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註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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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註視著

十二月底,香格裏拉即將迎來屬於它的格冬節。街上的氣氛愈加濃厚,游客也再次多起來。

前臺由梅朵變成另一位年輕女生,是新來的義工。

女生叫做林盼,是個性格外向的小女孩。之所以千裏迢迢來到香格裏拉做義工,倒不是因為多熱愛這片土地,而是被大學室友孤立,實在難捱所以選擇請假幾天來散心。但又因經費不足,所以在網上翻來找去,恰巧聯系到梅朵,最後被梅朵引薦到這裏。

這些信息全是沈溪舟坐在小花園發呆時,林盼自來熟的主動攀談告知。

大多數時候,他都是沈默傾聽,不會給出任何的建議與安慰。林盼話多,也絲毫不在意沈溪舟的冷漠,她好像只是單純需要一個傾訴的環境與一個不重要卻也不會去打斷她的傾聽者。

明明最近外地來了很多旅客,但歲聿卻仍然不見一個住客。林盼還在耳邊滔滔不絕,沈溪舟卻有些跑神,逾矩地擔心起賀秋檐的生意。

午後的風很軟,吹得人很舒服,沈溪舟又開始犯困。

林盼終於說累了,抱起大水杯咕咚咕咚地給自己補充水分,沈溪舟終於得空問出自己想問的問題:“老板呢?”

林盼放下水杯,又拆了包小餅幹,含糊不清地說:“啊?老板在醫院照顧自己的弟弟呀。”

“...”沈溪舟楞了兩秒鐘,忽然起了點興趣,好奇地打探:“梅朵都怎麽對你說的?”

“就交代我,民宿只有兩位住客,因為天冷,婆婆們身體不便,所以已經取消早餐服務。”林盼啃著小餅幹繼續說,“老板說店裏的工作很簡單,不用接待任何新住客,每天晚上只要記得檢查電與火就可以了。”

困意湧上來,沈溪舟的腦子似乎也有點模糊不清,林盼窸窸窣窣地咬著餅幹,給他的思緒又灑上一層霧霭。

他遲鈍又敏銳:“不用接待新住客?”

“這是什麽意思?”

梅朵說得甚少,林盼其實也不太明白她的用意,她也好奇問過,但“老板”只是神神秘秘地回答,“這是老板的意思,只用照做就可以”。

林盼如實答道,“這幾日也有網上預定的旅客打來電話,我都照老板所說的拒絕掉了,就連直接找來店裏的一些臨時客人也都不會接待。”

“為什麽?”沈溪舟呢喃道,似乎遭受了很大的沖擊。林盼擡頭看他,竟然從他臉上看到了痛苦與憤怒。

林盼莫名地有些緊張,說到底,她與沈溪舟並不相熟,只是來的這兩天裏,店裏實在太過空蕩蕩,另一位住客又天天早出晚歸帶著一身冷氣,看著萬分不好惹的樣子。想來想去,她想說幾句話,也只能和看上去較為無害的沈溪舟交談了。

可是此刻,這位高大的男士失了態,臉上隱約有憤怒,而她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麽。林盼小心翼翼地起身,離沈溪舟又遠了幾步,試探著安撫道:“或許是有其他住客包了整個民宿?”

沈溪舟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很快將自己的失態壓下去。他勉強地扯了個難看的笑,道了聲“抱歉”,又問林盼有沒有被嚇到。

林盼搖搖頭,又上前一步,“你剛剛是怎麽了?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沈溪舟搖搖頭,他的樣子像是突然之間經歷了很大的打擊,一股能夠席卷整個城市的暴風雨偏偏纏上了他--疲憊,壓抑,千斤重。

“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一些事,大概需要離開才能處理了。”沈溪舟聲音很啞,說話時就像是被粗糙的沙礫摩擦,也很疼,“和你沒關系,謝謝你。”

他起身要離開時,又低聲對林盼說了句“抱歉。”

林盼移開了視線,有些不知所措,他悲淒的眼睛讓她看上一眼竟然也會覺得難過起來。

一直到晚上十一點半,林盼照常檢查完所有的電路,看了眼腕表的時間,按照以往的規律,十一點四十左右,另一位客人會回來。

然而沒有等到十一點四十,沈溪舟先下了樓,他朝林盼笑了笑,“你先去休息吧,一會兒我來鎖門。”

“這怎麽行。”林盼擺手拒絕,“您是客人。”

“客人...”沈溪舟低聲笑了一下,再次看向林盼的眼神變得柔和,“我怎麽會是客人。”

“去休息吧,不必擔心。”沈溪舟態度強硬地下了通知。

林盼不明所以,只好說聲“謝謝”後便離開。

待林盼走後,沈溪舟起身去了小花園,米白色沙發扶手上的黑色汙漬格格不入又難看的很。

沈溪舟一點點摩挲著那片汙漬,把身子全部陷進沙發。

十一點四十三分,熟悉的腳步聲。

走近,停頓,然後走得更近。

呼吸競相纏綿上。

賀秋檐俯身彎腰,將擋在沈溪舟眼前的額發摟上去,先是半疑惑半感慨地說了句“頭發怎麽就這麽長了”,然後又溫柔地揉捏他放在腿邊的手掌,“手這麽涼,為什麽這麽晚不睡覺,坐在外邊連毛毯都不記得蓋。”

“賀秋檐。”沈溪舟沈聲喊他,賀秋檐歪頭與他對視上,彼此間註視著,眼眶裏承載著的所有情緒都一覽無餘。賀秋檐倏然心慌起來,沈溪舟再次開口,“你的民宿為什麽總是沒人?”

賀秋檐笑了下,坐在沈溪舟身旁,回答問題前,他先說了句:“我想抽根煙。”

“可以。”沈溪舟說。

他說想抽根煙,但點燃後卻只是夾在指尖任它燃燒,他也很困惑的樣子:“不知道,地方偏遠吧,或者就是服務不好。”

“是嗎?”沈溪舟緊緊盯著他的手,賀秋檐的手很漂亮,骨節分明又修長,沈溪舟視線上移,似乎饒有意味地觀察了十幾秒鐘,賀秋檐任他看。半晌,沈溪舟冷聲追問,“沒有其他的原因了?”

賀秋檐真的思考起來,他隨性地抽了口煙,又輕輕吐息,而後皺眉看沈溪舟:“也可能是裝潢的問題,游客一般希望入住比較有民族特色的地方。”

“可是我剛來的那幾天,還陸陸續續的會有住客。”沈溪舟無辜地看著賀秋檐,苦惱又厭棄,“我是災星吧,在你這裏待久了,也許會影響你的運氣。”

“沈溪舟!”賀秋檐掐滅煙,又去牽沈溪舟的手,他揉捏了幾下好像不過癮,又握緊了,“民宿生意好不好關你什麽事,別瞎說胡話。”

“真的沒關系嗎?”沈溪舟垂眼,睫毛顫抖個不停,他的手實在太涼了,卻固執地要遠離唯一的熱源,他實在倔強,“真的,和我沒關系嗎?”

“我討厭被欺騙。”沈溪舟擡眸,他不掙紮了,指尖輕輕拂了拂賀秋檐的掌心,“為什麽?”

又是沈默,此時的風也變得冷酷和不近人情,樹葉簌簌發顫,花瓣被吹落幾許。

“人多的時候,你會不想出門。”賀秋檐抓住他作亂的手指,不知道是警告還是安撫意味地掐了掐沈溪舟圓潤的指尖,“我想你能多出來走走,哪怕是在小花園裏曬上一天的太陽。”

“我經受不住。”沈溪舟避開他的視線,看向兩人交纏的手,“你這樣,過了。”

“你是可以假裝不知道的,舟舟。”賀秋檐很累的樣子,他輕輕地把頭靠在沈溪舟的肩膀上,很無奈地嘆了口氣,“可你問出來,就說明你的心也已經過了那條線了。”

沈溪舟的肩膀陡然僵硬,賀秋檐動作親昵地捏了捏,“你不要給自己那麽緊的困縛,這只是我一廂情願,和你無關。”

晚間,露水卻滑落在泥土地裏,悄無聲息地把自己埋葬在此。

“我該走了。”沈溪舟語氣篤定,仿佛在勸服自己。

耳尖被熾熱的氣息灼傷,賀秋檐含住他的耳垂,舌尖舔舐描摹,一股巨大的,令人無法抵擋與抗拒的熱潮包裹住他,沈溪舟幾乎全身顫栗。

良久,賀秋檐嘆了口氣,低聲請求:“過完這個格冬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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