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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那個冷冰冰的冰坨子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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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那個冷冰冰的冰坨子帶回來

佘夢握著手機,在窗前站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鎮妄的名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像一塊沈到水底的石頭。最後一次對話顯示在三天前,是鎮妄的一句“鍋裏給你留了肉湯”。

胡十一靠在桌邊,沒走,也沒說話。

“你說,”佘夢開口,聲音發澀,“他會不會已經不在管理局了?”

胡十一沈默了一秒。“不會。辭職申請還沒批,他就還是第七組的組長。天樞院不會讓他就這麽走了。”

“為什麽?”

“因為他知道的太多。”胡十一的聲音很平,“天樞院那些事,哪些能見光,哪些不能,他心裏有一本賬。天樞院不會放他走,至少不會幹幹凈凈地放他走。”

佘夢的尾巴垂下來。他看著窗外,陽光刺得眼睛疼,但他沒移開視線。“那他提交那份申請,是為了什麽?”

胡十一沒回答。佘夢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知道了。鎮妄交那份申請,不是為了辭職,是為了告訴天樞院,他隨時可以走。他的命,不是天樞院的。他的選擇,不是天樞院能左右的。

他在替佘夢撐腰。用他自己的命。

佘夢把手機揣進口袋裏。“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找人。”

“老板,”胡十一的聲音沈了下去,“我明白你跟鎮妄組長的關系不一般,但有一點你要記住,他還是人類那邊的,一直都是,以後……”

佘夢明白胡十一的意思,“這句話我回答過你了,答案沒有變。”

胡十一捏捏眉心無奈笑了,“但願是我瞎操心。”

佘夢走出辦公室,走過月亮門,走過萌妖園,走過夢境采摘園,走到停車場。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是專門供進貨的皮卡,佘夢也是第一次開,他只玩過度假村裏的卡丁車。車子駛出度假村,上了大路。他開得很快,一路橫沖直撞,被一個行人罵了一句,他沒聽見。

嗯……畢竟一只貓妖哪裏有駕照。

他到了管理局。大樓還是那棟大樓,灰撲撲的,在夕陽裏顯得更灰了。他走進去,前臺的小姑娘看見他,張了張嘴,想要攔他,直接被佘夢無視掉。他走過長長的走廊,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一盞一盞地滅,像有人在後面追著關燈。他走到鎮妄辦公室門口,門關著。他伸手推了一下,鎖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到走廊盡頭,推開另一扇門。

潘峰燁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老花鏡,在看一份文件。他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佘夢,摘下老花鏡。

“小顧問來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麽溫和,“坐。”

佘夢沒坐。他站在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潘峰燁。“潘叔,冰坨子在哪?”

潘峰燁看著他,沈默了幾秒。“他提交了辭職申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現在在禁閉室。”潘峰燁的聲音很輕,“按流程,提交辭職申請的組員,在審批期間需要接受內部審查。這是規定。”

佘夢的拳頭攥緊了。“他不是犯人。”

“我知道。”潘峰燁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但天樞院需要他‘想清楚’。”

佘夢的尾巴炸了。“想清楚什麽?想清楚要不要繼續給他們當刀?想清楚要不要把命賣給他們?”

潘峰燁轉過身,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是藏不住的疲憊。

“小顧問,”他說,“你知道鎮妄為什麽交那份申請嗎?”

佘夢沒說話。

“管理局的人,哪怕是上了年紀也好、重傷也好,也會有優先考慮轉崗、調配、或者是後勤和培訓,但是從來沒有一人離職過。”

佘夢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那個孩子,”潘峰燁的聲音越來越輕,“從小就不會說。疼不會說,怕不會說,想不會說。他只會做。”他頓了頓,“他交那份申請,天樞院看來是背叛,可我明白,他是想告訴你,他選你。”

佘夢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他在禁閉室多久了?”他問。

“三天。”

“這麽久?”佘夢咬牙切齒,“所以他跟我失聯的時候就已經……他們餓了他三天?”

“禁閉不是坐牢,哪怕是坐牢也沒有不給吃飯的道理,放心,除了自由,所有供應不會苛待他。”

“我能見他嗎?”

潘峰燁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桌邊,從抽屜裏取出一張卡,遞給佘夢。“禁閉室在地下二層。這張卡只能開第一道門。第二道門需要虹膜識別,我幫不了你。”

佘夢接過那張卡,攥在手心裏。

“小顧問。”潘峰燁叫住他。

佘夢回頭。

“他見到你,可能會生氣。”

“嗯,是他的臭脾氣。”

“也可能不會理你。”

“我知道。”

“但他在等你。”潘峰燁說,“從關進去的第一天,就在等。”

“我知道,謝謝潘叔。”佘夢握緊那張卡,轉身走了出去。

地下二層的走廊比上面更冷。燈是長明的,白得刺眼,照得人無處可藏。佘夢走到第一道門前,刷卡。綠燈亮了。門開了。他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走廊更窄了,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的墻上什麽都沒有,只有灰白色的塗料,在燈光下顯得慘淡。

他走到第二道門前。沒有讀卡器,沒有密碼盤,只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口,裏面是虹膜識別的鏡頭。佘夢把臉湊過去,紅光掃過他的眼睛。“嘀”的一聲,紅燈亮了。

識別失敗。

他又試了一次。紅燈。

又一次。紅燈。

佘夢的尾巴炸了。他擡起腳,狠狠踹在那扇門上。“砰”的一聲巨響,在走廊裏回蕩,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響。門紋絲不動。

“我去你大爺的!”佘夢又連踹了好幾腳,震得整條腿都發麻。

他蹲下來,把臉緊緊貼在門上。

“冰坨子。”他輕聲叫,“你在裏面嗎?”

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聲。“冰坨子。”這次佘夢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聽到了嗎?你還好嗎?回答我……”

還是沒回應。但他聽見了。門後面有聲音,很輕,像什麽東西在移動。是腳步聲。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麽。腳步聲停在門後,離他很近。他伸出手,掌心貼著冰涼的金屬門板。

“我來接你回家了。”他說,“讓我聽聽你的聲音,跟我說句話……”

門後面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沙啞的,像很久沒說過話。“你怎麽進來的?”

佘夢的眼淚又湧出來了。“潘叔給的卡。第一道門。第二道我進不去。”

又沈默了一會兒。“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走。”佘夢說,“你不出來,我就不走。”

“佘夢……”

“你答應過我的。”佘夢打斷他,“你說過不會再躲。你說過不會再一個人扛。你答應過的。”

門後面沒有聲音。

佘夢把臉貼在門板上,涼的,冰得他打了個哆嗦。“你不在的這幾天,天樞院來人了。一個叫張忠保的,給了我一份合同,要買度假村百分之九十的股份。”

鎮妄的聲音立刻變了。“你簽了?”

“我沒簽。”佘夢說,“但他說,如果我不簽,天樞院可能會重新考慮你的辭職申請。他說天樞院沒有理由留著離開管理局的半妖。”

門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

“冰坨子,你聽我說。”佘夢的聲音放得很輕,“我不簽合同,不是因為不在乎你。是因為我知道,你交那份申請,不是讓我替你做什麽決定。你是想讓我沒有後顧之憂。”

鎮妄沒說話。

“所以我不會讓你白交。”佘夢說,“度假村我守得住。那些妖我護得住。你,我也要帶走。”

“佘夢。”鎮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嗯。”

“你是不是瘦了。”

佘夢楞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門板。“你又看不見。”

“聽得出來。”鎮妄說,“你說話的時候,氣比以前短。”

佘夢的鼻子酸了。他把臉埋進胳膊裏,悶悶地說了一句:“胡說八道。”

門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笑。很短,但佘夢聽見了。他把掌心貼在門板上,感受著那扇冰涼的鐵門。

“冰坨子。”

“嗯。”

“你再等等。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去的。”

鎮妄沒說話。但佘夢感覺到,門板的那一面,有什麽東西貼了上來。是他的掌心。隔著那扇冰涼的、厚重的、密不透風的鐵門,兩只手貼在一起,但碰不到。

佘夢閉上眼。“我走了。”

“嗯。”

“你好好吃飯。別不吃飯。”

“……嗯。”

“別跟他們硬頂。等我。”

鎮妄沈默了一秒。“好。”

佘夢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墻站穩。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度假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裏亮著燈,游客已經散了,只有幾個小妖在收拾桌椅。阿青看見他,跑過來。

“老板,你臉色好差。”

“沒事。”佘夢說,“三山呢?”

“在辦公室。一直在等你。”

佘夢推開辦公室的門。三山坐在他的椅子上,腿太短,夠不著地,一晃一晃的。桌上攤著好幾個平板,屏幕上都亮著,全是佘夢看不懂的代碼。他看見佘夢,從椅子上跳下來。

“老板!”他的眼睛亮亮的,“我查到了!”

“查到什麽?”

“禁閉室。”三山把最大的那個平板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管理局的建築結構圖,“地下二層,禁閉室區域。第二道門是虹膜識別,只有高管有權限:張忠保、還有十三組所有組長。”

佘夢的尾巴垂下來。

“但是,”三山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切換到另一張圖,“禁閉室的通風管道,跟整棟大樓的中央空調系統是連通的。通風管道直徑六十厘米,貓形可以通過。”

佘夢的耳朵豎起來了。

“從頂樓機房進入,沿著主風道往下,經過三層過濾網,繞過兩個風機,就能到達禁閉室區域的通風口。”三山的聲音越來越快,“我已經把路徑標出來了,風機的工作時間也做了測算,只要在風機停機的三十秒窗口期內通過,就不會被發現。”

佘夢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路徑圖,尾巴慢慢翹起來。“三山。”

“嗯?”

“你什麽時候學會畫這個的?”

三山的臉紅了。“就……最近。我看了一些建築圖紙,覺得很有意思。而且陸哥哥說,多學點東西沒壞處。”

佘夢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謝謝你。”

三山的臉更紅了,但笑得眼睛彎彎的。

佘夢把那張圖存進自己的終端裏,當然,是三山用個人賬號重新申請的終端,有了三山的加密系統,可以完全避開天樞院的入侵監控。“我去準備一下。”

“老板。”三山叫住他。

佘夢回頭。

“你要小心。”三山的聲音很小,但很認真,“組長在等你,我們也是。”

佘夢看著他,笑了。“嗯。等我回來。”

他走出辦公室,走進夜色裏。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橘貓從角落裏走出來,跟在他後面。

“你跟著我幹什麽?”佘夢說。

橘貓沒理他,繼續跟著。

佘夢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我不是出去玩,去把那個冷冰冰的冰坨子帶回來,等我回來給你開罐罐。”

橘貓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分明有著翻湧的情緒,擋都擋不住,然後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佘夢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沒準有一天,它也有可能化形吧。”他摸了摸胸口的金剛杵,涼涼的,貼著心口。

“冰坨子。”他小聲說,“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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