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人開始長大

清晨六點，天光剛爬過窗臺。

況天佑從沙發上起身時，習慣性地往覆生的臥室方向看了一眼。

門沒關嚴。

他微微皺眉，走過去想把門帶好——卻在握住門把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一聲悶哼。

不是夢囈，是疼。

那門縫像道命運的窄口，他幾乎是本能地推了開去。

屋裏沒拉窗簾，晨光薄薄灑進來，照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覆生正坐在床邊，一條腿蜷著，一只手攥著被子。他光著腳，後背上起了薄薄一層汗，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刺眼。

“怎麽了？”況天佑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急。

覆生擡起頭，沖他笑了笑，但眼睛裏沒什麽笑意：“沒事，骨頭疼。”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外面下雨了一樣尋常。

況天佑沒說話，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仰頭看著覆生的臉。

那張看了六十年的臉。

六十年前，那是一張八歲孩子的臉，圓圓潤潤，沒長開。後來這六十年裏，他眼睜睜看著覆生被囚在那副永遠長不大的身體裏，被時間遺忘了。

而現在，那張臉變了。下頜線條鋒利了，眉骨隆起，喉嚨上滾著一枚小小的喉結。就連他攥緊被子的手，骨節也比原來大了。

況天佑只覺得喉嚨發緊。

“昨天開始的？”他問。

“嗯。”

“怎麽不叫我？”

覆生看了他一眼，目光沈著，不像個孩子，像個看盡世事的老人。“叫你能管什麽用？你又不是布洛芬。”

況天佑沒反駁，也沒笑。他沈默地看著覆生把腿伸開，看著那條腿比記憶裏長了一截，腳趾踩在地板上，趾節分明。他在腦子裏想了很多話，最後只說出一句：“明天再發作，叫我。”

覆生“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著，直到陽光照透了半個屋子。

“老況。”覆生忽然開口。

“嗯？”

“……算了，沒什麽。”

況天佑沒追問。

六十年了，他太了解覆生。這人打小把話藏在心裏，藏了一輩子，不該問的時候問，只會得到一句“沒事”。

他站起身想走，目光習慣性地落在覆生頭頂——六十年來他做過無數次的動作：揉揉那顆腦袋，叫他別胡思亂想。

但這一次，他的手頓在半空。

少年坐在床邊，脊背挺直，肩膀是少年人才有的那種單薄寬闊。那雙眼睛擡起來看著他，瞳孔裏盛著天光，像一面六十年的鏡子。

況天佑的掌心落下去，再也不是從前那顆圓圓的小腦袋。

他的指尖觸到了覆生的發尾，頓了頓，最終只是拂了拂，像是彈掉一粒不存在的灰塵。

轉身走出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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