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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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下午四點作業還沒寫完,伍仲愷隔一會兒就看眼時間,結果才過了不到半分鐘。

他左手推開習題冊,右手丟掉筆,整個人往椅子上一癱。

不寫了。

再不出門天都要黑了。

帶著家門鑰匙走到玄關處,伍仲愷頓了一下。

萬一再哭不出來咋辦?

他幽幽望向廚房,嘴角勾起一抹竊喜。

有了!

傍晚表演結束,花方換下演出服,快步跑出去找伍仲愷。

伍仲愷蹲在樹坑裏,一手揪著袖口揉眼睛,一手抓著什麽瓶子袋子。

花方還沒靠近,就先聞到一股刺鼻味道。

花方仰頭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你吃什麽了?”

“…芥末。”

伍仲愷用力閉著眼,眼淚不斷地從眼縫往外擠。

“給眼睛吃啊?”花方拿走他手上的東西仍在地上,“你是不是有病?”

花方瞥了眼,綠色小瓶的是芥末,紅色那包不用問就知道是辣椒粉了。

伍仲愷睜開眼睛不到一秒鐘又閉上,確定了花方所在的位置。

“我這不是怕跟上午一樣哭不出來麽。”伍仲愷嗓音都啞了,“所以我出門的時候就揣了點芥末和辣椒。”

“吃飽沒?”花方問。

“感覺我眼球都快掉出來了。”伍仲愷難受又只能忍著,“有水給沖一下嗎?不救一下就真瞎了。”

花方彎腰撿起樹坑裏的辣椒粉和芥末。

伍仲愷聽到塑料袋的聲音,整個人都要ptsd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辣椒和芥末!”

花方立馬把東西又扔了,“等著。”

伍仲愷生無可戀的靠在樹幹上。

花方走了沒幾步,回頭望了眼。

身穿黃色工裝棉服運動黑褲的少年,袖口還戴著一雙黑色套袖。

在被芥末辣椒粉的雙重攻擊這下,依舊擋不住他有內散發的幹凈。

是的。

幹凈。

沒有什麽壞心眼,看著好像有點傻,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不質疑,不亂揣測,甚至不等他說完,就早早下了定義,誤以為臥虎藏龍雜技團是他家的產業。

他說自己上臺會提前告訴他,他在這裏呆了一天,就真的沒有發現他在舞臺上表演了一天。

真是一個長得高,臉蛋好看的…大笨瓜。

花方抿了抿嘴,快步折回去。

伍仲愷聽到腳步聲,“水來了?”

花方背對伍仲愷,一左一右擒住他的手,幹脆利落地把他背在身上。

“我去!”伍仲愷猛地掙紮,“真給我碰上人販——哎?花方?”

花方“嗯”一聲,“販了你丟去餵老虎。”

讓一個比自己矮半頭的小孩背自己,伍仲愷感覺自己的臉面都要丟盡了。

“你趕緊放我下來!”伍仲愷掙紮著。

花方不放人,“一會兒眼球掉出來,你該賴我了。”

“不賴你不賴你。”伍仲愷扭著要下來,“你快點松手!”

說話間,花方一個箭步沖進木板門裏。

“端盆水!”花方說。

不知道花方在指揮誰,伍仲愷光聽聲音都覺得酷斃了。

他想睜開眼看看,不過估摸著眼睛快被芥末淹透了,眼皮火辣辣的疼,根本睜不開。

把他游戲賬號下所有英雄新皮膚全買給他,他也做不到睜開眼保持半分鐘。

很快水來了。

花方讓伍仲愷蹲在不礙事的一角,將水盆放在他面前,一手扯著他的左手,順著水盆邊沿摸了一圈。

“洗吧。”花方說。

“我看不見!”伍仲愷悶悶道。

花方:“……”

花方:“剛才不是讓你摸了水盆的位置?”

“我為了你把自己弄成這樣,”伍仲愷撅著嘴,“你就不能幫我洗一下?”

花方:“……”

大笨瓜還是個少爺。

“我不方便。”花方說。

“你又不是女生,有什麽不方便的?”伍仲愷催促,“快點,我真要瞎了!”

花方吐了口氣,“好吧。”

花方搭在伍仲愷的後頸就往下摁。

“哎哎哎!”伍仲愷嚎道,“你慢點,別嗆死我了。”

花方瞥了眼他細軟濃密的黑發,心想:事真多,一盆水還能嗆死你?

花方放慢了速度,“把手拿開。”他右手撩起盆中的水,一下接一下的往伍仲愷眼睛上撩。

“我去!”伍仲愷驚弓之鳥似的後撤了下,“你別用破抹布什麽的往我眼睛上弄啊!你用手!我外祖父還等著我考警校呢,萬一眼睛瞎了,還得他六旬老人伺候我。”

“別嚎。”花方重新把他的頭往下按,“安靜點。”

伍仲愷滿腔委屈,憋得臉色通紅,“我怎麽感覺有硬東西在我眼皮上蹭啊?”

花方不語。

伍仲愷安靜不過十秒,又說:“我好像聞到了血腥味,我真的聞到了!跟鐵銹一樣的味兒!”

花方感覺有一抹溫熱,順著他的指縫浸入涼水中。

伍仲愷哭了。

“使勁哭。”花方說。

眼淚沖刷芥末要比外在水源沖刷更管用。

伍仲愷倔強道:“我沒哭。”

他就是恐懼自己年紀輕輕的,因為一管芥末瞎了眼,害怕面對未來幾十年的瞎子的生活。

不知道換了幾盆水。

從剛開始花方指使別人換水,到後來他默不作聲自己換,最後牽著他到一個有水龍頭的地方。

漸漸的,眼睛沒那麽辣了,就是覺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化凍的水餃。

眼周皮下的肉是僵涼的,眼皮像冬眠結束似的,能自如擡起關閉了。

伍仲愷緩緩望向四周。

淩亂的後臺,演出服堆在長木箱上,各種演出道具橫豎倒著放了一片。

萬幸!

沒有瞎。

伍仲愷收回視線,驀然看到水盆裏本該清澈見底的水泛著鮮紅。

是血吧。

他睜大眼睛,“花方,盆裏的血是我眼——!”

花方面無表情,低頭安靜地拆掉手指上被打濕的白色醫用膠帶。

露出血淋淋的傷口。

“你…”

伍仲愷楞住了。

花方若無其事的從褲兜掏出創口貼,給伍仲愷看了一眼,“你給的這個挺好用。”

伍仲愷眼疾手快攥住花方的手。

花方的手心,全都是又厚又硬的黃色老繭,老繭四周全翹著白色的手皮兒。

別說這種手不該是他一個小孩該有的,就連他老爸在超市,每天往裏往外搬貨,手也沒嚴重到花方這種程度。

所以剛才洗眼睛的時候,他覺得眼皮疼,是老繭,不是破抹布。

其實上回晚自習下課,花方手背受傷的時候,他註意到了他的手很粗糙,但他沒敢翻一下看他的手心。

為什麽?

伍仲愷眉頭緊鎖。

“再看就該收錢了。”花方說。

伍仲愷手指一松,花方從他手心把手抽回去。

“疼嗎?”伍仲愷小心翼翼地問。

花方把手攤在他面前,“你說這個?”

伍仲愷點頭。

“沒感覺。”花方說。

伍仲愷哼一聲,“我不信。”

花方輕笑一聲,“你手成這樣肯定疼,但我這樣真不疼。”

最開始是疼的,後來老繭越來越厚,反倒成了保護殼。

伍仲愷眉頭緊鎖。

他剛才還那麽跟花方說話。

如果是他受點傷,別人不溫聲細語跟他講話,他脆弱的心靈得連續一周的燒鴨烤雞蛋撻彌補才行。

花方楞了一下。

他沒太懂伍仲愷一臉愧疚什麽意思。

“真不疼。”花方又重覆一遍。

伍仲愷倔強地盯著他的手。

“好吧。”花方吐了一口氣,“你如果覺得對不起我,就直接給錢吧。”

伍仲愷還真掏了掏口袋。

他一臉尷尬,“我出門沒帶錢。”

花方偏頭笑了一下,“你真病的不輕。”

“誰把閑雜人帶到後臺了?!”

孫老板指著伍仲愷,大步流星走過來,“就那個穿黃色衣服的!別動!”

花方不慌不忙,走幾步橫到伍仲愷面前。

孫老板走近也看清了伍仲愷的臉,“哎?就你小子吧?今天下午在觀眾區給我搗亂!”

花方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孫老板,“搗亂?”

“啊!”孫老板說,“今天下午舞臺下引起的那陣騷動,就是這小子搞的。”

孫老板一臉壞笑瞅著伍仲愷,“我都懷疑是同行來惡意鬧事的,剛接了一個電話忘了,沒想到你這小子自己跑到爺爺地盤來了,嗯?”

“我沒鬧事。”伍仲愷說。

“他眼睛裏進芥末了。”花方說,“剛洗完。”

“現在還火辣辣的。”伍仲愷補充道。

孫老板一手叉腰瞧著花方,“你認識他?”

花方點點頭。

“你們什麽關系?”孫老板問,“以前怎麽沒見過?”

伍仲愷開口道,“我們是朋友。”

朋友…

算嗎?

花方看著他。

“你這什麽眼神?”伍仲愷說,“不是嗎?”

花方抿了抿嘴,“嗯,算是吧。”

“你家裏是做什麽的?”孫老板追問道。

“做點小生意。”伍仲愷說。

孫老板盤問了一大圈才放他走。

伍仲愷和花方走出游樂園。

伍仲愷說:“可能我穿的衣服太紮眼了。”

花方扭頭,上下打量一遍,“好看。”

伍仲愷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吧?我媽的眼光還是非常好的。”他看了眼黑漆馬虎的天,“你還沒吃飯吧?”

“你不是沒帶錢?”花方問。

伍仲愷擼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電話表,“我有這個,微信上有零花錢。”

花方:“……”

伍仲愷帶花方去吃了他最喜歡的餛飩。

倆人火急火燎吃完,然後各回各家,誰也沒說燒在自己屁股後邊的那把火是什麽。

花方回去太晚,莊大用會大發雷霆。

伍仲愷擔心自己沒寫完作業就出來玩,老爸老媽不會放過他。

伍仲愷推開家門,有一道光從門縫裏溜了出來。

是老爸或者老媽其中一個人回來了。

他慢悠悠探著腦袋往裏看,看見老爸在盛飯,老媽在端菜。

哦。

都回來了。

祈禱他們今天工作順利,心情愉悅,這樣或許他能免遭一頓嘮叨。

“你下次再這樣鬼鬼祟祟進門,信不信我真把你當小偷拷上?”老媽淡淡道。

伍仲愷嘻嘻一笑,“老媽,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

老媽轉過身來,剛要開口說什麽,就看見伍仲愷通紅的右眼。

老媽“哎呀”一聲,箭步沖過來,捧著他的臉,“眼睛怎麽回事啊?”

伍仲愷吞了口唾沫。

老爸聞聲也小跑過來,“去醫院吧!紅成這樣太不正常了!

“不用。”伍仲愷說,“這我剛才在外邊吃炸串,本來想撒點辣椒面兒,結果一陣風刮過來,刮我眼睛裏了。”

“用水沖洗過嗎?”老媽擔憂道。

伍仲愷點點頭,“洗過了,要不都睜不開眼。”

老爸老媽雙雙松了口氣。

“還疼嗎?”

“還行。”伍仲愷說,“炸串老板家的辣椒面兒絕對正宗地道不摻假。”

辣了一下午,他現在都恨不得高歌一曲辣妹子,但老爸老媽估計會立馬帶他去醫院洗腦。

“說不定就是從咱家超市買的。”老爸說,“畢竟我的選品質量,是整條街裏最好的!”

老媽笑著白了他一眼,“趕緊坐下吃飯吧。”

伍仲愷“哦”一聲,老老實實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盛老媽盛了一半的飯。

老爸到廚房調剛才弄一半的涼菜。

“哎?那包辣椒粉我剛才就沒找到,你記得放哪兒了沒?”

老媽起身走過去,“沒在調料架上嗎?”

“沒有。”老爸苦惱道,“還有芥末,今天進貨的時候我還想著家裏還剩一點,等過兩天再往家裏拿,真是納了悶了。”

伍仲愷默默低下頭。

芥末和辣椒,你們兒子的眼睛吃了呢。

嘿!

想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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