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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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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

除夕夜。又是一年除夕夜。

況國華站在廚房裏,袖口卷到手肘,正在切芋頭。竈臺上放著一個老舊的竹蒸籠,蒸汽從籠蓋縫隙裏冒出來,帶著芋頭特有的甜糯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芋頭是早上去菜場挑的,這次買的是從內地運來的小芋頭,比香港常見的品種更接近閩西的味道。他切芋頭的時候刀法比去年穩了不少,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碼在籠屜裏整整齊齊。

客廳裏電視開著,正在播維港煙花秀的直播,主持人的聲音在倒計時中尖細而熱烈。覆生坐在沙發上,盤著腿,腿上放著一本英語詞匯手冊。上了大學之後他還在補英語——物理系的英文教材比高中英語難得多,但他現在背單詞不再需要況國華幫他聽寫了。他找到了自己的節奏——每天三十個,早上十五個,晚上十五個,雷打不動。

他把詞匯手冊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寫了一個新單詞,用況國華送他的那支舊鋼筆寫的。distinguish。他默念了一聲,然後彎起嘴角。他現在能準確地發出這個詞的每一個音節了——舌頭卷上去,抵住上顎,氣流從齒縫間穿過。這個他從前怎麽都念不好的詞,現在終於被他馴服了。

茶幾上還放著兩樣東西。一張是和阿傑在KTV的合照——阿傑摟著他的脖子比了個誇張的剪刀手,兩個人都笑得露出了牙齒。照片是阿傑寄來的,背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爺爺輩的同桌收”。另一張是林嘉雯寄來的新年賀卡,封面上畫著戴聖誕帽的卡通小貓,裏面用工整的字跡寫著“新年快樂,學業進步”,落款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旁邊還多了一行小字:“P.S. 我跟那個法文系的學長在一起了。他說我的法語發音很可愛。”

覆生把賀卡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放在茶幾上,無聲地笑了一下。

況國華端著蒸籠從廚房走出來放在餐桌上,揭開蒸籠蓋子。白汽升騰而起,芋頭糕整整齊齊碼在籠屜裏,表面撒著一層花生碎,邊緣切得比以前規整了許多。每一塊的大小都一樣,花生碎的分布均勻而細致,不再是去年那種歪歪扭扭的樣子。

“好了?”覆生從沙發上跳下來,詞匯手冊滑到茶幾上,碰歪了那疊明信片。

“嗯。”

覆生走到餐桌前,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兩口咬下去。芋頭軟糯,米粉的軟硬度剛好,花生碎在齒間崩開,油脂的香氣和芋頭的甜糯混在一起,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裏。跟他記憶裏小時候的味道還是差了一點點——芋頭品種不一樣,香港的水跟閩西的水也不一樣。但那個“差一點點”裏裝著的東西,比味道本身更重要。

“怎麽樣?”況國華問。

覆生把剩下半塊塞進嘴裏,腮幫子鼓著嚼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放下筷子,走到況國華面前,雙手搭上他的肩膀,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落了一個帶芋頭糕味的吻。不輕不重,不長不短,剛好夠把答案說清楚。

“這就是答案。”

電視裏倒計時已經進入了最後十秒。十——主持人的聲音穿透煙火聲,尖細而熱烈。窗外維港的煙花同時炸響,金色的牡丹在夜空中一層一層剝開花瓣。九——又一朵煙花升空,紅色和綠色的光雨交織成一片。八——遠處獅子山方向的天空也被染成了彩色。

覆生松開況國華,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除夕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煙火的氣息。遠處維港上空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把整座城市染成流動的金色。他回頭看了一眼況國華,朝他伸出手。

況國華走到他身後,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那是今天新買的那件深藍色衛衣——覆生非要買的那件,況國華嘴上說不需要,但還是穿上了。

“新年快樂。”覆生轉頭看著他,眼睛在煙花的流光裏亮得驚人。

“新年快樂。”

三——二——一。電視裏爆發出歡呼聲和音樂聲,窗外漫天煙花同時炸到最密集的那一瞬。況國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被煙火的轟鳴襯得很輕但很清晰。

“覆生,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覆生側過頭看著他。煙花的光從窗外湧進來,在況國華臉上明明暗暗地交替著。他的表情依然算不上豐富,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覆生見過的最溫柔的東西——不是克制,不是隱忍,而是一種被壓了八十多年終於被放出來的、毫無保留的深情。

“我以前覺得,活著就是看著你長大。你長大了,我就沒事做了。”況國華的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煙花上,然後收回來,落在覆生的眼睛裏,“但現在——我想跟你一起老。一起皺,一起長白頭發,一起變成兩個老頭。坐在陽臺上曬太陽,什麽都不幹。”

覆生的眼眶慢慢紅了。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把況國華的手握住,十指相扣。窗外又一朵煙花炸開,金色的光雨傾瀉而下,把兩個人的臉照得明明暗暗。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投在身後的墻壁上,被煙花的流光拉得很長很長。

竹蒸籠裏的芋頭糕還在冒著熱氣,茶幾上的英語詞匯手冊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翻了一頁,停在“eternity”這個詞上——那是覆生今天早上剛背到的單詞,旁邊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永恒。那支舊鋼筆靜靜擱在明信片旁邊,筆身上的劃痕在煙花的光影中微微發亮。

況國華的手心裏有溫熱的脈搏在跳動,每一下都跟覆生的心跳合著拍子。兩顆心臟在不同的胸腔裏跳動著,卻有著同樣的頻率,像是經過了漫長歲月的磨合,終於找到了彼此最舒服的節奏。覆生靠在況國華的肩膀上,把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況國華,”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但是穩的,“你以前說過一句話——‘我會找到辦法’。那時候我以為你說的是找到讓我不老不死的辦法。後來才知道,你說的是——找到跟我在一起的辦法。”

他頓了頓,把臉往況國華的肩窩裏埋了埋。

“你找到了。”

窗外,又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新的一年開始了。在這間他們住了十幾年的小公寓裏,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看煙花在頭頂綻放又雕零,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在除夕夜裏鋪展開來。

從今往後的每一個新年,每一個清晨,每一個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傍晚——他們都會在一起。

他等了六十多年才等到這個人,如今終於可以和他一起慢慢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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