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養傷

關燈
養傷

況天佑的傷養了整整一周。

那道爪痕從鎖骨延伸到肋骨,鐘道臨的魄石碎片在傷口裏留了毒,僵屍的恢覆力打了折扣。馬小玲來看過一次,丟了瓶藥粉在茶幾上,說是什麽靈靈堂的獨門配方,專解屍毒,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每次都這樣,”覆生把藥粉兌進溫水裏攪勻,端到況天佑面前,“明明很擔心,非要裝得跟上門討債似的。”

況天佑靠在沙發上,接過杯子,沒有接話。他赤裸著上身,胸口纏著一圈圈白色繃帶,繃帶下面新生的皮肉正在緩慢愈合,偶爾會有一陣刺癢。他喝了一口藥水,眉心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苦?”覆生問。

“還行。”

“你活了這麽久,還是不會說謊。”覆生在他旁邊坐下來,打開電視,把音量調到最小,然後開始剝橘子。電視裏在播深夜新聞,報導石塘咀倉庫兇殺案告破,嫌犯已移送法辦。屏幕上打出了馬賽克處理過的照片,看不清人臉,但覆生知道那是誰。

鐘道臨。民國初年生,修道之人,為求長生殺人煉屍,四十年間接連犯案。警方在他的老巢裏找到了十七具屍體的殘骸,時間跨度從七十年代一直到上個月。新聞主播用冷靜克制的語氣念出這些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命。

覆生把一個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況天佑。況天佑接過來,但沒有吃,只是放在手心裏。橘子在他掌心裏顯得小小的,像個橙色的乒乓球。

“阿傑今天給我打電話了,”覆生往嘴裏塞了瓣橘子,含含糊糊地說,“說學校論壇上都在傳我是臥底神探,潛伏在學校查案的。”

“你怎麽說?”

“我說我是超人。”覆生笑了一聲,“他居然信了。”

況天佑的嘴角動了動,幅度微不可察。覆生註意到了,自己嘴邊的笑意也跟著加深了。電視裏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

“鐘道臨說他認識我娘。”覆生忽然說。

況天佑轉過頭看他。

覆生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電視屏幕上緩緩轉動的氣象雲圖,目光卻明顯不在那裏。“他說那具身體是我娘的——不會腐敗,天生就是煉屍的容器。你說,他是不是在騙我?”

況天佑沈默了一會兒。

“不一定。”他說,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你娘是在山神廟那晚之後過世的。被將臣咬過的人,有時候身邊的人也會受影響。不是被咬,是……沾染。說不清楚。”

“所以她可能真的沒有腐爛。”覆生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而他找到了她。把她當容器,煉了四十年。”

他的語氣平靜得異常。

況天佑把手裏那半橘子放在茶幾上,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動作扯到了胸口的傷,他微微吸了一口氣,但沒有停下。

“覆生。”

“嗯?”

“你娘的事,你想怎麽處理?”

覆生終於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著況天佑。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淚。他活了八十年,早就學會了不流淚——流淚是小孩子才有的特權,而他花了六十多年從那個特權裏走出來。

“馬小玲說,鐘道臨被封印之後,那具……那具身體也被靈靈堂接管了。”覆生的聲音很穩,只是在說到“身體”這個詞的時候頓了一下,“她說可以幫我們處理。做法事,讓她好好走。”

“你想嗎?”

“想。”覆生說,然後又說了一遍,“想。她等了太久了。”

況天佑伸出手,手掌覆在覆生後腦勺上。這個動作他做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他沒有把覆生的腦袋往下壓,沒有揉亂他的頭發。他只是把手放在那裏,掌心貼著少年後腦溫熱的皮膚,穩穩地,一動不動。

覆生閉上眼睛,在那個掌心裏停了幾秒鐘。

然後他睜開眼睛,往況天佑那邊靠了靠,把頭擱在他沒有受傷的那側肩膀上。

“就一會兒。”他悶悶地說。

“嗯。”

電視裏的氣象雲圖還在緩慢旋轉,明天有雨。客廳裏的燈沒開,只有電視屏幕的光照著沙發上兩個靠在一起的人。茶幾上那半個橘子靜靜地躺著,表面在幹燥的空氣裏慢慢失去水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覆生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聲音恢覆了平時的調子:“你藥喝完了吧?杯子給我。”

他把杯子接過去,站起來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對了,下周一說有個家長會。去不去?”

“家長會?”況天佑的語氣裏出現了一絲極其難得的無措,“什麽家長會?”

“高二下學期期中考試動員家長會。”覆生倚在廚房門框上,手裏拿著空杯子,臉上是憋不住的笑意,“況大哥,你現在是我哥,又不是我爸。去不去隨你。”

況天佑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慢慢地把頭轉回去,對著電視屏幕說了一句話。

“你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覆生笑著走進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響起來,蓋住了外面電視裏忽然變大的廣告聲。況天佑靠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裏碗碟碰撞的聲音,想起那個八歲孩子第一次叫他“爸爸”的場景——1940年,香港灣仔,房東太太問“這是你兒子啊”,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覆生就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爸”。那時候他在心裏想的是:這孩子聰明,知道怎麽圓謊。

現在這孩子管他叫“況大哥”。

聰明還是聰明的,只是聰明的地方不一樣了。

家長會那天是星期三。

況天佑下午三點就到了學校門口,比通知的時間早了整整一個小時。他自己都覺得離譜——他活了這麽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什麽身份沒扮過。偏偏坐在車裏等一個高中家長會,緊張得像是第一次出任務。

他今天換了件新的深藍色襯衫,出門前在鏡子前站了好幾分鐘。覆生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嘴裏叼著一片吐司,含含糊糊地說:“你行了,穿什麽都一樣。反正你又不老。”

“啰嗦。”況天佑抓起車鑰匙走了出去。

現在他坐在高二(3)班的教室裏,周圍全是四五十歲的家長,他看起來比最年輕的媽媽還年輕十歲。但沒有人懷疑他的身份——覆生入學資料上填的監護人就是“況天佑”,關系那一欄寫的是“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是覆生的哥哥,沒有一個人追問為什麽兄弟倆差了十幾歲。

做僵屍唯一的好處,就是永遠不用解釋年齡。

班主任在講臺上講著期中考試的安排、覆習計劃、升學形勢。況天佑聽得很認真,甚至拿了一支筆在做筆記。坐在他旁邊的女人是阿傑的媽媽,微胖,很健談,開場前已經跟他聊了十分鐘,主題是“你弟弟好厲害啊,我家阿傑天天回家誇他”。況天佑面無表情地點頭,心裏卻在想:如果這位媽媽知道她兒子的“學霸同桌”實際年齡能當她爹,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

家長會開了一個小時,結束後班主任又單獨留了幾位家長個別談話。況天佑不在那個名單裏,他起身準備離開,班主任卻叫住了他。

“況先生,等一下。”

他轉過身。班主任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戴無框眼鏡,笑起來很溫和。她從講臺上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張表格。

“況覆生同學的期中摸底成績——全年級第二。數學滿分,物理滿分,化學差兩分滿分。英語稍微低一點,但也進了前十。”她把表格遞給他,“學校想推薦他參加年底的全港中學生理科競賽,需要監護人簽字。”

況天佑接過表格看了看,然後拿起筆,在簽名欄裏寫下了“況天佑”三個字。筆跡端正有力,跟他在警局簽案卷報告時的字跡一模一樣。

“況先生,”班主任收起表格,推了推眼鏡,欲言又止地停頓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您聊聊。不是學習上的。”

況天佑擡起眼睛看她。

“覆生這個孩子,各方面都非常優秀。但他跟同學之間……怎麽說呢,”班主任斟酌著措辭,“有些距離感。不是不合群,他跟大家相處得很好,很活躍,經常開玩笑。但那種感覺像是……他在配合他們。配合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樣子。”

況天佑的筆懸在指尖上,沒有轉。

“他看同學的時候,眼神裏有時候有一種不太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會有的東西。”班主任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壞東西。是——我也說不好,像是他經歷過很多,但他什麽都不說。”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況天佑把筆收進口袋,聲音平穩,“我會跟他聊。”

“不,不,我不是讓您去教育他什麽。”班主任擺擺手,笑了,“只是覺得,您是他哥哥,應該知道這些。他很信任您——我看得出來。每次提到您,他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

況天佑沒有接話。

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夕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裏斜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一下一下,像某種不緊不慢的節拍器。

“況大哥!”

他轉頭。覆生從樓梯口跑過來,校服領口敞著兩顆扣子,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他跑到況天佑面前,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你怎麽還沒回去?我以為你早走了。”覆生擡頭看著他,“怎麽樣,老師說什麽了?”

“你考了年級第二。”況天佑說。

“就這樣?沒別的?”

“還有一個競賽要簽字。”

“哦那個——等等,”覆生忽然瞇起眼睛,湊近了一點仔細看況天佑的臉,“你這個表情不對。班主任是不是又說我壞話了?”

“不是壞話。”

“那就是好話。好話你為什麽這副表情?”

況天佑看著面前的少年。夕陽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的光圈,額頭的汗珠反射著光斑,眼睛亮得像是裝了整個傍晚的天空。班主任說——他看同學的時候,眼神裏有時候有一種不太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會有的東西。

但此刻他看著況天佑,眼睛裏沒有那種東西。此刻他的眼神就是一個少年——真實的、熾熱的、毫無保留的。

“她說你很信任我。”況天佑說。

覆生眨了眨眼睛。然後他笑了,把書包往肩上提了提。

“那她說得對。”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走吧,況大哥,回家做飯。我餓死了——這回不是開玩笑,是真的物理意義的餓。”

況天佑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六十年了,他一直走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不是跟不上,而是刻意保持的——兩步,既可以看到他,又可以在危險降臨時第一時間沖上去。這個距離他守了六十年,已經變成了本能。

但現在,看著前面那個大步走著的少年,他忽然覺得兩步有點遠了。

做飯是覆生的活兒。

這話說來也奇怪——覆生變回人之前,明明是僵屍不用吃飯,但每次都是況天佑做飯。後來覆生變回人了,開始瘋狂地吃一切能吃的東西,反而開始自己學著下廚。況天佑問過他為什麽,覆生的回答是:“你做了六十年的飯,做膩了吧。該我來了。”

況天佑確實做了六十年的飯。

但他沒有做膩。

此刻他靠在廚房門口,看著覆生在竈臺前忙活。少年系著一條舊圍裙——那是他們從舊唐樓搬過來時順手帶上的,至少有二十年歷史了,圍裙帶子洗得發白,上面印著的醬油廣告早就模糊成了一團色塊。覆生正在切蔥,刀刃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他的動作很快,刀工說不上多精湛,但穩當利落,一看就是練了好一陣子的。

鍋裏燒著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覆生把切好的蔥花掃進碗裏,然後拿起旁邊的雞蛋在碗沿上一磕——蛋殼裂開的聲音清脆利落。

“你在看什麽?”覆生頭也不回地問。

“看你會不會把蛋殼打進去。”

“我半年就打進去過一次,你至於念叨到現在?”

況天佑嘴角彎了一下。

覆生把雞蛋打散,倒進熱油鍋裏,刺啦一聲響。蛋液在熱油裏迅速膨脹起來,他用鏟子翻了兩下,把西紅柿倒進去,鍋裏升起一股酸甜的香氣。然後他從旁邊的鍋裏舀了一勺滾水,倒進去——這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做法,西紅柿炒蛋裏加一點水,湯汁會更多,拌飯更好吃。況天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說了句“浪費”,但吃完之後再也沒有說過這句話。

“對了,”覆生一邊炒一邊說,“林嘉雯今天問我,你哥有沒有女朋友。”

況天佑靠門框的姿勢僵了半秒。

“你怎麽回答?”

“我說——我哥不談戀愛。”覆生把火關小,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她好像挺失望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說?”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啊。”覆生把炒好的菜鏟進盤子裏,端著盤子從況天佑身邊走過去,放在餐桌上,然後回頭沖他挑了挑眉,“難道不是嗎?你談戀愛了?”

況天佑沒有回答。

他在餐桌邊坐下,看著覆生又轉身去盛飯。少年打開電飯鍋,熱騰騰的蒸汽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他的動作很自然——拿碗、盛飯、拍松米飯、放到況天佑面前,然後是筷子,然後是湯勺。所有這些瑣碎的、日常的動作,他做得行雲流水,像是做了幾十年一樣自然。

事實上,他確實做了幾十年。

只不過從前被照顧的人是他。現在翻過來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這些的?”況天佑問。

覆生端著飯碗在他對面坐下,夾了一筷子雞蛋放在飯上,語氣隨意:“忘了。大概是八十年代吧?你那時候在警局忙,經常半夜才回來。我在家沒事幹,就學著弄了。”他咬了一口雞蛋,含含糊糊地補充,“反正你回來的時候飯菜都是熱的,你就以為我是從外面買的。”

況天佑手裏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八十年代——覆生還是八歲孩童的身體。一個夠不著竈臺的小孩,搬著凳子站在廚房裏,給他做一頓熱飯等他回來。而他從來沒有問過那飯菜是怎麽來的。

“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你肯定會說‘不用做,我是僵屍不用吃飯’。”覆生學著他的語氣,然後自己先笑了,“但我那時候想的是——你是僵屍,但你好歹也是個吃東西的僵屍。每天回來有一口熱飯,總比空蕩蕩的好。”

餐桌上安靜了下來。

覆生繼續低頭吃飯,吃得很香。他吃飯的樣子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從前是僵屍,吃東西只是做樣子,吃什麽都是嚼一嚼就吐了。現在是活生生的人,每一口都嚼得認真,每一口都咽得滿足。他甚至會為了吃到了一顆特別甜的西紅柿而瞇起眼睛,發出“嗯”的一聲滿足的嘆息。

況天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餓。

他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放進嘴裏。

味道很好。西紅柿酸甜,雞蛋嫩滑,湯汁浸進米飯裏,每一粒都裹著橘紅色的光澤。這是他吃了六十年飯以來,最普通也最特別的一頓飯。

“怎麽樣?”覆生擡頭看他,嘴角還沾著一粒米。

“可以。”況天佑說。

“‘可以’?就這?”覆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假裝生氣,“我練了二十年的手藝,你就給個‘可以’?”

“很好。”

“這還差不多。”覆生重新拿起筷子,低頭扒飯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窗外的香港沈入夜色,萬家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這間小小的公寓裏,餐桌上擺著兩碗飯、一盤西紅柿炒蛋、一鍋冬瓜排骨湯。電視沒開,但窗外的城市本身就是一個永不落幕的巨大熒幕,霓虹燈的光斑透過窗紗落在餐桌上,落在兩個人交錯的影子之間。

覆生把最後一口湯喝完,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摸了摸肚子。

“老況,你說——鐘道臨花了四十年想煉一個不會腐壞的身體出來。他要是知道我們倆根本不用煉就活成這樣,會不會氣死?”

“他已經進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說——”覆生的目光越過餐桌,落在況天佑臉上,語氣變得很輕很輕,“能變成人,真好。”

況天佑放下筷子,看著面前的少年。看著他被西紅柿汁染紅了一點的嘴角,看著他脖子上已經褪成淡青色的指痕,看著他眼睛裏倒映著的萬家燈火。

“嗯。”他說,“真好。”

覆生笑了一下,站起來開始收碗。

況天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端著碗碟走進廚房,聽著水龍頭嘩嘩響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不會變老,不會有皺紋,不會有老年斑。六十年前他覺得這是詛咒,四十年前他覺得這是麻木,二十年前他開始覺得這是習慣。

而此刻,他第一次覺得這是某種他還不完全理解的恩賜。

因為如果他會老,他就看不到一個夠不著竈臺的小孩,花二十年練出一盤西紅柿炒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