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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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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案

十月的最後一個周末,馬小玲約況國華和覆生在靈靈堂見面。

靈靈堂還是老樣子——沙發上堆滿了雜物和舊雜志,茶幾上放著三個茶杯和一個古舊的茶壺,角落裏擺著那盆永遠養不死的綠蘿。馬小玲翹著二郎腿坐在對面,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表情難得正經,但細看之下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得意。她從茶幾下面抽出一份用牛皮紙封好的文件,丟在況國華面前。

“將臣的本體確認消散了。”她說,聲音裏沒有了平日裏慣常的調侃,“地脈石碑碎裂之後,他的氣息就從所有監控點裏消失了。我拜托內地的同行覆查了閩西一帶的靈脈活性——全部恢覆正常水平,沒有任何屍變反應。”

她停了一下,把煙從嘴裏拿下來,看著況國華的眼睛。“結束了。六十多年的追逐,徹底結束了。”

況國華拿起文件拆開牛皮紙封套,翻了兩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靈力監測數據和圖表——每一個監測點的數據都在正常範圍內,每一條趨勢線都在緩慢下行後趨於平穩。最後一頁的結論欄只有一行字,蓋著內地某靈異事務機構的公章——“目標氣息完全消散,判定為消亡。該事件正式結案。”

他把文件放下,擡起頭看著馬小玲。他認識馬小玲幾十年了,從她還是個嘴硬的小丫頭到現在靈靈堂的主人,她替他查過的案子、收拾過的爛攤子、半夜接過他的求助電話的次數,多到數不清。但他從來沒有正經謝過她。

“謝謝。”他說。

“別謝我。我可沒幫什麽忙——你們自己搞定的。”馬小玲靠在沙發背上,把煙叼回嘴裏,恢覆了慣常的慵懶姿態。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從沙發墊下面又抽出另一份文件,在手裏掂了掂。

“對了,還有一件事。”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不是嚴肅,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鐘道臨在禁陣裏老實得很,每天就是打坐發呆,問什麽都不答。但上個月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覆生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他說——‘那兩個人回來了嗎?’”馬小玲看著況國華,“我說回來了。他沈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就好。’”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覆生看著茶幾上那份關於鐘道臨的報告——那個花了四十年追殺他們、把覆生他娘的遺體煉成容器的瘋子,在封印裏說了一句“那就好”。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端起茶杯,靠在沙發靠背上。

“一個瘋子的心理活動,”他輕聲說,“正常人猜不到,也不必猜。”

馬小玲沒有接這個話茬。她把自己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背上,打量著面前這兩個人——況國華的臉比以前多了血色,覆生靠在沙發上的姿態比以前放松了許多,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肩膀之間隔著一只手的距離,但那個距離裏沒有任何疏離,反而有一種不需要言說的默契。

“你們倆真是我見過最別扭也最不別扭的人。”馬小玲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嘴角彎起來,“既然都活不了幾百年了,以後就別老往靈靈堂跑。我有客戶要接,沒空天天給你們收拾爛攤子。”

“知道了。”況國華站起來,把文件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裏,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有任何標記。

“什麽?”馬小玲低頭看了一眼。

“欠你的茶錢。上次,還有上上次,還有——”況國華頓了頓,像是在數這些年到底欠了多少次,“——這麽多年。”

馬小玲拿起信封掂了掂。裏面是幾張鈔票,不多,剛好夠在尖沙咀喝幾頓茶的。她沒有推辭,拉開抽屜把信封塞進去。覆生眼尖地看到抽屜裏整整齊齊地放著好幾張明信片——都是況國華寄的,從最早那張“幫我查一個人”到最近這張“欠你一頓茶”,每一張都保存得完好無損。

“走吧走吧,”馬小玲揮揮手,沒有站起來,“別再來了。”

況國華拉開門走出去。覆生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馬小玲一眼。她正低著頭整理茶幾上的茶杯,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東西。茶杯在她手裏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沒有擡頭,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馬姐,”覆生說,“謝謝。”

“快走。別擋著我接客戶。”

覆生笑了一下,拉上門。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到馬小玲在客廳裏嘟囔了一聲——“兩個白癡,終於活成人了。”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從靈靈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覆生坐進副駕駛,看著況國華發動車子。彌敦道的霓虹燈在車窗外流動,紅紅綠綠的光一段一段掠過車廂。覆生忽然開口:“你把明信片都寄給她了?”

“嗯。”

“你以前從來不寄明信片。”

況國華把車駛出靈靈堂樓下的小巷,拐上彌敦道。霓虹燈的光在他臉上交替著明暗,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覆生註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動作。

“以前覺得沒必要。現在覺得——”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應該告訴她。”

覆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側臉。況國華這個人活了八十多年,認識馬小玲幾十年,從來沒說過一句“你是我的朋友”。但他會在每次需要幫忙的時候第一個想到她,會在她幫他查完資料之後說“欠你一頓茶”,會在半夜十二點撥通她的電話說“幫我查一個人”,然後在她罵完他之後默默地等著她查完。他表達感情的方式從來不是說出來,而是留下來——留在那些明信片裏,留在那些沒有點燃的煙裏,留在深夜靈靈堂的沙發上。

“那你也欠我一頓茶。”覆生忽然說。

況國華轉頭看了他一眼。“你喝茶嗎?”

“不喝。所以你可以換一種方式還。”覆生把腿盤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彎起嘴角,“做一輩子飯。”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霓虹燈的光透過車窗照在覆生臉上,把他的側臉染成流動的彩色。況國華看著他——少年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翹著,眉骨上那道淺疤在光影裏幾乎看不見。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穩穩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在回應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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