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樞院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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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樞院坐不住了
妖精度假村的名聲，比佘夢預想的還要大。
最開始是周邊的城市，然後是隔壁省，再然後連南方的人都來了。佘夢和三山蹲在門口認車牌玩。
“那個字是哪？我不認識。”佘夢甩尾巴。
“好像是……幹？”三山咬手指
“是‘贛’，我的天老爺，誰把兩個文盲放出來了。”胡十一拍腦門。
“要你管啊！”一貓一鼠一起炸了毛。
“老板，抖音上你的視頻破百萬播放了。”三山捧著平板跑過來，屏幕上一只白貓蹲在櫃臺上數錢，尾巴晃得像螺旋槳。評論區全是“好可愛的貓老板”、“這是特效吧”、“想去打卡”。
佘夢接過平板，看著那條視頻，沈默了三秒。“誰拍的？”
三山搓手。“我……我拍的。就覺得老板數錢的樣子很好玩……”
佘夢把平板還給他。“下次拍之前說一聲，我要換個角度。這個角度顯臉大。”
三山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佘夢站起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尾巴甩得像風車，腦子裏也在飛速轉。“團購。線上線下同售。限流，每天限量五百人。預約制，沒預約的游客來了，要根據度假村內人數密度再決定能不能進，可以放一些裏面餐廳的優惠券給需要等位的人。”
“啊？為什麽？”阿青楞了一下，“人多不是好事嗎？”
“人多是好事，但擠爆了就不是了。”佘夢停下來，看著她，“我們要做的是長期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人太多了體驗不好，體驗不好就沒有回頭客，沒有回頭客就沒得玩了，最重要的是安全，人多有太多安全隱患。還有咱們員工的身體，超負荷工作絕對不允許。”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坐回桌前，開始寫方案。團購套餐分三種：基礎款、豪華款、親子款。線上預約系統讓三山幫忙搭建，線下售票窗口留兩個，一個給散客，一個給旅行團。他寫寫畫畫了整整一個下午，寫到手腕都抽筋了。
方案實施後的第一個周末，度假村門口排起了長隊。從門口一直排到馬路邊、拐了兩個彎還在繼續往後排。有舉著自拍桿的網紅，有背著雙肩包的游客，有牽著孩子的家長，還有扛著專業攝像機的團隊。
佘夢蹲在角落裏，看著那些湧進來的人群，看著他們在靈樹下拍照，在萌妖園裏餵小妖，在妖精廚房裏做罐罐，在夢境采摘園裏戳泡泡。他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晚上的時候，老龜妖把賬本送到他辦公室。
佘夢坐在桌前，翻開賬本，盯著那串數字。他的尾巴在身後慢慢翹起來，翹到跟桌面平行，然後開始轉。像螺旋槳一樣轉，轉得老龜妖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以咱們現在的營業額，可以再開一個規模更大的度假村了……”老烏龜慢條斯理地說出震驚所有人的話。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從櫃臺上跳下來，走到辦公室，把門關上。他坐在桌前，把那些數字算了一遍又一遍。
傍晚的時候，他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裏。
“發錢了。”他說。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大家都開始計劃著想要買些什麽，有些妖還在偷偷抹眼淚。
胡十一接過信封，沒打開，看著佘夢。
“你這是把利潤全分了？”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大部分。留了一點應急。”
胡十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信封揣進口袋裏。“行。”他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佘夢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切，尾巴一晃一晃的。
“還有。”他說，“排班表我重新做了。現在人手夠，可以輪班休假。完全化形的可以出度假村，不能完全化形的在度假村裏休。員工證在裏面隨便吃隨便玩。”
院子裏又炸開了鍋。
“老板萬歲！”蜜蜂妖喊了一聲。
佘夢的尾巴炸了一下。“別喊這個，不吉利。”
“那喊什麽？”
佘夢想了想。“喊……佘老板帥。”
沒人喊。
佘夢的尾巴垂下來。“行吧，散會。”
眾人散去，院子裏安靜下來。佘夢站在暮色裏，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看著那些掛在枝頭的泡泡果實，看著那塊“妖精度假村”的大牌子。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金剛杵。
“冰坨子。”他輕聲叫。
沒人應。鎮妄好幾天都沒來了。
佘夢把手放下來，轉身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橘貓蜷在窗臺上，已經開始打呼嚕了。佘夢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他沒睡著，他在想事。
佘夢不是非要管制那些妖精的自由，他惦記的是另外一回事。
天樞院那邊，太安靜了。
他鬧出這麽大動靜，收了那麽多游妖，開了度假村，線上線下鋪天蓋地的宣傳。天樞院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們什麽都沒做。沒有調查，沒有警告，沒有處決令。像沒看見，像不知道，像他不存在。
佘夢不喜歡這種安靜。他寧願他們來，來吵，來鬧，來拍桌子。至少那樣他知道敵人在哪兒。現在這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站在霧裏，看不見前後左右。
“老板。”門被敲了三下，是胡十一的聲音。
佘夢擡起頭。“進來。”
胡十一推門進來，靠在桌邊，雙手抱胸。“分錢分得那麽大方，不留點家底？”
“留了。”
“留了多少？”
“夠吃一個星期罐罐的。”
胡十一嘴巴張的老大，“算了，吃不起飯那天跟哥說。”
佘夢啐了他一口，“嘴裏說不出好聽的。”佘夢看向窗外，“雜貨鋪裝修好了沒？”
“嗯，”胡十一也看向佘夢盯著的方向，“按你要求的。裏面所有東西都跟原來一樣，什麽都沒變，就像是把原來的雜貨鋪平移過來的一樣。”
“不止是我要求的，大家都喜歡那裏，雖然小，雖然破。”佘夢尾巴淡淡地甩了兩下，“但也是我們開始的起點。”
該來的終究會來。那天下午，大門口停了一輛看起來超貴的商務車，開車的人還戴了白手套，司機下車的同時後排電動門緩緩打開，是一位中年男子下車了，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禮裝，胸口別著密密麻麻的獎章，少說有十幾個，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像一棵掛滿了裝飾品的聖誕樹。
緊接著下車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墨鏡，頭發顏色是發白的粉色，跟女人雪白的皮膚在一塊亮的恍人，雖然穿著管理局的制服，也看得出來是個跳脫性格，尤其是右耳密密麻麻的耳飾，比她的發色還紮眼。
女人身後跟著一個男的，高高瘦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嚴肅得像是來打架的。
佘夢走過去，尾巴壓得很低。
“佘顧問。”中間那位老人伸出手，“久仰大名。在下姓張，張忠保，現任天樞院策劃執行總監。這兩位是第三組監察組徐艾組長和第六組巡視組何清組長。”
佘夢握住他的手，“掌中寶？”佘夢下意識脫口而出。
空氣凝固了一瞬。胡十一從後面一腳踹在佘夢膝蓋窩上，佘夢膝蓋一彎，差點跪了，趕緊穩住。
“咳咳。”佘夢清了清嗓子，“那個，寶先生……不是，張先生。張先生大駕光臨，咱們裏面聊。”
張忠保後面的徐艾臉都黑了，何清捂著肚子拍大腿狂笑，被徐艾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願的安靜下來。
張忠保還是一臉親和，笑呵呵的。“佘顧問這件壯舉可謂是震驚三界。我聽說最近還有不少道友來此只為漲漲見識呢。”
佘夢聽他說話只感覺渾身不自在。“嗨，小打小鬧。張先生裏面請。”
他把三人領進辦公室，讓阿青上了茶。張忠保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面貼滿圖紙的墻上停了一下。
“佘顧問真是年輕有為。”他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天樞院做文書工作呢。”
佘夢坐在他對面，尾巴在椅子下面掃來掃去。“張先生過獎了。”
張忠保笑了。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佘夢面前。
“佘顧問，我們天樞院一直很關註你的工作。”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準備好的稿子，“你為游妖爭取合法身份、提供就業機會、搭建人妖溝通平臺，這些工作，我們非常讚賞。”
佘夢沒說話。
“天樞院和管理局都願意傾囊相助。”張忠保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這是我們的誠意。”
佘夢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上印著天樞院的徽記，下面一行燙金大字：“合作意向書”。
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尾巴在椅子下面慢慢停了。
合同裏寫著：天樞院願意為所有游妖提供合法身份，配合佘夢向人類宣傳“人與妖共生”的概念，為老弱病殘妖提供津貼、補助保障，為幼妖們提供教育機會。天樞院將投入三億資金，買下佘夢手中“妖精度假村”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度假村的管理權和經營權全部歸天樞院所有。佘夢作為除天樞院外的唯一股東，享受分紅。天樞院還願意提升佘夢的職權，從第七組顧問升為“妖族和平大使”，入職天樞院宣傳部門，職位跟組長同級，任宣傳部辦公室主任。
佘夢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補充條款，字跡工整，顯然是提前寫好的。
“入職後，佘顧問的薪資待遇與鎮妄組長相同，擁有調度權以及參加內部會議的資格。天樞院還為您準備了特殊待遇：參與開啟妖界通道研究項目，您可以直接參與。”徐艾推推眼鏡緩緩說明。
佘夢的拳頭攥緊了。
“張先生。”佘夢開口。
“佘顧問請說。”
“您說的這些，合法身份、津貼補助、教育機會。”佘夢的聲音很平，“都是好事，也確實是我能力範圍外的權利。”
張忠保點頭。
“但您要我把度假村百分之九十的股份給你們。”
“是合作。”張忠保糾正，“天樞院出資金，佘顧問出資源。強強聯合，互利共贏。”
佘夢看著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張先生，您這份合同，寫得真好。”他把合同推回去，“但我不能簽。”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徐艾的手放在桌下，何清的表情沒變，但眼睛瞇了一下。張忠保還是笑著，但那笑容像被什麽東西凍住了。
“佘顧問是擔心條件不夠好？”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穩，“我們可以再談。”
“不是條件的問題。”佘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那是什麽問題？”
佘夢轉過身，看著張忠保。“您說天樞院願意為所有游妖提供合法身份。那為什麽白虎死了？”
張忠保的笑容淡了。
“您說天樞院願意配合我宣傳‘人與妖共生’。那為什麽青溪村的三只妖，連調查都沒調查完，就簽了處決令？”
何清的手指動了一下。
“您說天樞院願意為幼妖們提供教育機會。”佘夢的聲音越來越大，“那白夜呢？他被餵了忘憂草，不記得仇恨，不記得痛苦，不記得自己是誰。你們管那叫教育？”
張忠保的笑容徹底收了。
“佘顧問。”他的聲音不再平穩，沈下去了，“我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按照妖齡算，佘顧問也還算是個小孩子，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們天樞院要考慮的事情比佘顧問看到的要深得多。”
“我知道。”佘夢走回來，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份合同，“所以我也帶著誠意回答您。不簽。”
徐艾站起來。“佘顧問，您知道拒絕天樞院的後果嗎？”
佘夢看著她。“知道。不就是上名單嗎？白虎上過，棕熊上過，赤狐上過，狼上過。我的名字，早就在上面了。”
何清的臉色變了，她的笑壓不住了，恨不得現在馬上就甩鞭子幹架。
張忠保擡起手，示意何清坐下。他站起來，把合同收進公文包，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佘顧問。”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鎮妄組長在我們來之前，提交了一份申請。”
佘夢的尾巴繃直了。
“他申請辭去第七組組長職務。”張忠保說，“理由是‘個人原因’。”
佘夢楞住了。
“我們還沒有批準。”張忠保轉過頭，看著他，“但如果佘顧問堅持今天的決定，我們可能會重新考慮，當然了，天樞院沒有理由留著離開管理局的……半妖。”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徐艾跟在他後面，何清走在最後。走到門口，何清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佘夢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惡意，甚至有一點同情。
佘夢站在原地，尾巴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胡十一推門進來。“老板。”
佘夢沒動。
“他們走了。”
佘夢還是沒動。
“老板。”胡十一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臉，“你臉色很差。”
佘夢擡起頭，看著胡十一。“他說冰坨子提交了辭職申請。”
胡十一楞了一下。
“他說如果我不簽合同，他們可能會……”
胡十一的眉頭皺起來。“老板……”
“我不能簽。”佘夢打斷他，“簽了，度假村就不是我的了。那些妖就不是我的了。我就護不住它們了。”
胡十一沒說話。
“但我不簽，冰坨子就他……”
佘夢說不下去了。他蹲下來，煩躁地揉搓著頭發。橘貓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蜷好，開始打呼嚕。
胡十一站在他旁邊，沒走。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在佘夢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老板，鎮妄那個人，你比我了解，他既然敢交那份申請，就不是指望你為了他簽合同。”胡十一的聲音很輕，“他是想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佘夢擡起頭，眼睛紅紅的。
“所以你別替他做決定。”胡十一說，“你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事，讓他自己扛。”
佘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手機。
“你幹嘛？”胡十一問。
“給冰坨子打電話。”佘夢撥出去，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他發了條消息：“你在哪兒？”
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看到回我。”
還是沒回。
佘夢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陽光很好，照在那些靈樹上，照在那些泡泡果實上，照在“妖精度假村”五個大字上。
“冰坨子。”他小聲說，“你可別做傻事。”
窗外，風很大。吹得那些泡泡果實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很多人在說話，又像很多人在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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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度假村的名聲，比佘夢預想的還要大。
最開始是周邊的城市，然後是隔壁省，再然後連南方的人都來了。佘夢和三山蹲在門口認車牌玩。
“那個字是哪？我不認識。”佘夢甩尾巴。
“好像是……幹？”三山咬手指
“是‘贛’，我的天老爺，誰把兩個文盲放出來了。”胡十一拍腦門。
“要你管啊！”一貓一鼠一起炸了毛。
“老板，抖音上你的視頻破百萬播放了。”三山捧著平板跑過來，屏幕上一只白貓蹲在櫃臺上數錢，尾巴晃得像螺旋槳。評論區全是“好可愛的貓老板”、“這是特效吧”、“想去打卡”。
佘夢接過平板，看著那條視頻，沈默了三秒。“誰拍的？”
三山搓手。“我……我拍的。就覺得老板數錢的樣子很好玩……”
佘夢把平板還給他。“下次拍之前說一聲，我要換個角度。這個角度顯臉大。”
三山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佘夢站起來，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尾巴甩得像風車，腦子裏也在飛速轉。“團購。線上線下同售。限流，每天限量五百人。預約制，沒預約的游客來了，要根據度假村內人數密度再決定能不能進，可以放一些裏面餐廳的優惠券給需要等位的人。”
“啊？為什麽？”阿青楞了一下，“人多不是好事嗎？”
“人多是好事，但擠爆了就不是了。”佘夢停下來，看著她，“我們要做的是長期生意，不是一錘子買賣。人太多了體驗不好，體驗不好就沒有回頭客，沒有回頭客就沒得玩了，最重要的是安全，人多有太多安全隱患。還有咱們員工的身體，超負荷工作絕對不允許。”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坐回桌前，開始寫方案。團購套餐分三種：基礎款、豪華款、親子款。線上預約系統讓三山幫忙搭建，線下售票窗口留兩個，一個給散客，一個給旅行團。他寫寫畫畫了整整一個下午，寫到手腕都抽筋了。
方案實施後的第一個周末，度假村門口排起了長隊。從門口一直排到馬路邊、拐了兩個彎還在繼續往後排。有舉著自拍桿的網紅，有背著雙肩包的游客，有牽著孩子的家長，還有扛著專業攝像機的團隊。
佘夢蹲在角落裏，看著那些湧進來的人群，看著他們在靈樹下拍照，在萌妖園裏餵小妖，在妖精廚房裏做罐罐，在夢境采摘園裏戳泡泡。他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晚上的時候，老龜妖把賬本送到他辦公室。
佘夢坐在桌前，翻開賬本，盯著那串數字。他的尾巴在身後慢慢翹起來，翹到跟桌面平行，然後開始轉。像螺旋槳一樣轉，轉得老龜妖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以咱們現在的營業額，可以再開一個規模更大的度假村了……”老烏龜慢條斯理地說出震驚所有人的話。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從櫃臺上跳下來，走到辦公室，把門關上。他坐在桌前，把那些數字算了一遍又一遍。
傍晚的時候，他把所有人叫到院子裏。
“發錢了。”他說。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大家都開始計劃著想要買些什麽，有些妖還在偷偷抹眼淚。
胡十一接過信封，沒打開，看著佘夢。
“你這是把利潤全分了？”
佘夢的尾巴晃了晃。“大部分。留了一點應急。”
胡十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信封揣進口袋裏。“行。”他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佘夢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切，尾巴一晃一晃的。
“還有。”他說，“排班表我重新做了。現在人手夠，可以輪班休假。完全化形的可以出度假村，不能完全化形的在度假村裏休。員工證在裏面隨便吃隨便玩。”
院子裏又炸開了鍋。
“老板萬歲！”蜜蜂妖喊了一聲。
佘夢的尾巴炸了一下。“別喊這個，不吉利。”
“那喊什麽？”
佘夢想了想。“喊……佘老板帥。”
沒人喊。
佘夢的尾巴垂下來。“行吧，散會。”
眾人散去，院子裏安靜下來。佘夢站在暮色裏，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看著那些掛在枝頭的泡泡果實，看著那塊“妖精度假村”的大牌子。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金剛杵。
“冰坨子。”他輕聲叫。
沒人應。鎮妄好幾天都沒來了。
佘夢把手放下來，轉身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橘貓蜷在窗臺上，已經開始打呼嚕了。佘夢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裏。他沒睡著，他在想事。
佘夢不是非要管制那些妖精的自由，他惦記的是另外一回事。
天樞院那邊，太安靜了。
他鬧出這麽大動靜，收了那麽多游妖，開了度假村，線上線下鋪天蓋地的宣傳。天樞院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們什麽都沒做。沒有調查，沒有警告，沒有處決令。像沒看見，像不知道，像他不存在。
佘夢不喜歡這種安靜。他寧願他們來，來吵，來鬧，來拍桌子。至少那樣他知道敵人在哪兒。現在這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站在霧裏，看不見前後左右。
“老板。”門被敲了三下，是胡十一的聲音。
佘夢擡起頭。“進來。”
胡十一推門進來，靠在桌邊，雙手抱胸。“分錢分得那麽大方，不留點家底？”
“留了。”
“留了多少？”
“夠吃一個星期罐罐的。”
胡十一嘴巴張的老大，“算了，吃不起飯那天跟哥說。”
佘夢啐了他一口，“嘴裏說不出好聽的。”佘夢看向窗外，“雜貨鋪裝修好了沒？”
“嗯，”胡十一也看向佘夢盯著的方向，“按你要求的。裏面所有東西都跟原來一樣，什麽都沒變，就像是把原來的雜貨鋪平移過來的一樣。”
“不止是我要求的，大家都喜歡那裏，雖然小，雖然破。”佘夢尾巴淡淡地甩了兩下，“但也是我們開始的起點。”
該來的終究會來。那天下午，大門口停了一輛看起來超貴的商務車，開車的人還戴了白手套，司機下車的同時後排電動門緩緩打開，是一位中年男子下車了，五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禮裝，胸口別著密密麻麻的獎章，少說有十幾個，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的，像一棵掛滿了裝飾品的聖誕樹。
緊接著下車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帶著墨鏡，頭發顏色是發白的粉色，跟女人雪白的皮膚在一塊亮的恍人，雖然穿著管理局的制服，也看得出來是個跳脫性格，尤其是右耳密密麻麻的耳飾，比她的發色還紮眼。
女人身後跟著一個男的，高高瘦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嚴肅得像是來打架的。
佘夢走過去，尾巴壓得很低。
“佘顧問。”中間那位老人伸出手，“久仰大名。在下姓張，張忠保，現任天樞院策劃執行總監。這兩位是第三組監察組徐艾組長和第六組巡視組何清組長。”
佘夢握住他的手，“掌中寶？”佘夢下意識脫口而出。
空氣凝固了一瞬。胡十一從後面一腳踹在佘夢膝蓋窩上，佘夢膝蓋一彎，差點跪了，趕緊穩住。
“咳咳。”佘夢清了清嗓子，“那個，寶先生……不是，張先生。張先生大駕光臨，咱們裏面聊。”
張忠保後面的徐艾臉都黑了，何清捂著肚子拍大腿狂笑，被徐艾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願的安靜下來。
張忠保還是一臉親和，笑呵呵的。“佘顧問這件壯舉可謂是震驚三界。我聽說最近還有不少道友來此只為漲漲見識呢。”
佘夢聽他說話只感覺渾身不自在。“嗨，小打小鬧。張先生裏面請。”
他把三人領進辦公室，讓阿青上了茶。張忠保坐在椅子上，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面貼滿圖紙的墻上停了一下。
“佘顧問真是年輕有為。”他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天樞院做文書工作呢。”
佘夢坐在他對面，尾巴在椅子下面掃來掃去。“張先生過獎了。”
張忠保笑了。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佘夢面前。
“佘顧問，我們天樞院一直很關註你的工作。”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念一份準備好的稿子，“你為游妖爭取合法身份、提供就業機會、搭建人妖溝通平臺，這些工作，我們非常讚賞。”
佘夢沒說話。
“天樞院和管理局都願意傾囊相助。”張忠保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這是我們的誠意。”
佘夢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上印著天樞院的徽記，下面一行燙金大字：“合作意向書”。
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尾巴在椅子下面慢慢停了。
合同裏寫著：天樞院願意為所有游妖提供合法身份，配合佘夢向人類宣傳“人與妖共生”的概念，為老弱病殘妖提供津貼、補助保障，為幼妖們提供教育機會。天樞院將投入三億資金，買下佘夢手中“妖精度假村”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度假村的管理權和經營權全部歸天樞院所有。佘夢作為除天樞院外的唯一股東，享受分紅。天樞院還願意提升佘夢的職權，從第七組顧問升為“妖族和平大使”，入職天樞院宣傳部門，職位跟組長同級，任宣傳部辦公室主任。
佘夢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補充條款，字跡工整，顯然是提前寫好的。
“入職後，佘顧問的薪資待遇與鎮妄組長相同，擁有調度權以及參加內部會議的資格。天樞院還為您準備了特殊待遇：參與開啟妖界通道研究項目，您可以直接參與。”徐艾推推眼鏡緩緩說明。
佘夢的拳頭攥緊了。
“張先生。”佘夢開口。
“佘顧問請說。”
“您說的這些，合法身份、津貼補助、教育機會。”佘夢的聲音很平，“都是好事，也確實是我能力範圍外的權利。”
張忠保點頭。
“但您要我把度假村百分之九十的股份給你們。”
“是合作。”張忠保糾正，“天樞院出資金，佘顧問出資源。強強聯合，互利共贏。”
佘夢看著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張先生，您這份合同，寫得真好。”他把合同推回去，“但我不能簽。”
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徐艾的手放在桌下，何清的表情沒變，但眼睛瞇了一下。張忠保還是笑著，但那笑容像被什麽東西凍住了。
“佘顧問是擔心條件不夠好？”他的聲音還是那麽平穩，“我們可以再談。”
“不是條件的問題。”佘夢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那是什麽問題？”
佘夢轉過身，看著張忠保。“您說天樞院願意為所有游妖提供合法身份。那為什麽白虎死了？”
張忠保的笑容淡了。
“您說天樞院願意配合我宣傳‘人與妖共生’。那為什麽青溪村的三只妖，連調查都沒調查完，就簽了處決令？”
何清的手指動了一下。
“您說天樞院願意為幼妖們提供教育機會。”佘夢的聲音越來越大，“那白夜呢？他被餵了忘憂草，不記得仇恨，不記得痛苦，不記得自己是誰。你們管那叫教育？”
張忠保的笑容徹底收了。
“佘顧問。”他的聲音不再平穩，沈下去了，“我們今天是帶著誠意來的，按照妖齡算，佘顧問也還算是個小孩子，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們天樞院要考慮的事情比佘顧問看到的要深得多。”
“我知道。”佘夢走回來，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份合同，“所以我也帶著誠意回答您。不簽。”
徐艾站起來。“佘顧問，您知道拒絕天樞院的後果嗎？”
佘夢看著她。“知道。不就是上名單嗎？白虎上過，棕熊上過，赤狐上過，狼上過。我的名字，早就在上面了。”
何清的臉色變了，她的笑壓不住了，恨不得現在馬上就甩鞭子幹架。
張忠保擡起手，示意何清坐下。他站起來，把合同收進公文包，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佘顧問。”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鎮妄組長在我們來之前，提交了一份申請。”
佘夢的尾巴繃直了。
“他申請辭去第七組組長職務。”張忠保說，“理由是‘個人原因’。”
佘夢楞住了。
“我們還沒有批準。”張忠保轉過頭，看著他，“但如果佘顧問堅持今天的決定，我們可能會重新考慮，當然了，天樞院沒有理由留著離開管理局的……半妖。”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徐艾跟在他後面，何清走在最後。走到門口，何清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佘夢一眼。那眼神裏沒有惡意，甚至有一點同情。
佘夢站在原地，尾巴垂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胡十一推門進來。“老板。”
佘夢沒動。
“他們走了。”
佘夢還是沒動。
“老板。”胡十一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的臉，“你臉色很差。”
佘夢擡起頭，看著胡十一。“他說冰坨子提交了辭職申請。”
胡十一楞了一下。
“他說如果我不簽合同，他們可能會……”
胡十一的眉頭皺起來。“老板……”
“我不能簽。”佘夢打斷他，“簽了，度假村就不是我的了。那些妖就不是我的了。我就護不住它們了。”
胡十一沒說話。
“但我不簽，冰坨子就他……”
佘夢說不下去了。他蹲下來，煩躁地揉搓著頭發。橘貓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蜷好，開始打呼嚕。
胡十一站在他旁邊，沒走。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在佘夢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老板，鎮妄那個人，你比我了解，他既然敢交那份申請，就不是指望你為了他簽合同。”胡十一的聲音很輕，“他是想讓你沒有後顧之憂。”
佘夢擡起頭，眼睛紅紅的。
“所以你別替他做決定。”胡十一說，“你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事，讓他自己扛。”
佘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手機。
“你幹嘛？”胡十一問。
“給冰坨子打電話。”佘夢撥出去，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他發了條消息：“你在哪兒？”
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看到回我。”
還是沒回。
佘夢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陽光很好，照在那些靈樹上，照在那些泡泡果實上，照在“妖精度假村”五個大字上。
“冰坨子。”他小聲說，“你可別做傻事。”
窗外，風很大。吹得那些泡泡果實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很多人在說話，又像很多人在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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