的柏修斯，也曾有過輕松快樂的童年。
她有些時候會忍不住去想，這一切，真的是柏修斯想要的嗎？
還是因為生在這個家庭, 被安東尼奧選中，才不得不背負起沈重的冠冕。
可岑舒予絕不敢當著柏修斯的面問出口。
她是知道的，在柏修斯的世界裏，家族利益永遠排在首位, 沒有什麽能淩駕其上。
哪怕是她，也不行。
收起回憶，岑舒予朝著花園走去。上午的太陽還沒到刺眼的地步，樹蔭下有風穿堂而過，風中有檸檬和玫瑰的香氣。
安東尼奧見岑舒予過來，把報紙擱在膝頭，拉開身旁的椅子，笑著向她招手，“小芙，來，坐我身邊來。”
岑舒予剛坐下，對面的柏修斯就放下了咖啡杯。
他擡眸盯著她的臉瞧，像是在確認她牙還疼不疼，那處紅腫消退了沒有。
“餐廳的早餐吃了嗎？”安東尼奧關心地問她。
岑舒予搖搖頭，“還沒有，早上沒什麽胃口，不想吃那些東西。”
“那想吃什麽？吩咐廚房做就行了。”
岑舒予想了想，說：“想吃卡諾裏卷！還有奶油包和提拉米蘇！”
安東尼奧笑著點頭，“行。但現在做肯定來不及了，過會兒就要吃午飯。我讓人去鎮上買回來，好不好？”
他的語氣簡直寵溺，仿佛岑舒予的任何要求他都會一口答應。
“好！”岑舒予頓時喜笑顏開。
柏修斯在旁邊微微蹙眉，“您不能這麽慣著她。一大早凈吃甜食，牙不要了？”
安東尼奧和岑舒予對視了一眼，故意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壓低聲音打趣道：“你瞧你教父多嚴肅，連我都一並給訓了。我們不聽他的。”
“就是就是，”岑舒予立即附和，順勢把腦袋往安東尼奧肩膀上貼，“我還是喜歡和您待在一起。”
安東尼奧笑著慈愛地拍了拍她的腦袋，“那小芙就在這兒多待幾天，好不好呀？”
這種久違的、暖烘烘的家庭氛圍，岑舒予已經很久沒感受過了。
平時在羅馬，家裏只有她和柏修斯兩個人，他工作一忙起來，偌大的別墅就更是冷冰冰，沒什麽人氣。
岑舒予偶爾會想，等以後她讀大學搬出去住了，柏修斯一個人待在大別墅裏，該有多孤獨啊。
也許…他真的該談戀愛，找個能一直陪著他的人。
想到這裏，岑舒予不由感慨自己的愛簡直太偉大了。因為足夠喜歡他、心疼他，所以寧願看他去和別人談戀愛。
不過，岑舒予很快就不會這麽想了。
……
安東尼奧沒理會柏修斯的冷臉，命人去鎮上買岑舒予想吃的甜品。
期間，他們接著談論起家族生意，岑舒予對這些話題毫無興趣，但為了顯得自己已經是能與他們平起平坐的成年女性，她學著柏修斯談公務時的模樣，一板一眼地聽著。
但沒維持多久，她的心思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晃晃悠悠地全落在了對面的男人身上。
她的視線無法不被柏修斯吸引。
岑舒予手背支撐著下巴，眨也不眨地盯著柏修斯，盯著他一張一合的薄唇，盯著他身上那件霧霾藍的亨利衫。
他談話的時候姿態很隨意，身體靠在椅背裏，肩背舒展，胸肌在修身的襯衣下拓印出飽滿且賁張的弧度。
兩只修長的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很專註地在和安東尼奧聊天。
他們在聊熱那亞——的裏雅斯特方向的運輸通道，還有關於歐盟反壟斷的新規，似乎讓柏修斯很是頭疼，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但也是很好看的。
18歲的男人水靈靈，30歲的男人就是雙倍的水靈。
可不知道話題怎麽轉的，安東尼奧聊著聊著，突然拐到了婚姻上。
岑舒予聽不得這個詞，她心口一顫，立刻低下頭假裝玩手機，可耳朵卻豎得高高的，生怕漏掉什麽。
“忘了說，我今天邀請了貝利尼家族的人過來。”安東尼奧放下咖啡杯，語氣稀松平常，
“麗塔是個很不錯的姑娘，這幾年也在慢慢接手他們家族的事務，有幾個項目做得很出色。柏修斯，你年紀不小了，不說聯姻，至少該有這方面的打算。”
柏修斯沒接話，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咖啡，低斂著眼簾，眼裏的情緒被遮得嚴嚴實實。
見他半天不吭聲，安東尼奧的脾氣也上來了，重重嘆了口氣，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
“每次談到這些你都不表態。強強聯合才是利益最大化，這道理你會不懂？當年我為了洗白家族重新布局，已經丟了很多核心生意。現在那幫銀行家、官員還賣我幾分面子，可我要是死了呢？我還能撐幾年？馬蒂諾家族早就虎視眈眈了，恨不得撲上來從你身上咬掉一塊肉。
柏修斯，你得好好考慮一下。”
岑舒予聽得心驚肉跳。
安東尼奧這番話句句見血，全戳在了柏修斯的心口上，哪怕她從不接觸家族生意，也明白事實就是如此殘酷。
家族的商業版圖龐大且覆雜，核心生意之外的分支產業遍布全球，每一條線都需要柏修斯親自過目。要維系產業鏈上每一環的順利運轉，僅靠資本遠遠不夠，人脈是不可或缺的。
可柏修斯終究還年輕，卡斯特羅家族之所以能在政商兩界游刃有餘，靠的是安東尼奧幾十年苦心經營的人脈積累。
誰也無法保證，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些見風使舵的利益方，是否還會乖乖臣服於柏修斯。
現實冰冷殘酷，也是柏修斯不得不面對的。
岑舒予什麽也做不了，她只能懷著點自私的僥幸，祈求柏修斯能再撐幾年，別那麽快就點頭去聯姻。
她恨不得自己能一夜之間就長大，變得厲害一點，厲害到能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成為能夠為家族出一點點力的人。
柏修斯還是沈默不說話。
眼看場上的氣氛不對勁，岑舒予趕緊放下手機，重新倚回安東尼奧的肩膀，吸了吸鼻子，說：
“才不是呢，您身體這麽好，還得撐好多好多年呢！您別說這種話嚇唬人，我聽著心裏可難受了。”
岑舒予是真的難受。
安東尼奧不僅是爸爸的摯友和恩師，更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她已經失去過至親了，實在不想再體會一次生離死別的痛。
安東尼奧看著岑舒予，眼神柔軟了下來。
他笑了笑，用蒼老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手，“好，以後不說讓我們小芙傷心的話了。我可還得留著這口氣，看著你成為大藝術家呢，是不是？”
“對！就是這樣！”岑舒予重重地點頭，“以後我每年暑假都要回來，待到您嫌我煩為止。”
安東尼奧大笑，自然而然地把沈重的話題給岔開了。
岑舒予倚在太爺爺的肩上，朝柏修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有幾分討賞的意思。
柏修斯垂眸，面不改色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朝岑舒予無聲地豎了個大拇指。
杯身恰好擋住了安東尼奧的視線，只有岑舒予能夠看到。
她的心裏簡直要樂開了花。
仿佛兩個人是在統一戰線，共同分享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
午飯過後，一行人乘車前往附近的停機坪，準備下午啟程去撒丁島。
貝利尼家族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除了隨行的助理和幾名保鏢，剩下的四個人站在最前面。
領頭的中年男人是貝利尼家族的董事，身旁站著他的妻子，以及女兒麗塔和兒子諾亞。
大家都對這場聚會的真正目的心知肚明。
剛一下車，岑舒予的視線就自動鎖定到了麗塔身上。
她是典型的地中海美人，一頭深棕色的長發，身材高挑豐腴，眼神自信，站在那兒就像一頭充滿力量的母獅，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野心勃勃的魅力。
這就是岑舒予想象中成熟女人該有的模樣。
好美、好強的生命力。
哪怕是站在“單方面情敵”的立場上，岑舒予也由衷被麗塔的氣場所吸引。
雙方見面無非是社交場上的那一套流程，握手、貼面禮，說幾句恭維的話。
但當麗塔走向柏修斯時，岑舒予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順暢了，當著長輩的面她不能表現得太在意，只能一邊裝作看遠處的風景，一邊用餘光死死鎖住他們。
好在柏修斯態度一如既往的禮貌且疏離，他伸出手，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指尖虛虛地握住對方，一觸即分。
麗塔顯然提前做過功課，對柏修斯不喜與人接觸的潔癖並沒表現出任何詫異。
“嗨你好，我是諾亞。”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岑舒予回過神來，她看向眼前的青年——
黑發藍眼，微卷的偏分長發垂下一縷，恰好遮住了些許眉骨，像是西歐神話裏的美少年，和他姐姐那種外放的力量感完全相反。
岑舒予微微一笑，筆直地伸出手，“Hi， Floria.”
兩人的手還沒完全松開，岑舒予就感覺到一道視線烙在了自己手上。
但當她扭頭看過去的時候，柏修斯已經移開了目光，他站在安東尼奧身旁，俯身和他交談著什麽。
仿佛剛才的那道視線是她的錯覺。
從皮恩紮起飛到撒丁島北部的奧爾比亞，大約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航程。
灣流G280的客艙空間有限，除掉保鏢和隨行助理，剩下的人必須分兩架飛機乘坐。
為了規避風險，安東尼奧一直秉持著“家庭成員不坐同一架飛機”的規矩，順理成章地安排柏修斯和麗塔以及董事長夫人走一架，而岑舒予則和安東尼奧、諾亞以及貝利尼董事在另一架。
柏修斯心裏清楚安東尼奧在想什麽，貝利尼家族更清楚。
但他沒在登機前提出異議，這種場合下，任何多餘的拒絕都顯得太刻意，也沒必要。
岑舒予慢吞吞地踏上舷梯，心裏已經反悔了一百萬遍。
去他的“偉大”，去他的“應該談戀愛”，早晨那些大度又體貼的想法全是放狗屁。
她其實根本忍受不了柏修斯去接觸別的女人，他甚至還沒露出半點想談戀愛的苗頭，她的心就已經難受地絞在了一起。
岑舒予坐在寬敞的座椅裏，看著窗外的雲層，覺得自己真夠自私的。
她憑什麽去在意柏修斯選擇接觸誰呢？
以什麽身份、什麽資格？
可感情這東西就是沒辦法控制的呀，否則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因為愛而犯傻了。
酸的苦的澀的味道在岑舒予舌頭底下翻滾，這是她頭一次嘗到吃醋的滋味。
難受的要命。
一個小時的飛行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安東尼奧正和貝利尼聊著香檳和生意，笑聲時不時傳過來。
諾亞坐在岑舒予對面，微卷的頭發垂在額前，低著頭在速寫本上塗塗畫畫。
岑舒予手裏捧著一本厚重的《奧德賽》，一段話反反覆覆讀了十幾遍，腦子裏卻一個字都沒裝進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是亂爬的螞蟻，從她眼前飛快地溜走。
她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另一架飛機上的柏修斯在做什麽呢？
他那樣禮貌紳士的人，一定不會讓場面太尷尬，他會和麗塔聊天吧。
只要他想，任何一場談話都會變得十分有趣。
岑舒予突然覺得手裏的書變得沈重無比。
即使沒有親眼所見，她就已經快被自己幻想出來的場面給氣死了，仿佛他們下了飛機就能馬上訂婚似的。
終於熬過了這痛苦的一個小時。
舷窗外是奧爾比亞最著名的翡翠海岸，靠近白沙灘的海水呈現出半透明的果凍藍，再往遠處推移，就逐漸沈澱為濃郁的深藍。
岸邊停靠著一輛輛游艇，掩映在成片的度假別墅之間。
這裏是南意，擁有世界排名第一的最佳沙灘，以及長達六個月、永不落幕的盛夏。
在臨下飛機前，原本一直低頭畫畫的諾亞站起身，將速寫本遞到了岑舒予面前。
本子上是他用炭筆勾勒出的線條，畫的是她看書時的側影，寥寥幾筆，卻很傳神。
岑舒予驚訝地擡起頭。
諾亞笑了笑，藍色眼睛就像窗外的大海一般深邃，“感謝你，讓我這一個小時的旅途變得有意思。”
說完，他也沒等她回應，將黑色的托特包隨意一拎，隨著貝利尼走下了飛機。
岑舒予捏著畫紙，盯著諾亞的背影默默感嘆，果然，這才是她熟悉的意大利男人，哄人的漂亮話對他們來說就像喝水一樣簡單，張口就來。
很顯然，柏修斯屬於意大利男人中的異類。
岑舒予也跟著走下舷梯，柏修斯已經和麗塔他們等在下面了。
兩人的視線越過眾人撞在一起，岑舒予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先移開了眼，權當沒看見他。
柏修斯的目光轉而落在了岑舒予手裏捏著的那張畫紙上——聽說貝利尼家的小公子很有藝術天賦，喜歡油畫。
在這方面倒是和Floria有著相同的愛好。
他們大概在飛機上聊得很投機吧。
柏修斯很快也收回了視線，兀自朝前方的轎車走去，躬身坐了進去。
“小芙，你和柏修斯一輛車吧？”安東尼奧朝岑舒予招招手，示意她過去，“別在那兒站著了，快過來。”
岑舒予腳步頓了頓，徑直走向了柏修斯後面的那輛車。
“不了，我坐這輛吧。”
安東尼奧挑了挑眉，隱隱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太對勁的磁場，但他也沒再說，只是點了點頭，
“行，快上車吧。”
說完，老頭子坐進了柏修斯前方那輛車裏，麗塔順勢和柏修斯坐了同一輛。
岑舒予拉開車門坐進去，才發現後座已經坐了人。
諾亞耳朵裏塞著耳機，看見上車的人是岑舒予，挑眉一笑，隨即把耳機取了下來。
“我還以為是麗塔呢，沒想到是你。”
岑舒予朝他揚了揚手裏的速寫紙，“還沒把本子還給你。不過這幅畫我就收下了，畫得很好！謝謝你。”
車隊很快出發，沿著蜿蜒的海濱公路駛向度假酒店。
車廂裏很安靜，岑舒予並沒有刻意尋找話題，她現在滿肚子都是因柏修斯生的氣。
理論上來說，他其實什麽也沒做錯，但岑舒予就是生氣。
也許是覺得氛圍些許尷尬，諾亞轉過頭看向岑舒予，忽然開口道：“我姐姐好像挺喜歡柏修斯的。聽說他是你的教父？”
哦，他可還真是會挑話題。
岑舒予頓了頓，沒有正面回答諾亞，只是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解釋太多，更不想惹來什麽不必要的誤會。
“他是個很有魅力男人。”諾亞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是說，就連作為同性的男人也願意承認他可真是英俊。但我總覺得他看起來冷冰冰的，和他在一起生活，大概會很沒有情趣吧？”
岑舒予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棕櫚樹，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個詞。
……情趣。
她也很好奇，柏修斯有情趣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會和平時正襟危坐的他很不一樣吧？
“那是你還不了解他。”岑舒予轉過頭，低聲回了一句，“諾亞，你這麽問會有些失禮。”
諾亞略微有些錯愕，他沒想到岑舒予會這麽維護柏修斯，連聲抱歉，
“對不起。但請相信我，我沒有惡意。”
而此時，在前面的車裏，柏修斯透過後視鏡，看著後面那輛緊緊跟隨的轎車。
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膝頭點著，目光冷肅。
“在看什麽？”坐在一旁的麗塔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瞧了一眼，笑著調侃，
“擔心你的教女被我弟弟拐跑了？諾亞確實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總喜歡用他那張臉傷小姑娘的心。”
柏修斯收回視線，眼底一片漠然，“她有交友的自由。”
麗塔挑了挑眉，“沒辦法，孩子大了總是會談戀愛的。長輩越是管著他，他越是反抗得厲害。”
柏修斯沒什麽表情，垂著眸，抿唇摩挲著腕間那塊黑金色的手表。
車隊駛入靠近海岸的度假別墅區，這一帶擁有撒丁島最瑰麗的私人海岸線。
在房間簡單收拾好後，岑舒予換上泳裝出了門。
白沙灘的沙子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軟綿綿的，橡皮泥一樣順著腳趾縫隙鉆出來。
岑舒予挑了一件抹茶綠的連體泳衣，很擡氣色。因為款式已經足夠保守，她就沒再折騰著披上紗衣。
海邊的陽光熱烈得刺眼，白色沙灘在大面積的直射下，反射出雪地般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岑舒予戴上墨鏡，伸長了腿，愜意地躺在沙灘椅上曬太陽。
安東尼奧和貝利尼對曬太陽沒多大興趣，也不適合像年輕人一樣下海游泳，兩個老頭就在酒店的沙灘bar外坐著，品酒。
岑舒予躺了沒多久，遮陽傘邊緣忽然落下一道陰影。
“嗨，小芙。” 麗塔摘掉墨鏡，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這裏的陽光很棒，對吧？”
她穿著亮橘色的比基尼，簡約的三點式，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裝飾，僅有幾根細細的帶子和幾塊布料，高飽和度的亮色和她小麥色的膚色很是相襯。
她走起路來時，腹肌和馬甲線的線條就更是明顯。
從頭發絲到腳趾都散發著健康的力量感，讓人根本挪不開眼睛。
岑舒予也摘下墨鏡，語氣真誠地誇她：“麗塔姐姐你身材真好。”
盡管她生氣、難過，但她也知道這種事與麗塔無關。她不會把莫名其妙的火撒在別人身上。
緊接著，柏修斯和諾亞也一前一後出現在沙灘上。
柏修斯沒換泳裝，依舊是一身淺色亞麻襯衫和同色系長褲，在熱浪滾滾的沙灘上，他是唯一一個裹得這麽嚴實的人，好像感覺不到熱似的。
在看見柏修斯的一瞬間，岑舒予恨不得跑過去死死捂住他的眼睛，不準他往麗塔那邊看上一眼。
可沒等岑舒予跑過去，麗塔已經動身往柏修斯的方向走去了。
她理了理長發，大方地走過去，停在他面前半米不到的位置，兩人交談起來。
麗塔微微仰著頭，笑得明艷動人，長發被海風吹得偶爾掃過柏修斯的肩頭。
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岑舒予躺在巨大的遮陽傘下，借著墨鏡的掩護，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兩個人。
她看見柏修斯雖然沒表現出太大的熱情，但也沒像平時那樣冷著一張臉，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單手插在兜裏，神情淡然地聽著麗塔說話。
隔得有些遠，岑舒予只能微微瞇起眼睛，努力觀察著柏修斯的一舉一動。
諾亞這時也走了過來，問岑舒予要不要一起去游泳。
岑舒予下意識想要拒絕，但註意到柏修斯向她這邊看了過來，她立刻收回視線，笑著對諾亞說：
“好呀。”
諾亞紳士地搭了把手，將她從躺椅上拉了起來，兩人並肩往海邊走去。
於是，柏修斯的視線就這麽被抓了過去。
他的視野裏，全都是岑舒予纖薄舒展的後背。
小姑娘怕曬，曬久了皮膚會起紅疹子，所以她不像別的意大利女孩一到夏天就曬太陽，把皮膚曬成小麥色。
因此，她的皮膚在撒丁島烈日的直射下，白得晃眼，簡直像是熱騰騰的牛奶，灼燙著柏修斯的眼睛。
“柏修斯？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麗塔的聲音略微拔高，強行將柏修斯的註意力扯了回來。
他回過神，眼底尚未散去的暗色迅速被冷淡取代，他低聲說了句抱歉。
“關於你們集團的那條香氛線，我並不是很看好。”柏修斯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語氣，嗓音低冷，
“我的建議是直接砍掉，沒必要再浪費資源投入。當然，如果麗塔小姐僅僅是出於個人興趣，我沒有任何意見。”
麗塔將垂落的長發別到耳後，即便被柏修斯否定了商業判斷，臉上也沒露出半點不悅。
她反而往前湊近了半步，半開玩笑地笑著說：“叫我麗塔不行嗎？一定要這麽生疏？”
岑舒予此時剛好走到海水沒過腳踝的地方，她回頭望了一眼。
陽光刺目，她瞧見麗塔正往柏修斯身邊靠去，笑著仰頭望著他。
兩人站在一起，無論是外形還是氣場都十分契合，誰看了不說是天造地設如此登對。
岑舒予立即憤憤地扭回頭去，一腳踢碎了湧上來的浪花，不高興到了極點。
又因為這股火發得沒名沒分，更是覺得憋悶。
她把這筆賬全算在了柏修斯頭上，心想他要是好好待在羅馬等著她回來，安東尼奧哪有機會把貝利尼一家邀請來舉行“催婚聚會”呀？
但這股火也就燒了一瞬間，岑舒予很快就冷靜了。
她明白，即便沒有麗塔，以後還會貝塔瑞塔，總之，柏修斯永遠不會屬於她。
“怎麽了，Floria，你臉色看起來很差。”諾亞上前幾步，語帶關切。
岑舒予大概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實在糟糕透了，嘴角往下撇著，眉毛皺在一起，仿佛不會再給任何人好臉色。
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便飛快地把糟糕的情緒收攏起來，轉過頭時，臉上重新掛回了明媚燦爛的笑。
“我很好呀。諾亞，我們一起去游泳吧。”她沒再往岸邊看上一眼，一頭紮進了果凍海裏。
諾亞緊隨其後。
游到一半，岑舒予突然從水底鉆出來，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個東西遞到諾亞跟前，
“你看——”
她甩了甩頭上的水，濕淋淋的睫毛下藏著掩不住的興奮，
“是紫色的小水母誒，觸手都沒長全，軟乎乎的。”
諾亞嚇了一跳，趕緊把那團透明的東西從她手裏撥進海裏，攥住她的手腕，仔細盯著她的掌心瞧。
“水母會蜇人的，你膽子也太大了，還好這只沒毒。”
“我知道呀，但是它還很小耶，都沒有長觸須的。”
不遠處的沙灘上，柏修斯的視線正釘在海水裏的那兩道身影上。
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兩顆腦袋幾乎貼在了一起，諾亞正攥著岑舒予的手腕，低頭不知在細看些什麽。
麗塔不可能察覺不到柏修斯在走神。他雖然站在她身邊，但眼睛幾乎就沒離開過那個小姑娘。
她說的話，他恐怕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麗塔探究地在柏修斯的臉上看了一圈，片刻後，了然地勾了勾唇，“是我誤解了嗎？”
柏修斯收回視線，看著麗塔，等她把話說完。
“你似乎完全沒有想要了解我的意思，是嗎？也沒打算和我更近一步。”麗塔問得很直接。
“是的。”柏修斯回答得也很直接。
他移開目光，看向不遠處正往這邊看過來的安東尼奧，語調平平：
“我目前沒有步入婚姻的打算，以後大概也不會有。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麗塔小姐。比起聯姻，我想我們兩個家族之間或會有更高效的合作方式，不是嗎？”
麗塔盯著柏修斯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眼海裏的岑舒予，笑著說：
“感謝你的坦誠，柏修斯先生。如果以後有機會，我願意以合作夥伴的身份再跟你接觸。”
柏修斯禮貌地頷首，沒再多留，轉過身朝著海邊走去。
落日把海平線暈染成了濃郁的玫瑰色，光影斜斜地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柏修斯一步步走到岸邊，海浪沖刷而上，浸濕了他的鞋底。
他盯著水中那個濕淋淋和別人貼近的身影，眸光比周遭晦暗的海色更濃，嗓音沈沈：
“天暗了，Floria。我們該回去了。”
-----------------------
作者有話說：喲喲喲 哪裏的醋壇子打翻了，怎麽聞起來那麽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17.
得益於那顆止痛藥, 岑舒予一整晚都睡得很沈，難得睡了個懶覺，臨近十一點才醒過來。
她換好衣服下樓, 就看見柏修斯與安東尼奧在花園的樹蔭下坐著, 喝著咖啡在聊天。
岑舒予曾經聽Mia提起過，說柏修斯的父母沒什麽感情, 離婚得早, 分開後雙方都各自組建了家庭，一個定居西班牙, 一個定居瑞典，柏修斯從小在安東尼奧身邊長大。
為了把他培養成優秀的繼承人, 安東尼奧對他遠比對旁人更嚴厲。
在柏修斯20歲的時候, 安東尼奧將他派去港島的公司歷練, 從最底層的工作做起。
長年累月的壓抑與博弈讓柏修斯學會了把情緒藏起來, 從不輕易外露。
以至於現在，他的性格幾乎就是安東尼奧年輕時的翻版。
狠絕、冷厲、無懈可擊。
但Mia說柏修斯小時候其實也是個調皮的孩子, 話很多, 常常會惡作劇逗大家開心。
這對岑舒予而言實在太割裂了。
她很難想象，現在這個不茍言笑，對任何事情都能淡然處之的柏修斯，也曾有過輕松快樂的童年。
她有些時候會忍不住去想，這一切，真的是柏修斯想要的嗎？
還是因為生在這個家庭, 被安東尼奧選中，才不得不背負起沈重的冠冕。
可岑舒予絕不敢當著柏修斯的面問出口。
她是知道的，在柏修斯的世界裏，家族利益永遠排在首位, 沒有什麽能淩駕其上。
哪怕是她，也不行。
收起回憶，岑舒予朝著花園走去。上午的太陽還沒到刺眼的地步，樹蔭下有風穿堂而過，風中有檸檬和玫瑰的香氣。
安東尼奧見岑舒予過來，把報紙擱在膝頭，拉開身旁的椅子，笑著向她招手，“小芙，來，坐我身邊來。”
岑舒予剛坐下，對面的柏修斯就放下了咖啡杯。
他擡眸盯著她的臉瞧，像是在確認她牙還疼不疼，那處紅腫消退了沒有。
“餐廳的早餐吃了嗎？”安東尼奧關心地問她。
岑舒予搖搖頭，“還沒有，早上沒什麽胃口，不想吃那些東西。”
“那想吃什麽？吩咐廚房做就行了。”
岑舒予想了想，說：“想吃卡諾裏卷！還有奶油包和提拉米蘇！”
安東尼奧笑著點頭，“行。但現在做肯定來不及了，過會兒就要吃午飯。我讓人去鎮上買回來，好不好？”
他的語氣簡直寵溺，仿佛岑舒予的任何要求他都會一口答應。
“好！”岑舒予頓時喜笑顏開。
柏修斯在旁邊微微蹙眉，“您不能這麽慣著她。一大早凈吃甜食，牙不要了？”
安東尼奧和岑舒予對視了一眼，故意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壓低聲音打趣道：“你瞧你教父多嚴肅，連我都一並給訓了。我們不聽他的。”
“就是就是，”岑舒予立即附和，順勢把腦袋往安東尼奧肩膀上貼，“我還是喜歡和您待在一起。”
安東尼奧笑著慈愛地拍了拍她的腦袋，“那小芙就在這兒多待幾天，好不好呀？”
這種久違的、暖烘烘的家庭氛圍，岑舒予已經很久沒感受過了。
平時在羅馬，家裏只有她和柏修斯兩個人，他工作一忙起來，偌大的別墅就更是冷冰冰，沒什麽人氣。
岑舒予偶爾會想，等以後她讀大學搬出去住了，柏修斯一個人待在大別墅裏，該有多孤獨啊。
也許…他真的該談戀愛，找個能一直陪著他的人。
想到這裏，岑舒予不由感慨自己的愛簡直太偉大了。因為足夠喜歡他、心疼他，所以寧願看他去和別人談戀愛。
不過，岑舒予很快就不會這麽想了。
……
安東尼奧沒理會柏修斯的冷臉，命人去鎮上買岑舒予想吃的甜品。
期間，他們接著談論起家族生意，岑舒予對這些話題毫無興趣，但為了顯得自己已經是能與他們平起平坐的成年女性，她學著柏修斯談公務時的模樣，一板一眼地聽著。
但沒維持多久，她的心思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晃晃悠悠地全落在了對面的男人身上。
她的視線無法不被柏修斯吸引。
岑舒予手背支撐著下巴，眨也不眨地盯著柏修斯，盯著他一張一合的薄唇，盯著他身上那件霧霾藍的亨利衫。
他談話的時候姿態很隨意，身體靠在椅背裏，肩背舒展，胸肌在修身的襯衣下拓印出飽滿且賁張的弧度。
兩只修長的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很專註地在和安東尼奧聊天。
他們在聊熱那亞——的裏雅斯特方向的運輸通道，還有關於歐盟反壟斷的新規，似乎讓柏修斯很是頭疼，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但也是很好看的。
18歲的男人水靈靈，30歲的男人就是雙倍的水靈。
可不知道話題怎麽轉的，安東尼奧聊著聊著，突然拐到了婚姻上。
岑舒予聽不得這個詞，她心口一顫，立刻低下頭假裝玩手機，可耳朵卻豎得高高的，生怕漏掉什麽。
“忘了說，我今天邀請了貝利尼家族的人過來。”安東尼奧放下咖啡杯，語氣稀松平常，
“麗塔是個很不錯的姑娘，這幾年也在慢慢接手他們家族的事務，有幾個項目做得很出色。柏修斯，你年紀不小了，不說聯姻，至少該有這方面的打算。”
柏修斯沒接話，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咖啡，低斂著眼簾，眼裏的情緒被遮得嚴嚴實實。
見他半天不吭聲，安東尼奧的脾氣也上來了，重重嘆了口氣，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
“每次談到這些你都不表態。強強聯合才是利益最大化，這道理你會不懂？當年我為了洗白家族重新布局，已經丟了很多核心生意。現在那幫銀行家、官員還賣我幾分面子，可我要是死了呢？我還能撐幾年？馬蒂諾家族早就虎視眈眈了，恨不得撲上來從你身上咬掉一塊肉。
柏修斯，你得好好考慮一下。”
岑舒予聽得心驚肉跳。
安東尼奧這番話句句見血，全戳在了柏修斯的心口上，哪怕她從不接觸家族生意，也明白事實就是如此殘酷。
家族的商業版圖龐大且覆雜，核心生意之外的分支產業遍布全球，每一條線都需要柏修斯親自過目。要維系產業鏈上每一環的順利運轉，僅靠資本遠遠不夠，人脈是不可或缺的。
可柏修斯終究還年輕，卡斯特羅家族之所以能在政商兩界游刃有餘，靠的是安東尼奧幾十年苦心經營的人脈積累。
誰也無法保證，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些見風使舵的利益方，是否還會乖乖臣服於柏修斯。
現實冰冷殘酷，也是柏修斯不得不面對的。
岑舒予什麽也做不了，她只能懷著點自私的僥幸，祈求柏修斯能再撐幾年，別那麽快就點頭去聯姻。
她恨不得自己能一夜之間就長大，變得厲害一點，厲害到能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成為能夠為家族出一點點力的人。
柏修斯還是沈默不說話。
眼看場上的氣氛不對勁，岑舒予趕緊放下手機，重新倚回安東尼奧的肩膀，吸了吸鼻子，說：
“才不是呢，您身體這麽好，還得撐好多好多年呢！您別說這種話嚇唬人，我聽著心裏可難受了。”
岑舒予是真的難受。
安東尼奧不僅是爸爸的摯友和恩師，更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她已經失去過至親了，實在不想再體會一次生離死別的痛。
安東尼奧看著岑舒予，眼神柔軟了下來。
他笑了笑，用蒼老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手，“好，以後不說讓我們小芙傷心的話了。我可還得留著這口氣，看著你成為大藝術家呢，是不是？”
“對！就是這樣！”岑舒予重重地點頭，“以後我每年暑假都要回來，待到您嫌我煩為止。”
安東尼奧大笑，自然而然地把沈重的話題給岔開了。
岑舒予倚在太爺爺的肩上，朝柏修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有幾分討賞的意思。
柏修斯垂眸，面不改色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朝岑舒予無聲地豎了個大拇指。
杯身恰好擋住了安東尼奧的視線，只有岑舒予能夠看到。
她的心裏簡直要樂開了花。
仿佛兩個人是在統一戰線，共同分享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
午飯過後，一行人乘車前往附近的停機坪，準備下午啟程去撒丁島。
貝利尼家族的人早已等候在那，除了隨行的助理和幾名保鏢，剩下的四個人站在最前面。
領頭的中年男人是貝利尼家族的董事，身旁站著他的妻子，以及女兒麗塔和兒子諾亞。
大家都對這場聚會的真正目的心知肚明。
剛一下車，岑舒予的視線就自動鎖定到了麗塔身上。
她是典型的地中海美人，一頭深棕色的長發，身材高挑豐腴，眼神自信，站在那兒就像一頭充滿力量的母獅，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野心勃勃的魅力。
這就是岑舒予想象中成熟女人該有的模樣。
好美、好強的生命力。
哪怕是站在“單方面情敵”的立場上，岑舒予也由衷被麗塔的氣場所吸引。
雙方見面無非是社交場上的那一套流程，握手、貼面禮，說幾句恭維的話。
但當麗塔走向柏修斯時，岑舒予覺得自己的呼吸都不順暢了，當著長輩的面她不能表現得太在意，只能一邊裝作看遠處的風景，一邊用餘光死死鎖住他們。
好在柏修斯態度一如既往的禮貌且疏離，他伸出手，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指尖虛虛地握住對方，一觸即分。
麗塔顯然提前做過功課，對柏修斯不喜與人接觸的潔癖並沒表現出任何詫異。
“嗨你好，我是諾亞。”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岑舒予回過神來，她看向眼前的青年——
黑發藍眼，微卷的偏分長發垂下一縷，恰好遮住了些許眉骨，像是西歐神話裏的美少年，和他姐姐那種外放的力量感完全相反。
岑舒予微微一笑，筆直地伸出手，“Hi， Floria.”
兩人的手還沒完全松開，岑舒予就感覺到一道視線烙在了自己手上。
但當她扭頭看過去的時候，柏修斯已經移開了目光，他站在安東尼奧身旁，俯身和他交談著什麽。
仿佛剛才的那道視線是她的錯覺。
從皮恩紮起飛到撒丁島北部的奧爾比亞，大約需要一個多小時的航程。
灣流G280的客艙空間有限，除掉保鏢和隨行助理，剩下的人必須分兩架飛機乘坐。
為了規避風險，安東尼奧一直秉持著“家庭成員不坐同一架飛機”的規矩，順理成章地安排柏修斯和麗塔以及董事長夫人走一架，而岑舒予則和安東尼奧、諾亞以及貝利尼董事在另一架。
柏修斯心裏清楚安東尼奧在想什麽，貝利尼家族更清楚。
但他沒在登機前提出異議，這種場合下，任何多餘的拒絕都顯得太刻意，也沒必要。
岑舒予慢吞吞地踏上舷梯，心裏已經反悔了一百萬遍。
去他的“偉大”，去他的“應該談戀愛”，早晨那些大度又體貼的想法全是放狗屁。
她其實根本忍受不了柏修斯去接觸別的女人，他甚至還沒露出半點想談戀愛的苗頭，她的心就已經難受地絞在了一起。
岑舒予坐在寬敞的座椅裏，看著窗外的雲層，覺得自己真夠自私的。
她憑什麽去在意柏修斯選擇接觸誰呢？
以什麽身份、什麽資格？
可感情這東西就是沒辦法控制的呀，否則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因為愛而犯傻了。
酸的苦的澀的味道在岑舒予舌頭底下翻滾，這是她頭一次嘗到吃醋的滋味。
難受的要命。
一個小時的飛行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
安東尼奧正和貝利尼聊著香檳和生意，笑聲時不時傳過來。
諾亞坐在岑舒予對面，微卷的頭發垂在額前，低著頭在速寫本上塗塗畫畫。
岑舒予手裏捧著一本厚重的《奧德賽》，一段話反反覆覆讀了十幾遍，腦子裏卻一個字都沒裝進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是亂爬的螞蟻，從她眼前飛快地溜走。
她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另一架飛機上的柏修斯在做什麽呢？
他那樣禮貌紳士的人，一定不會讓場面太尷尬，他會和麗塔聊天吧。
只要他想，任何一場談話都會變得十分有趣。
岑舒予突然覺得手裏的書變得沈重無比。
即使沒有親眼所見，她就已經快被自己幻想出來的場面給氣死了，仿佛他們下了飛機就能馬上訂婚似的。
終於熬過了這痛苦的一個小時。
舷窗外是奧爾比亞最著名的翡翠海岸，靠近白沙灘的海水呈現出半透明的果凍藍，再往遠處推移，就逐漸沈澱為濃郁的深藍。
岸邊停靠著一輛輛游艇，掩映在成片的度假別墅之間。
這裏是南意，擁有世界排名第一的最佳沙灘，以及長達六個月、永不落幕的盛夏。
在臨下飛機前，原本一直低頭畫畫的諾亞站起身，將速寫本遞到了岑舒予面前。
本子上是他用炭筆勾勒出的線條，畫的是她看書時的側影，寥寥幾筆，卻很傳神。
岑舒予驚訝地擡起頭。
諾亞笑了笑，藍色眼睛就像窗外的大海一般深邃，“感謝你，讓我這一個小時的旅途變得有意思。”
說完，他也沒等她回應，將黑色的托特包隨意一拎，隨著貝利尼走下了飛機。
岑舒予捏著畫紙，盯著諾亞的背影默默感嘆，果然，這才是她熟悉的意大利男人，哄人的漂亮話對他們來說就像喝水一樣簡單，張口就來。
很顯然，柏修斯屬於意大利男人中的異類。
岑舒予也跟著走下舷梯，柏修斯已經和麗塔他們等在下面了。
兩人的視線越過眾人撞在一起，岑舒予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先移開了眼，權當沒看見他。
柏修斯的目光轉而落在了岑舒予手裏捏著的那張畫紙上——聽說貝利尼家的小公子很有藝術天賦，喜歡油畫。
在這方面倒是和Floria有著相同的愛好。
他們大概在飛機上聊得很投機吧。
柏修斯很快也收回了視線，兀自朝前方的轎車走去，躬身坐了進去。
“小芙，你和柏修斯一輛車吧？”安東尼奧朝岑舒予招招手，示意她過去，“別在那兒站著了，快過來。”
岑舒予腳步頓了頓，徑直走向了柏修斯後面的那輛車。
“不了，我坐這輛吧。”
安東尼奧挑了挑眉，隱隱察覺到了兩人之間不太對勁的磁場，但他也沒再說，只是點了點頭，
“行，快上車吧。”
說完，老頭子坐進了柏修斯前方那輛車裏，麗塔順勢和柏修斯坐了同一輛。
岑舒予拉開車門坐進去，才發現後座已經坐了人。
諾亞耳朵裏塞著耳機，看見上車的人是岑舒予，挑眉一笑，隨即把耳機取了下來。
“我還以為是麗塔呢，沒想到是你。”
岑舒予朝他揚了揚手裏的速寫紙，“還沒把本子還給你。不過這幅畫我就收下了，畫得很好！謝謝你。”
車隊很快出發，沿著蜿蜒的海濱公路駛向度假酒店。
車廂裏很安靜，岑舒予並沒有刻意尋找話題，她現在滿肚子都是因柏修斯生的氣。
理論上來說，他其實什麽也沒做錯，但岑舒予就是生氣。
也許是覺得氛圍些許尷尬，諾亞轉過頭看向岑舒予，忽然開口道：“我姐姐好像挺喜歡柏修斯的。聽說他是你的教父？”
哦，他可還真是會挑話題。
岑舒予頓了頓，沒有正面回答諾亞，只是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
在外人面前，她不想解釋太多，更不想惹來什麽不必要的誤會。
“他是個很有魅力男人。”諾亞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是說，就連作為同性的男人也願意承認他可真是英俊。但我總覺得他看起來冷冰冰的，和他在一起生活，大概會很沒有情趣吧？”
岑舒予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棕櫚樹，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個詞。
……情趣。
她也很好奇，柏修斯有情趣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會和平時正襟危坐的他很不一樣吧？
“那是你還不了解他。”岑舒予轉過頭，低聲回了一句，“諾亞，你這麽問會有些失禮。”
諾亞略微有些錯愕，他沒想到岑舒予會這麽維護柏修斯，連聲抱歉，
“對不起。但請相信我，我沒有惡意。”
而此時，在前面的車裏，柏修斯透過後視鏡，看著後面那輛緊緊跟隨的轎車。
他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膝頭點著，目光冷肅。
“在看什麽？”坐在一旁的麗塔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瞧了一眼，笑著調侃，
“擔心你的教女被我弟弟拐跑了？諾亞確實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總喜歡用他那張臉傷小姑娘的心。”
柏修斯收回視線，眼底一片漠然，“她有交友的自由。”
麗塔挑了挑眉，“沒辦法，孩子大了總是會談戀愛的。長輩越是管著他，他越是反抗得厲害。”
柏修斯沒什麽表情，垂著眸，抿唇摩挲著腕間那塊黑金色的手表。
車隊駛入靠近海岸的度假別墅區，這一帶擁有撒丁島最瑰麗的私人海岸線。
在房間簡單收拾好後，岑舒予換上泳裝出了門。
白沙灘的沙子被曬得發燙，踩上去軟綿綿的，橡皮泥一樣順著腳趾縫隙鉆出來。
岑舒予挑了一件抹茶綠的連體泳衣，很擡氣色。因為款式已經足夠保守，她就沒再折騰著披上紗衣。
海邊的陽光熱烈得刺眼，白色沙灘在大面積的直射下，反射出雪地般的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岑舒予戴上墨鏡，伸長了腿，愜意地躺在沙灘椅上曬太陽。
安東尼奧和貝利尼對曬太陽沒多大興趣，也不適合像年輕人一樣下海游泳，兩個老頭就在酒店的沙灘bar外坐著，品酒。
岑舒予躺了沒多久，遮陽傘邊緣忽然落下一道陰影。
“嗨，小芙。” 麗塔摘掉墨鏡，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這裏的陽光很棒，對吧？”
她穿著亮橘色的比基尼，簡約的三點式，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裝飾，僅有幾根細細的帶子和幾塊布料，高飽和度的亮色和她小麥色的膚色很是相襯。
她走起路來時，腹肌和馬甲線的線條就更是明顯。
從頭發絲到腳趾都散發著健康的力量感，讓人根本挪不開眼睛。
岑舒予也摘下墨鏡，語氣真誠地誇她：“麗塔姐姐你身材真好。”
盡管她生氣、難過，但她也知道這種事與麗塔無關。她不會把莫名其妙的火撒在別人身上。
緊接著，柏修斯和諾亞也一前一後出現在沙灘上。
柏修斯沒換泳裝，依舊是一身淺色亞麻襯衫和同色系長褲，在熱浪滾滾的沙灘上，他是唯一一個裹得這麽嚴實的人，好像感覺不到熱似的。
在看見柏修斯的一瞬間，岑舒予恨不得跑過去死死捂住他的眼睛，不準他往麗塔那邊看上一眼。
可沒等岑舒予跑過去，麗塔已經動身往柏修斯的方向走去了。
她理了理長發，大方地走過去，停在他面前半米不到的位置，兩人交談起來。
麗塔微微仰著頭，笑得明艷動人，長發被海風吹得偶爾掃過柏修斯的肩頭。
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
岑舒予躺在巨大的遮陽傘下，借著墨鏡的掩護，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兩個人。
她看見柏修斯雖然沒表現出太大的熱情，但也沒像平時那樣冷著一張臉，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他單手插在兜裏，神情淡然地聽著麗塔說話。
隔得有些遠，岑舒予只能微微瞇起眼睛，努力觀察著柏修斯的一舉一動。
諾亞這時也走了過來，問岑舒予要不要一起去游泳。
岑舒予下意識想要拒絕，但註意到柏修斯向她這邊看了過來，她立刻收回視線，笑著對諾亞說：
“好呀。”
諾亞紳士地搭了把手，將她從躺椅上拉了起來，兩人並肩往海邊走去。
於是，柏修斯的視線就這麽被抓了過去。
他的視野裏，全都是岑舒予纖薄舒展的後背。
小姑娘怕曬，曬久了皮膚會起紅疹子，所以她不像別的意大利女孩一到夏天就曬太陽，把皮膚曬成小麥色。
因此，她的皮膚在撒丁島烈日的直射下，白得晃眼，簡直像是熱騰騰的牛奶，灼燙著柏修斯的眼睛。
“柏修斯？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麗塔的聲音略微拔高，強行將柏修斯的註意力扯了回來。
他回過神，眼底尚未散去的暗色迅速被冷淡取代，他低聲說了句抱歉。
“關於你們集團的那條香氛線，我並不是很看好。”柏修斯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語氣，嗓音低冷，
“我的建議是直接砍掉，沒必要再浪費資源投入。當然，如果麗塔小姐僅僅是出於個人興趣，我沒有任何意見。”
麗塔將垂落的長發別到耳後，即便被柏修斯否定了商業判斷，臉上也沒露出半點不悅。
她反而往前湊近了半步，半開玩笑地笑著說：“叫我麗塔不行嗎？一定要這麽生疏？”
岑舒予此時剛好走到海水沒過腳踝的地方，她回頭望了一眼。
陽光刺目，她瞧見麗塔正往柏修斯身邊靠去，笑著仰頭望著他。
兩人站在一起，無論是外形還是氣場都十分契合，誰看了不說是天造地設如此登對。
岑舒予立即憤憤地扭回頭去，一腳踢碎了湧上來的浪花，不高興到了極點。
又因為這股火發得沒名沒分，更是覺得憋悶。
她把這筆賬全算在了柏修斯頭上，心想他要是好好待在羅馬等著她回來，安東尼奧哪有機會把貝利尼一家邀請來舉行“催婚聚會”呀？
但這股火也就燒了一瞬間，岑舒予很快就冷靜了。
她明白，即便沒有麗塔，以後還會貝塔瑞塔，總之，柏修斯永遠不會屬於她。
“怎麽了，Floria，你臉色看起來很差。”諾亞上前幾步，語帶關切。
岑舒予大概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看起來實在糟糕透了，嘴角往下撇著，眉毛皺在一起，仿佛不會再給任何人好臉色。
但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便飛快地把糟糕的情緒收攏起來，轉過頭時，臉上重新掛回了明媚燦爛的笑。
“我很好呀。諾亞，我們一起去游泳吧。”她沒再往岸邊看上一眼，一頭紮進了果凍海裏。
諾亞緊隨其後。
游到一半，岑舒予突然從水底鉆出來，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個東西遞到諾亞跟前，
“你看——”
她甩了甩頭上的水，濕淋淋的睫毛下藏著掩不住的興奮，
“是紫色的小水母誒，觸手都沒長全，軟乎乎的。”
諾亞嚇了一跳，趕緊把那團透明的東西從她手裏撥進海裏，攥住她的手腕，仔細盯著她的掌心瞧。
“水母會蜇人的，你膽子也太大了，還好這只沒毒。”
“我知道呀，但是它還很小耶，都沒有長觸須的。”
不遠處的沙灘上，柏修斯的視線正釘在海水裏的那兩道身影上。
從他這個角度望過去，兩顆腦袋幾乎貼在了一起，諾亞正攥著岑舒予的手腕，低頭不知在細看些什麽。
麗塔不可能察覺不到柏修斯在走神。他雖然站在她身邊，但眼睛幾乎就沒離開過那個小姑娘。
她說的話，他恐怕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麗塔探究地在柏修斯的臉上看了一圈，片刻後，了然地勾了勾唇，“是我誤解了嗎？”
柏修斯收回視線，看著麗塔，等她把話說完。
“你似乎完全沒有想要了解我的意思，是嗎？也沒打算和我更近一步。”麗塔問得很直接。
“是的。”柏修斯回答得也很直接。
他移開目光，看向不遠處正往這邊看過來的安東尼奧，語調平平：
“我目前沒有步入婚姻的打算，以後大概也不會有。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麗塔小姐。比起聯姻，我想我們兩個家族之間或會有更高效的合作方式，不是嗎？”
麗塔盯著柏修斯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眼海裏的岑舒予，笑著說：
“感謝你的坦誠，柏修斯先生。如果以後有機會，我願意以合作夥伴的身份再跟你接觸。”
柏修斯禮貌地頷首，沒再多留，轉過身朝著海邊走去。
落日把海平線暈染成了濃郁的玫瑰色，光影斜斜地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柏修斯一步步走到岸邊，海浪沖刷而上，浸濕了他的鞋底。
他盯著水中那個濕淋淋和別人貼近的身影，眸光比周遭晦暗的海色更濃，嗓音沈沈：
“天暗了，Floria。我們該回去了。”
-----------------------
作者有話說：喲喲喲 哪裏的醋壇子打翻了，怎麽聞起來那麽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