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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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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夜

婚禮前一天,蘇家老宅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從早上開始,懸浮車就一輛接一輛地停在停機坪上。蘇家嫁子是曜都星近十年最大的喜事之一,賓客名單從蘇父的書房排到了餐廳,又擴展到花園,最後不得不把旁邊的宴會廳也征用。

蘇清硯站在二樓走廊的欄桿邊上,看著樓下大廳裏穿梭往來的人群,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那是第三十七個。"他掰手指。

"什麽?"裴硯舟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端著一杯水。

"第三十七個我不認識的親戚。"蘇清硯指著樓下大廳裏一個穿藏青色唐裝的中年男人,"那人剛才跟我打招呼,說'清硯啊,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我問我爸他是誰,我爸說是我二舅姥爺的三外甥女的侄子。"

裴硯舟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你認識了嗎?"

"沒記住。"蘇清硯一臉木然,"我連我二舅姥爺是誰都不知道。"

裴硯舟把水遞給他:"喝點水。"

"我不渴。"蘇清硯嘴上這麽說,還是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你不緊張嗎?"

"緊張。"

"明天就是婚禮了。"

"我知道。"裴硯舟靠在欄桿上,姿態放松,"別怕,明天就是走個過場。"

蘇清硯瞪他:"什麽叫走個過場?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重要的一天。"裴硯舟從善如流地改口,"所以今天晚上你要好好休息。"

"我睡不著。"

"為什麽?"

蘇清硯卡殼了。他總不能說自己從昨晚開始就心跳加速,一閉眼就是婚禮當天的場景在腦子裏轉圈,轉得他頭暈。

"因為樓下太吵。"他硬邦邦地說。

裴硯舟看著他,沒說話。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喧嘩聲。

"船長!蘇少爺!我們來了!"

蘇清硯低頭一看,老周正站在大廳中央,一手拎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一手舉著一把雨傘——不知道為什麽要舉雨傘,大廳裏又沒下雨。他身後跟著柯野、齊銳、葉杉和林紓,五個人擠在一起,把本來就不寬敞的大廳堵得水洩不通。

"老大!"老周的聲音洪亮,全大廳的人都朝他看了過去,"歸墟號全體成員到齊!除了輪班守船的兩個人,能來的都來了!"

蘇母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看到這群穿著各異、氣質粗獷的年輕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小裴船上的朋友吧?快進來,別站門口。"

"伯母好!"老周一嗓子喊得大廳嗡嗡作響,"我是歸墟號的廚師老周!這是柯野,齊銳,葉杉,林紓!"

蘇母被他的大嗓門震得眨了眨眼,但還是保持著優雅的微笑:"歡迎歡迎,客房已經準備好了,在二樓東邊。"

老周一腳剛踏上樓梯,擡頭就看到了欄桿邊上的蘇清硯和裴硯舟。

"蘇少爺!"他張開雙臂,"明天就是新郎官了!緊張不?"

"不緊張。"蘇清硯面無表情。

"騙人!"柯野從老周身後擠出來,咧嘴笑,"你眉毛都擰成麻花了。"

蘇清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裴硯舟在旁邊笑了。

蘇清硯踩了他一腳。

*

歸墟號的船員們在蘇家住下,給本就擁擠的老宅又添了一把火。

老周占了廚房,聲稱要"給蘇家展示一下星際海盜的手藝",結果差點把蘇家的智能竈具搞短路。蘇家的廚子站在旁邊,看著他往鍋裏倒了半瓶醬油,表情比哭還難看。

"老周。"蘇母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

"伯母您放心!"老周揮舞鍋鏟,"我做菜一絕!船長吃了十年都沒膩!"

"……那你輕點,那個竈是上周新買的。"

柯野和齊銳在花園裏轉悠,對蘇家的假山流水發出了沒見過世面的驚嘆。

"這是真石頭?"柯野摸著一塊太湖石,"不是全息投影?"

"是真的。"齊銳蹲在水池邊,盯著裏面游來游去的錦鯉,"這魚也是真的。"

"一條多少錢?"

"夠買咱們飛船上一年的能源。"

柯野收回了想要摸魚的手。

葉杉被蘇家的管家帶去了客房,一路上他東張西望,對走廊裏掛的古畫和瓷器發出了技術性的點評。

"這幅畫……應該是仿的。"他指著一幅山水畫。

管家:"……那是真跡,明朝的。"

葉杉:"哦。"

林紓是唯一一個看起來比較正常的人。她幫蘇母整理賓客名單,核對座位安排,還順便給蘇家一個緊張得胃痙攣的遠房親戚紮了一針。

"您這是焦慮引發的腸胃痙攣,"她收起針,語氣溫柔,"深呼吸,放輕松,明天是喜事。"

蘇清硯在二樓看著這一切,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的船員們,"他對裴硯舟說,"真的是來祝福我們的,不是來拆房子的?"

"老周差點燒了船三次。"裴硯舟說,"習慣了。"

"但我家不是船!"蘇清硯壓低聲音,"我媽那套明代瓷器要是碎了,我爸能當場暈過去。"

裴硯舟往樓下看了一眼:"我去看著老周。"

"順便把柯野從假山上弄下來,"蘇清硯指著花園,"他好像想往上爬。"

裴硯舟下樓去了。蘇清硯靠在欄桿上,看著裴硯舟的背影混入樓下的人群。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背影挺拔,走路的姿態從容不迫,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蘇清硯忽然想起他在星際港口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的時候。

那時候裴硯舟站在歸墟號的舷梯旁邊,一身深色的船長制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從運輸船上走下來。蘇清硯穿著一身白,渾身上下都是名牌,手裏拎著一個小皮箱,下巴擡得能戳破天花板。

"你就是裴硯舟?"他當時問,語氣裏滿是挑剔。

"嗯。"裴硯舟只回了一個字。

那時候蘇清硯覺得這個人性子冷,不好相處,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在這個鬼地方熬完三個月。

誰能想到,如今,他要嫁給這個人了。

"蘇少爺。"

蘇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清硯回頭,看到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

"吃點水果。"蘇母把盤子遞給他,"你早上就沒怎麽吃東西。"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蘇母在他旁邊站定,跟他一起看著樓下,"明天婚禮流程長,你扛不住會暈倒的。"

"我不會暈倒。"蘇清硯拿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裏,"我又不是林紓那個針都紮不住的遠房親戚。"

蘇母笑了笑:"緊張嗎?"

"不緊張。"蘇清硯嘴硬。

蘇母沒戳穿他,只是伸手幫他理了理領口。蘇清硯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領口被他扯得歪歪斜斜。

"明天早上五點要起床。"蘇母說,"化妝師七點到你房間,九點迎親隊伍出發,十點拜堂,十一點半敬酒,下午兩點送客。"

"媽,你昨晚已經跟我說了三遍了。"

"那我再跟你說第四遍。"蘇母捏了捏他的臉,"明天不許遲到,不許鬧脾氣,不許在拜堂的時候走神,聽見沒有?"

"聽見了。"蘇清硯嘟囔,"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媽媽眼裏永遠是小孩子。"蘇母眼眶有點紅,但馬上笑著掩飾過去,"好了,我下樓看看你爸,他被你二舅姥爺纏得脫不了身。"

蘇母走了。蘇清硯繼續咬著蘋果,看著樓下。

裴硯舟已經把柯野從假山上拎了下來,正在跟老周說什麽。老周一臉委屈地放下了鍋鏟。齊銳站在旁邊偷笑,被葉杉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蘇清硯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

晚飯,蘇家和歸墟號船員們一起吃。

蘇家的餐廳坐不下,蘇父一聲令下,新弄了張飯桌搬到了花園裏。十幾個人圍坐在長桌旁邊,紅燈籠把花園照得暖烘烘的。

老周被剝奪了做飯權,現在老老實實地坐在位置上,面前擺著一盤蘇家廚子做的紅燒排骨。他吃了一塊,眼睛瞪得溜圓。

"這排骨……"他嚼了半天,"跟我的做法不一樣啊。"

"因為你只會倒醬油。"柯野在旁邊拆臺。

"我還會顛勺!"

"把鍋顛穿那次也算?"

老周追著柯野滿花園跑,被裴硯舟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蘇父坐在主位上,平時嚴肅的臉上難得帶著一絲松動。他看著這群年輕人鬧騰,沒說什麽,只是給蘇母夾了一塊魚。

蘇清硯坐在裴硯舟旁邊,面前擺著一碗湯。他拿著勺子攪了半天,沒喝幾口。

"不合胃口?"裴硯舟問。

"不是。"蘇清硯放下勺子,"就是……吃不下。"

裴硯舟看了他兩秒,忽然把自己的碗推了過來。碗裏是他剛才夾的一塊糖醋排骨,已經被他細心地剔掉了骨頭。

"吃點這個。"他說。

蘇清硯看著那塊排骨,忽然覺得有點鼻酸。

"你幹嘛對我這麽好。"他小聲說。

裴硯舟也壓低聲音:"因為你明天就要嫁給我了,現在對你好一點,以後你就不好意思退貨了。"

蘇清硯被他逗笑了,夾起排骨塞進嘴裏:"你想得美,我照樣可以退貨。"

"退不了。"裴硯舟說,"沒有七天無理由。"

蘇清硯差點被排骨嗆到。

這人也學會講笑話了。

晚飯在一片熱鬧中結束。賓客們陸續告辭,蘇家的遠房親戚們也被安排去了附近的酒店。老宅裏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蘇家四口——算上裴硯舟,算五口——和歸墟號的船員們。

蘇母拉著蘇清硯說了好一會兒話,從婚禮流程到婚後生活,事無巨細。蘇父站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都是關鍵時刻才開口。

"婚後住哪裏?"蘇父問。

"兩邊住。"裴硯舟回答,"歸墟號和蘇家輪流。"

"你的工作呢?"蘇父看向蘇清硯,"那個文化交流項目?"

"繼續做著。"蘇清硯說,"裴硯舟的任務時間比較自由,他配合我。"

裴硯舟點頭。

蘇父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好過日子。"

就五個字,沒別的了。

蘇清硯卻覺得眼眶一熱。

蘇父從小到大對他的教育都是嚴苛的,很少說這種軟話。這幾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比什麽長篇大論都重。

"我會的,爸。"蘇清硯說。

蘇母在旁邊悄悄抹了抹眼角。

*

晚上十點,蘇清硯溜回了房間。

說是溜,其實也不算——他是光明正大上樓的,但腳步比平常快了一倍。裴硯舟跟在他身後,關上門,落了鎖。

房間是蘇清硯從小住到大的那間,裝修是蘇母親自盯的,藍白配色,簡約幹凈。墻上還掛著蘇清硯小時候的照片,有穿開襠褲的,有穿小西裝的,有板著臉裝大人的,看得蘇清硯想去把照片摘下來。

"不許看。"他擋在裴硯舟面前。

"已經看完了。"裴硯舟繞過他,走到那張穿開襠褲的照片前面,"這張可愛。"

"裴硯舟!"

"小蘇同學。"裴硯舟面不改色地糾正自己,"這張真可愛,清硯寶寶。"

蘇清硯撲上去捂他的嘴,被裴硯舟抓住手腕拉進了懷裏。

兩個人倒在床上。蘇清硯掙紮了兩下就不動了,把臉埋在裴硯舟肩窩裏,悶悶地不說話。

"怎麽了?"裴硯舟問。

"……緊張。"蘇清硯終於承認了,聲音悶在布料裏,"我今天裝了一天不緊張,其實緊張死了。"

裴硯舟沒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拍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節奏穩定。

"我怕明天出錯。"蘇清硯繼續說,"怕踩到禮服摔倒,怕叫錯親戚的名字,怕敬酒的時候說錯話,怕……"

"怕什麽?"

蘇清硯沈默了很久,久到裴硯舟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擡起頭,眼睛亮亮的,不是眼淚,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怕這不是真的。"他說,"怕醒來發現是一場夢,我還在星際港口等運輸船,你根本不存在。"

裴硯舟的手停在他的後背上。

"我是真實的。"他說。

"證明一下。"

裴硯舟低頭,吻住了他。

不是之前那種蜻蜓點水的吻,而是深的、重的、帶著一點侵略性的吻。蘇清硯的嘴唇被他含住,舌尖撬開齒關,探進去,卷住他的舌頭。蘇清硯的呼吸亂了一瞬,手指攥緊了裴硯舟胸口的衣料。

裴硯舟翻了個身,把蘇清硯壓在下面。一只手撐在他耳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後腦,不讓他躲。

蘇清硯被吻得頭昏腦漲,缺氧讓他眼前發白,但他不想停下來。他伸手環住裴硯舟的脖子,把對方拉得更近。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很重。蘇清硯的嘴唇紅了,眼睛裏蒙著一層水汽,針織衫的領口被扯開了一大半,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肩膀。

"夠真實嗎?"裴硯舟問,聲音低啞。

"……再證明一下。"蘇清硯說。

裴硯舟又吻了下來。這次他的手也不老實了,從蘇清硯的腰側滑進去,貼在他溫熱的後背上。蘇清硯的皮膚很細膩,摸上去像上好的絲綢。裴硯舟的拇指在他腰窩上按了一下,蘇清硯渾身一顫,從鼻子裏溢出一聲輕哼。

"癢……"他扭了一下。

裴硯舟沒停,手繼續往上,從後背摸到肩膀,再到鎖骨,最後停在他的頸側。指腹在那裏輕輕摩挲,感受脈搏的跳動。

"心跳很快。"他說。

"廢話。"蘇清硯瞪他,"你親著我呢。"

"緊張還是別的原因?"

"都有。"蘇清硯坦白,"緊張,但也……想要你。"

最後三個字說得極輕,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但裴硯舟聽見了。

他的眼睛暗了暗,低頭在蘇清硯的鎖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足以留下一個淺淺的印記。

蘇清硯吸了一口氣:"你幹嘛?"

"做標記。"裴硯舟說,"明天你就是我的了,今晚先預個熱。"

"誰是你的——"

蘇清硯的話被堵了回去。裴硯舟的手從他領口探進去,掌心的溫度燙得他哆嗦了一下。蘇清硯的胸口起伏加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像要蹦出來。

房間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從床頭燈罩裏透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疊成一個。

裴硯舟的吻從他的嘴唇移到下巴,再到脖子,再到鎖骨。每一個吻都很輕,但留下的溫度卻灼人。蘇清硯仰著頭,手指插進裴硯舟的頭發裏,指節微微發白。

"硯舟……"他小聲叫。

"嗯?"

"輕點。"蘇清硯的聲音發顫,"明天還要穿婚服,留印子就不好了。"

裴硯舟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知道了。"他說,"只在看不見的地方留。"

蘇清硯的臉轟地紅了。

裴硯舟的手從他的腰側滑下去,摸到褲子的邊緣。蘇清硯配合地擡了擡腰,讓他的手順利探進去。

房間裏的溫度在升高。窗外的花園裏傳來幾聲蟲鳴,遠處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但這些聲音都很遠,近處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蘇清硯被裴硯舟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裴硯舟從後面抱住他,嘴唇貼在他後頸上,一邊吻一邊用手在他身上游走。蘇清硯的背脊繃緊了,手指攥著枕頭,指節發白。

"放松。"裴硯舟在他耳邊說,熱氣噴在他耳廓上。

"你試試能不能放松……"蘇清硯的聲音悶悶的。

裴硯舟笑了,手往下探。

蘇清硯的腳趾蜷縮起來。

*

事後,蘇清硯癱在床上,渾身是汗,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裴硯舟去浴室擰了一條熱毛巾,回來幫他擦身體。動作很仔細,從脖子擦到胸口,再到腰側,每一塊被照顧到的皮膚都泛起了淡淡的粉紅色。

"我自己來。"蘇清硯伸手去搶毛巾。

"別動。"裴硯舟避開他的手,"你累了一天了。"

"你也累了一天。"

"我不累。"

蘇清硯翻了個白眼,但不再掙紮了。他乖乖地躺著,讓裴硯舟幫他擦完,又換上幹凈的睡衣。

裴硯舟把毛巾扔回浴室,回來關燈,掀開被子躺下。蘇清硯立刻像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腿搭在他腿上,手臂環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熱。"裴硯舟說。

"忍著。"蘇清硯悶聲說,"我就要抱著。"

裴硯舟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把他摟緊了一些。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被窗簾過濾成淡淡的銀白色,落在床尾。

蘇清硯閉著眼睛,但還沒睡著。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裴硯舟睡衣上的扣子,一圈一圈地轉。

"裴硯舟。"他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說……一年後我們會是什麽樣?"

"不知道。"裴硯舟說,"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蘇清硯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算什麽回答。"他嘟囔。

"最誠實的回答。"裴硯舟說,"我不能預測未來,但我能保證,不管一年後我們在哪裏,在做什麽,你身邊都會有我。"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收緊了手臂。

"那十年後呢?"

"一樣。"

"三十年後呢?"

"裴硯舟變成裴硯舟老頭,蘇清硯變成蘇清硯老頭,還在吵架。"

蘇清硯噗地笑出了聲。

"誰要跟你吵三十年。"他說,"累都累死了。"

"那就吵六十年。"裴硯舟說,"吵累了就歇一會兒,歇好了繼續吵。"

蘇清硯擡起頭,在黑暗裏看著裴硯舟的臉。月光只照亮了他的半邊側臉,線條分明,下頜的弧度好看得不像話。

"裴硯舟。"蘇清硯又叫了一聲。

"嗯?"

"我會是一個很好的伴侶。"蘇清硯說,語氣認真,"我可能脾氣不好,可能任性,可能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但我會對你很好。我會記住你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我會在你出任務的時候等你回來。我會……我會努力讓你每天都覺得,娶我是對的。"

裴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在蘇清硯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很輕,很溫柔,像羽毛拂過。

"你已經是了。"他說。

蘇清硯的眼眶有點濕。他趕緊把臉埋回裴硯舟胸口,不讓他看見。

"睡覺。"他悶聲說,"明天還要早起。"

"好。"

"不許說話了。"

"好。"

"……你又說了一個字。"

裴硯舟閉上了嘴。

蘇清硯聽著他的心跳,一聲一聲,沈穩有力。那聲音像催眠曲,把他的緊張一點一點地融化了。

他想,不管明天發生什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這個人,在他身邊。

蘇清硯的呼吸漸漸平穩,手指松開了裴硯舟的扣子,滑落到被子裏面。

裴硯舟等了一會兒,確認他睡著了,才輕輕動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月光在窗簾縫隙裏移動,從床尾滑到床側,又滑到墻上。

裴硯舟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其實也很緊張。只是他習慣不表現出來。

明天就是他娶蘇清硯的日子了。不是形式上的,是真正意義上的——在所有人的見證下,拜堂,宣誓,交換信物,成為合法的伴侶。

一年前的他,絕不會想到自己會有這一天。

一年前的他,剛從星際戰場上退下來,滿身疲憊,歸墟號是他唯一的歸宿。他以為自己的餘生都會在星海之間漂泊,沒有錨點,沒有歸處。

然後蘇清硯來了。

驕縱,任性,挑剔,難伺候——一開始他真的是這麽想的。

但後來他發現,這個人在驕縱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最柔軟的心。會為了船員們的一句話感動半天,會在深夜裏偷偷給他留一盞燈,會假裝不在乎其實比誰都重感情。

裴硯舟低下頭,看著懷裏熟睡的人。

蘇清硯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均勻。他的手無意識地抓著裴硯舟的衣角,即使睡著了也不松開。

裴硯舟湊過去,在他嘴唇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明天見。"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

這是他們的最後一夜。

明天,就是新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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