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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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周末的高中生,就像睡不醒的樹懶。

深情憂郁的電話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惹得縮在被子裏的那團兒扭了又扭。

伍仲愷擰著眉頭,煩躁地長長“啊”了一聲。

“誰啊?”

他摸到手機,憑感覺劃了一下,“餵?”

“下午有沒有時間?”

電話裏,少年冷冷的聲音鉆進耳朵。

伍仲愷驀地睜開眼睛,“什麽?”

“算了。”

“哎——!”伍仲愷猛地坐起來,“花方?是你吧花方?!”

“嗯。”花方說,“掛了。”

“有時間!”伍仲愷急忙說,“我晚上七點的晚自習,這之前都有時間。”

花方“嗯”了一聲,“繽紛游樂園見。”

“好!沒問題!”伍仲愷激動地站起來,在床上跳了好幾下,“額,下午幾點啊?”

花方看著腳邊剛吃完的盒飯,“都行。”

伍仲愷聽他那邊有點吵,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一般只有周末放假才會睡到現在。”

“嗯。”花方說,“早點吧。”

早點來哭會兒,他能多賺點。

“沒問題!”伍仲愷跳下床,匆匆踩著拖鞋往廁所跑,“那就,不見不散?”

“嗯,掛了。”

“嗚呼!”

伍仲愷哼哼著嘻唰唰開始洗漱。

伍仲愷剛煮好方便面坐下來,老爸就回來了。

“哎喲,這都吃上了?”老爸換了鞋走過來,“你媽還說讓我早點回來給你做飯。”

“你吃什麽?”伍仲愷起身。

“你吃你的,我自己煮。”

老爸把他摁回去,順便往他碗裏瞅了一眼,“家裏沒雞蛋了嗎?怎麽連個雞蛋都不放。”

“下鍋就散了。”

伍仲愷倒了調料,低頭攪和。

“慢點吃。”老爸擼起袖子,“看你老爸給你弄個完整的。”

碗裏冒著熱騰騰的氣。

想快點吃,但下不了嘴。

“今天怎麽起這麽早?還自己煮了飯。”老爸邊拆方便面袋子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伍仲愷說:“睡不著。”

老爸迅速把面塊扔鍋裏,隨手切了一半午餐肉放他碗裏,“昨天晚上我和媽媽商量了一下,決定去學校和老師說說,把你調回十二班。”

伍仲愷盯著碗裏,沒說話。

“哎呀,沒事啊!”

老爸揉揉他肩頭,“爸爸媽媽只有一個希望,就是我們家小愷能快樂健康每一天。”

“我可能就不是那塊料。”

伍仲愷說,“要不你們再生個二胎吧,真的,我肯定不跟他爭家產。”

老爸“噗嗤”笑了,“咱家有什麽家產,就一小超市。”

伍仲愷看著碗裏的午餐肉,視線漸漸開始變得模糊。

吃完飯還沒下午一點,伍仲愷回屋收拾書包準備出門。

“哎?”老爸正在喝湯,“現在就去學校啊?”

“嗯,晚自習老師要講卷子,我還有點作業,想早點去補。”伍仲愷從抽屜裏翻出幾個創口貼揣口袋。

“你們學校不是下午四點以後才開校門嗎?”老爸加快了喝湯速度。

“今天早。”伍仲愷不想老爸繼續嘮叨,匆匆換了鞋,“爸,我先走了啊!”

伍爸扭頭,發現人已經溜了。

跑出單元樓,伍仲愷不禁加快腳步。

花方約他出去!

是願意給他當老大了嗎?

一般認人當老大是不是得有什麽儀式之類的?

比如給點錢?

或者選個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伍仲愷皺了皺眉。

這麽形容好像不太合適。

“不管了,就這吧。”伍仲愷點點頭,“信物,得找個信物。”

伍仲愷順著自己全身,上上下下摸了個遍,也沒找出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把作業送給花方,估計會受他一拳頭;把校牌送花方,晚上學生會抽查,吳迪又得擠兌他;伍仲愷摸了摸自己的頭發,那點想法還沒蹦出來,就被他掐死在了搖籃。

得找個對他來說比較有意義的。

如果說最有意義的,那就是高一上下兩個學期,連續獲得十二班第一名的優秀榮譽證書。

伍仲愷停下腳步,無奈笑了笑。

最開始讓他得以為榮的東西,現在卻成了禁錮他的枷鎖。

鎖鏈盤地,少年腕骨不及其鐵鎖半粗。

他雙目空洞,熟練做著動作。

臺下歡呼鼓掌,臺上少年麻木無欲。

冬日的午後,陽光驟然間被裹上一層寒氣,煞白刺眼。舞臺半空懸掛的紅色纖繩隨風飄揚,在悲傷音樂的烘托下格外淒涼。

日覆一日的音樂和表演動作毫無新穎。

下腰後等待合作者踩在兩跨,以此疊加的途中,花方困得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剛踩在他身上的另一個人,腳底一滑踩空在地上,惹得臺下哄堂大笑。

那人咬緊牙關,氣惱地瞪了花方一眼,“傻逼!”

花方不屑地撇了下嘴角。

兩人重新開始表演。

下午四點起了風,漫天黃沙席卷,太陽跟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似的,不知不覺掉進了西邊那座連綿起伏的山中。

天色驟然黯淡。

夜幕降臨,寒氣襲來。

晚自習預備鈴聲響起的剎那,正在校門口檢查遲到的苗傑,一把將伍仲愷從一線之隔的校門外拽進來。

“你咋才來?”

苗傑抓著他冰涼的手腕,“臥槽,這麽冰!你掉河裏了?”

伍仲愷蔫了吧唧“嗯”了一聲,把手抽出來。

學校保安大叔關校門,學生會留下兩個代表登記遲到學生姓名。

苗傑大步跟上伍仲愷,“你爸說你一點就出門了,怎麽現在才來學校?不會是黃毛他們半道截你了吧?”

“不是。”伍仲愷指指樓梯另一邊,“你們班往那走。”

“我知道。”苗傑一臉擔憂,“不是黃毛,那你一下午幹什麽去了?凍成這樣,你不會是想不開打算跳河吧?”

苗傑立馬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哎愷子,我跟你說啊——”

伍仲愷看了他一眼,“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跳河了,我也會當最後一個給大家收屍的人。”

“那就好。”苗傑松了一口氣,“你責任心還怪強嘞。”

兩人背道相馳。

苗傑猛地反應過來,“你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還有我呢!我跟你一塊收屍!”

“收垃圾吧你!”

老餘從辦公室出來,一把揪著苗傑的衣服往前推,“你小子,上課鈴響了知不知道?還在外邊大聲喧嘩。”

苗傑嘿嘿一笑,“我今天學生會當值呢!”

老餘回頭往樓道另一頭看了眼。

教室的燈穿過窗戶,照亮走廊的路,短短一程路忽明忽暗。

少年單薄身軀背著沈沈書包,像一只傷心的蝸牛。

老餘嘆了口氣。

晚自習正式鈴聲響起,伍仲愷加快腳步推開教室後門,在鈴聲停止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今天下午,他等了花方整整一個下午,連游樂園假山邊上不知道哪個游客掉的假睫毛都看見了,也沒看到花方的影子。

他不會記錯花方的長相。

花方約了他,卻沒出現。

花方失約了。

或者,花方根本就是在玩他。

伍仲愷心不在焉地低著頭。

一下午在外面,凍得體溫都比正常人低,現在陡然坐在空氣不流通,還飄逸著雞蛋灌餅、香煎雞排一些混味,身體漸漸回溫,從手指頭開始在酥酥麻麻的化凍。

各科課代表正輪流開始收作業,伍仲愷回過神來,從書包裏掏作業。

“都自覺點,趕緊交上來!”

“給你。”

臥虎藏龍雜技團孫老板把錢遞到花方手上。

花方翻了翻,一共三百二十元。

比他平常多了二百二。

花方把錢揣口袋,什麽話也沒說,扭頭走人。

孫老板發錢發到一半,看見那抹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裏。

“野娃不長心,連句謝謝都不會說。”

四張紙票揣在口袋,花方用粗糙的指腹一遍遍來回摩挲,分辨哪張是一百,哪張是二十。

但孫老板給的錢太破了,再多摸幾遍,估計能撚碎。

在距離路燈不遠不近的地方,花方停下來。

他環視四周,未發現有什麽可疑的人,才從口袋把錢掏出來。

那張二十皺皺巴巴的,是任何一家門店老板都會拒絕的長相。

大概只有海納百川的銀行會勉為其難收容它。

不遠處正好有一家銀行,雖然現在關門了,但他可以等明天白天再來換。

花方左手攥著三百,右手拿著二十,盯著看了很久。

“今天賺得不少啊!”

莊大用滿意地拍拍花方脖子,大方從二百二裏邊,抽出一張二十給他,“拿去買零食吃吧!”

花方面無表情伸手接過錢,“謝師父。”

莊大用把別在耳邊的煙拿下來,樂呵呵的走出大門。

直到大門從外面關上很久,花方才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腳。

如果臥虎藏龍的孫老板告訴莊大用,今天一共發給他320,他大概會被莊大用打死。

花方閉上眼睛,無聲舒了一口氣。

毛小油和其他四個小孩圍過來,手舞足蹈地看著花方手裏的錢。

花方把錢給毛小油,“花十塊,剩下十塊留給我。”

“小花哥萬歲!”

“小花哥萬歲!”

花方靠在墻邊,仰頭望著夜空。

今天在臺上,他看見伍仲愷漫無目的來回晃悠。

從午後一點到三點都還能看到他臉上難以掩藏的興奮,三四點後起了風,他也跟著變得落寞,靠在他經常待的位置開始發呆。

雖然游客不多,但停下來捐款的概率很高。

伍仲愷在那,他的註意力就忍不住往那放,也失誤了很多次。

花方嘆了口氣。

毛小油睜大眼睛,“你嘆氣了?”

花方楞了一下,“是嗎?”

“是!”毛小油重重點頭,“我聽見了!”

花方淡淡“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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