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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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之夜
覆生的骨頭疼斷斷續續鬧了一整天。
況天佑在警局裏心不在焉地翻著案卷，旁邊老高跟他匯報最近的幾起失蹤案，他“嗯”了幾聲，腦子裏想的卻是今早覆生攥著被子的那只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再也不是從前那雙圓乎乎的小手了。
“天佑？天佑！”
“嗯？”況天佑回過神來。
老高一臉無奈地看著他：“我說，這已經是本月第四起了，失蹤的都是十八九歲的高中生，身份信息沒有任何關聯，失蹤地點分散全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把卷宗放我桌上，我待會兒看。”
老高把一沓文件擱下，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臉色不太好看。”
況天佑沒接話。他是僵屍，臉色本來就不會太好看。
但老高說得也不算全錯——他確實沒睡好。
昨晚他躺在沙發上閉著眼，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覆生房間裏的動靜。那張小床上的少年翻來覆去，骨骼生長的疼痛在夜裏格外清晰，覆生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況天佑是僵屍，聽覺比常人靈敏十倍。
他聽見每一絲壓抑的抽氣聲。
也聽見了覆生在淩晨三點，一個人悶在被子裏，悶悶地說了一句：“真他媽疼啊，老況。”
那聲“老況”叫得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呼喚。
況天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一整夜沒動。
晚上十一點，他從警局回到家中。
客廳的燈還亮著，覆生坐在餐桌前，面前擺了一碗泡面，已經泡發了，筷子插在裏面一口沒動。
“怎麽不吃？”
覆生擡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等你回來啊。”
況天佑把外套掛在門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等我幹什麽，我又不用吃飯。”
“我知道。”覆生把筷子抽出來，挑起一筷子已經軟塌塌的面條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就是習慣了。”
習慣。
這個詞讓況天佑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六十年的習慣。從前是他弄飯給覆生吃——雖然覆生是僵屍不用吃東西，但每次他都會弄，像某種儀式。後來覆生變回常人了，開始真正能吃了，這個習慣反而倒過來了：覆生總等他回來才動筷子，好像這頓飯必須兩個人在場才算完整。
覆生低頭扒面，吃得很慢。燈光打在他側臉上，映出少年人特有的輪廓——下頜線條還帶著少年氣的柔和，但已經能看出日後棱角分明的走向。他的睫毛很長，低垂的時候在臉上投下兩片陰影。
況天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這個跟自己朝夕相處了六十年的人。
“你今天看我好幾回了。”覆生沒擡頭，聲音裏帶著點揶揄，“怎麽，我臉上長花了？”
“沒長花，”況天佑別開眼，聲音平淡，“長個子了。”
覆生笑了一聲，把碗推開，拿手背擦了擦嘴：“老況，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說廢話了？”
況天佑沒接茬，起身去倒水。
冰箱上貼著一張舊照片，是他和覆生的合照。那是四十年前在灣仔拍的，照片裏況天佑穿著舊式襯衫，覆生被抱在他懷裏，八歲孩童的模樣，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香港還沒有這麽多高樓，街邊的霓虹燈剛剛亮起來，覆生指著廣告牌上的汽水說要喝，況天佑說你是僵屍喝什麽汽水，覆生撇撇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就是想嘗嘗。
他什麽都想嘗嘗。六十年裏，他什麽都嘗不了。
如今終於可以了。
況天佑倒了杯水遞到覆生面前，在他對面重新坐下。
覆生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轉著杯子，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往下滑。
沈默了一會兒，覆生忽然開口：“老況，問你個事兒。”
“嗯。”
“正常人的話，十幾歲的時候是不是都要叛逆一回？”
況天佑楞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十幾歲的時候——1930年代的閩西農村，十四五歲已經算半個勞力了，沒有叛逆的資格。後來到了香港，頂替了孫子的身份，孫子的年紀，孫子的生活，但那也不是真正的他的少年。
“大概吧。”他說。
“我今年按身體算，應該十六了。”覆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轉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按實際年紀算，我應該八十好幾了。你說，我到底算多大？”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進兩人之間那層維持了六十年的薄薄窗紙。
況天佑沈默了很久。
“你想算多大，就算多大。”他終於說。
覆生擡起頭看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有啊，”覆生彎了彎嘴角，笑意卻達不到眼底，“你騙了全世界六十年。況天佑。”
況天佑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緊。
覆生叫他“況天佑”。
不是“老況”，不是“大哥”，是那個屬於他孫子的名字。
六十年了，只有覆生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況天佑。真正的況天佑早就不在了，活著的這個人，叫況國華。
但況國華是誰呢？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游擊隊長，一個早就應該死在1938年的孤魂野鬼。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等他回去，這個世上除了覆生，再沒有第三個人見過那個二十出頭的楞頭青，披著游擊隊褪色的灰布軍裝，站在閩西的山頭上，對著將臣喊“沖我來”。
“我不是故意要騙人的。”況天佑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低沈。
“我知道。”覆生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帶刺的試探，“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沒辦法。活太久的人都是沒辦法。”
這話裏有一層意思，兩個人都聽懂了，但誰都沒有點破。
活太久的人都是沒辦法——沒辦法死，沒辦法走，沒辦法真的屬於任何一個時代。六十年前他們在山神廟裏變成僵屍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命運捆在了一起。不是選擇，而是因果。
覆生站起來，把泡面碗端去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
況天佑坐在原地沒動，聽著水流的聲音，聽著碗筷碰撞的聲音，聽著覆生穿著拖鞋在地板上走動的腳步聲。這些聲音他聽了六十年，從廟街的舊唐樓聽到現在這間公寓，從1940年代聽到世紀末。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這些聲音消失了，他該怎麽辦？
“老況。”覆生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況天佑轉過頭。
少年倚著門框，手裏拿著擦碗的抹布，燈光從身後打過來，在他周圍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他歪著頭看況天佑，臉上的表情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你剛才說的話，我當真了。”
“哪句？”
“我想算多大，就算多大。”覆生把抹布搭在肩上，朝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那從明天開始，我就是十六歲。正式的。”
他說完轉身進了自己臥室，門輕輕合上。
況天佑坐在客廳裏，手裏那杯水已經涼透了。
窗外香港的夜色一如既往，萬家燈火像一片永遠不會熄滅的星河。他忽然想起覆生變回常人的那天晚上，從六十多年的僵屍身軀裏掙脫出來，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第一個反應不是歡呼，不是哭泣，而是擡起頭來，在人群裏找到他的眼睛，喊了一聲——
“老況，我能吃飯了。”
聲音裏帶著顫抖的笑意。
那時候況天佑蹲下身，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摸了摸他的頭。
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天經地義。
但現在他再也沒法那麽自然地伸出手了。
淩晨三點，況天佑仍然醒著。
覆生的房間裏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今晚他終於睡著了，大概是白天折騰累了。況天佑起身走到覆生臥室門口，門依舊沒關嚴，透過門縫能看見少年側躺的背影，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削瘦的肩膀。
他無聲地走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覆生肩頭。
手指不經意碰到覆生後頸的一小片皮膚，溫熱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體溫。
況天佑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長時間，看著這個從八歲起就沒離開過自己視線的少年，看著他在睡夢中微微皺起的眉心，看著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新長開的眉眼上。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把門輕輕帶好。
在客廳的黑暗裏，況天佑閉上眼。
但閉上眼之後，他腦海裏浮現的不是熟悉的那個圓臉孩童，而是今天早上坐在床邊的少年——脊背挺直，目光沈靜，擡起眼來看著他的時候，瞳孔裏盛著天光。
像一面六十年的鏡子。
照出了他從未敢正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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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天佑在警局裏心不在焉地翻著案卷，旁邊老高跟他匯報最近的幾起失蹤案，他“嗯”了幾聲，腦子裏想的卻是今早覆生攥著被子的那只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再也不是從前那雙圓乎乎的小手了。
“天佑？天佑！”
“嗯？”況天佑回過神來。
老高一臉無奈地看著他：“我說，這已經是本月第四起了，失蹤的都是十八九歲的高中生，身份信息沒有任何關聯，失蹤地點分散全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把卷宗放我桌上，我待會兒看。”
老高把一沓文件擱下，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沒睡好？臉色不太好看。”
況天佑沒接話。他是僵屍，臉色本來就不會太好看。
但老高說得也不算全錯——他確實沒睡好。
昨晚他躺在沙發上閉著眼，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覆生房間裏的動靜。那張小床上的少年翻來覆去，骨骼生長的疼痛在夜裏格外清晰，覆生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況天佑是僵屍，聽覺比常人靈敏十倍。
他聽見每一絲壓抑的抽氣聲。
也聽見了覆生在淩晨三點，一個人悶在被子裏，悶悶地說了一句：“真他媽疼啊，老況。”
那聲“老況”叫得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呼喚。
況天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睜開眼望著天花板，一整夜沒動。
晚上十一點，他從警局回到家中。
客廳的燈還亮著，覆生坐在餐桌前，面前擺了一碗泡面，已經泡發了，筷子插在裏面一口沒動。
“怎麽不吃？”
覆生擡頭看他一眼，笑了一下：“等你回來啊。”
況天佑把外套掛在門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等我幹什麽，我又不用吃飯。”
“我知道。”覆生把筷子抽出來，挑起一筷子已經軟塌塌的面條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就是習慣了。”
習慣。
這個詞讓況天佑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六十年的習慣。從前是他弄飯給覆生吃——雖然覆生是僵屍不用吃東西，但每次他都會弄，像某種儀式。後來覆生變回常人了，開始真正能吃了，這個習慣反而倒過來了：覆生總等他回來才動筷子，好像這頓飯必須兩個人在場才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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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天佑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打量這個跟自己朝夕相處了六十年的人。
“你今天看我好幾回了。”覆生沒擡頭，聲音裏帶著點揶揄，“怎麽，我臉上長花了？”
“沒長花，”況天佑別開眼，聲音平淡，“長個子了。”
覆生笑了一聲，把碗推開，拿手背擦了擦嘴：“老況，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說廢話了？”
況天佑沒接茬，起身去倒水。
冰箱上貼著一張舊照片，是他和覆生的合照。那是四十年前在灣仔拍的，照片裏況天佑穿著舊式襯衫，覆生被抱在他懷裏，八歲孩童的模樣，笑得沒心沒肺。那時候香港還沒有這麽多高樓，街邊的霓虹燈剛剛亮起來，覆生指著廣告牌上的汽水說要喝，況天佑說你是僵屍喝什麽汽水，覆生撇撇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就是想嘗嘗。
他什麽都想嘗嘗。六十年裏，他什麽都嘗不了。
如今終於可以了。
況天佑倒了杯水遞到覆生面前，在他對面重新坐下。
覆生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轉著杯子，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往下滑。
沈默了一會兒，覆生忽然開口：“老況，問你個事兒。”
“嗯。”
“正常人的話，十幾歲的時候是不是都要叛逆一回？”
況天佑楞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十幾歲的時候——1930年代的閩西農村，十四五歲已經算半個勞力了，沒有叛逆的資格。後來到了香港，頂替了孫子的身份，孫子的年紀，孫子的生活，但那也不是真正的他的少年。
“大概吧。”他說。
“我今年按身體算，應該十六了。”覆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轉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按實際年紀算，我應該八十好幾了。你說，我到底算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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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擡起頭看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有啊，”覆生彎了彎嘴角，笑意卻達不到眼底，“你騙了全世界六十年。況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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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生叫他“況天佑”。
不是“老況”，不是“大哥”，是那個屬於他孫子的名字。
六十年了，只有覆生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況天佑。真正的況天佑早就不在了，活著的這個人，叫況國華。
但況國華是誰呢？一個被時間遺忘的游擊隊長，一個早就應該死在1938年的孤魂野鬼。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等他回去，這個世上除了覆生，再沒有第三個人見過那個二十出頭的楞頭青，披著游擊隊褪色的灰布軍裝，站在閩西的山頭上，對著將臣喊“沖我來”。
“我不是故意要騙人的。”況天佑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低沈。
“我知道。”覆生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帶刺的試探，“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沒辦法。活太久的人都是沒辦法。”
這話裏有一層意思，兩個人都聽懂了，但誰都沒有點破。
活太久的人都是沒辦法——沒辦法死，沒辦法走，沒辦法真的屬於任何一個時代。六十年前他們在山神廟裏變成僵屍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命運捆在了一起。不是選擇，而是因果。
覆生站起來，把泡面碗端去廚房，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
況天佑坐在原地沒動，聽著水流的聲音，聽著碗筷碰撞的聲音，聽著覆生穿著拖鞋在地板上走動的腳步聲。這些聲音他聽了六十年，從廟街的舊唐樓聽到現在這間公寓，從1940年代聽到世紀末。
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這些聲音消失了，他該怎麽辦？
“老況。”覆生的聲音從廚房門口傳來。
況天佑轉過頭。
少年倚著門框，手裏拿著擦碗的抹布，燈光從身後打過來，在他周圍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他歪著頭看況天佑，臉上的表情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你剛才說的話，我當真了。”
“哪句？”
“我想算多大，就算多大。”覆生把抹布搭在肩上，朝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那從明天開始，我就是十六歲。正式的。”
他說完轉身進了自己臥室，門輕輕合上。
況天佑坐在客廳裏，手裏那杯水已經涼透了。
窗外香港的夜色一如既往，萬家燈火像一片永遠不會熄滅的星河。他忽然想起覆生變回常人的那天晚上，從六十多年的僵屍身軀裏掙脫出來，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第一個反應不是歡呼，不是哭泣，而是擡起頭來，在人群裏找到他的眼睛，喊了一聲——
“老況，我能吃飯了。”
聲音裏帶著顫抖的笑意。
那時候況天佑蹲下身，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摸了摸他的頭。
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天經地義。
但現在他再也沒法那麽自然地伸出手了。
淩晨三點，況天佑仍然醒著。
覆生的房間裏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今晚他終於睡著了，大概是白天折騰累了。況天佑起身走到覆生臥室門口，門依舊沒關嚴，透過門縫能看見少年側躺的背影，被子蹬掉了一半，露出削瘦的肩膀。
他無聲地走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到覆生肩頭。
手指不經意碰到覆生後頸的一小片皮膚，溫熱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體溫。
況天佑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長時間，看著這個從八歲起就沒離開過自己視線的少年，看著他在睡夢中微微皺起的眉心，看著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新長開的眉眼上。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把門輕輕帶好。
在客廳的黑暗裏，況天佑閉上眼。
但閉上眼之後，他腦海裏浮現的不是熟悉的那個圓臉孩童，而是今天早上坐在床邊的少年——脊背挺直，目光沈靜，擡起眼來看著他的時候，瞳孔裏盛著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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