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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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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開始的時候,覆生做了一個決定:教況國華用智能手機。

況國華以前用的是老式翻蓋機,功能僅限於打電話和發短信。他當警察的時候在警局用電腦,回家之後幾乎不碰任何電子產品。覆生覺得這不行——“你現在是活人了,要學會跟這個世界保持聯系。”

“我會打電話。”況國華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那部翻蓋機。

“不夠。你要學會用App。至少要學會用菜譜App——你不是一直在學做新菜嗎?不能每次都把手機擱竈臺上對著菜譜看半天。”

況國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茶幾上拿起覆生給他新買的智能手機,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屏幕。那是一臺黑色的新款手機,屏幕很亮,界面上的圖標排列得整整齊齊。況國華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標,表情跟當年在警局翻案卷時一模一樣——專註、沈穩、但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不情願。

“先教我這個。”他指了指菜譜App的圖標。

覆生盤腿坐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怎麽搜索菜譜、怎麽收藏、怎麽看步驟圖。況國華學得很慢但很認真,每一步操作都要確認一遍才繼續。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移動的時候有些僵硬——那雙手握慣了槍和刀,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反而找不到著力點。覆生看著他笨拙地用食指一下一下地點著屏幕,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帶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要這樣滑。不是點,是滑。”覆生的手覆在況國華的手背上,能感覺到他指節分明的骨骼和皮膚下面溫熱的血液,“你放松一點——手指不用那麽用力。”

況國華的手指在覆生的引導下慢慢放松了。他在菜譜App的搜索欄裏打了幾個字,搜出了清蒸石斑的做法,然後點了一下收藏。覆生松開手,發現他一口氣收藏了八個菜譜——清蒸石斑、紅燒牛腩、蒜蓉西藍花、冬瓜排骨湯、糖醋裏脊、酸菜魚、蝦餃、叉燒包。全是自己愛吃的菜。

“你怎麽不收藏你自己喜歡的?”

“我什麽都吃。”況國華把手機放在茶幾上,“不用收藏。”

覆生把手機拿起來,在搜索欄裏打了幾個字,然後點收藏。“上次你說紅燒牛腩好吃,這個菜譜留著。還有酸菜魚——上次在外面吃你多夾了好幾筷子。還有蘿蔔糕——你自己做的,但菜譜版可能有不同的做法,你也留著看看。”

況國華從他手裏接過手機,低頭看了看收藏夾裏新添的三個菜譜。收藏夾現在有十一個菜譜了——八個覆生愛吃的,三個他自己可能喜歡的。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屏幕關掉放在一邊。

“還有別的要學嗎?”他問。

“有。發語音。以後我在學校的時候,你可以給我發語音,不用每次都打字。”

“打字可以。”

“我知道可以。但我想聽你說話。”覆生把腿盤起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你打字從來不超過五個字。‘知道了’‘好’‘嗯’‘幾點回來’——你知不知道你的短信看起來像電報?”

況國華沒有說話。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聊天界面。他在覆生的頭像上停了一下——頭像是覆生自己拍的,港大開學第一天在校門口比了個大拇指,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況國華按住語音鍵,沈默了兩秒,然後松開。手機上顯示“語音消息 2″”。

覆生拿過手機點開聽。況國華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低沈而清晰,帶著一點點不習慣對著手機說話的僵硬感:“晚上吃什麽?”

覆生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往後靠在沙發扶手上。“就這個?你醞釀了半天就問這個?”

“這是最重要的問題。”況國華說,表情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覆生把手機還給他,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回頭加了一句:“晚上吃火鍋。天冷。記得發語音問我——以後每天都發。”

“每天問同一個問題?”

“對啊。你不是說這是最重要的問題嗎?那就每天問。問一輩子。”覆生說完轉身進了廚房,冰箱門被拉開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然後是他在冰箱前面自言自語的聲音——“肥牛好像不夠,要再買點——老況,冰箱裏的金針菇是不是放了兩天了?”

況國華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覆生的頭像。他點開語音鍵,按住,停了一拍,然後松開。這一次語音消息只有1秒,只有兩個字。

“好。”

十二月底,香港降溫了。況國華在衣櫃裏翻出了一件舊毛衣——深灰色的,領口的羅紋已經有些松垮了,袖口的線頭松了幾根。這是很多年前買的一件毛衣,他記不清具體是哪一年了,只記得當時覺得夠厚夠暖就買了,沒怎麽穿過——僵屍不需要保暖。他穿上之後站在鏡子前面看了一眼,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他看了兩秒,把毛衣脫下來疊好放在一邊。

“怎麽不穿了?”覆生從臥室出來,看到疊好的毛衣放在沙發扶手上。

“袖子短了。”

覆生拿起毛衣看了看,又看了看況國華。他註意到況國華的手腕比以前粗了一點——不是胖,而是血管和肌肉的輪廓比以前更明顯了。他把況國華拉到衛生間,讓他在體重秤上站好。指針晃了晃,停在一個比以前多了將近兩公斤的數字上。

“你在恢覆。”覆生低頭看著體重秤的數字,又擡頭看著況國華,眼睛亮得驚人,“可能是變回人之後身體在重新調整——肌肉密度在變,循環系統在優化。你在長。”

況國華從體重秤上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原來的手指,但他忽然意識到最近握拳的時候力道比以前更大了,肩膀也比以前寬了一點點。不是僵屍那種固定的、冷硬的強韌,而是活人的身體在進行某種遲來的、溫柔的調整——像是這具身體在經歷了漫長的停滯之後,終於可以按照它本來的節奏生長了。

“明天去買新衣服。”覆生把他的手腕拉過來,手指搭在脈搏上。況國華的心跳比一個月前更有力了一些,每一下都穩穩地撞擊著他的指腹。覆生閉著眼默數了十幾秒,然後睜開眼。

“六十八。上個月是六十五——越來越穩定了。”

況國華把手腕從覆生指間抽出來,然後反過來握住覆生的手。他的手心是溫熱的,五根手指把覆生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力道不輕不重。他握了一下,然後松開。

“你也是。”他說,“正常的。”

覆生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握過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況國華掌心的溫度。他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裏,彎起嘴角轉身往臥室走。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背對著客廳說了一句話。

“明天買衣服我也去。你那件舊毛衣太醜了,我給你挑。”

買衣服是在第二天下午。兩人去了太古城的一家百貨商場,周末人很多,電梯上擠滿了拎著購物袋的人。覆生拉著況國華在男裝區轉了一圈,最後在一家運動品牌的專櫃前停了下來。他拿起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衛衣在況國華身上比了比,歪著頭端詳了幾秒。

“這件好看。比你那些老襯衫年輕多了。”

“我不需要年輕。”況國華看著他手裏的衛衣,沒有接。

“你需要。你現在會老了,穿年輕點不浪費。”覆生把衛衣塞進他手裏,又拿起一件淺灰色的長袖T恤看了看,“這件也試。你衣櫃裏全是黑的和灰的——灰的至少有五種不同的灰。我給你添點顏色。”

況國華拿著兩件衣服走進試衣間。覆生靠在試衣間門外的墻上等著,手裏拎著購物籃,籃子裏已經放了兩雙襪子和一件他自己看上的白T恤。試衣間的簾子拉開,況國華走出來。深藍色衛衣襯得他的臉色比平時更柔和了一些,連帽的款式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比他的實際外貌年齡——還要年輕幾歲。

“怎麽樣?”況國華站在鏡子前面,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衛衣的下擺。

覆生從鏡子裏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很好。就這件。”

“另一件呢?”

“也買。”覆生把他推進試衣間,“兩件都要。你的衣櫃該更新換代了。”

最後他們買了兩大袋衣服。回家之後況國華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衣櫃裏,動作一絲不茍。覆生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他整理衣櫃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

“你以前整理衣櫃也是這樣的——每件衣服疊得一模一樣,像警局檔案室。”

況國華把最後一件衛衣放進衣櫃,關上櫃門。“習慣了。”

覆生走進臥室,拉開況國華衣櫃旁邊的抽屜——那是放舊物的抽屜,裏面整齊地碼著幾樣東西:那支舊鋼筆(已經在覆生手裏了),一個磨得發亮的皮刀鞘,一張發黃的閩西老地圖,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眉眼溫柔。是阿秀。

覆生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然後輕輕合上抽屜。

“況國華,”他轉過身看著他,“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說過——以後要一起變老。”

“記得。”

“那你現在有沒有覺得——變老也挺好的?”

況國華沒有說話。他把衣櫃門關上,走到覆生面前。窗外的暮色正在慢慢沈入夜晚,霓虹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他伸出手,把覆生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手指在他眉骨上那道淺疤上輕輕停了一下。

“不是也挺好。”他說,聲音低沈而清晰,“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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