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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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覆生收到學校的通知——新學期家長會定在正月十二。他把手機遞給況國華看的時候，後者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有節奏地響著。
“這次你去不去？”覆生靠在廚房門框上。
況國華把切好的青菜撥進碗裏，頭也沒擡：“上次不是去了嗎。”
“上次是期中動員，這次是開學家長會。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覆生走進廚房，從他身後探過頭來，下巴幾乎擱在他肩膀上：“上次你是我哥。這次——”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等著況國華的反應。
況國華的手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切菜：“這次是什麽？”
“你自己想。”覆生從他身後退開，轉身走回客廳，嘴角掛著笑。
況國華把菜刀放下，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他站在廚房裏，透過半開的門看著覆生盤腿坐在沙發上翻手機，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翹起來的碎發。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歷——正月十二，星期五，下午兩點。警局那邊可以調班。
正月十二來得很快。
況國華到學校的時候，校門口已經停滿了家長的車。他照例把車停在校外的那棵老榕樹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才下車。今天穿的是覆生給他挑的一件藏藍色薄外套——覆生說黑色太悶，藍色顯得氣色好。他本來想說“僵屍有什麽氣色”，但看到覆生拿著外套在鏡子前比劃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
教室裏的座位跟上次一樣。況國華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邊阿傑的媽媽已經先到了，一看見他就熱情地打招呼。
“況先生！新年快樂！你弟弟過年有沒有吃胖一點？我家阿傑胖了三斤，叫他少吃零食就是不聽——”
況國華點了點頭，說了句“新年快樂”，然後端正地坐好。他註意到講臺上站著的不是上次那位戴無框眼鏡的女班主任，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三十歲上下，紮著低馬尾，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她在白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蘇敏儀。
“各位家長好，”蘇敏儀轉過身來，聲音清晰而不失溫和，“我是新任班主任蘇老師。之前的陳老師因為身體原因請了長假，這個學期開始由我接手高二（3）班。”
教室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況國華沒有參與討論，但他的目光在蘇敏儀身上多停了一瞬。新班主任說話的時候站得很直，雙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姿態得體而專業。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他的直覺——那份在警局鍛煉了幾十年的直覺——告訴他，這位蘇老師身上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東西。不是危險，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她身上有某種他曾經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的氣質。
家長會進行得很順利。蘇敏儀介紹了新學期的教學安排和分科意向表，條理清晰，對每個學生的評價都很精準。她說到況覆生的時候，特意多停留了幾秒。
“況覆生同學是上學期轉來的，成績非常優秀，年級排名第二。但他的英語還需要加強——這可能會成為他分科時的短板。”她合上文件夾，朝況國華的方向微微點頭，“您是況覆生的哥哥對吧？陳老師跟我特別提過這個孩子。如果有時間的話，會後我想跟您單獨聊幾句。”
況國華點了點頭。
會後，等其他家長陸續散去，況國華走到講臺前面。近看的時候，蘇敏儀臉上的妝容很淡，眼睛是單眼皮，目光平和而專註。她的氣質確實有些特別——不像普通教師那樣溫吞，也不像行政人員那樣刻板。她站在那裏的時候，重心落在前腳掌，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移動的姿態。況國華認識這樣的人。他在警校見過。
“蘇老師找我？”
“對。”蘇敏儀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況覆生同學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分析。紅色標註的部分是他的弱項——英語閱讀理解，尤其是長難句分析。”
況國華低頭看那張紙。數據分析得很詳細，每道題的得分率、錯誤類型、提分空間，全部用圖表和色塊標註得清清楚楚。這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班主任會做的工作量。
“您做得很仔細。”他說。
“我習慣把工作做到位。”蘇敏儀笑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今天想跟您聊的，不是成績。是另一件事。”
況國華擡起頭看著她。
“況覆生同學在班上人緣很好，跟同學相處得也不錯。但我發現他在跟人交流的時候——怎麽說呢——總是保持著某種距離。不是冷漠，而是像在保護什麽。”蘇敏儀雙手交握放在講臺上，目光依然平和，但語氣多了一分斟酌，“他給我一種感覺——他很成熟，比這個年紀該有的成熟還要成熟得多。但他又在刻意收斂這種成熟，假裝自己就是個普通的十六歲男生。”
況國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成績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陳老師跟我交接的時候提過這一點，”蘇敏儀繼續說道，“她說您對此是知情的。所以我今天找您，不是來質問什麽——我是想告訴您，如果況覆生同學有什麽特殊情況需要學校配合的，您可以跟我說。我會盡力。”
沈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幾秒。走廊裏其他家長的談話聲漸漸遠去，教室裏只剩下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嗡鳴。
“謝謝您關心，”況國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覆生小時候生過病，康覆之後比同齡人懂事一些。沒有別的問題。”
蘇敏儀看著他。她的目光沒有變得尖銳，也沒有露出“你在說謊”的表情，只是安靜地註視了他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那就先這樣。”她把講臺上的文件夾收進包裏，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況先生，您跟他真的很像。不是說長相——是說氣質。那種——”她想了想，找了一個不太像教育工作者會用的詞，“——被時間打磨過的感覺。”
她說完微微頷首，走出了教室。
況國華站在講臺前面，手裏的成績單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把它仔細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裏，然後拿出手機給覆生發了條信息。
「新班主任什麽來頭？」
回覆來得很快。
「你說蘇老師？上周剛調來的。怎麽了？她找你麻煩了？」
「沒有。」況國華打完這兩個字，又加了一句，「她是什麽時候調來的？」
「開學前一天。原來的陳老師突然請假，學校臨時調的。據說她原來在港島某名校，資歷很牛。」覆生發完這條，又緊跟著發了一條，「老況，你是不是覺得她有問題？」
況國華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想說“她像條子”，但這個詞太不專業了——雖然他自己就是警察。他想說“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但這話說出來怕覆生多想。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沒事。晚上吃什麽？」
覆生秒回：「你別轉移話題。」
然後又秒回一條：「我想吃火鍋。」
當天晚上，他們吃了火鍋。
鍋底是覆生調的——沙茶醬加一點點辣，湯裏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菜是況國華洗的，青菜葉子上還掛著水珠，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裏。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兩邊，鍋子裏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把兩個人都罩在薄薄的水霧裏。
“你說這位蘇老師——”覆生把一片肥牛放進鍋裏涮了幾下夾出來，在沙茶醬裏蘸了蘸，塞進嘴裏，“是不是道行不夠深的小僵屍？”
“不是。”況國華把一盤豆腐倒進鍋裏，動作很輕，沒有濺出一滴湯汁，“她是活人。”
“那你怎麽這麽在意？”
“她的站姿像受過訓練的人。”況國華放下筷子，“重心落在前腳掌，雙手交握的位置剛好在丹田前方。這不是教師的站姿。這是警校教的。”
覆生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他把嘴裏的牛肉咽下去，喝了一口茶，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況國華。
“你的意思是——她是警察？臥底到學校來？”
“不一定。可能是離職轉行，也可能是別的身份。”況國華端起茶杯，在手裏轉了轉，“但她的背景一定不是普通教師。”
“那她查我們幹什麽？”
“未必是查我們。也許跟鐘道臨的案子有關。也許——”他頓了頓，“——只是巧合。”
覆生看著況國華的表情——面色如常，但眉心那道紋比平時深了一點點。每當他在用腦子過濾各種可能性的時候，眉心那道紋就會出現。覆生伸手拿起漏勺，從鍋裏撈了一勺豆腐，放進況國華碗裏。
“不管她是誰，我們過我們的。”他說，語氣恢覆了懶洋洋的調子，“她要是真有問題，遲早會露出尾巴。你是警察，你比我更懂。”
況國華低頭看了看碗裏的豆腐，然後夾起來吃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覆生把筷子叼在嘴裏，歪著頭想了想，“她為什麽要跟你說那些話？什麽‘他刻意收斂成熟假裝普通男生’——如果她是警察，這是在試探你。如果她是老師，這是在關心學生。兩邊的動機不一樣，但她說的話都一樣。”
“她在試探我。”況國華放下筷子，“她想知道我是什麽反應。”
“你什麽反應？”
“什麽反應都沒有。”
“那就是最好的反應。”覆生彎起嘴角，往鍋裏又下了一盤牛肉，“來，多吃點。吃完我去洗碗。你今晚別翻案卷了——你那幾份舊檔案翻了八百遍了，字都快磨沒了。”
況國華沒有反駁。但他晚上還是翻了案卷。在覆生洗完澡進臥室之後，他從包裏拿出那份1973年的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枚已經褪成暗棕色的紅章——“懸案”兩個字被時間洇得有些模糊，但依然醒目。他把檔案翻到中間一頁，那裏夾著一張當年證人的名單。名單裏有一個名字被鉛筆輕輕圈過——傅文山，百草堂中藥鋪老板。圈已經褪色了，是四十年前他自己畫上去的。
傅文山已經去世了。但他的孫子傅明輝還在西環開中藥鋪。況國華把檔案合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蘇敏儀站在講臺上的樣子——低馬尾，深灰套裝，重心落在前腳掌。她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回放了一遍：“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感覺。”
一個普通的高中老師，不會用這種說法。
況國華睜開眼，拿起手機給馬小玲發了條信息：「幫我查一個人。蘇敏儀，港島某中學教師，以前可能在警隊或相關機構待過。查她的背景，越詳細越好。」
發完消息，他關掉客廳的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覆生臥室的門沒關嚴，裏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臥室門口。透過門縫能看到覆生側躺在床上的輪廓，被子蹬到了腰間，一只手伸出床沿。
他把被子拉上來，蓋好，然後悄悄合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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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你去不去？”覆生靠在廚房門框上。
況國華把切好的青菜撥進碗裏，頭也沒擡：“上次不是去了嗎。”
“上次是期中動員，這次是開學家長會。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覆生走進廚房，從他身後探過頭來，下巴幾乎擱在他肩膀上：“上次你是我哥。這次——”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等著況國華的反應。
況國華的手停了半拍，然後繼續切菜：“這次是什麽？”
“你自己想。”覆生從他身後退開，轉身走回客廳，嘴角掛著笑。
況國華把菜刀放下，拿起旁邊的抹布擦了擦手。他站在廚房裏，透過半開的門看著覆生盤腿坐在沙發上翻手機，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只露出一小截後頸和翹起來的碎發。他想了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日歷——正月十二，星期五，下午兩點。警局那邊可以調班。
正月十二來得很快。
況國華到學校的時候，校門口已經停滿了家長的車。他照例把車停在校外的那棵老榕樹下，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才下車。今天穿的是覆生給他挑的一件藏藍色薄外套——覆生說黑色太悶，藍色顯得氣色好。他本來想說“僵屍有什麽氣色”，但看到覆生拿著外套在鏡子前比劃的樣子，把話咽了回去。
教室裏的座位跟上次一樣。況國華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邊阿傑的媽媽已經先到了，一看見他就熱情地打招呼。
“況先生！新年快樂！你弟弟過年有沒有吃胖一點？我家阿傑胖了三斤，叫他少吃零食就是不聽——”
況國華點了點頭，說了句“新年快樂”，然後端正地坐好。他註意到講臺上站著的不是上次那位戴無框眼鏡的女班主任，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三十歲上下，紮著低馬尾，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她在白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蘇敏儀。
“各位家長好，”蘇敏儀轉過身來，聲音清晰而不失溫和，“我是新任班主任蘇老師。之前的陳老師因為身體原因請了長假，這個學期開始由我接手高二（3）班。”
教室裏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況國華沒有參與討論，但他的目光在蘇敏儀身上多停了一瞬。新班主任說話的時候站得很直，雙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姿態得體而專業。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他的直覺——那份在警局鍛煉了幾十年的直覺——告訴他，這位蘇老師身上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東西。不是危險，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她身上有某種他曾經見過卻一時想不起來的氣質。
家長會進行得很順利。蘇敏儀介紹了新學期的教學安排和分科意向表，條理清晰，對每個學生的評價都很精準。她說到況覆生的時候，特意多停留了幾秒。
“況覆生同學是上學期轉來的，成績非常優秀，年級排名第二。但他的英語還需要加強——這可能會成為他分科時的短板。”她合上文件夾，朝況國華的方向微微點頭，“您是況覆生的哥哥對吧？陳老師跟我特別提過這個孩子。如果有時間的話，會後我想跟您單獨聊幾句。”
況國華點了點頭。
會後，等其他家長陸續散去，況國華走到講臺前面。近看的時候，蘇敏儀臉上的妝容很淡，眼睛是單眼皮，目光平和而專註。她的氣質確實有些特別——不像普通教師那樣溫吞，也不像行政人員那樣刻板。她站在那裏的時候，重心落在前腳掌，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移動的姿態。況國華認識這樣的人。他在警校見過。
“蘇老師找我？”
“對。”蘇敏儀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況覆生同學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分析。紅色標註的部分是他的弱項——英語閱讀理解，尤其是長難句分析。”
況國華低頭看那張紙。數據分析得很詳細，每道題的得分率、錯誤類型、提分空間，全部用圖表和色塊標註得清清楚楚。這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班主任會做的工作量。
“您做得很仔細。”他說。
“我習慣把工作做到位。”蘇敏儀笑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不過我今天想跟您聊的，不是成績。是另一件事。”
況國華擡起頭看著她。
“況覆生同學在班上人緣很好，跟同學相處得也不錯。但我發現他在跟人交流的時候——怎麽說呢——總是保持著某種距離。不是冷漠，而是像在保護什麽。”蘇敏儀雙手交握放在講臺上，目光依然平和，但語氣多了一分斟酌，“他給我一種感覺——他很成熟，比這個年紀該有的成熟還要成熟得多。但他又在刻意收斂這種成熟，假裝自己就是個普通的十六歲男生。”
況國華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握著成績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陳老師跟我交接的時候提過這一點，”蘇敏儀繼續說道，“她說您對此是知情的。所以我今天找您，不是來質問什麽——我是想告訴您，如果況覆生同學有什麽特殊情況需要學校配合的，您可以跟我說。我會盡力。”
沈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了幾秒。走廊裏其他家長的談話聲漸漸遠去，教室裏只剩下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嗡鳴。
“謝謝您關心，”況國華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覆生小時候生過病，康覆之後比同齡人懂事一些。沒有別的問題。”
蘇敏儀看著他。她的目光沒有變得尖銳，也沒有露出“你在說謊”的表情，只是安靜地註視了他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那就先這樣。”她把講臺上的文件夾收進包裏，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況先生，您跟他真的很像。不是說長相——是說氣質。那種——”她想了想，找了一個不太像教育工作者會用的詞，“——被時間打磨過的感覺。”
她說完微微頷首，走出了教室。
況國華站在講臺前面，手裏的成績單被他捏得微微發皺。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把它仔細折好放進外套口袋裏，然後拿出手機給覆生發了條信息。
「新班主任什麽來頭？」
回覆來得很快。
「你說蘇老師？上周剛調來的。怎麽了？她找你麻煩了？」
「沒有。」況國華打完這兩個字，又加了一句，「她是什麽時候調來的？」
「開學前一天。原來的陳老師突然請假，學校臨時調的。據說她原來在港島某名校，資歷很牛。」覆生發完這條，又緊跟著發了一條，「老況，你是不是覺得她有問題？」
況國華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他想說“她像條子”，但這個詞太不專業了——雖然他自己就是警察。他想說“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但這話說出來怕覆生多想。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沒事。晚上吃什麽？」
覆生秒回：「你別轉移話題。」
然後又秒回一條：「我想吃火鍋。」
當天晚上，他們吃了火鍋。
鍋底是覆生調的——沙茶醬加一點點辣，湯裏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菜是況國華洗的，青菜葉子上還掛著水珠，整整齊齊碼在白瓷盤裏。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兩邊，鍋子裏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把兩個人都罩在薄薄的水霧裏。
“你說這位蘇老師——”覆生把一片肥牛放進鍋裏涮了幾下夾出來，在沙茶醬裏蘸了蘸，塞進嘴裏，“是不是道行不夠深的小僵屍？”
“不是。”況國華把一盤豆腐倒進鍋裏，動作很輕，沒有濺出一滴湯汁，“她是活人。”
“那你怎麽這麽在意？”
“她的站姿像受過訓練的人。”況國華放下筷子，“重心落在前腳掌，雙手交握的位置剛好在丹田前方。這不是教師的站姿。這是警校教的。”
覆生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他把嘴裏的牛肉咽下去，喝了一口茶，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況國華。
“你的意思是——她是警察？臥底到學校來？”
“不一定。可能是離職轉行，也可能是別的身份。”況國華端起茶杯，在手裏轉了轉，“但她的背景一定不是普通教師。”
“那她查我們幹什麽？”
“未必是查我們。也許跟鐘道臨的案子有關。也許——”他頓了頓，“——只是巧合。”
覆生看著況國華的表情——面色如常，但眉心那道紋比平時深了一點點。每當他在用腦子過濾各種可能性的時候，眉心那道紋就會出現。覆生伸手拿起漏勺，從鍋裏撈了一勺豆腐，放進況國華碗裏。
“不管她是誰，我們過我們的。”他說，語氣恢覆了懶洋洋的調子，“她要是真有問題，遲早會露出尾巴。你是警察，你比我更懂。”
況國華低頭看了看碗裏的豆腐，然後夾起來吃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想不通，”覆生把筷子叼在嘴裏，歪著頭想了想，“她為什麽要跟你說那些話？什麽‘他刻意收斂成熟假裝普通男生’——如果她是警察，這是在試探你。如果她是老師，這是在關心學生。兩邊的動機不一樣，但她說的話都一樣。”
“她在試探我。”況國華放下筷子，“她想知道我是什麽反應。”
“你什麽反應？”
“什麽反應都沒有。”
“那就是最好的反應。”覆生彎起嘴角，往鍋裏又下了一盤牛肉，“來，多吃點。吃完我去洗碗。你今晚別翻案卷了——你那幾份舊檔案翻了八百遍了，字都快磨沒了。”
況國華沒有反駁。但他晚上還是翻了案卷。在覆生洗完澡進臥室之後，他從包裏拿出那份1973年的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枚已經褪成暗棕色的紅章——“懸案”兩個字被時間洇得有些模糊，但依然醒目。他把檔案翻到中間一頁，那裏夾著一張當年證人的名單。名單裏有一個名字被鉛筆輕輕圈過——傅文山，百草堂中藥鋪老板。圈已經褪色了，是四十年前他自己畫上去的。
傅文山已經去世了。但他的孫子傅明輝還在西環開中藥鋪。況國華把檔案合上，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蘇敏儀站在講臺上的樣子——低馬尾，深灰套裝，重心落在前腳掌。她的聲音在他腦子裏回放了一遍：“那種被時間打磨過的感覺。”
一個普通的高中老師，不會用這種說法。
況國華睜開眼，拿起手機給馬小玲發了條信息：「幫我查一個人。蘇敏儀，港島某中學教師，以前可能在警隊或相關機構待過。查她的背景，越詳細越好。」
發完消息，他關掉客廳的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覆生臥室的門沒關嚴，裏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臥室門口。透過門縫能看到覆生側躺在床上的輪廓，被子蹬到了腰間，一只手伸出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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