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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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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李行弱瞟她:“我也瘦, 能打仗嗎?你這以貌取人的毛病,能不能改了?”

韓飛鏡把嘴閉上了。

張歐笑說:“瞧著是文靜了些,但是打仗做事不含糊。”

莊雲夢問:“小將軍對坑冶熟悉, 可否先帶我四處走走?”

竇文勝全程默默聽她們說話,沒把那些偏見輕視在心上, 仍是有禮有節地回話:“前面請。內部比較混亂, 留意腳下。”

他走在側方帶路, 領她們去了距離最近的礦洞。

李行弱站在坡地, 看向大小不一的洞口。

每個洞口都搭了木架,黑漆漆的洞口看不清裏面動靜, 就像張開的嘴, 把礦丁的身影吞進了肚子。

外頭是架了吊籃的, 被繩索牽引, 重覆著上上下下的動作。籃子每一次升上來,裏面的礦石很快騰空,籃子再重新放回洞中。

然後再裝進背簍,由人力馱運, 從狹窄的山道下山,馱到冶煉區,進行下一步選礦階段。

礦丁是沒有尊嚴的。一身破爛短褐能遮羞就行, 露在外面的肌膚就被塵灰掩蓋得辨不出本來顏色,身上布滿了傷疤,只一雙眼睛是亮的,麻木冷漠地盯著她們一行人。

背礦的人走上崎嶇的山道, 跟螞蟻搬家似的, 一個個壓彎了脊背, 拖著發抖的雙腿踩在碎石裏。偶爾有人腳下沒踩實打了滑, 把一簍礦石摔出背簍,頓時引來監工的厲聲呵斥。

從礦洞到六百步外的冶煉區,這段路不長,但馱著幾十斤礦石走上一遍,那就不算短了,便是有一身銅筋鐵骨的漢子,也要馱得氣喘不已,汗流浹背。

伏維則一路張大了嘴,看得臉色發白,忍不住道:“這就是采礦啊?看起來很危險。”

她指著洞口的木架:“那個架子看著不穩當,塌了怎麽辦?而且整天在礦洞裏,黑咕隆咚的,會很悶吧……

大家都沒人說話。

這樣的人,采石場遍處都是。

你要是可憐他們。他們卻是囚徒,脖子手腕還有重枷磨出的淤痕。也有貧民,要是不掙這份工錢,全家都得餓死。抑或是濫賭的賭徒,賣身還債才到的這裏。

從采石場出來,她們被帶進了冶煉區。

采回來的礦石堆成了山,礦丁們正在用鐵錘把礦石一點點敲碎了,砸到花生米大小。

這一步是最簡單的一步,之後會有另一撥礦丁把碎石搬走,加入水攪拌,再放到石碾裏磨成細粉,做成礦漿。

選礦的過程,李行弱也是初次見識。

伏維則對什麽好奇,忍不住問出來。

索性問題不難,竇文勝都能答上來。

“做成礦漿之後,還要清洗。你瞧漂浮水面的一層,這些是石粉,裏頭沒有鐵。沈在最底下的是粗礦太重,雜質也多,不能直接用。中間這一層礦砂,才是我們要的。”

“如此得到精礦。”竇文勝指向前方高大的豎爐,“然後投進熔爐裏高溫燒制,鐵水就出來了。要得到一爐鐵,怎麽都得走上十幾道工序,只要一處不過關,得出的就是廢鐵。”

伏維則懂了:“我會用刀,也見過鍛刀,還是第一回知道鐵是這麽來的。”

李行弱視線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掃過:“一天能產出多少生鐵?”

竇文勝邊走邊道:“白猿坑冶占地四千畝,開采、冶煉、鑄造、運送、居住、防禦,全部都在這一帶。雇傭礦丁達七百人,工匠二百人,十座高爐全開的話,每天一爐可產出九百斤,一天是九千多斤。”

他報出數字時,莊雲夢已經心算了一波:“勞力和工匠加起來不到一千人,效率太低了。至少也要二千人,才對得上。”

竇文勝道:“成本太高了。每天光是砍伐樹木作燃料,都是一筆大開支了,算上其他成本,能產出九千斤已經是極限。”

他沒有報出具體賬目,但是看一眼附近光禿禿的山包,也知道有多不易。

莊雲夢點頭:“偽朝正是因為運營艱難,封閉了部分山場,又將邊境一些礦藏割讓給蒼吳,才換了片刻喘息。”

李行弱道:“只要出鐵,慢一點也沒關系。先勒緊腰帶,熬過這一關。”

一個白猿坑冶,每天產出九千斤,鑄成刀槍劍戟、甲胄護具,足夠武裝起一支精騎。哪怕只有兩百人、三百人的規模,也是進步了。

李行弱瞇眼望向顯露的山脊,地方真大,那些風沒有阻擋地吹到了臉上,涼津津的,還有一股炭火礦灰的味道。

不好聞,但她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竇文勝:“你負責采石場看守,對礦石懂的倒是不少。”

竇文勝答道:“末將和景冶監同時管理坑冶,來往頗多,一來二去也就記住了。”

“你是說景玲瓏姐姐嗎?”伏維則問。

竇文勝:“正是。”

伏維則興奮起來,追問道:“她這會兒在嗎?”

竇文勝道:“在冶鐵區……”

還沒等他說完,伏維則已經拔腿跑了:“我去找她!”

竇文勝沒攔住,怕她找不著路,只能叫了一個礦兵帶她去。

李行弱問:“景玲瓏親自冶鐵?”

“是。”竇文勝語速加快,“景冶監奉命監造兵器,一直兢兢業業,不曾出過差錯。除開政務,閑餘時間會來和工匠討教冶鐵。從到坑冶那天起,她便從辨礦、配石、掌握火候學起,還幫忙改良了爐型,讓熔出的鐵質量更精純。不誇張地說,鐵產量能提升,景冶監當居首功。”

說完,鄭重拱手:“大行臺還請放心,末將與景冶監一定全力保障出鐵,堅決不拖後腿。”

大概是一口氣說了太多,他的臉都脹紅了。

李行弱略覺怪異,但不知道怪在哪裏。

倒是韓飛鏡笑了起來,意味不明地說:“你挺欣賞她的。”

“末將、末將確實心生欽佩,不願這樣的人才埋沒在此。”竇文勝支吾著,餘光掃到舅父張歐,臉上的熱一下竄到了耳根。

在場的人全在看他。虧他先前表現鎮定,一派儒將風度,現在卻是結結巴巴,有點笨拙。

李行弱也笑:“埋沒不至於。正是因為她有這樣的能力,我才任命她為冶監。”

“就是,她可是大行臺任命的。”韓飛鏡把手往胸前一抱,“監造兵器的活也不是誰都能幹的!”

那得是心腹中的心腹。

竇文勝不好意思道:“是末將眼淺了。”

他脾氣還挺好,韓飛鏡反而更想逗他:“你這麽欣賞她,那見過她上戰場嗎?攻打偽朝城池,她在中軍作掌旗使,殺敵比你多得多。你看到她拉弓麽?三石弓輕輕松松就拉開了。”

“應該的,應該的……”竇文勝悶著頭繼續走。

“臉皮真薄。”韓飛鏡毫不掩飾地笑話。

李行弱道:“你臉皮是厚。”

韓飛鏡在背後吐舌。

一行人又走進了滿地鐵屑的冶鐵區,鐵錘砸落的叮當聲,拉風箱的呼哧聲,此起彼伏地交織著。

空中一股很濃的焦炭味,高爐爐口吐出的火焰,像匍匐的巨獸在喘氣,哪怕遠遠站著,都烘得人皮膚發燙。

赤著膀子鍛鐵的工匠們,卻只能忍受高溫,任由皮膚被烤得通紅,汗水撲簌簌往下淌,褲子濕了幹,幹了濕,布料上暈開一層層鹽霜。

景玲瓏就在當中,穿的短褐,袖子褲腿都往上挽起,露出幾塊燙疤。

伏維則站在她附近不遠的地方,抹著臉上不住滾落的汗。

“這地方真不是人能呆的。”韓飛鏡拿手扇著風,仍是嫌熱,趕緊離那些高爐遠遠的。

伏維則小跑過來說:“景姐姐還在忙,要再等等。府主,要不我們去驛館?”

竇文勝道:“前面就有房間,大行臺要不先到房間略坐?”

李行弱沒有說話,站在幾步之遙,看工匠們掄錘捶打起暗紅的鐵坯,再翻轉過來錘打,如此反覆,直到鐵坯緊實,再送回爐中燒紅。

而景玲瓏捶打的那塊鐵坯,已經顯出刀胚的形狀。

李行弱站了片刻,才轉身去的房間。

竇文勝叫礦兵送來幾碗茶水,是當地粗茶,正好解烘烤後的燥熱。

坐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景玲瓏快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群礦兵,擡著三只沈甸甸的木箱。

箱子放在地上,景玲瓏抹了把汗,彎腰打開箱蓋:“府主,這些就是鍛造好的兵器。”

木箱裏齊整碼著刀、劍、矛、斧鉞,寒光凜冽,樣樣都有。另一只木箱裏是半箱鐵箭簇,打磨得十分鋒利。最後那只箱子是甲具,兜鍪、護心鏡、披膊什麽的一應俱全,肉眼也能看出,這是一副品質絕佳的甲胄。

伏維則伸手摸著甲片,嘖道:“這做工,比府主那套還要精細。而且甲片打磨得圓潤,穿上不會磨破衣裳了。”

大家都湊上來,圍著木箱端詳。

景玲瓏道:“這套甲重量更輕便,但防禦性不減。當時莊老讓人送了一套制甲的書,我們根據記錄覆原了一套,發現有些地方可以精進,於是進行改良,發現用百煉鋼做護心鏡,可以更好地卸掉箭矢沖力,披膊的肩部做成雙層甲片,揮動時不會卡滯,一定程度上減少傷亡。”

莊雲夢拿起一片披膊:“芙蓉鄉的工匠沒有做甲胄的經驗,也不好反覆嘗試,怕做毀了浪費生鐵。還得是你們年輕人啊,腦子活,想法多,瞧瞧這甲胄,做得多好。”

李行弱從她手裏接過披膊,仔細端詳:“打這樣一副甲胄,造價太高,工期太長,普通士卒穿不了。”

張歐也點頭:“是啊,從前是普通士卒自備衣甲錙糧,由朝廷調配甲具裝備也才是這幾年的事,用的還只是鐵劄甲和皮甲。像這樣的甲胄,通常只為將軍配備。”

“現做好的有多少副?”李行弱問。

景玲瓏道:“就像府主所說,造假過高,耗時長,熟練匠人一副做下來也要二百天,我們的工匠批量打造,至今也只得三十副。”

“什麽,才三十?”韓飛鏡倒抽一口氣,“組建一支五百人的騎兵,那也還差四百多啊。”

聽到這數字,在場的人沈默了。大半年等一副盔甲,想都不敢想。

景玲瓏繼續道:“最近我們在使用冷鍛法打造具裝,韌性更好,防護更強。”

具裝可以對抗北方騎兵。

李行弱卻搖了搖頭。

她把手裏的東西放回木箱,開口道:“先有再精,每個士兵先滿足一副甲衣,盡量比鐵劄甲堅韌。”

“是。”景玲瓏應道。

李行弱從箱中再取出一柄長劍,屈指一敲,劍鳴清越。

再放回去,抽出一把環首刀,刀鞘青黑,冷森森的。褪開刀鞘,刀身筆直修長,刃口泛著藍光。她掂了掂分量,倒是十分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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