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可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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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可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不是嗎……
13.
“噓——”
岑舒予嚇得魂飛魄散, 猛地伸手捂住魏千毓的嘴巴。畢竟做賊心虛，她甚至覺得厚重的墻壁都生出了耳朵，
“你小聲點呀！”
“不是, 你是說你喜歡柏修斯？！”魏千毓扒開她的手, 指了指天花板，壓低嗓音卻掩不住驚駭,
“你是說樓上那位？媽媽咪呀那是你叔叔啊！他不是照顧你長大的嗎, 我一直以為你把他當成——”
魏千毓猝然噤聲，沒有再說下去。
繼續說下去只會讓今夜的話題變得過於沈重。
她定定地盯著岑舒予, 在黑暗中反覆確認這一切並非臆想而是既定事實後，過了好一會兒, 她緊繃的肩膀突然松了下來。
魏千毓突兀地笑了一聲, 笑聲裏帶著幾分荒誕的釋懷, 她使勁掐了掐岑舒予的臉頰,
“你可真行啊。”
岑舒予原本屏息等待著審判，她害怕這個秘密太過驚世駭俗, 害怕會因此失去魏千毓這個唯一能說真心話的朋友。
可看到對方笑了, 她繃緊的神經也跟著一松，剛想跟著扯開嘴角笑，眼淚卻先一步奪眶而出。
這下輪到魏千毓慌了手腳。
她收斂了笑意，手忙腳亂地替她擦眼淚，“哎呀怎麽了這是？怎麽哭了。”
“你說我我是不是…是心理有問題啊嗚嗚……”岑舒予邊哭邊含糊地說，“是不是因為我從小家裏就出事, 心理殘缺才會…才會喜歡上他？”
是啊，正如魏千毓剛才脫口而出的一樣，柏修斯是將她一手撫大的人，她怎麽能、怎麽可以喜歡上他呢？
這和禽獸有什麽區別？
魏千毓聽著岑舒予這樣咒罵自己, 心裏也不是滋味。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將人攬進懷裏，摸摸岑舒予的腦袋，安慰道：
“別這麽想，其實這種事在心理學上很正常。你聽過俄狄浦斯情結嗎？或者厄勒克特拉情結？這都是有理論支撐的。”
岑舒予想了想，哭聲更悲痛了，“那不還是證明我心理真的有問題嘛…”
魏千毓沈默了一會兒，決定換一種表達方式，
“你再仔細想一想，那真的是男女之情嗎？還是你把對他的依賴、對安全感的需求誤解成了喜歡？小芙，你真的分得清這兩者的區別嗎？”
岑舒予的哭聲漸漸止住了。
她從魏千毓懷裏退出來，睫毛上還墜著淚珠。
她順著魏千毓的疑問反覆思考、確認，最後慎重地點了點頭。
“我分得清。千千，這次真的不一樣，你相信我。”
兩人重新躺回被窩，頭抵著頭，岑舒予把自己的心路歷程剖析給魏千毓聽。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講述這些年她和柏修斯相處的點點滴滴。
講述他是如何細致地照顧她，如何在她月經初潮手足無措的時候安撫她，如何不厭其煩地輔導她糟糕的意大利語，又是如何包容耐心地陪伴她度過躁動的青春期。
他教給她做人的道理，處世的道理，也會笑著聽她講那些其實不算有趣的趣事。
把這些回憶一一列舉出來的時候，岑舒予覺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愛了一遍柏修斯。
魏千毓聽完，總算明白為什麽岑舒予會陷得這麽深，也理解了她為什麽會說這次不一樣了。
“聽起來，你叔叔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啊。”魏千毓感慨，
“換作是我估計也得淪陷。唉，關鍵是他還長得那麽好看，這能怪你嗎？”
聽到終於有人能理解自己，岑舒予感動得想要落淚，仿佛不再是孤零零地在對抗世界了。
兩個小姑娘一直聊到後半夜，直到困得都開始說胡話才沈沈睡去。
第二天早晨，岑舒予剛睜開眼睛，還沒徹底清醒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什麽東西炸開了。
接著，她看見模糊的視線裏，無數繽紛的彩帶像雪花一樣飄落在被褥上。
魏千毓興奮地歡呼：“寶貝！祝賀你今天十九歲啦！”
“Happy Birthday！”
……
“Happy birthday to Floria！”
隨著眾人齊聲送上的祝福，卡斯特羅莊園的大草坪在掌聲與歡呼中沸騰起來。
在一眾矚目中，少女騎著黑馬緩緩踱步而來。
她穿著一身冰藍色禮裙，精致編織起來的烏發上壓著一頂紅寶石王冠。層疊的薄紗裙擺垂落在馬背兩側，海浪般伏動著。
隨著管弦樂隊的演奏聲將氣氛推至最高.潮，她身後的那片天空驟然綻開五道彩煙。
薄霧狀的煙霧噴灑開來，染透了蔚藍的天光。
眾人不由自主起身鼓掌，仿佛見證了一場盛大的加冕儀式。
無人不為這場生日禮的排場而驚嘆。
來賓之中，除了岑舒予的朋友和家族成員，還坐著許多與柏修斯私交甚篤的人物。
這些人中不乏政商名流，身份頭銜隨便單拎一個出來都足以讓人側目。
大部分人也是第一次見到柏修斯的那位教女。
此前。他們只當柏修斯撫養這孩子是冷淡性情中的一點慈悲，可直到今天看見這陣仗才真切地明白，柏修斯對他的教女究竟有多上心。
恨不得向所有人高調地宣布她的存在。
然而這件事，唯獨岑舒予本人不開心。
她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承認柏修斯是自己的教父，更討厭旁人將她牢牢釘在“柏修斯教女”這個身份上。
這層身份的存在，是她和他之間最難跨越的鴻溝。
因為它昭示著道德、倫理。所有她想突破的紅線，都因這道身份被牢牢圈起。
岑舒予甚至自私地想過，如果一開始他們之間就沒有任何關系，會不會更簡單些？
可如果沒有這層關系的話，她恐怕這輩子都無法與柏修斯這樣的人產生交集吧。
唉，喜歡柏修斯這件事，怎麽就這麽覆雜呢？
岑舒予心不在焉地坐在花園的吊椅裏，腦袋枕著吊繩，腳尖支在草地上一下下踢著，晃晃悠悠。
而不遠處的社交場中心，柏修斯正游刃有餘地與賓客周旋。
他很清楚岑舒予厭惡這些場合，她曾私下抱怨那些所謂的名流不過是一群眼睛長在頭頂的傲慢白男。
所以他從不強迫她在這個年紀去學習社交技巧。
社交的本質不過是資源與信息的交換，在任何場合都不例外。
那些平時連柏修斯面都見不到的人，此刻極盡諂媚地圍在他身邊，渴望得到一點什麽好處。
柏修斯始終周全體面，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既不表示應允，也不直接拒絕。
如果真有什麽值得他留意的信息，身邊的助理自會心領神會地記錄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的出現突然吸引了柏修斯的註意。
他不動聲色地從面前的議員身上移開目光。
身邊的助理敏銳地察覺到柏修斯的眼神變化，側過身，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提醒：
“先生，那位是Lyra小姐的哥哥。”
柏修斯的眼睛微微瞇起，握著酒杯看著那年輕人，嘴角仍帶著微笑，卻對面前的議員說了聲：
“抱歉，恕我失陪。”
說著，他徑直走向了站在香檳塔旁張望尋找著什麽的青年。
魏千承剛從香檳塔取了一支酒，耳邊便傳來一道沈穩磁性的聲音。
“你好Mark。聽Floria提起過你。”
魏千承疑惑地轉過身，對上一雙深邃的、帶著略微審視意味的湖綠色眼睛。
面前的金發男人眉目深峻，一身藏藍條紋意式西裝剪裁貼合，襯得肩寬腰細，周身都籠罩著上位者經年累月的壓迫感。
魏千承回過神，正了正領結，大方地伸出手，“您好，想必您就是小芙的叔叔吧。”
叔叔？
聽到這個稱謂，柏修斯微微挑眉，喉間溢出一聲輕笑，“算是吧。”
他今天戴著黑色皮手套，禮貌地回握住年輕人的手，一觸即分。皮革微涼的觸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聽Floria說，你在負責流浪動物救助的工作？很有愛心的事業。”
魏千承直視著柏修斯的視線，態度不卑不亢，“談不上事業，學習之餘的實踐活動罷了。只是覺得每個生命都應該被妥善對待，小芙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們很有共同話題。”
“哦？是嗎。”柏修斯笑了笑，唇角略略上揚，“那很好。”
接著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問：“方便問一下，你現在是在哪所大學就讀？”
“CUR航天航空工程專業，德裏克教授的學生。”
柏修斯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之前集團資助過德裏克先生的項目，和老先生見過兩面。”
魏千承並不驚訝，像柏修斯這樣的身份，出資助學是常有的事。
他禮貌地笑笑，“小芙之前也資助過我們救助站，看來是受了柏修斯先生的言傳身教。”
說著，魏千承視線在場內掃了一圈，語氣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先生知道小芙去哪裏了嗎？我想當面給她說一聲生日快樂。”
柏修斯臉上的笑意依舊淺淡，卻不達眼底，回答得幹脆利落幾乎沒有停頓：
“不知道。”
說完，他朝魏千承略一頷首，“失陪。”
魏千承還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剛才柏修斯的言談間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悅。像是某種敵意。
可細究起來卻又無跡可尋——對方的態度分明滴水不漏，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魏千承在腦海裏頗有條理地分析了一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柏修斯或許已經察覺到了他想要追求岑舒予的意圖，所以才以長輩的身份提前來試探他的虛實。
只能這麽解釋了。
從宴會廳出來後，柏修斯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岑舒予離開前同他打過招呼，說想先回房間休息，晚宴前換套禮服再下來。
舉辦儀式的場地在南側略小的建築群，距離他們居住的別墅還有一段距離。那裏是專門用來舉辦大型社交活動的，同時也為來賓提供留宿的場所。
從宴會廳回別墅，要沿著室外長廊穿過中庭花園。
沿途隨處可見三五成群，手握酒杯談笑風生的賓客，每當柏修斯路過，那些正在熱聊的人都會自覺停下交流，紛紛向他頷首以示致意。
就在柏修斯剛穿過長廊拐角時，步履卻微微頓住。
只見前方檐下的圈椅裏坐著幾個人，他們的衣領與袖扣處都繡著與柏修斯西服上相同的族徽。
紫羅蘭、胡桃木與鹿頭的組合。
象征著忠貞、傳承和征服。
坐在最中央的老者已是一頭銀發，穿著一身考究的純白西服，與身旁的人擡手說笑，姿態隨性。
在外人看來，他儼然就是位慈愛優雅的老紳士，全然沒有半點年輕時殺伐果斷的淩厲。
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和藹的老人，就是當年一手將卡斯特羅家族推向頂峰、鐵腕洗牌格局的上一代“Don”——安東尼奧。
坐在安東尼奧身旁的Mia率先看見了柏修斯，她笑著朝他招招手，“嘿，快過來，柏修斯，我們正說要找你呢。”
聽到動靜，另外幾位長輩也紛紛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柏修斯神色如常，邁步走過去，對著正中央的安東尼奧恭敬頷首，笑著說：
“您來羅馬怎麽不提前和我打聲招呼？”
“小芙的成人禮我豈能缺席？”安東尼奧雖已年邁，聲音卻依然渾厚。
說著，老爺子撐著扶手想要起身，柏修斯見狀上前一步，剛要伸手攙扶，卻被安東尼奧揮手推開了。
“怎麽，嫌我一把老骨頭行動不便了？”安東尼奧斜睨他一眼，調侃似的笑笑，
“我哪需要人扶。快，帶我去看看小芙，小姑娘躲哪兒去了，誰都找不到她。”
一旁坐著柏修斯的小叔盧卡、以及表弟賈達，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今的大家族裏，除了安東尼奧，恐怕再沒人敢用這種教訓後輩的口吻對柏修斯說話了。
“嘿，小芙，原來你在這裏。”
岑舒予正坐在別墅前廳的泳池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等魏千毓，沒等來閨蜜，卻等到了奧蘭多。
他今天穿著一身米白的亞麻西裝，內搭銅綠色的翻領襯衫，沒系領結，領口隨意地敞著，隱約能瞧見脖頸間細細的銀鏈，腕上還戴著一支棕色的皮質手表。
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個顯眼的logo，氣質看起來幹凈又輕盈。
不得不說，意大利男人的衣品確實沒得挑，他們總是喜歡且擅長打扮自己。
“奧蘭多？”岑舒予有些驚訝。
下午刺眼的陽光斜射過來，刺得她瞇起眼，擡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涼篷遮光，
“我以為你還在宴會廳那邊忙著社交呢。”
奧蘭多走近幾步，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介意我坐在這兒嗎？”
“當然可以。你什麽時候跟我這麽客氣了，小奧？”岑舒予開玩笑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自己在長椅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位。
奧蘭多坐了下來，卻顯得有些局促。
他不像往常那般說笑打趣，而是挺直了背，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花壇，雙手規矩地撐在膝蓋上，指尖用力捏著西褲。
質地柔軟的亞麻布料硬生生被他攥出了一道褶子。
岑舒予疑惑地歪過頭，仔細打量著他，“你怎麽了呀？怎麽這麽緊張？”
隨著她靠近，一股甜美的無花果香氣也隨之飄了過來，像是在冰塊裏化開的淡奶油。
奧蘭多心跳如鼓，有些失控地輕輕嗅了嗅周圍的空氣，喉結上下一滾。
“小芙……”他突然開口，聲音發啞。
“嗯？”岑舒予像只好奇的牛奶貓似的，歪著頭睜著眼睛望著他，耐心地等著他的下文。
“你覺得我是個怎麽樣的人。”
看著奧蘭多前所未有的正經神色，岑舒予很是不習慣。
她本想開幾句玩笑緩和氣氛，可見他眉頭微蹙，滿眼真摯，那些俏皮話便全咽了回去。
她雙手托著腮伏在膝上，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嗯…首先呢，我覺得你是個很紳士的人，和你相處總是很輕松。雖然我們小時候沒少鬥嘴，但我知道啊，你是個非常棒的人。”
奧蘭多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他終於肯轉過臉目光灼灼地盯著岑舒予，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
“你真的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開心嗎？”
“當然啦！”岑舒予往他身邊挪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像是怕他不信似的，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小奧？怪怪的。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奧蘭多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遭，卻又被堵住了。
此刻他的內心正在劇烈交戰，理智拼命拉住他，告訴他有些事情一旦捅破就再也收不回。
可心底深處的念頭卻在瘋狂叫囂，快說！說出來吧奧蘭多。
最終，感性占了上風。
他手心裏全是汗，聲音顫抖卻又比任何時候都鄭重，“那你喜歡我嗎？”
他緊緊盯著岑舒予，又問了一次，“你喜歡我嗎，小芙？”
岑舒予的腦子像遭雷劈了，嗡得一聲。
她完全沒想好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劇變，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一貫的玩笑語氣遮掩過去，
“我我我當然喜歡你呀，奧蘭多。”
“不，不是的。”奧蘭多急切地打斷了她，“我是說那種喜歡。”
“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喜歡，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天吶奧蘭多！”
岑舒予嚇得倏地從長椅上跳了起來，連連後退兩步，腦海裏瘋狂回憶著之前和他相處的畫面，試圖從中找出被忽略掉的蛛絲馬跡。
什麽時候的事？
她為什麽從來沒發覺？
“你不是說和我在一起感到輕松嗎？”奧蘭多的臉漲得通紅，他也跟著站了起來，卻和岑舒予保持著禮貌距離，
“我知道這麽說也許會嚇著你，可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你當成我的妹妹，嗯我是說，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聽到這裏，岑舒予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緊繃的肩膀也因為某種詭異的共鳴而微微松動。
“一年前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你，當時我也被這個念頭嚇壞了，所以那段時間我故意疏遠你，去法國待了幾個月。可是回到羅馬再次見到你，那個可怕的念頭就像病毒一樣又纏上了我。”奧蘭多自嘲般地笑了笑，
“小芙，對不起，我努力試過了，我知道不應該這樣。”
熾熱的陽光直直墜落下來，奧蘭多的真心仿佛帶著實質的溫度，烘烤著岑舒予，引得她的心臟也隨之砰砰狂跳。
不只是因為奧蘭多這番真摯的告白，而是……原來奧蘭多和她一樣，都喜歡上了本不該喜歡的人。
在此之前，岑舒予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潛在陰影裏的異類。
她愛上了柏修斯，悖德的、難以啟齒的欲望讓她在無數個深夜裏自我審判，一度認為自己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可現在，奧蘭多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親口承認他也深陷在同樣的泥潭裏。
他也曾為此感到恐懼、掙紮、最後不得不屈服於內心。
岑舒予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窘迫的少男，內心深處竟滋生出一種陰暗的欣慰。
像是一個背負著沈重十字架的罪人，猛然發現身邊的同伴也在衣袍下藏著同樣的枷鎖。
這種認知讓她的心情瞬間變得覆雜萬分。
她既為奧蘭多的痛苦感同身受，又因為彼此不正常的共同點而感到某種卑劣的解脫。
岑舒予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身後高大的綠植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顫抖、激動且驚恐。
“我的上帝啊奧蘭多！你瘋了嗎？你在發什麽瘋？”
是Mia！
岑舒予和奧蘭多兩人幾乎同時轉過身去，在看清身後的幾個人後，奧蘭多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嚇得往後踉蹌了幾步，“oh sh——”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驚訝，在看見穿著一身白西裝杵著拐杖的安東尼奧後，生生咽了回去。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偏偏被老爺子撞見。
岑舒予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第一眼看向的人，是站在安東尼奧身側的柏修斯。
他們顯然已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完整。
柏修斯也在看著她。
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岑舒予卻讀不懂。
日光灑落而下，被柏修斯深峻高聳的眉骨遮擋，恰好形成了一道錯落的陰影，擋住了他眼眸裏的光。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像是一樽沒有情緒的雕塑。
岑舒予在那片晦暗中搜尋不到任何波瀾，看不出他是憤怒、荒謬，還是僅僅覺得這只是小孩子之間一場無傷大雅的鬧劇。
她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Mia情緒激動地走向奧蘭多，仿佛Mia不僅是沖向她的兒子，也是沖向了有著同樣秘密的自己。
奧蘭多在短暫的驚惶後，竟然奇跡般地找回了理智。
他穩住身形，避開母親伸過來想要拉住他的手，眼神無比堅定地盯著Mia。
“我沒有瘋，媽媽。”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顫抖，卻字句清晰，“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Mia那張精心妝飾的臉因憤怒和震驚變得有些扭曲。
“那是你妹妹！”Mia厲聲喝斷，“奧蘭多，我看你是昏了頭，立刻給我閉嘴！”
“可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不是嗎？”
聽到“沒有血緣”，岑舒予下意識去看柏修斯。
可柏修斯沒有看她，他緊抿著唇，盯著奧蘭多，戴著皮質手套的右手緩慢摩挲著左手虎口。
沒有人能猜透他究竟在想什麽。
Mia簡直要被奧蘭多氣暈過去，餘光掃過一旁的安東尼奧和柏修斯，手心都在冒冷汗。
這種事即便要發生，也絕不該發生在今天，發生在現在！
而且還當著老爺子和柏修斯的面！
誰不知道老爺子把岑舒予當成親生的來疼愛，交給最受器重的柏修斯來親自撫養，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而現在，她這個不知死活的兒子，居然敢在他們面前說出這種話來。
“你快給我閉嘴！”
Mia上前幾步，用身體擋住了隨時可能經過的傭人的視線，緊盯著奧蘭多，壓低聲音，
“你知不知道今天這些話傳出去，會對小芙造成什麽影響？你以為就你最清醒？在追求真愛？你這是把你妹妹往泥潭裏拽！”
“你到底是喜歡她，還是想毀了她？”
奧蘭多被母親這番話釘在原地，原本孤註一擲的氣焰在“毀了她”幾個字面前，頹然熄滅。
“簡直是胡鬧。”
站在一旁沈默許久的安東尼奧終於發話，將手裏的鹿頭拐杖重重往地面一杵。
“奧蘭多，你跟我來。我需要和你談談。”
氣氛壓抑得簡直令人窒息。
奧蘭多挺得筆直的腰背垮了下去，他看著臉色蒼白的岑舒予，眼底浮起巨大的愧疚。
“抱歉，小芙，抱歉。”他的聲音沙啞，“我沒想到會在你生日這天發生這些…是我毀了它。”
“不，不是的。”岑舒予看著奧蘭多，像看著另一個掙紮的自己。
同病相憐的孤勇讓她在此刻迸發出了驚人的膽量。
“相信我，你沒有毀掉它。”
她深吸一口氣，在所有長輩的目光中向前邁了一步，走到安東尼奧面前，提裙行禮。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在舞會時邀請奧蘭多和我跳第一支舞，可以嗎？”
她在替奧蘭多解圍。
安東尼奧還未說話，一旁的柏修斯忽然開口。
他的眼尾微微彎起，語氣溫柔而包容，
“今天是你的成人禮，Floria。你有資格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這場盛大的生日宴會，岑舒予從十六歲就開始期盼。可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她才發現，原來十八、九歲和之前並沒有什麽分別。
她只是在法律意義上成人了而已，但困境不會因為跨過零點就迎刃而解。
她和柏修斯之間無法宣之於口的關系，依然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結束了和奧蘭多的那支舞，岑舒予謝絕了後續所有人的邀請。
她避開熱鬧的舞池，獨自坐在宴會廳不太引人註意的角落裏，望著舞池中旋轉的賓客們出神。
“不去跳舞，怎麽在這裏躲著？”
身後忽然傳來柏修斯的聲音，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倦意。
岑舒予回過神，轉頭看向在身旁坐下的男人。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視線久久沒有移開。
他今天不可避免地喝了一些酒，往日裏總是冷靜自持的模樣松弛了不少。
在酒精的催化下，柏修斯襯衣領口上方露出來的一段脖頸泛著淡淡的粉紅。
那副黑手套被他摘掉了，裸\露的手指隨意搭在膝上，在明亮璀璨的燈光折射下，手指和凸起的指關節也透著粉色。
哎，真是好性感。岑舒予感嘆。
她收回目光，看著柏修斯，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沒心情和他們跳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只想跟我喜歡的人跳舞。”
柏修斯微微一楞，顯然誤解了這個“喜歡的人”所指的對象。
但也僅僅是讓表情出現了半秒的空白，他很快回神，問：“還在因為下午的事情擔心？”
岑舒予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投向站在二樓的安東尼奧。
他正端著酒杯與人談笑，從容得仿佛下午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奧蘭多會因此受到懲罰嗎？”她輕聲問。
“不會。”柏修斯平靜地說，“祖父只是想讓他回米蘭，暫時不要和你見面。你不必擔心祖父那邊，相信我，他處理過的大風浪可比這個棘手多了。”
棘手。
這兩個字像有刺一般，紮得岑舒予眉頭緊緊蹙起，她扭過頭盯著柏修斯，
“棘手？你覺得這種事棘手嗎？”
柏修斯抿唇沈默片刻。
酒精使得他的思維變得些許遲緩，他在思考如何更好地措辭。
岑舒予繼續追問：“我想知道你怎麽想。”
她直勾勾看著柏修斯，沒有退縮，甚至往前湊近了一點，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微苦的烏木香，
“柏修斯，我想聽你怎麽想。”
“你覺得喜歡上沒有血緣關系但勝似家人的人，很惡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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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
岑舒予嚇得魂飛魄散, 猛地伸手捂住魏千毓的嘴巴。畢竟做賊心虛，她甚至覺得厚重的墻壁都生出了耳朵，
“你小聲點呀！”
“不是, 你是說你喜歡柏修斯？！”魏千毓扒開她的手, 指了指天花板，壓低嗓音卻掩不住驚駭,
“你是說樓上那位？媽媽咪呀那是你叔叔啊！他不是照顧你長大的嗎, 我一直以為你把他當成——”
魏千毓猝然噤聲，沒有再說下去。
繼續說下去只會讓今夜的話題變得過於沈重。
她定定地盯著岑舒予, 在黑暗中反覆確認這一切並非臆想而是既定事實後，過了好一會兒, 她緊繃的肩膀突然松了下來。
魏千毓突兀地笑了一聲, 笑聲裏帶著幾分荒誕的釋懷, 她使勁掐了掐岑舒予的臉頰,
“你可真行啊。”
岑舒予原本屏息等待著審判，她害怕這個秘密太過驚世駭俗, 害怕會因此失去魏千毓這個唯一能說真心話的朋友。
可看到對方笑了, 她繃緊的神經也跟著一松，剛想跟著扯開嘴角笑，眼淚卻先一步奪眶而出。
這下輪到魏千毓慌了手腳。
她收斂了笑意，手忙腳亂地替她擦眼淚，“哎呀怎麽了這是？怎麽哭了。”
“你說我我是不是…是心理有問題啊嗚嗚……”岑舒予邊哭邊含糊地說，“是不是因為我從小家裏就出事, 心理殘缺才會…才會喜歡上他？”
是啊，正如魏千毓剛才脫口而出的一樣，柏修斯是將她一手撫大的人，她怎麽能、怎麽可以喜歡上他呢？
這和禽獸有什麽區別？
魏千毓聽著岑舒予這樣咒罵自己, 心裏也不是滋味。
她往前挪了挪身子，將人攬進懷裏，摸摸岑舒予的腦袋，安慰道：
“別這麽想，其實這種事在心理學上很正常。你聽過俄狄浦斯情結嗎？或者厄勒克特拉情結？這都是有理論支撐的。”
岑舒予想了想，哭聲更悲痛了，“那不還是證明我心理真的有問題嘛…”
魏千毓沈默了一會兒，決定換一種表達方式，
“你再仔細想一想，那真的是男女之情嗎？還是你把對他的依賴、對安全感的需求誤解成了喜歡？小芙，你真的分得清這兩者的區別嗎？”
岑舒予的哭聲漸漸止住了。
她從魏千毓懷裏退出來，睫毛上還墜著淚珠。
她順著魏千毓的疑問反覆思考、確認，最後慎重地點了點頭。
“我分得清。千千，這次真的不一樣，你相信我。”
兩人重新躺回被窩，頭抵著頭，岑舒予把自己的心路歷程剖析給魏千毓聽。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講述這些年她和柏修斯相處的點點滴滴。
講述他是如何細致地照顧她，如何在她月經初潮手足無措的時候安撫她，如何不厭其煩地輔導她糟糕的意大利語，又是如何包容耐心地陪伴她度過躁動的青春期。
他教給她做人的道理，處世的道理，也會笑著聽她講那些其實不算有趣的趣事。
把這些回憶一一列舉出來的時候，岑舒予覺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愛了一遍柏修斯。
魏千毓聽完，總算明白為什麽岑舒予會陷得這麽深，也理解了她為什麽會說這次不一樣了。
“聽起來，你叔叔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啊。”魏千毓感慨，
“換作是我估計也得淪陷。唉，關鍵是他還長得那麽好看，這能怪你嗎？”
聽到終於有人能理解自己，岑舒予感動得想要落淚，仿佛不再是孤零零地在對抗世界了。
兩個小姑娘一直聊到後半夜，直到困得都開始說胡話才沈沈睡去。
第二天早晨，岑舒予剛睜開眼睛，還沒徹底清醒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什麽東西炸開了。
接著，她看見模糊的視線裏，無數繽紛的彩帶像雪花一樣飄落在被褥上。
魏千毓興奮地歡呼：“寶貝！祝賀你今天十九歲啦！”
“Happy Birthday！”
……
“Happy birthday to Floria！”
隨著眾人齊聲送上的祝福，卡斯特羅莊園的大草坪在掌聲與歡呼中沸騰起來。
在一眾矚目中，少女騎著黑馬緩緩踱步而來。
她穿著一身冰藍色禮裙，精致編織起來的烏發上壓著一頂紅寶石王冠。層疊的薄紗裙擺垂落在馬背兩側，海浪般伏動著。
隨著管弦樂隊的演奏聲將氣氛推至最高.潮，她身後的那片天空驟然綻開五道彩煙。
薄霧狀的煙霧噴灑開來，染透了蔚藍的天光。
眾人不由自主起身鼓掌，仿佛見證了一場盛大的加冕儀式。
無人不為這場生日禮的排場而驚嘆。
來賓之中，除了岑舒予的朋友和家族成員，還坐著許多與柏修斯私交甚篤的人物。
這些人中不乏政商名流，身份頭銜隨便單拎一個出來都足以讓人側目。
大部分人也是第一次見到柏修斯的那位教女。
此前。他們只當柏修斯撫養這孩子是冷淡性情中的一點慈悲，可直到今天看見這陣仗才真切地明白，柏修斯對他的教女究竟有多上心。
恨不得向所有人高調地宣布她的存在。
然而這件事，唯獨岑舒予本人不開心。
她不想在所有人面前承認柏修斯是自己的教父，更討厭旁人將她牢牢釘在“柏修斯教女”這個身份上。
這層身份的存在，是她和他之間最難跨越的鴻溝。
因為它昭示著道德、倫理。所有她想突破的紅線，都因這道身份被牢牢圈起。
岑舒予甚至自私地想過，如果一開始他們之間就沒有任何關系，會不會更簡單些？
可如果沒有這層關系的話，她恐怕這輩子都無法與柏修斯這樣的人產生交集吧。
唉，喜歡柏修斯這件事，怎麽就這麽覆雜呢？
岑舒予心不在焉地坐在花園的吊椅裏，腦袋枕著吊繩，腳尖支在草地上一下下踢著，晃晃悠悠。
而不遠處的社交場中心，柏修斯正游刃有餘地與賓客周旋。
他很清楚岑舒予厭惡這些場合，她曾私下抱怨那些所謂的名流不過是一群眼睛長在頭頂的傲慢白男。
所以他從不強迫她在這個年紀去學習社交技巧。
社交的本質不過是資源與信息的交換，在任何場合都不例外。
那些平時連柏修斯面都見不到的人，此刻極盡諂媚地圍在他身邊，渴望得到一點什麽好處。
柏修斯始終周全體面，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既不表示應允，也不直接拒絕。
如果真有什麽值得他留意的信息，身邊的助理自會心領神會地記錄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的出現突然吸引了柏修斯的註意。
他不動聲色地從面前的議員身上移開目光。
身邊的助理敏銳地察覺到柏修斯的眼神變化，側過身，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提醒：
“先生，那位是Lyra小姐的哥哥。”
柏修斯的眼睛微微瞇起，握著酒杯看著那年輕人，嘴角仍帶著微笑，卻對面前的議員說了聲：
“抱歉，恕我失陪。”
說著，他徑直走向了站在香檳塔旁張望尋找著什麽的青年。
魏千承剛從香檳塔取了一支酒，耳邊便傳來一道沈穩磁性的聲音。
“你好Mark。聽Floria提起過你。”
魏千承疑惑地轉過身，對上一雙深邃的、帶著略微審視意味的湖綠色眼睛。
面前的金發男人眉目深峻，一身藏藍條紋意式西裝剪裁貼合，襯得肩寬腰細，周身都籠罩著上位者經年累月的壓迫感。
魏千承回過神，正了正領結，大方地伸出手，“您好，想必您就是小芙的叔叔吧。”
叔叔？
聽到這個稱謂，柏修斯微微挑眉，喉間溢出一聲輕笑，“算是吧。”
他今天戴著黑色皮手套，禮貌地回握住年輕人的手，一觸即分。皮革微涼的觸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聽Floria說，你在負責流浪動物救助的工作？很有愛心的事業。”
魏千承直視著柏修斯的視線，態度不卑不亢，“談不上事業，學習之餘的實踐活動罷了。只是覺得每個生命都應該被妥善對待，小芙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我們很有共同話題。”
“哦？是嗎。”柏修斯笑了笑，唇角略略上揚，“那很好。”
接著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問：“方便問一下，你現在是在哪所大學就讀？”
“CUR航天航空工程專業，德裏克教授的學生。”
柏修斯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之前集團資助過德裏克先生的項目，和老先生見過兩面。”
魏千承並不驚訝，像柏修斯這樣的身份，出資助學是常有的事。
他禮貌地笑笑，“小芙之前也資助過我們救助站，看來是受了柏修斯先生的言傳身教。”
說著，魏千承視線在場內掃了一圈，語氣自然地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先生知道小芙去哪裏了嗎？我想當面給她說一聲生日快樂。”
柏修斯臉上的笑意依舊淺淡，卻不達眼底，回答得幹脆利落幾乎沒有停頓：
“不知道。”
說完，他朝魏千承略一頷首，“失陪。”
魏千承還沒反應過來，楞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剛才柏修斯的言談間有一絲難以察覺的不悅。像是某種敵意。
可細究起來卻又無跡可尋——對方的態度分明滴水不漏，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魏千承在腦海裏頗有條理地分析了一下，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柏修斯或許已經察覺到了他想要追求岑舒予的意圖，所以才以長輩的身份提前來試探他的虛實。
只能這麽解釋了。
從宴會廳出來後，柏修斯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岑舒予離開前同他打過招呼，說想先回房間休息，晚宴前換套禮服再下來。
舉辦儀式的場地在南側略小的建築群，距離他們居住的別墅還有一段距離。那裏是專門用來舉辦大型社交活動的，同時也為來賓提供留宿的場所。
從宴會廳回別墅，要沿著室外長廊穿過中庭花園。
沿途隨處可見三五成群，手握酒杯談笑風生的賓客，每當柏修斯路過，那些正在熱聊的人都會自覺停下交流，紛紛向他頷首以示致意。
就在柏修斯剛穿過長廊拐角時，步履卻微微頓住。
只見前方檐下的圈椅裏坐著幾個人，他們的衣領與袖扣處都繡著與柏修斯西服上相同的族徽。
紫羅蘭、胡桃木與鹿頭的組合。
象征著忠貞、傳承和征服。
坐在最中央的老者已是一頭銀發，穿著一身考究的純白西服，與身旁的人擡手說笑，姿態隨性。
在外人看來，他儼然就是位慈愛優雅的老紳士，全然沒有半點年輕時殺伐果斷的淩厲。
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和藹的老人，就是當年一手將卡斯特羅家族推向頂峰、鐵腕洗牌格局的上一代“Don”——安東尼奧。
坐在安東尼奧身旁的Mia率先看見了柏修斯，她笑著朝他招招手，“嘿，快過來，柏修斯，我們正說要找你呢。”
聽到動靜，另外幾位長輩也紛紛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柏修斯神色如常，邁步走過去，對著正中央的安東尼奧恭敬頷首，笑著說：
“您來羅馬怎麽不提前和我打聲招呼？”
“小芙的成人禮我豈能缺席？”安東尼奧雖已年邁，聲音卻依然渾厚。
說著，老爺子撐著扶手想要起身，柏修斯見狀上前一步，剛要伸手攙扶，卻被安東尼奧揮手推開了。
“怎麽，嫌我一把老骨頭行動不便了？”安東尼奧斜睨他一眼，調侃似的笑笑，
“我哪需要人扶。快，帶我去看看小芙，小姑娘躲哪兒去了，誰都找不到她。”
一旁坐著柏修斯的小叔盧卡、以及表弟賈達，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今的大家族裏，除了安東尼奧，恐怕再沒人敢用這種教訓後輩的口吻對柏修斯說話了。
“嘿，小芙，原來你在這裏。”
岑舒予正坐在別墅前廳的泳池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等魏千毓，沒等來閨蜜，卻等到了奧蘭多。
他今天穿著一身米白的亞麻西裝，內搭銅綠色的翻領襯衫，沒系領結，領口隨意地敞著，隱約能瞧見脖頸間細細的銀鏈，腕上還戴著一支棕色的皮質手表。
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個顯眼的logo，氣質看起來幹凈又輕盈。
不得不說，意大利男人的衣品確實沒得挑，他們總是喜歡且擅長打扮自己。
“奧蘭多？”岑舒予有些驚訝。
下午刺眼的陽光斜射過來，刺得她瞇起眼，擡手在眉骨處搭了個涼篷遮光，
“我以為你還在宴會廳那邊忙著社交呢。”
奧蘭多走近幾步，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介意我坐在這兒嗎？”
“當然可以。你什麽時候跟我這麽客氣了，小奧？”岑舒予開玩笑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自己在長椅上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空位。
奧蘭多坐了下來，卻顯得有些局促。
他不像往常那般說笑打趣，而是挺直了背，眼神死死盯著前方的花壇，雙手規矩地撐在膝蓋上，指尖用力捏著西褲。
質地柔軟的亞麻布料硬生生被他攥出了一道褶子。
岑舒予疑惑地歪過頭，仔細打量著他，“你怎麽了呀？怎麽這麽緊張？”
隨著她靠近，一股甜美的無花果香氣也隨之飄了過來，像是在冰塊裏化開的淡奶油。
奧蘭多心跳如鼓，有些失控地輕輕嗅了嗅周圍的空氣，喉結上下一滾。
“小芙……”他突然開口，聲音發啞。
“嗯？”岑舒予像只好奇的牛奶貓似的，歪著頭睜著眼睛望著他，耐心地等著他的下文。
“你覺得我是個怎麽樣的人。”
看著奧蘭多前所未有的正經神色，岑舒予很是不習慣。
她本想開幾句玩笑緩和氣氛，可見他眉頭微蹙，滿眼真摯，那些俏皮話便全咽了回去。
她雙手托著腮伏在膝上，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嗯…首先呢，我覺得你是個很紳士的人，和你相處總是很輕松。雖然我們小時候沒少鬥嘴，但我知道啊，你是個非常棒的人。”
奧蘭多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他終於肯轉過臉目光灼灼地盯著岑舒予，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
“你真的覺得跟我在一起很開心嗎？”
“當然啦！”岑舒予往他身邊挪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像是怕他不信似的，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小奧？怪怪的。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奧蘭多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那些話在舌尖滾了幾遭，卻又被堵住了。
此刻他的內心正在劇烈交戰，理智拼命拉住他，告訴他有些事情一旦捅破就再也收不回。
可心底深處的念頭卻在瘋狂叫囂，快說！說出來吧奧蘭多。
最終，感性占了上風。
他手心裏全是汗，聲音顫抖卻又比任何時候都鄭重，“那你喜歡我嗎？”
他緊緊盯著岑舒予，又問了一次，“你喜歡我嗎，小芙？”
岑舒予的腦子像遭雷劈了，嗡得一聲。
她完全沒想好如何應對突如其來的劇變，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用一貫的玩笑語氣遮掩過去，
“我我我當然喜歡你呀，奧蘭多。”
“不，不是的。”奧蘭多急切地打斷了她，“我是說那種喜歡。”
“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喜歡，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天吶奧蘭多！”
岑舒予嚇得倏地從長椅上跳了起來，連連後退兩步，腦海裏瘋狂回憶著之前和他相處的畫面，試圖從中找出被忽略掉的蛛絲馬跡。
什麽時候的事？
她為什麽從來沒發覺？
“你不是說和我在一起感到輕松嗎？”奧蘭多的臉漲得通紅，他也跟著站了起來，卻和岑舒予保持著禮貌距離，
“我知道這麽說也許會嚇著你，可是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你當成我的妹妹，嗯我是說，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聽到這裏，岑舒予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緊繃的肩膀也因為某種詭異的共鳴而微微松動。
“一年前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你，當時我也被這個念頭嚇壞了，所以那段時間我故意疏遠你，去法國待了幾個月。可是回到羅馬再次見到你，那個可怕的念頭就像病毒一樣又纏上了我。”奧蘭多自嘲般地笑了笑，
“小芙，對不起，我努力試過了，我知道不應該這樣。”
熾熱的陽光直直墜落下來，奧蘭多的真心仿佛帶著實質的溫度，烘烤著岑舒予，引得她的心臟也隨之砰砰狂跳。
不只是因為奧蘭多這番真摯的告白，而是……原來奧蘭多和她一樣，都喜歡上了本不該喜歡的人。
在此之前，岑舒予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潛在陰影裏的異類。
她愛上了柏修斯，悖德的、難以啟齒的欲望讓她在無數個深夜裏自我審判，一度認為自己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可現在，奧蘭多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親口承認他也深陷在同樣的泥潭裏。
他也曾為此感到恐懼、掙紮、最後不得不屈服於內心。
岑舒予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窘迫的少男，內心深處竟滋生出一種陰暗的欣慰。
像是一個背負著沈重十字架的罪人，猛然發現身邊的同伴也在衣袍下藏著同樣的枷鎖。
這種認知讓她的心情瞬間變得覆雜萬分。
她既為奧蘭多的痛苦感同身受，又因為彼此不正常的共同點而感到某種卑劣的解脫。
岑舒予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身後高大的綠植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顫抖、激動且驚恐。
“我的上帝啊奧蘭多！你瘋了嗎？你在發什麽瘋？”
是Mia！
岑舒予和奧蘭多兩人幾乎同時轉過身去，在看清身後的幾個人後，奧蘭多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嚇得往後踉蹌了幾步，“oh sh——”
下意識脫口而出的驚訝，在看見穿著一身白西裝杵著拐杖的安東尼奧後，生生咽了回去。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偏偏被老爺子撞見。
岑舒予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她第一眼看向的人，是站在安東尼奧身側的柏修斯。
他們顯然已將來龍去脈聽了個完整。
柏修斯也在看著她。
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岑舒予卻讀不懂。
日光灑落而下，被柏修斯深峻高聳的眉骨遮擋，恰好形成了一道錯落的陰影，擋住了他眼眸裏的光。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像是一樽沒有情緒的雕塑。
岑舒予在那片晦暗中搜尋不到任何波瀾，看不出他是憤怒、荒謬，還是僅僅覺得這只是小孩子之間一場無傷大雅的鬧劇。
她僵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Mia情緒激動地走向奧蘭多，仿佛Mia不僅是沖向她的兒子，也是沖向了有著同樣秘密的自己。
奧蘭多在短暫的驚惶後，竟然奇跡般地找回了理智。
他穩住身形，避開母親伸過來想要拉住他的手，眼神無比堅定地盯著Mia。
“我沒有瘋，媽媽。”他的聲音雖然還帶著顫抖，卻字句清晰，“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Mia那張精心妝飾的臉因憤怒和震驚變得有些扭曲。
“那是你妹妹！”Mia厲聲喝斷，“奧蘭多，我看你是昏了頭，立刻給我閉嘴！”
“可是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不是嗎？”
聽到“沒有血緣”，岑舒予下意識去看柏修斯。
可柏修斯沒有看她，他緊抿著唇，盯著奧蘭多，戴著皮質手套的右手緩慢摩挲著左手虎口。
沒有人能猜透他究竟在想什麽。
Mia簡直要被奧蘭多氣暈過去，餘光掃過一旁的安東尼奧和柏修斯，手心都在冒冷汗。
這種事即便要發生，也絕不該發生在今天，發生在現在！
而且還當著老爺子和柏修斯的面！
誰不知道老爺子把岑舒予當成親生的來疼愛，交給最受器重的柏修斯來親自撫養，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而現在，她這個不知死活的兒子，居然敢在他們面前說出這種話來。
“你快給我閉嘴！”
Mia上前幾步，用身體擋住了隨時可能經過的傭人的視線，緊盯著奧蘭多，壓低聲音，
“你知不知道今天這些話傳出去，會對小芙造成什麽影響？你以為就你最清醒？在追求真愛？你這是把你妹妹往泥潭裏拽！”
“你到底是喜歡她，還是想毀了她？”
奧蘭多被母親這番話釘在原地，原本孤註一擲的氣焰在“毀了她”幾個字面前，頹然熄滅。
“簡直是胡鬧。”
站在一旁沈默許久的安東尼奧終於發話，將手裏的鹿頭拐杖重重往地面一杵。
“奧蘭多，你跟我來。我需要和你談談。”
氣氛壓抑得簡直令人窒息。
奧蘭多挺得筆直的腰背垮了下去，他看著臉色蒼白的岑舒予，眼底浮起巨大的愧疚。
“抱歉，小芙，抱歉。”他的聲音沙啞，“我沒想到會在你生日這天發生這些…是我毀了它。”
“不，不是的。”岑舒予看著奧蘭多，像看著另一個掙紮的自己。
同病相憐的孤勇讓她在此刻迸發出了驚人的膽量。
“相信我，你沒有毀掉它。”
她深吸一口氣，在所有長輩的目光中向前邁了一步，走到安東尼奧面前，提裙行禮。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在舞會時邀請奧蘭多和我跳第一支舞，可以嗎？”
她在替奧蘭多解圍。
安東尼奧還未說話，一旁的柏修斯忽然開口。
他的眼尾微微彎起，語氣溫柔而包容，
“今天是你的成人禮，Floria。你有資格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這場盛大的生日宴會，岑舒予從十六歲就開始期盼。可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她才發現，原來十八、九歲和之前並沒有什麽分別。
她只是在法律意義上成人了而已，但困境不會因為跨過零點就迎刃而解。
她和柏修斯之間無法宣之於口的關系，依然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結束了和奧蘭多的那支舞，岑舒予謝絕了後續所有人的邀請。
她避開熱鬧的舞池，獨自坐在宴會廳不太引人註意的角落裏，望著舞池中旋轉的賓客們出神。
“不去跳舞，怎麽在這裏躲著？”
身後忽然傳來柏修斯的聲音，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倦意。
岑舒予回過神，轉頭看向在身旁坐下的男人。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視線久久沒有移開。
他今天不可避免地喝了一些酒，往日裏總是冷靜自持的模樣松弛了不少。
在酒精的催化下，柏修斯襯衣領口上方露出來的一段脖頸泛著淡淡的粉紅。
那副黑手套被他摘掉了，裸\露的手指隨意搭在膝上，在明亮璀璨的燈光折射下，手指和凸起的指關節也透著粉色。
哎，真是好性感。岑舒予感嘆。
她收回目光，看著柏修斯，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沒心情和他們跳舞。今天是我的生日，只想跟我喜歡的人跳舞。”
柏修斯微微一楞，顯然誤解了這個“喜歡的人”所指的對象。
但也僅僅是讓表情出現了半秒的空白，他很快回神，問：“還在因為下午的事情擔心？”
岑舒予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投向站在二樓的安東尼奧。
他正端著酒杯與人談笑，從容得仿佛下午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奧蘭多會因此受到懲罰嗎？”她輕聲問。
“不會。”柏修斯平靜地說，“祖父只是想讓他回米蘭，暫時不要和你見面。你不必擔心祖父那邊，相信我，他處理過的大風浪可比這個棘手多了。”
棘手。
這兩個字像有刺一般，紮得岑舒予眉頭緊緊蹙起，她扭過頭盯著柏修斯，
“棘手？你覺得這種事棘手嗎？”
柏修斯抿唇沈默片刻。
酒精使得他的思維變得些許遲緩，他在思考如何更好地措辭。
岑舒予繼續追問：“我想知道你怎麽想。”
她直勾勾看著柏修斯，沒有退縮，甚至往前湊近了一點，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微苦的烏木香，
“柏修斯，我想聽你怎麽想。”
“你覺得喜歡上沒有血緣關系但勝似家人的人，很惡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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