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張開嘴，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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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張開嘴，我看看
16.
柏修斯在羅馬處理了一下午的工作。
岑舒予給他打電話的時候, 他正坐在會議室裏，冷眼看著格雷科家族的人是如何低三下四地懇求他的。
這場見面本不該如此覆雜。追根溯源，只因半個月前那場馬球賽。
柏修斯其實從沒打算把事情做那麽絕。
在得知對方二號球手是格雷科家族的二公子後, 他只將那次沖撞定性為意外, 畢竟馬球場上，這類摩擦確實難免。
況且, 格雷科家族與卡斯特羅家族多年來交情尚可, 生意層面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
柏修斯當時開出的條件是，請對方基金會將一幅珍藏的油畫, 作為岑舒予成人禮的賀禮送來。
這不是一件多麽覆雜的事，但結果卻出人意料。
格雷科家族的老董事長似乎沒有將柏修斯的這番言辭放在心上, 他們另挑了一幅作品送了過來, 市值差距足足有十倍以上。
這無異於是對柏修斯不加掩飾的輕慢。
柏修斯得知這個消息時沒有動怒, 他只是替這位老董事長感到可惜。僅僅因為一幅油畫的差價, 就親手斷送了為兒子籌謀已久的競選之路。
卡斯特羅家族內部設有一個專門搜集情報的團隊，沒費什麽力氣, 就讓柏修斯抓住了對方的把柄。
在岑舒予成人禮當天, 一家極具影響力的新聞媒體報道了關於格雷科二公子的醜聞，輿情迅速發酵，選民支持率一夜暴跌。
更狠的牌捏在柏修斯手裏尚未打出去，格雷科家族就連夜撥通了柏修斯助理的電話，懇求盡快安排一次會面。
原本一幅油畫就能解決的小問題，最後變成了對方低聲下氣地送給了柏修斯一個大禮——一份董事會股東投票通過、經由律師公證的股份轉讓書。
一家人工智能技術公司15%的股權外加委任一名董事的權利, 被白紙黑字地交到柏修斯手中。
處理完麻煩後，柏修斯才看到手機上的消息推送。
一通未接來電，以及岑舒予更新社交動態的提醒。
柏修斯點開那條story。
視頻裏，岑舒予和Alex肩靠著肩坐在一起吃著冰淇淋, 上唇沾了一點淡綠色的奶油。大概是她最喜歡的開心果口味。
陽光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絨光，她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只小狐貍。
柏修斯盯著只有短短幾秒的片段，循環播放，腦子裏忽又浮現出昨晚的事情。
那段記憶像是某種難以根除的炎癥，當他的視線掃過屏幕上她濕潤的嘴唇，那些畫面就會像野火一樣燒灼起來。
不受控制，且揮之不去。
他越是壓制這種聯想，畫面反而越發清晰。
柏修斯索性關掉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起身，扣上西裝紐扣，平靜地走出會議室。
他將一切異常歸結為身體的應激反應。
柏修斯從未與異性貼近過。
在此之前，岑舒予再如何胡鬧，也一直都是在安全的界限內，沒有過這樣越界的沖動。
她昨晚喝醉了，所以把他當成了別人。
僅此而已。
她還小，而他是成年男人，更應該清楚如何劃分生理性沖動與心動的區別。
柏修斯一邊往外走，一邊慢條斯理地扣好袖扣。湖邊吹來的一陣風，讓他無端生出一絲燥意。
柏修斯回到了別墅。
晚飯時，長長的餐桌兩端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坐著。
多年來浸潤在骨子裏的教養，使他習慣了吃飯時不說話，更不允許銀質餐具碰撞發出叮鈴當啷的雜音。
可今天，柏修斯卻覺得安靜得讓人煩躁。
他放下手中的銀叉，吩咐傭人將餐廳那臺不常開啟的電視打開。
屏幕裏在播報晚間新聞，柏修斯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覺得那些聲音聒噪，吃了幾口後，他起身走過去，切斷了電源。
然而，當那些嘈雜戛然而止，屋子裏陷入一種死水般的沈寂時，他反而更加不習慣了。
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有些想念岑舒予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吃到好吃的東西，她總喜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或是嘰嘰喳喳地和他講話。
他也從未覺得吵。
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柏修斯勉強吃完，在準備上樓回書房時忽然停住了腳步。隨後，他撥通了司機的電話，叫對方將車備好。
他要去托斯卡納。
其實這個決定早在岑舒予離開的那一刻就種下了。
他沒有讓司機送，自己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風塵仆仆終於到了這裏。
晚上十點了，安東尼奧已經回房間休息，傭人告訴柏修斯，Floria小姐還沒有回家。
於是，他就坐在這裏等。
等來的是她開開心心和Alex從外面瘋玩回來，兩人渾身濕透，像一對依偎著的鴛鴦。
柏修斯坐在陰影裏，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問她：“玩得開心嗎？Floria。”
岑舒予身上那條淺色長褲被水浸濕，薄薄的布料像軟爛的泥塑緊緊貼在她腿上，褲腳還在往下滴答滲水，在她腳邊洇開一圈深色的水窪。
她的表情沒有因見到他突然的到來而興奮，一臉無所謂地站在那裏，擡手將濕發一股腦抹到後面去。
“當然開心呀。”她笑著說，“我最喜歡夏天來這邊了。對了，你怎麽也來了呀？”
岑舒予站在原地，沒有半點要往他身邊走來的意思，反倒更往Alex那邊靠了靠，
“也不開燈，坐在這兒嚇人。”
柏修斯的臉色瞧著還算平和，他冷靜地盯著岑舒予，覺得自己像個深夜撞見女兒偷偷談戀愛回家的老父親。
還是被嫌棄、被無視的那種。
他沈默了片刻，看向一旁的Alex，“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Alex罕見地猶豫了幾秒，沒動，他有些不忍心把岑舒予一個人丟在這裏。
他怕他們會吵起來。
可轉念一想，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擔心？小姐是先生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人了，他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
就在Alex僵持的時候，柏修斯再次擡眸，看向他。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裏不再有半點禮貌性的溫和。
Alex沒再多說什麽，朝柏修斯微微頷首，遂轉身往房間走去。
客廳只剩下了岑舒予和柏修斯兩個人，但岑舒予還是站在原處沒挪過腳。
她低著頭，使勁擰著袖管裏的水，把上衣的布料擰得皺巴巴的，收縮在一起，濕透的衣物緊貼在身上，變得半透明起來，隱約能看見裏面亮色的蕾絲內衣——那是她為了漂亮特意挑選的疊穿款式。
可以露出來的那種。
柏修斯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轉而看向窗外沈寂的夜色。
岑舒予一擡頭，就看見柏修斯側著臉避開視線的樣子。
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不想和她講話、甚至懶得看她的傲慢姿態。
原本就壓在心裏的火氣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真的搞不懂柏修斯究竟什麽意思。一整天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大老遠從羅馬開車趕過來，見面了卻又是這副愛搭不理的死樣子。
哼，她也是有脾氣的好吧。
岑舒予憤憤地朝柏修斯做了個鬼臉，沒料到他會在這時突然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恰好撞在了一起。
她小小地撅著嘴，別扭地開口：“我現在要上樓去了，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岑舒予站在那兒，腳尖在水窪裏蹭了蹭，心裏想的卻是：快說點好聽的哄哄我啊。
柏修斯極快地掃了她一眼，隨即將目光落回地板上那灘狼藉的水漬上，溫和地說：
“快上去吧，把濕衣服換了，一直穿在身上難受。我明後天都待在這裏，不走。”
這些生疏得像是指令的話，顯然不是岑舒予想聽的。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洩憤似的跺了跺腳，扭頭就往樓上跑。但想到安東尼奧已經休息了，她又把腳步放得很輕，關門時也靜悄悄的。
一回到房間，她就一頭撲倒在沙發裏，抓起枕頭使勁捶了幾下。
“木頭！宇宙第一大木頭！”
柏修斯到底是不是意大利男人啊，為什麽別人張口就來的哄人的話，他一句都不會說。
還是說，他只是不想費精力說給她聽。
討厭的老男人！
她再也不要喜歡他啦！
……
等到樓上徹底沒了動靜，柏修斯這才將一直看著樓梯間的視線收了回來，看向地板上那一串濕漉漉的腳掌印。
真是個小騙子。他輕輕笑了笑。
不是說會想他的嗎？怎麽才到這裏待了一個下午而已，就瘋玩到不和他親近了。
之前每次和他分開，哪怕是一天、幾個小時，再見到他，她都會開開心心地撲到他身邊，像只花蝴蝶似的，在他身旁飛來繞去。
或許她真的是長大了，重心終於不全部放在他身上了。柏修斯垂下眸，這麽想。
他應該感到欣慰的，不是嗎？
岑舒予洗完澡後，換了睡衣，趴在床上回覆奧蘭多的消息。他還在為成人禮上的事情感到自責抱歉。
他已經被Mia送回了米蘭，雖然他一直安慰岑舒予說他沒事，沒有人責怪他，安東尼奧和柏修斯都沒有因此而反感他，但岑舒予還是會擔心他。
奧蘭多從小就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安東尼奧一直把他當做是柏修斯之後的繼承人來培養的。
她怕這件事會因此影響到他。
岑舒予咬著嘴皮，心裏亂糟糟的。
想到當時奧蘭多突然表白時的震驚，她大概就能窺見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向柏修斯告白，他會有多難以置信。
或許他也會把她送到很遠的地方，遠到再也觸碰不到他的生活。
正郁悶的時候，岑舒予的牙齦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像是連著她腦部神經了似的，疼得太陽穴突突跳。
她以為痛幾秒就會好了，沒多想，繼續玩手機，結果痛感絲毫不減，反而越來越劇烈。
痛到實在受不了，岑舒予捂著半邊臉，眉毛鼻子疼得皺在一起，跳下床沖到衛生間鏡子前，張開嘴，打開手機手電筒仔細往裏瞧了瞧。
結果下巴酸了，口水都流出來了，也沒看出什麽來。
多半是她今天下午在集市上吃了太多甜食，各種奶酪制品、冰淇淋，還喝了好幾杯酒，導致了牙齦發炎。
岑舒予漱了漱口，冷水刺激到了牙齦，激起一陣更密集的刺痛。她痛得實在沒招了，拽過一件真絲睡袍裹在身上，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這座老派的意式莊園不比羅馬別墅，沒有那麽多敏銳的感應燈。岑舒予借著手電筒單薄的光，摸索到客廳燈光的開關。
她只開了一盞燈，走到客廳的儲物櫃前，貓著腰在櫃子裏搜尋，把整齊擺放的密封藥瓶翻得窸窣作響。
大部分都是日常必備的藥品，腸胃炎、花粉過敏藥等等。
柏修斯剛在外面給助理打完電話，推掉了明後兩天的所有會議，一進屋，就看到有一團小小的身影縮在櫃子前，睡袍的真絲邊垂在地板上，在翻找著什麽。
他走過去，將燈光調亮了兩格。
岑舒予被突然強盛的光線驚了一下，猛地轉頭，正對上柏修斯的視線。
“在找什麽？”他問。
岑舒予原本不想告訴他，想著要有骨氣到底。就像小時候跟父母吵架，總幻想自己突然吐血或者暈倒，好教他們內疚得無以覆加。
但這種幼稚的方式只能懲罰到自己。
岑舒予洩了氣，慢慢直起腰，手指抵著腫起的側臉，聲音悶悶地說：
“牙疼。”
柏修斯微微蹙眉，順手將手機塞進口袋，幾步跨到了她跟前。
“很疼？”
“疼得睡不著，所以才想找止痛片嘛。”
“張開嘴，我看看。”
岑舒予乖乖張開嘴，發出短促的“啊——”聲。
柏修斯微涼的雙手捧起她的下頜，托起她的臉，掌心的薄繭磨著她那處細嫩的皮膚。
他迫使她仰起頭，好借著頂燈的光看清口腔深處。
在這個過於近的距離下，岑舒予只能盯著柏修斯的眼睛。
午夜的燈光裏，他眼珠的色澤變幻得更深，接近濃郁的翡翠色，外圈卻散著一圈偏金的淺褐。
他的睫毛被頂光鍍了一層質感極好的絨金，這種自上而下的俯視，在那圈金色的勾勒下，襯得他的眼神有些潮濕。
像溶溶月色下的深潭，盛滿了讓人產生錯覺的溫存。
柏修斯的身影將渺小的她籠罩在陰影裏。
他太高了，為了方便他檢查，岑舒予不得不最大限度地向後折起脖頸，而他溫熱的掌心緊緊貼著她的側頜。
這個姿勢，像是即將要發生一場漫長而纏綿的濕吻。
岑舒予緩緩閉上眼睛，縱容自己陷入想象之中，然而在下一秒，臉頰被柏修斯的指腹輕輕捏了捏，擠壓到了她腫脹的牙齦，痛得她立刻睜大了眼睛，差點飆淚。
“痛痛痛！”岑舒予被他捏著臉，使勁拍了拍他的手背，“輕點。”
柏修斯的視線停留在她牙齦的盡頭，那裏紅腫得厲害，在濕潤的口腔裏顯得格外刺眼。
“你要長智齒了，所以才會發炎。”
柏修斯轉身在櫃子裏翻找了一陣，找到止疼片和一管消炎殺菌的口腔凝膠。
隨後折回島臺，用洗手液仔細清洗了雙手。
“我是要長智齒了嗎？那是不是得拔掉它？”一想到拔牙，岑舒予整個人都不好了。
牙科醫院鉆頭的尖嘯聲簡直是她童年的噩夢。
柏修斯擦幹手上的水，並攏兩指點了點岑舒予身後的長桌，“坐上來。”
大理石的長桌很高，她坐上去的高度能讓他不必過度彎腰，方便觀察。
岑舒予此時滿腦子都是要拔牙，焦慮得撐著桌面坐了上去。
“張嘴。”
她再次聽話地張開。
柏修斯擠了一點啫喱狀的藥膏在指腹，有一股草本的清苦氣。
他另一只手托住岑舒予的下頜，手指自然分開，抵在她的後腦勺上，將她的臉擡向光源。
“可能會有點疼，忍一忍。”
柏修斯交待了一句，隨後指尖便探進了岑舒予的口中。
剛一入內，那股濕潤、綿軟且帶著溫度的水汽瞬間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像是一塊細滑的綢緞在不斷吸附著他。
他指根的骨節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為了看清位置，柏修斯的身體被迫往前侵入了半步，幾乎擠進了岑舒予叉開的雙-腿之間。
他稍微調整角度，讓頭頂的燈光能更好地打在她紅腫的牙齦上。
藥膏被均勻地塗抹在患處，他用指腹打著圈，耐心地將其揉開。
柏修斯的指尖能感受到紅腫的牙齦上有個堅硬的、小小的尖，不屈不撓地試圖穿破那層嬌嫩的皮肉，頂著他的手指。
岑舒予的牙齒生得很漂亮，一顆顆整齊而健康，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白貝母，大小適中，即使要拔智齒也不會受太多苦。
藥膏涼絲絲的，暫時壓制住了火燒火燎的疼痛。
岑舒予被迫維持著口腔撐滿的姿勢，嘴角由於肌肉持續緊繃而微微脫力，一抹晶瑩的口水順著唇縫，不受控地洇了出來，順著下頜滑落。
她感受到了，喉嚨裏發出嗯嗯唔唔的聲音，慌亂地想要伸手推開柏修斯。
柏修斯淡然地順手抽過旁邊的紙巾，替她擦了擦。
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岑舒予的舌根也開始酸軟，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舌頭，卻沒想到就這麽輕飄飄地舔過了柏修斯還沒來得及撤出的指腹。
短促的一下。
像是一尾意外躍起的游魚。
岑舒予嘗到了他手指的味道，一股極淡的皂香，幹凈冷清。
她看向柏修斯。可柏修斯並沒有看她的眼睛。
他垂眸斂睫，專註地將剩下的藥膏抹勻，確認藥已經塗好，他才緩緩收回了手。
退後幾步，抽出一張新的紙巾，低著頭，一根一根細致地擦拭著沾滿濕漉漉水汽的手指。
“這幾天都不要再亂吃東西了，等炎癥消下去才能拔牙。”
岑舒予揉了揉酸脹的下巴，嘴唇也幹巴巴的，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小聲說：
“炎癥消下去就不疼了，不疼了我就沒勇氣去拔牙了。”
只有疼得要命的時候才恨不得立馬去拔掉。
柏修斯走到島臺，挽起襯衣袖口準備洗手，聽到岑舒予這麽說，他停下了動作，盯著她，認真地說：
“不拔的話，你就要忍受它會時不時發炎折磨你。嚴重一些，說不定還會蛀掉旁邊的牙齒。”
“這種不必要的痛苦，最好在還沒有徹底無可救藥之前就解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柏修斯最後那句話，像是在岑舒予胸口狠狠打了一拳，悶悶的痛。
她坐在桌上，眼神失意地久久凝望著柏修斯。
要是放棄喜歡一個人也能像拔牙一樣簡單就好了，說拔掉就能拔掉。
可不是這樣的。
喜歡他就是自食惡果，是在身體裏寄生的一顆拔不掉的種子，只會紮根進血肉裏瘋長。
她早就已經沒辦法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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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等小芙真的拔掉了，某人又會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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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修斯在羅馬處理了一下午的工作。
岑舒予給他打電話的時候, 他正坐在會議室裏，冷眼看著格雷科家族的人是如何低三下四地懇求他的。
這場見面本不該如此覆雜。追根溯源，只因半個月前那場馬球賽。
柏修斯其實從沒打算把事情做那麽絕。
在得知對方二號球手是格雷科家族的二公子後, 他只將那次沖撞定性為意外, 畢竟馬球場上，這類摩擦確實難免。
況且, 格雷科家族與卡斯特羅家族多年來交情尚可, 生意層面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
柏修斯當時開出的條件是，請對方基金會將一幅珍藏的油畫, 作為岑舒予成人禮的賀禮送來。
這不是一件多麽覆雜的事，但結果卻出人意料。
格雷科家族的老董事長似乎沒有將柏修斯的這番言辭放在心上, 他們另挑了一幅作品送了過來, 市值差距足足有十倍以上。
這無異於是對柏修斯不加掩飾的輕慢。
柏修斯得知這個消息時沒有動怒, 他只是替這位老董事長感到可惜。僅僅因為一幅油畫的差價, 就親手斷送了為兒子籌謀已久的競選之路。
卡斯特羅家族內部設有一個專門搜集情報的團隊，沒費什麽力氣, 就讓柏修斯抓住了對方的把柄。
在岑舒予成人禮當天, 一家極具影響力的新聞媒體報道了關於格雷科二公子的醜聞，輿情迅速發酵，選民支持率一夜暴跌。
更狠的牌捏在柏修斯手裏尚未打出去，格雷科家族就連夜撥通了柏修斯助理的電話，懇求盡快安排一次會面。
原本一幅油畫就能解決的小問題，最後變成了對方低聲下氣地送給了柏修斯一個大禮——一份董事會股東投票通過、經由律師公證的股份轉讓書。
一家人工智能技術公司15%的股權外加委任一名董事的權利, 被白紙黑字地交到柏修斯手中。
處理完麻煩後，柏修斯才看到手機上的消息推送。
一通未接來電，以及岑舒予更新社交動態的提醒。
柏修斯點開那條story。
視頻裏，岑舒予和Alex肩靠著肩坐在一起吃著冰淇淋, 上唇沾了一點淡綠色的奶油。大概是她最喜歡的開心果口味。
陽光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絨光，她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只小狐貍。
柏修斯盯著只有短短幾秒的片段，循環播放，腦子裏忽又浮現出昨晚的事情。
那段記憶像是某種難以根除的炎癥，當他的視線掃過屏幕上她濕潤的嘴唇，那些畫面就會像野火一樣燒灼起來。
不受控制，且揮之不去。
他越是壓制這種聯想，畫面反而越發清晰。
柏修斯索性關掉屏幕，將手機塞回口袋，起身，扣上西裝紐扣，平靜地走出會議室。
他將一切異常歸結為身體的應激反應。
柏修斯從未與異性貼近過。
在此之前，岑舒予再如何胡鬧，也一直都是在安全的界限內，沒有過這樣越界的沖動。
她昨晚喝醉了，所以把他當成了別人。
僅此而已。
她還小，而他是成年男人，更應該清楚如何劃分生理性沖動與心動的區別。
柏修斯一邊往外走，一邊慢條斯理地扣好袖扣。湖邊吹來的一陣風，讓他無端生出一絲燥意。
柏修斯回到了別墅。
晚飯時，長長的餐桌兩端空蕩蕩，只有他一個人坐著。
多年來浸潤在骨子裏的教養，使他習慣了吃飯時不說話，更不允許銀質餐具碰撞發出叮鈴當啷的雜音。
可今天，柏修斯卻覺得安靜得讓人煩躁。
他放下手中的銀叉，吩咐傭人將餐廳那臺不常開啟的電視打開。
屏幕裏在播報晚間新聞，柏修斯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覺得那些聲音聒噪，吃了幾口後，他起身走過去，切斷了電源。
然而，當那些嘈雜戛然而止，屋子裏陷入一種死水般的沈寂時，他反而更加不習慣了。
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有些想念岑舒予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吃到好吃的東西，她總喜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或是嘰嘰喳喳地和他講話。
他也從未覺得吵。
這頓飯吃得沒滋沒味。
柏修斯勉強吃完，在準備上樓回書房時忽然停住了腳步。隨後，他撥通了司機的電話，叫對方將車備好。
他要去托斯卡納。
其實這個決定早在岑舒予離開的那一刻就種下了。
他沒有讓司機送，自己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風塵仆仆終於到了這裏。
晚上十點了，安東尼奧已經回房間休息，傭人告訴柏修斯，Floria小姐還沒有回家。
於是，他就坐在這裏等。
等來的是她開開心心和Alex從外面瘋玩回來，兩人渾身濕透，像一對依偎著的鴛鴦。
柏修斯坐在陰影裏，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問她：“玩得開心嗎？Floria。”
岑舒予身上那條淺色長褲被水浸濕，薄薄的布料像軟爛的泥塑緊緊貼在她腿上，褲腳還在往下滴答滲水，在她腳邊洇開一圈深色的水窪。
她的表情沒有因見到他突然的到來而興奮，一臉無所謂地站在那裏，擡手將濕發一股腦抹到後面去。
“當然開心呀。”她笑著說，“我最喜歡夏天來這邊了。對了，你怎麽也來了呀？”
岑舒予站在原地，沒有半點要往他身邊走來的意思，反倒更往Alex那邊靠了靠，
“也不開燈，坐在這兒嚇人。”
柏修斯的臉色瞧著還算平和，他冷靜地盯著岑舒予，覺得自己像個深夜撞見女兒偷偷談戀愛回家的老父親。
還是被嫌棄、被無視的那種。
他沈默了片刻，看向一旁的Alex，“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Alex罕見地猶豫了幾秒，沒動，他有些不忍心把岑舒予一個人丟在這裏。
他怕他們會吵起來。
可轉念一想，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擔心？小姐是先生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人了，他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
就在Alex僵持的時候，柏修斯再次擡眸，看向他。
只是這一次，他的眼神裏不再有半點禮貌性的溫和。
Alex沒再多說什麽，朝柏修斯微微頷首，遂轉身往房間走去。
客廳只剩下了岑舒予和柏修斯兩個人，但岑舒予還是站在原處沒挪過腳。
她低著頭，使勁擰著袖管裏的水，把上衣的布料擰得皺巴巴的，收縮在一起，濕透的衣物緊貼在身上，變得半透明起來，隱約能看見裏面亮色的蕾絲內衣——那是她為了漂亮特意挑選的疊穿款式。
可以露出來的那種。
柏修斯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轉而看向窗外沈寂的夜色。
岑舒予一擡頭，就看見柏修斯側著臉避開視線的樣子。
在她看來，這分明就是不想和她講話、甚至懶得看她的傲慢姿態。
原本就壓在心裏的火氣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真的搞不懂柏修斯究竟什麽意思。一整天不接電話也不回信息，大老遠從羅馬開車趕過來，見面了卻又是這副愛搭不理的死樣子。
哼，她也是有脾氣的好吧。
岑舒予憤憤地朝柏修斯做了個鬼臉，沒料到他會在這時突然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恰好撞在了一起。
她小小地撅著嘴，別扭地開口：“我現在要上樓去了，你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岑舒予站在那兒，腳尖在水窪裏蹭了蹭，心裏想的卻是：快說點好聽的哄哄我啊。
柏修斯極快地掃了她一眼，隨即將目光落回地板上那灘狼藉的水漬上，溫和地說：
“快上去吧，把濕衣服換了，一直穿在身上難受。我明後天都待在這裏，不走。”
這些生疏得像是指令的話，顯然不是岑舒予想聽的。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洩憤似的跺了跺腳，扭頭就往樓上跑。但想到安東尼奧已經休息了，她又把腳步放得很輕，關門時也靜悄悄的。
一回到房間，她就一頭撲倒在沙發裏，抓起枕頭使勁捶了幾下。
“木頭！宇宙第一大木頭！”
柏修斯到底是不是意大利男人啊，為什麽別人張口就來的哄人的話，他一句都不會說。
還是說，他只是不想費精力說給她聽。
討厭的老男人！
她再也不要喜歡他啦！
……
等到樓上徹底沒了動靜，柏修斯這才將一直看著樓梯間的視線收了回來，看向地板上那一串濕漉漉的腳掌印。
真是個小騙子。他輕輕笑了笑。
不是說會想他的嗎？怎麽才到這裏待了一個下午而已，就瘋玩到不和他親近了。
之前每次和他分開，哪怕是一天、幾個小時，再見到他，她都會開開心心地撲到他身邊，像只花蝴蝶似的，在他身旁飛來繞去。
或許她真的是長大了，重心終於不全部放在他身上了。柏修斯垂下眸，這麽想。
他應該感到欣慰的，不是嗎？
岑舒予洗完澡後，換了睡衣，趴在床上回覆奧蘭多的消息。他還在為成人禮上的事情感到自責抱歉。
他已經被Mia送回了米蘭，雖然他一直安慰岑舒予說他沒事，沒有人責怪他，安東尼奧和柏修斯都沒有因此而反感他，但岑舒予還是會擔心他。
奧蘭多從小就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安東尼奧一直把他當做是柏修斯之後的繼承人來培養的。
她怕這件事會因此影響到他。
岑舒予咬著嘴皮，心裏亂糟糟的。
想到當時奧蘭多突然表白時的震驚，她大概就能窺見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向柏修斯告白，他會有多難以置信。
或許他也會把她送到很遠的地方，遠到再也觸碰不到他的生活。
正郁悶的時候，岑舒予的牙齦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像是連著她腦部神經了似的，疼得太陽穴突突跳。
她以為痛幾秒就會好了，沒多想，繼續玩手機，結果痛感絲毫不減，反而越來越劇烈。
痛到實在受不了，岑舒予捂著半邊臉，眉毛鼻子疼得皺在一起，跳下床沖到衛生間鏡子前，張開嘴，打開手機手電筒仔細往裏瞧了瞧。
結果下巴酸了，口水都流出來了，也沒看出什麽來。
多半是她今天下午在集市上吃了太多甜食，各種奶酪制品、冰淇淋，還喝了好幾杯酒，導致了牙齦發炎。
岑舒予漱了漱口，冷水刺激到了牙齦，激起一陣更密集的刺痛。她痛得實在沒招了，拽過一件真絲睡袍裹在身上，輕手輕腳地下了樓。
這座老派的意式莊園不比羅馬別墅，沒有那麽多敏銳的感應燈。岑舒予借著手電筒單薄的光，摸索到客廳燈光的開關。
她只開了一盞燈，走到客廳的儲物櫃前，貓著腰在櫃子裏搜尋，把整齊擺放的密封藥瓶翻得窸窣作響。
大部分都是日常必備的藥品，腸胃炎、花粉過敏藥等等。
柏修斯剛在外面給助理打完電話，推掉了明後兩天的所有會議，一進屋，就看到有一團小小的身影縮在櫃子前，睡袍的真絲邊垂在地板上，在翻找著什麽。
他走過去，將燈光調亮了兩格。
岑舒予被突然強盛的光線驚了一下，猛地轉頭，正對上柏修斯的視線。
“在找什麽？”他問。
岑舒予原本不想告訴他，想著要有骨氣到底。就像小時候跟父母吵架，總幻想自己突然吐血或者暈倒，好教他們內疚得無以覆加。
但這種幼稚的方式只能懲罰到自己。
岑舒予洩了氣，慢慢直起腰，手指抵著腫起的側臉，聲音悶悶地說：
“牙疼。”
柏修斯微微蹙眉，順手將手機塞進口袋，幾步跨到了她跟前。
“很疼？”
“疼得睡不著，所以才想找止痛片嘛。”
“張開嘴，我看看。”
岑舒予乖乖張開嘴，發出短促的“啊——”聲。
柏修斯微涼的雙手捧起她的下頜，托起她的臉，掌心的薄繭磨著她那處細嫩的皮膚。
他迫使她仰起頭，好借著頂燈的光看清口腔深處。
在這個過於近的距離下，岑舒予只能盯著柏修斯的眼睛。
午夜的燈光裏，他眼珠的色澤變幻得更深，接近濃郁的翡翠色，外圈卻散著一圈偏金的淺褐。
他的睫毛被頂光鍍了一層質感極好的絨金，這種自上而下的俯視，在那圈金色的勾勒下，襯得他的眼神有些潮濕。
像溶溶月色下的深潭，盛滿了讓人產生錯覺的溫存。
柏修斯的身影將渺小的她籠罩在陰影裏。
他太高了，為了方便他檢查，岑舒予不得不最大限度地向後折起脖頸，而他溫熱的掌心緊緊貼著她的側頜。
這個姿勢，像是即將要發生一場漫長而纏綿的濕吻。
岑舒予緩緩閉上眼睛，縱容自己陷入想象之中，然而在下一秒，臉頰被柏修斯的指腹輕輕捏了捏，擠壓到了她腫脹的牙齦，痛得她立刻睜大了眼睛，差點飆淚。
“痛痛痛！”岑舒予被他捏著臉，使勁拍了拍他的手背，“輕點。”
柏修斯的視線停留在她牙齦的盡頭，那裏紅腫得厲害，在濕潤的口腔裏顯得格外刺眼。
“你要長智齒了，所以才會發炎。”
柏修斯轉身在櫃子裏翻找了一陣，找到止疼片和一管消炎殺菌的口腔凝膠。
隨後折回島臺，用洗手液仔細清洗了雙手。
“我是要長智齒了嗎？那是不是得拔掉它？”一想到拔牙，岑舒予整個人都不好了。
牙科醫院鉆頭的尖嘯聲簡直是她童年的噩夢。
柏修斯擦幹手上的水，並攏兩指點了點岑舒予身後的長桌，“坐上來。”
大理石的長桌很高，她坐上去的高度能讓他不必過度彎腰，方便觀察。
岑舒予此時滿腦子都是要拔牙，焦慮得撐著桌面坐了上去。
“張嘴。”
她再次聽話地張開。
柏修斯擠了一點啫喱狀的藥膏在指腹，有一股草本的清苦氣。
他另一只手托住岑舒予的下頜，手指自然分開，抵在她的後腦勺上，將她的臉擡向光源。
“可能會有點疼，忍一忍。”
柏修斯交待了一句，隨後指尖便探進了岑舒予的口中。
剛一入內，那股濕潤、綿軟且帶著溫度的水汽瞬間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像是一塊細滑的綢緞在不斷吸附著他。
他指根的骨節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
為了看清位置，柏修斯的身體被迫往前侵入了半步，幾乎擠進了岑舒予叉開的雙-腿之間。
他稍微調整角度，讓頭頂的燈光能更好地打在她紅腫的牙齦上。
藥膏被均勻地塗抹在患處，他用指腹打著圈，耐心地將其揉開。
柏修斯的指尖能感受到紅腫的牙齦上有個堅硬的、小小的尖，不屈不撓地試圖穿破那層嬌嫩的皮肉，頂著他的手指。
岑舒予的牙齒生得很漂亮，一顆顆整齊而健康，像被精心打磨過的白貝母，大小適中，即使要拔智齒也不會受太多苦。
藥膏涼絲絲的，暫時壓制住了火燒火燎的疼痛。
岑舒予被迫維持著口腔撐滿的姿勢，嘴角由於肌肉持續緊繃而微微脫力，一抹晶瑩的口水順著唇縫，不受控地洇了出來，順著下頜滑落。
她感受到了，喉嚨裏發出嗯嗯唔唔的聲音，慌亂地想要伸手推開柏修斯。
柏修斯淡然地順手抽過旁邊的紙巾，替她擦了擦。
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岑舒予的舌根也開始酸軟，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舌頭，卻沒想到就這麽輕飄飄地舔過了柏修斯還沒來得及撤出的指腹。
短促的一下。
像是一尾意外躍起的游魚。
岑舒予嘗到了他手指的味道，一股極淡的皂香，幹凈冷清。
她看向柏修斯。可柏修斯並沒有看她的眼睛。
他垂眸斂睫，專註地將剩下的藥膏抹勻，確認藥已經塗好，他才緩緩收回了手。
退後幾步，抽出一張新的紙巾，低著頭，一根一根細致地擦拭著沾滿濕漉漉水汽的手指。
“這幾天都不要再亂吃東西了，等炎癥消下去才能拔牙。”
岑舒予揉了揉酸脹的下巴，嘴唇也幹巴巴的，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小聲說：
“炎癥消下去就不疼了，不疼了我就沒勇氣去拔牙了。”
只有疼得要命的時候才恨不得立馬去拔掉。
柏修斯走到島臺，挽起襯衣袖口準備洗手，聽到岑舒予這麽說，他停下了動作，盯著她，認真地說：
“不拔的話，你就要忍受它會時不時發炎折磨你。嚴重一些，說不定還會蛀掉旁邊的牙齒。”
“這種不必要的痛苦，最好在還沒有徹底無可救藥之前就解決。”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柏修斯最後那句話，像是在岑舒予胸口狠狠打了一拳，悶悶的痛。
她坐在桌上，眼神失意地久久凝望著柏修斯。
要是放棄喜歡一個人也能像拔牙一樣簡單就好了，說拔掉就能拔掉。
可不是這樣的。
喜歡他就是自食惡果，是在身體裏寄生的一顆拔不掉的種子，只會紮根進血肉裏瘋長。
她早就已經沒辦法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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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等小芙真的拔掉了，某人又會開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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