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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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船
歸墟號的對接艙裏，老周第一個沖上來。
他手裏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看到裴硯舟從接駁船上走下來的瞬間，眼眶就紅了。他想說點什麽，嘴唇抖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老大！你瘦了！"
裴硯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是瘦了——在蘇家的那些天，每天訓練、查情報、翻墻見陳鐸，根本沒有好好吃過幾頓飯。
"有嗎？"他問。
"有！"老周轉向跟在裴硯舟身後的蘇清硯，"少爺，你說是不是？"
蘇清硯站在接駁船的舷梯上，目光在對接艙裏掃了一圈。柯野站在老周身後，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顯然也沒睡好。齊銳靠在墻邊，手裏把玩著一把脈沖槍的零件，見蘇清硯看過來，咧嘴笑了一下。
"是瘦了。"蘇清硯走下舷梯，"所以老周，今天開始多煮點肉。"
"好嘞！"老周一抹眼睛，轉身就往廚房跑，"燉牛肉！紅燒排骨！再加一條清蒸魚！"
柯野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裴硯舟一圈："老大，傷呢？"
"在愈合。"
"真的？"
裴硯舟把外套拉開，露出右肩的繃帶——新的，幹凈的白，是蘇清硯在回來路上幫他換的。
柯野點了點頭，表情松了一些。然後他壓低聲音："外面已經有動靜了。"
"什麽動靜？"
"聯盟內部的新聞網。"柯野掏出通訊器，調出一條新聞，"秦穆在外交區會議上突發心臟病，會議中斷。官方說法。"
裴硯舟接過通訊器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秦穆被兩名助手攙扶著走出外交區主樓，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條線。照片的角度很刁鉆，剛好拍到了他看向鏡頭的那個瞬間——眼神裏不是病痛的虛弱，是一種被什麽東西狠狠咬了一口的驚怒。
"心臟病。"裴硯舟把通訊器還給柯野，"他心臟好得很。"
"我知道。"柯野說，"但這說明蘇家還沒公布錄像。"
"在等時機。"裴硯舟拉上外套，"蘇家做事，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轉身看向蘇清硯。蘇清硯正在和齊銳說話，手裏拿著一個零件，指點著脈沖槍的組裝方式。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帶著一種只有在熟悉環境裏才會出現的、自然而然的從容。
裴硯舟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
"蘇清硯。"
"嗯？"
"給你的房間還是原來那間。"裴硯舟說，"我讓柯野收拾過了。"
蘇清硯把零件還給齊銳，轉頭看著裴硯舟。
"你呢？"他問。
"我住船長艙室。"
"我知道。"蘇清硯說，"我問的是你肩膀的傷，要不要人換藥。"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動了一下。
"要。"他說。
蘇清硯哼了一聲，朝走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裴硯舟一眼。
"楞著幹嘛？帶路啊。"
*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
第一天，裴硯舟睡了一整個上午。蘇清硯沒叫他，只是在中午端了一碗粥進來，放在床頭，看著他喝完，然後把碗拿走。
下午裴硯舟去了主控室，檢查飛船的狀態。葉杉不在，屏蔽服的改裝工作只能等他回來再做收尾。柯野匯報了近期的航線數據——歸墟號在外交區會議期間一直停在曜都星的外圍軌道上，沒有移動，燃料消耗正常，補給充足。
第二天，蘇清硯開始重新布置他的房間。他從蘇家帶了一些東西——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溫以寧給他的陶瓷茶杯——擺在原來放星髓凝露的架子上。裴硯舟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架子上左邊是他的凝露瓶子，右邊是蘇清硯的茶杯，中間留了一小塊空位。
"中間留空幹嘛？"裴硯舟問。
"放你的煎蛋盤子。"蘇清硯頭也不擡，"你每次煎完蛋都不洗盤子，堆在廚房裏。"
裴硯舟："……我洗。"
"你洗不幹凈。"
"我可以學。"
蘇清硯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分辨的情緒——不是嫌棄，不是縱容，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
"學吧。"他說，"先從洗潔精的用量開始。"
第三天，聯盟內部的新聞網出現了第一條非官方的消息。
一個匿名賬號發布了一段模糊的視頻——秦穆在外交區會議上的發言片段，以及會議中斷時的混亂場面。視頻沒有配任何文字說明，但評論區很快炸開了鍋——有人在問"礦石是怎麽回事"，有人在說"秦穆看到東西之後的表情不對勁"，還有人猜測"通風口裏掉下來的到底是什麽"。
蘇臨川的手筆。蘇清硯一看就知道——這種不溫不火、恰到好處地放料的手法，是他大哥的招牌風格。
"你大哥在試探輿論反應。"裴硯舟站在蘇清硯身後，看著屏幕上的評論。
"嗯。"蘇清硯點了點頭，"如果輿論風向對秦穆不利，他就會放出完整錄像。"
"如果沒有不利呢？"
"他不會放。"蘇清硯關掉屏幕，"蘇家不會打沒把握的仗。"
裴硯舟沒有說話。他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曜都星的輪廓——那顆被藍色海洋和綠色大陸覆蓋的行星，在遠處的星光中緩緩旋轉。
"秦穆在做什麽？"他問。
"住院。"蘇清硯說，"官方說法是心臟病發作，需要靜養。但實際上——"
"他在銷毀證據。"
"對。"蘇清硯走過來，站在裴硯舟旁邊，"我大哥說，秦穆在住院期間，有三批身份不明的人進出他的私人住宅。其中一批帶著銷毀設備。"
裴硯舟的手指在窗臺上收緊了。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
"已經加速了。"蘇清硯說，"我大哥把匿名視頻放出去，就是在逼秦穆——他越急著銷毀證據，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他頓了一下。
"而且，"蘇清硯的聲音放低了，"我大哥已經向聯盟司法委員會提交了正式調查申請。以蘇家的名義。"
裴硯舟轉過頭，看著蘇清硯的眼睛。
"蘇家正式介入了？"
"正式介入了。"蘇清硯說，"我爸簽的字。"
裴硯舟的目光在蘇清硯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硯放在窗臺上的那只手。兩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溫度慢慢變得一樣高。
"謝謝。"他說。
蘇清硯沒有回答。他只是靠在裴硯舟的肩膀上，看著舷窗外緩緩旋轉的曜都星，過了片刻才開口：
"不用謝。這是我家的決定，不是你的請求。"
*
第四天上午，溫以寧來了。
她的私人飛船降落在歸墟號的對接艙時，全船的人都驚動了。老周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一把菜刀；柯野從主控室沖出來，一邊跑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齊銳直接把脈沖槍塞進了抽屜，假裝自己從來沒碰過那東西。
只有裴硯舟很鎮定。他站在對接艙門口，穿了一件幹凈的深灰色襯衫——蘇清硯逼他換的——頭發也梳過了。
溫以寧從飛船上走下來，手裏提著兩個大袋子。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盤得很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看到裴硯舟的瞬間，她笑了。
"裴船長。"她叫了一聲。
"阿姨。"裴硯舟微微欠身。
溫以寧走過來，把其中一個袋子塞到裴硯舟手裏，"還沒改口呢。"
裴硯舟楞了一下。
溫以寧已經越過他，朝走廊裏走去："清硯呢？"
"在廚房。"裴硯舟跟上去，"幫老周——"
"幫老周嘗菜。"溫以寧接話，語氣裏帶著一種了然的輕快，"那孩子從小就這樣，說是幫忙，其實是偷吃。"
廚房裏，蘇清硯正用筷子夾一塊紅燒肉。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溫以寧的瞬間，筷子上的肉掉回了鍋裏。
"媽？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溫以寧走過去，從鍋裏撿起那塊肉，吹了吹，塞進蘇清硯嘴裏，"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沒有——"
"有。"溫以寧打斷他，轉向老周，"老周是吧？清硯說你燉的牛肉好吃。"
老周受寵若驚："蘇夫人——"
"叫阿姨。"溫以寧擺擺手，"我帶了些食材來。曜都星市場上的新鮮蟹，還有我自己腌的鹹菜。裴船長——"
她轉頭看向裴硯舟。
"你來做。"
裴硯舟："……我？"
"清硯說你煎蛋做得不錯。"溫以寧把另一個袋子放在竈臺上，"今天試試別的。清蒸蟹，會嗎？"
裴硯舟看了一眼蘇清硯。蘇清硯正在嚼嘴裏的紅燒肉，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
"……會。"裴硯舟說。
"那就做。"溫以寧拉過一把椅子，在廚房中央坐下來，"我看著。"
廚房裏開始了一場讓老周畢生難忘的場面。
裴硯舟站在竈臺前，處理溫以寧帶來的蟹。他的動作很生疏——洗蟹的時候被夾了一下，剝殼的時候力度太大把蟹腿掰斷了，蒸的時候水放多了差點把鍋燒幹。但他做得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溫以寧的指示，沒有跳過，沒有敷衍。
溫以寧坐在椅子上，一邊指揮一邊點評。
"水開了再放蟹。對，這樣。"
"姜片鋪底，去腥。"
"火太大，調小一檔。"
蘇清硯靠在竈臺邊，看著裴硯舟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一直在向上揚。
"你笑什麽？"裴硯舟頭也不擡。
"沒笑。"蘇清硯說，"就是覺得你做飯的樣子，和開船的樣子差別很大。"
"開船我練了十年。做飯我才練了兩個月。"
"三個月。"蘇清硯糾正他，"從歸墟號上算起。"
溫以寧在旁邊看著兩人的互動，沒有說話。但她的眼角有細紋在舒展開來——那是一種母親特有的、看著孩子被人用心對待時的滿足感。
蟹蒸好了。裴硯舟把它們端上桌，擺好餐具，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溫以寧帶來的桂花釀。
溫以寧拿起一只蟹，剝開殼，挑出最肥美的一塊蟹黃，放在蘇清硯的盤子裏。然後她挑出第二塊，放在了裴硯舟的盤子裏。
裴硯舟楞住了。
"吃啊。"溫以寧說，"看著我幹嘛？"
裴硯舟低頭看著盤子裏的蟹黃。橙紅色的，油汪汪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他開口。
"叫阿姨就行。"溫以寧打斷他，"改口的事，等你們正式辦了再說。"
蘇清硯正在喝桂花釀，聽到這句話，嗆了一口。
"媽！"
"怎麽了？"溫以寧的表情很無辜，"我說錯了嗎？"
"我們——"蘇清硯的聲音卡住了，"誰說要——"
"我說的。"溫以寧放下蟹鉗，看著裴硯舟，"裴船長，你覺得呢？"
裴硯舟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廚房裏的空氣變得很稠密。老周已經悄悄退了出去，柯野和齊銳在門外偷聽，屏住呼吸。
裴硯舟放下筷子。
"阿姨。"他說，聲音很穩，"我沒有考慮過這件事。"
"現在考慮。"
裴硯舟看了一眼蘇清硯。蘇清硯的耳朵在廚房的暖燈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桌面上，不肯擡起來。
"我想。"裴硯舟說。
溫以寧的嘴角向上彎了起來。
"但不是現在。"裴硯舟繼續說，"等秦穆的事情結束。等清硯——"
他頓了一下。
"等清硯願意。"
溫以寧看向蘇清硯。
蘇清硯的耳朵更紅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黃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吃蟹。蟹要涼了。"
溫以寧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但很真，像一顆糖掉進了溫水裏。
她端起桂花釀，和裴硯舟的杯子碰了一下。
"那我等著。"她說。
*
下午，溫以寧就離開了。
她走之前，在對接艙裏抱了抱蘇清硯，又拍了拍裴硯舟的肩膀。
"清硯就交給你了。"她說，"他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我脾氣很好。"蘇清硯在旁邊說。
"你脾氣好不好，我心裏有數。"溫以寧松開裴硯舟，轉向自己的兒子，"你爸讓我帶句話——'
她頓了一下。
"什麽時候辦，提前通知他。他要穿軍裝出席。'
蘇清硯的耳朵又紅了。
溫以寧笑著走上飛船，艙門在她身後合上。對接艙的氣壓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響，飛船緩緩駛離。
蘇清硯站在對接艙裏，看著舷窗外溫以寧的飛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顆銀色的光點，消失在曜都星的大氣層裏。
裴硯舟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兩人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對接艙裏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沈的運轉聲，金屬墻壁因溫差變化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裴硯舟。"蘇清硯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什麽？"
蘇清硯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
裴硯舟的目光在蘇清硯臉上停留了很久。對接艙裏的燈光很柔和，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輪廓都照得很清晰。
"真的。"他說。
蘇清硯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
"但不是現在。"裴硯舟說，"等一切結束。"
"結束之後呢？"
裴硯舟伸出手，把蘇清硯額前被飛船氣流吹亂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擦過蘇清硯的太陽穴，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結束之後，"他說，"你決定。"
蘇清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對接艙裏，看著裴硯舟的眼睛，沈默了片刻才點了點頭。
舷窗外，曜都星的輪廓在星光中緩緩旋轉。那顆藍色的行星上，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
但此刻，他更想留在這裏——在這艘破舊的海盜船上，在這個充滿金屬氣味和引擎噪音的對接艙裏，在這個人的身邊。
因為這裏，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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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號的對接艙裏，老周第一個沖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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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確實是瘦了——在蘇家的那些天，每天訓練、查情報、翻墻見陳鐸，根本沒有好好吃過幾頓飯。
"有嗎？"他問。
"有！"老周轉向跟在裴硯舟身後的蘇清硯，"少爺，你說是不是？"
蘇清硯站在接駁船的舷梯上，目光在對接艙裏掃了一圈。柯野站在老周身後，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顯然也沒睡好。齊銳靠在墻邊，手裏把玩著一把脈沖槍的零件，見蘇清硯看過來，咧嘴笑了一下。
"是瘦了。"蘇清硯走下舷梯，"所以老周，今天開始多煮點肉。"
"好嘞！"老周一抹眼睛，轉身就往廚房跑，"燉牛肉！紅燒排骨！再加一條清蒸魚！"
柯野走過來，上下打量了裴硯舟一圈："老大，傷呢？"
"在愈合。"
"真的？"
裴硯舟把外套拉開，露出右肩的繃帶——新的，幹凈的白，是蘇清硯在回來路上幫他換的。
柯野點了點頭，表情松了一些。然後他壓低聲音："外面已經有動靜了。"
"什麽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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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舟接過通訊器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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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病。"裴硯舟把通訊器還給柯野，"他心臟好得很。"
"我知道。"柯野說，"但這說明蘇家還沒公布錄像。"
"在等時機。"裴硯舟拉上外套，"蘇家做事，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轉身看向蘇清硯。蘇清硯正在和齊銳說話，手裏拿著一個零件，指點著脈沖槍的組裝方式。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帶著一種只有在熟悉環境裏才會出現的、自然而然的從容。
裴硯舟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
"蘇清硯。"
"嗯？"
"給你的房間還是原來那間。"裴硯舟說，"我讓柯野收拾過了。"
蘇清硯把零件還給齊銳，轉頭看著裴硯舟。
"你呢？"他問。
"我住船長艙室。"
"我知道。"蘇清硯說，"我問的是你肩膀的傷，要不要人換藥。"
裴硯舟的嘴角向上動了一下。
"要。"他說。
蘇清硯哼了一聲，朝走廊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裴硯舟一眼。
"楞著幹嘛？帶路啊。"
*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
第一天，裴硯舟睡了一整個上午。蘇清硯沒叫他，只是在中午端了一碗粥進來，放在床頭，看著他喝完，然後把碗拿走。
下午裴硯舟去了主控室，檢查飛船的狀態。葉杉不在，屏蔽服的改裝工作只能等他回來再做收尾。柯野匯報了近期的航線數據——歸墟號在外交區會議期間一直停在曜都星的外圍軌道上，沒有移動，燃料消耗正常，補給充足。
第二天，蘇清硯開始重新布置他的房間。他從蘇家帶了一些東西——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溫以寧給他的陶瓷茶杯——擺在原來放星髓凝露的架子上。裴硯舟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架子上左邊是他的凝露瓶子，右邊是蘇清硯的茶杯，中間留了一小塊空位。
"中間留空幹嘛？"裴硯舟問。
"放你的煎蛋盤子。"蘇清硯頭也不擡，"你每次煎完蛋都不洗盤子，堆在廚房裏。"
裴硯舟："……我洗。"
"你洗不幹凈。"
"我可以學。"
蘇清硯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分辨的情緒——不是嫌棄，不是縱容，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
"學吧。"他說，"先從洗潔精的用量開始。"
第三天，聯盟內部的新聞網出現了第一條非官方的消息。
一個匿名賬號發布了一段模糊的視頻——秦穆在外交區會議上的發言片段，以及會議中斷時的混亂場面。視頻沒有配任何文字說明，但評論區很快炸開了鍋——有人在問"礦石是怎麽回事"，有人在說"秦穆看到東西之後的表情不對勁"，還有人猜測"通風口裏掉下來的到底是什麽"。
蘇臨川的手筆。蘇清硯一看就知道——這種不溫不火、恰到好處地放料的手法，是他大哥的招牌風格。
"你大哥在試探輿論反應。"裴硯舟站在蘇清硯身後，看著屏幕上的評論。
"嗯。"蘇清硯點了點頭，"如果輿論風向對秦穆不利，他就會放出完整錄像。"
"如果沒有不利呢？"
"他不會放。"蘇清硯關掉屏幕，"蘇家不會打沒把握的仗。"
裴硯舟沒有說話。他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曜都星的輪廓——那顆被藍色海洋和綠色大陸覆蓋的行星，在遠處的星光中緩緩旋轉。
"秦穆在做什麽？"他問。
"住院。"蘇清硯說，"官方說法是心臟病發作，需要靜養。但實際上——"
"他在銷毀證據。"
"對。"蘇清硯走過來，站在裴硯舟旁邊，"我大哥說，秦穆在住院期間，有三批身份不明的人進出他的私人住宅。其中一批帶著銷毀設備。"
裴硯舟的手指在窗臺上收緊了。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
"已經加速了。"蘇清硯說，"我大哥把匿名視頻放出去，就是在逼秦穆——他越急著銷毀證據，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他頓了一下。
"而且，"蘇清硯的聲音放低了，"我大哥已經向聯盟司法委員會提交了正式調查申請。以蘇家的名義。"
裴硯舟轉過頭，看著蘇清硯的眼睛。
"蘇家正式介入了？"
"正式介入了。"蘇清硯說，"我爸簽的字。"
裴硯舟的目光在蘇清硯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蘇清硯放在窗臺上的那只手。兩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溫度慢慢變得一樣高。
"謝謝。"他說。
蘇清硯沒有回答。他只是靠在裴硯舟的肩膀上，看著舷窗外緩緩旋轉的曜都星，過了片刻才開口：
"不用謝。這是我家的決定，不是你的請求。"
*
第四天上午，溫以寧來了。
她的私人飛船降落在歸墟號的對接艙時，全船的人都驚動了。老周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一把菜刀；柯野從主控室沖出來，一邊跑一邊整理自己的衣服；齊銳直接把脈沖槍塞進了抽屜，假裝自己從來沒碰過那東西。
只有裴硯舟很鎮定。他站在對接艙門口，穿了一件幹凈的深灰色襯衫——蘇清硯逼他換的——頭發也梳過了。
溫以寧從飛船上走下來，手裏提著兩個大袋子。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盤得很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看到裴硯舟的瞬間，她笑了。
"裴船長。"她叫了一聲。
"阿姨。"裴硯舟微微欠身。
溫以寧走過來，把其中一個袋子塞到裴硯舟手裏，"還沒改口呢。"
裴硯舟楞了一下。
溫以寧已經越過他，朝走廊裏走去："清硯呢？"
"在廚房。"裴硯舟跟上去，"幫老周——"
"幫老周嘗菜。"溫以寧接話，語氣裏帶著一種了然的輕快，"那孩子從小就這樣，說是幫忙，其實是偷吃。"
廚房裏，蘇清硯正用筷子夾一塊紅燒肉。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溫以寧的瞬間，筷子上的肉掉回了鍋裏。
"媽？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溫以寧走過去，從鍋裏撿起那塊肉，吹了吹，塞進蘇清硯嘴裏，"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沒有——"
"有。"溫以寧打斷他，轉向老周，"老周是吧？清硯說你燉的牛肉好吃。"
老周受寵若驚："蘇夫人——"
"叫阿姨。"溫以寧擺擺手，"我帶了些食材來。曜都星市場上的新鮮蟹，還有我自己腌的鹹菜。裴船長——"
她轉頭看向裴硯舟。
"你來做。"
裴硯舟："……我？"
"清硯說你煎蛋做得不錯。"溫以寧把另一個袋子放在竈臺上，"今天試試別的。清蒸蟹，會嗎？"
裴硯舟看了一眼蘇清硯。蘇清硯正在嚼嘴裏的紅燒肉，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
"……會。"裴硯舟說。
"那就做。"溫以寧拉過一把椅子，在廚房中央坐下來，"我看著。"
廚房裏開始了一場讓老周畢生難忘的場面。
裴硯舟站在竈臺前，處理溫以寧帶來的蟹。他的動作很生疏——洗蟹的時候被夾了一下，剝殼的時候力度太大把蟹腿掰斷了，蒸的時候水放多了差點把鍋燒幹。但他做得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溫以寧的指示，沒有跳過，沒有敷衍。
溫以寧坐在椅子上，一邊指揮一邊點評。
"水開了再放蟹。對，這樣。"
"姜片鋪底，去腥。"
"火太大，調小一檔。"
蘇清硯靠在竈臺邊，看著裴硯舟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一直在向上揚。
"你笑什麽？"裴硯舟頭也不擡。
"沒笑。"蘇清硯說，"就是覺得你做飯的樣子，和開船的樣子差別很大。"
"開船我練了十年。做飯我才練了兩個月。"
"三個月。"蘇清硯糾正他，"從歸墟號上算起。"
溫以寧在旁邊看著兩人的互動，沒有說話。但她的眼角有細紋在舒展開來——那是一種母親特有的、看著孩子被人用心對待時的滿足感。
蟹蒸好了。裴硯舟把它們端上桌，擺好餐具，給每個人倒了一杯溫以寧帶來的桂花釀。
溫以寧拿起一只蟹，剝開殼，挑出最肥美的一塊蟹黃，放在蘇清硯的盤子裏。然後她挑出第二塊，放在了裴硯舟的盤子裏。
裴硯舟楞住了。
"吃啊。"溫以寧說，"看著我幹嘛？"
裴硯舟低頭看著盤子裏的蟹黃。橙紅色的，油汪汪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他開口。
"叫阿姨就行。"溫以寧打斷他，"改口的事，等你們正式辦了再說。"
蘇清硯正在喝桂花釀，聽到這句話，嗆了一口。
"媽！"
"怎麽了？"溫以寧的表情很無辜，"我說錯了嗎？"
"我們——"蘇清硯的聲音卡住了，"誰說要——"
"我說的。"溫以寧放下蟹鉗，看著裴硯舟，"裴船長，你覺得呢？"
裴硯舟的筷子懸在半空中。
廚房裏的空氣變得很稠密。老周已經悄悄退了出去，柯野和齊銳在門外偷聽，屏住呼吸。
裴硯舟放下筷子。
"阿姨。"他說，聲音很穩，"我沒有考慮過這件事。"
"現在考慮。"
裴硯舟看了一眼蘇清硯。蘇清硯的耳朵在廚房的暖燈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桌面上，不肯擡起來。
"我想。"裴硯舟說。
溫以寧的嘴角向上彎了起來。
"但不是現在。"裴硯舟繼續說，"等秦穆的事情結束。等清硯——"
他頓了一下。
"等清硯願意。"
溫以寧看向蘇清硯。
蘇清硯的耳朵更紅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蟹黃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吃蟹。蟹要涼了。"
溫以寧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但很真，像一顆糖掉進了溫水裏。
她端起桂花釀，和裴硯舟的杯子碰了一下。
"那我等著。"她說。
*
下午，溫以寧就離開了。
她走之前，在對接艙裏抱了抱蘇清硯，又拍了拍裴硯舟的肩膀。
"清硯就交給你了。"她說，"他脾氣不好，你多擔待。"
"我脾氣很好。"蘇清硯在旁邊說。
"你脾氣好不好，我心裏有數。"溫以寧松開裴硯舟，轉向自己的兒子，"你爸讓我帶句話——'
她頓了一下。
"什麽時候辦，提前通知他。他要穿軍裝出席。'
蘇清硯的耳朵又紅了。
溫以寧笑著走上飛船，艙門在她身後合上。對接艙的氣壓發出一聲輕微的嘶響，飛船緩緩駛離。
蘇清硯站在對接艙裏，看著舷窗外溫以寧的飛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顆銀色的光點，消失在曜都星的大氣層裏。
裴硯舟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兩人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對接艙裏的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沈的運轉聲，金屬墻壁因溫差變化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裴硯舟。"蘇清硯叫了一聲。
"嗯。"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什麽？"
蘇清硯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
裴硯舟的目光在蘇清硯臉上停留了很久。對接艙裏的燈光很柔和，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輪廓都照得很清晰。
"真的。"他說。
蘇清硯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
"但不是現在。"裴硯舟說，"等一切結束。"
"結束之後呢？"
裴硯舟伸出手，把蘇清硯額前被飛船氣流吹亂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擦過蘇清硯的太陽穴，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結束之後，"他說，"你決定。"
蘇清硯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對接艙裏，看著裴硯舟的眼睛，沈默了片刻才點了點頭。
舷窗外，曜都星的輪廓在星光中緩緩旋轉。那顆藍色的行星上，有他的家，有他的父母，有他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
但此刻，他更想留在這裏——在這艘破舊的海盜船上，在這個充滿金屬氣味和引擎噪音的對接艙裏，在這個人的身邊。
因為這裏，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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