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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個周六下午，覆生約了阿傑在旺角的一家茶餐廳見面。
阿傑到的時候穿著一件城大計算機系的系服，頭發比高中時更亂了，臉上掛著永遠睡不醒的表情。他把書包往卡座裏一丟，拿起菜單就開始翻，嘴裏念叨著“餓死了餓死了”。
“你居然主動約我——大學開學之後你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群裏也不說話，信息也不回——”他忽然放下菜單湊近了看覆生的臉，瞇起眼睛仔細端詳，“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不對，你是不是瘦了？你臉色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覆生把他推回去，將一杯已經點好的凍檸茶推到他面前。“今天約你是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阿傑吸了一口凍檸茶，眼睛睜得圓圓的，腮幫子鼓著。
覆生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他想了很久該怎麽開口。不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活了八十多年，對人心的揣測比任何人都精準。但阿傑不一樣。阿傑是他在“正常人生”裏交到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單純把他當同桌、當兄弟、當一起打籃球一起唱KTV的哥們的人。告訴他真相，意味著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出去。但如果不告訴他，阿傑就會一直是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局外人。而覆生不想這樣。
“阿傑，我要跟你說一件事。”覆生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下來，“你可能會覺得很扯。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說。”阿傑把凍檸茶放下，臉上的嬉笑收了幾分——覆生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不多，每一次都很認真。
“我跟你同班的時候，不是十六歲。”
“什麽意思？”
“我今年——按實際年齡算——八十多歲了。”
沈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阿傑嘴裏的吸管從嘴角滑出來掉進杯子裏，發出咕嚕一聲。他低頭看了看吸管，又擡頭看了看覆生，然後忽然笑出聲來，拍了桌子一掌：“你是不是物理題做多了腦子燒壞了？還是什麽整蠱節目？攝像機藏哪兒了？”
“我沒開玩笑。”覆生的表情沒有變化。
阿傑的笑慢慢收住了。他看著覆生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惡作劇的狡黠，也沒有開玩笑的輕松。那是一種他從沒在覆生臉上見過的表情——平靜、坦誠、帶著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疲倦。那不是少年人的眼神，是一個經歷過太多、見過太多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是說真的？”阿傑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真的。”覆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八歲的時候被一種東西咬了，身體一直長不大。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剛變回正常人沒多久。所以我的數學物理能考滿分——那些東西我幾十年前就學過了。所以我看人的時候會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不是我聰明，是我活了太久。”
阿傑的嘴張著，合不上。他看看覆生，又看看窗外旺角熙熙攘攘的人潮，又看看覆生，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茶餐廳裏的喧囂在他們周圍繼續——服務員端著餐盤穿梭，鄰桌的大叔大聲講著電話，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鏗鏘聲。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那——那你哥——”阿傑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也不是我哥。”覆生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叫況國華。他是跟我一起被咬的人。我們相依為命了六十多年。”
阿傑把臉埋進手掌裏，深呼吸了好幾次。他的肩膀起伏著，整個人像是一臺正在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然後他擡起頭來，用一種覆生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看著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混亂的、試圖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組合的茫然。
“那你為什麽現在告訴我？”阿傑問，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
“因為你是我朋友。”覆生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我不想騙你一輩子。”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阿傑盯著面前那杯凍檸茶，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在杯底晃蕩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他忽然拿起杯子猛吸了一大口，吸得杯底咕嚕咕嚕響，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用一種像下了很大決心的表情看著覆生。
“所以——你跟況大哥，你們不是兄弟。”
“不是。”
“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覆生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阿傑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在翻滾，混亂、震驚、試圖理解的努力，但唯獨沒有厭惡。他把自己的那杯茶端起來，轉了轉杯子，杯裏的茶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你覺得是什麽關系，就是什麽關系。”
阿傑楞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看著茶餐廳天花板上那盞油膩膩的吊燈。吊燈晃了晃，光影在他的臉上來回擺動。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很短，不像他平時那種能把屋頂掀翻的大笑。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高三那年在KTV，況大哥說他有喜歡的人——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在說別人。但你坐在角落裏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我哥終於有人喜歡了’的笑。”
他沒說完。但覆生替他說了。
“是‘那個人是我’的笑。”
阿傑把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覆生。他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最後他伸出手，在覆生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輕不重。
“你這家夥，瞞了我這麽久。”
覆生被捶得往前晃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不生氣？”
“氣啊。氣死了。”阿傑又捶了他一拳，力道比剛才輕了很多，更像是兄弟間的打鬧，“但不是氣你——是氣我自己——你在我旁邊坐了一整個高三，我居然什麽都沒看出來。”
“你當然看不出來。我活了八十多年，要是被一個十八歲的小子看穿了，豈不是白活了。”
阿傑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喝凍檸茶。喝到一半忽然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他把杯子推開，用袖口抹了抹嘴，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
“那你以後——怎麽辦？你會不會過幾年又變成小孩？”
“不會。那東西已經解決了。”覆生靠在卡座上，目光越過阿傑看向窗外旺角的街景，霓虹燈在暮色中漸次亮起來，“我會正常變老。跟所有人一樣。”
“那你哥——況大哥——他也會變老？”
“他也會。”覆生彎起嘴角，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光，“他現在已經有心跳了。”
阿傑沈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冰塊已經完全化成了水，在杯底積了淺淺一層。然後他忽然站起來，從卡座對面擠過來，一屁股坐在覆生旁邊，伸出一只胳膊摟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覆生往旁邊歪了一下。
“那行。既然你這麽老，以後我物理作業不會的就問你。你不能拒絕——你都活了八十多年了，不能跟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計較。”
“行。”
“還有——以後你跟你哥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叫我。”阿傑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摟著覆生肩膀的手收緊了一分，“雖然我什麽都幫不了，但我可以給你們拎東西、跑腿、買外賣。這些事我還是能幹的。你們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們倆要是覺得在外面不方便說什麽，就來找我。我這人嘴巴很大，但秘密藏得住。”
覆生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謝了。”
“謝什麽謝。你是我同桌——不對，你是我爺爺輩的同桌。”阿傑松開他的肩膀，站起來走回對面的卡座，拿起菜單重新翻起來，聲音恢覆了大嗓門的本色，“行了行了，這事翻篇了。我要吃菠蘿包，你請客。活了八十多年肯定攢了不少錢吧？”
覆生叫來服務員，點了兩個菠蘿包和兩杯鴛鴦。阿傑吃菠蘿包的時候沒有再提那些事，但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嘴裏還塞著面包，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
“覆生，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離譜也最幸運的事。”
覆生手裏的叉子在菠蘿包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低下頭，把叉子上的面包塞進嘴裏，嚼了很久。菠蘿包的酥皮在齒間碎開，甜味在舌尖上漫開，他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你也是。”
阿傑低著頭繼續吃他的菠蘿包，吃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咀嚼的動作掩飾什麽。覆生沒有拆穿他，只是把自己那份鴛鴦推到他面前，說了一句“多喝點，別噎著”。
當天晚上回到家，況國華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電視屏幕上播放著港島一起盜竊案的報道，主持人的聲音平穩而機械。覆生換了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腿盤起來，頭靠在他肩膀上，聞到況國華身上熟悉的舊紙張和茶香混合的氣味。
“今天跟阿傑說了。”
況國華關掉電視的聲音，轉頭看著他。客廳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他什麽反應？”
“吃了一驚。然後說我是他爺爺輩的同桌。”覆生彎起嘴角，往況國華肩窩裏蹭了蹭，頭發蹭過他的頸側，“他沒跑。他說——認識我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況國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覆生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他的指尖在覆生眉骨上那道淺疤上輕輕停了一下，然後滑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從沙發靠背上移下來，繞過覆生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力道不大，但穩穩的，像一道不會移動的墻。
“他還會來找你嗎？”況國華問。
“會。他說以後物理作業不會的就問我。”覆生閉著眼睛笑了，“還說他可以幫我們拎東西、跑腿、買外賣——以後我們多了個免費勞動力。”
況國華沒有接話，但覆生感覺到他胸腔裏那顆心跳得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他在聽。自從恢覆心跳之後，覆生養成了一個新習慣：靠在況國華身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數他的心跳。不是因為擔心，而是因為那個聲音本身就是一個確認——確認這個人還在這裏，確認一切都好。
電視屏幕上的新聞畫面無聲地閃動著，窗外香港的夜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溫柔。覆生閉上眼睛，把身體的重量一點點地移到了況國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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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傑到的時候穿著一件城大計算機系的系服，頭發比高中時更亂了，臉上掛著永遠睡不醒的表情。他把書包往卡座裏一丟，拿起菜單就開始翻，嘴裏念叨著“餓死了餓死了”。
“你居然主動約我——大學開學之後你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群裏也不說話，信息也不回——”他忽然放下菜單湊近了看覆生的臉，瞇起眼睛仔細端詳，“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不對，你是不是瘦了？你臉色好像比以前更好了——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覆生把他推回去，將一杯已經點好的凍檸茶推到他面前。“今天約你是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阿傑吸了一口凍檸茶，眼睛睜得圓圓的，腮幫子鼓著。
覆生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他想了很久該怎麽開口。不是不知道怎麽開口——他活了八十多年，對人心的揣測比任何人都精準。但阿傑不一樣。阿傑是他在“正常人生”裏交到的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單純把他當同桌、當兄弟、當一起打籃球一起唱KTV的哥們的人。告訴他真相，意味著要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交出去。但如果不告訴他，阿傑就會一直是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局外人。而覆生不想這樣。
“阿傑，我要跟你說一件事。”覆生放下茶杯，聲音平靜下來，“你可能會覺得很扯。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你說。”阿傑把凍檸茶放下，臉上的嬉笑收了幾分——覆生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不多，每一次都很認真。
“我跟你同班的時候，不是十六歲。”
“什麽意思？”
“我今年——按實際年齡算——八十多歲了。”
沈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阿傑嘴裏的吸管從嘴角滑出來掉進杯子裏，發出咕嚕一聲。他低頭看了看吸管，又擡頭看了看覆生，然後忽然笑出聲來，拍了桌子一掌：“你是不是物理題做多了腦子燒壞了？還是什麽整蠱節目？攝像機藏哪兒了？”
“我沒開玩笑。”覆生的表情沒有變化。
阿傑的笑慢慢收住了。他看著覆生的眼睛，那裏面沒有惡作劇的狡黠，也沒有開玩笑的輕松。那是一種他從沒在覆生臉上見過的表情——平靜、坦誠、帶著一點點說不上來的疲倦。那不是少年人的眼神，是一個經歷過太多、見過太多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你是說真的？”阿傑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真的。”覆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八歲的時候被一種東西咬了，身體一直長不大。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剛變回正常人沒多久。所以我的數學物理能考滿分——那些東西我幾十年前就學過了。所以我看人的時候會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不是我聰明，是我活了太久。”
阿傑的嘴張著，合不上。他看看覆生，又看看窗外旺角熙熙攘攘的人潮，又看看覆生，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茶餐廳裏的喧囂在他們周圍繼續——服務員端著餐盤穿梭，鄰桌的大叔大聲講著電話，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鏗鏘聲。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那——那你哥——”阿傑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也不是我哥。”覆生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叫況國華。他是跟我一起被咬的人。我們相依為命了六十多年。”
阿傑把臉埋進手掌裏，深呼吸了好幾次。他的肩膀起伏著，整個人像是一臺正在超負荷運轉的電腦。然後他擡起頭來，用一種覆生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看著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混亂的、試圖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組合的茫然。
“那你為什麽現在告訴我？”阿傑問，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
“因為你是我朋友。”覆生說，聲音很輕但很穩，“我不想騙你一輩子。”
又是一陣長久的沈默。阿傑盯著面前那杯凍檸茶，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在杯底晃蕩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他忽然拿起杯子猛吸了一大口，吸得杯底咕嚕咕嚕響，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用一種像下了很大決心的表情看著覆生。
“所以——你跟況大哥，你們不是兄弟。”
“不是。”
“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覆生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阿傑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在翻滾，混亂、震驚、試圖理解的努力，但唯獨沒有厭惡。他把自己的那杯茶端起來，轉了轉杯子，杯裏的茶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你覺得是什麽關系，就是什麽關系。”
阿傑楞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看著茶餐廳天花板上那盞油膩膩的吊燈。吊燈晃了晃，光影在他的臉上來回擺動。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很短，不像他平時那種能把屋頂掀翻的大笑。
“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高三那年在KTV，況大哥說他有喜歡的人——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在說別人。但你坐在角落裏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我哥終於有人喜歡了’的笑。”
他沒說完。但覆生替他說了。
“是‘那個人是我’的笑。”
阿傑把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覆生。他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最後他伸出手，在覆生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不輕不重。
“你這家夥，瞞了我這麽久。”
覆生被捶得往前晃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不生氣？”
“氣啊。氣死了。”阿傑又捶了他一拳，力道比剛才輕了很多，更像是兄弟間的打鬧，“但不是氣你——是氣我自己——你在我旁邊坐了一整個高三，我居然什麽都沒看出來。”
“你當然看不出來。我活了八十多年，要是被一個十八歲的小子看穿了，豈不是白活了。”
阿傑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喝凍檸茶。喝到一半忽然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他把杯子推開，用袖口抹了抹嘴，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上。
“那你以後——怎麽辦？你會不會過幾年又變成小孩？”
“不會。那東西已經解決了。”覆生靠在卡座上，目光越過阿傑看向窗外旺角的街景，霓虹燈在暮色中漸次亮起來，“我會正常變老。跟所有人一樣。”
“那你哥——況大哥——他也會變老？”
“他也會。”覆生彎起嘴角，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光，“他現在已經有心跳了。”
阿傑沈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杯子，冰塊已經完全化成了水，在杯底積了淺淺一層。然後他忽然站起來，從卡座對面擠過來，一屁股坐在覆生旁邊，伸出一只胳膊摟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覆生往旁邊歪了一下。
“那行。既然你這麽老，以後我物理作業不會的就問你。你不能拒絕——你都活了八十多年了，不能跟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計較。”
“行。”
“還有——以後你跟你哥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叫我。”阿傑的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摟著覆生肩膀的手收緊了一分，“雖然我什麽都幫不了，但我可以給你們拎東西、跑腿、買外賣。這些事我還是能幹的。你們倆——”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們倆要是覺得在外面不方便說什麽，就來找我。我這人嘴巴很大，但秘密藏得住。”
覆生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謝了。”
“謝什麽謝。你是我同桌——不對，你是我爺爺輩的同桌。”阿傑松開他的肩膀，站起來走回對面的卡座，拿起菜單重新翻起來，聲音恢覆了大嗓門的本色，“行了行了，這事翻篇了。我要吃菠蘿包，你請客。活了八十多年肯定攢了不少錢吧？”
覆生叫來服務員，點了兩個菠蘿包和兩杯鴛鴦。阿傑吃菠蘿包的時候沒有再提那些事，但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嘴裏還塞著面包，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
“覆生，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離譜也最幸運的事。”
覆生手裏的叉子在菠蘿包上停了一拍。然後他低下頭，把叉子上的面包塞進嘴裏，嚼了很久。菠蘿包的酥皮在齒間碎開，甜味在舌尖上漫開，他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你也是。”
阿傑低著頭繼續吃他的菠蘿包，吃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咀嚼的動作掩飾什麽。覆生沒有拆穿他，只是把自己那份鴛鴦推到他面前，說了一句“多喝點，別噎著”。
當天晚上回到家，況國華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電視屏幕上播放著港島一起盜竊案的報道，主持人的聲音平穩而機械。覆生換了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腿盤起來，頭靠在他肩膀上，聞到況國華身上熟悉的舊紙張和茶香混合的氣味。
“今天跟阿傑說了。”
況國華關掉電視的聲音，轉頭看著他。客廳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他什麽反應？”
“吃了一驚。然後說我是他爺爺輩的同桌。”覆生彎起嘴角，往況國華肩窩裏蹭了蹭，頭發蹭過他的頸側，“他沒跑。他說——認識我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況國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覆生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他的指尖在覆生眉骨上那道淺疤上輕輕停了一下，然後滑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臂從沙發靠背上移下來，繞過覆生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力道不大，但穩穩的，像一道不會移動的墻。
“他還會來找你嗎？”況國華問。
“會。他說以後物理作業不會的就問我。”覆生閉著眼睛笑了，“還說他可以幫我們拎東西、跑腿、買外賣——以後我們多了個免費勞動力。”
況國華沒有接話，但覆生感覺到他胸腔裏那顆心跳得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他在聽。自從恢覆心跳之後，覆生養成了一個新習慣：靠在況國華身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數他的心跳。不是因為擔心，而是因為那個聲音本身就是一個確認——確認這個人還在這裏，確認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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