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第 124 章

關燈
第124章 第 124 章

韓飛鏡看向乞弗蘭祉的眼神不大友好, 像在看一個登堂入室搶她東西的人:“打哪來的蠻夷?你誰啊?”

乞弗蘭祉翻了個白眼,語氣更加不屑:“關你屁事,少用這種語氣來審我。”

韓飛鏡眼一瞪:“她是我娘, 就有我的事。”

乞弗蘭祉這才正眼看她,嘖嘖兩聲:“你就是那雙生中的一個?可我聽說你跟你爹姓韓, 不跟阿姑姓, 也不姓穆。在我們夏於, 外姓就是外人。”

她又上下掃了一圈, 目光從韓飛鏡的臉上看到了腳,評價一句:“長得一點都不像。”

韓飛鏡噎住。

她平日裏跋扈慣了, 從來都是別人處於下位, 捧著她, 此刻卻被幾句話堵得臉色發沈:“聽不懂人話的蠻夷!”

乞弗蘭祉道:“我本來就是蠻夷, 而且你娘也是蠻夷。咱們蠻夷才是一家。”

韓飛鏡:“……”

想打人了,可是手才舉起來,就被李行弱一個眼神掃過來,她又訕訕放回去。

李行弱沒再理會針鋒相對的兩個人, 擡手示意大家安靜。

“今晚原地休整,明日一早埋鍋造飯,大軍分路開拔。黑繚押解回京, 鄧齊愛留守蒼吳,其餘人隨我駱越。至於夏於的人馬……”

“一起去!”生怕她不同意,乞弗蘭祉兩只手合在胸前,眼巴巴地看著她, “求阿姑。”

李行弱無奈:“那就編入前鋒營。”

“好!”乞弗蘭祉響亮地應了聲, 得意地飛了韓飛鏡一眼。

韓飛鏡氣鼓鼓地偏過臉去。

李行弱最後看了眼輿圖上的駱越, 像在看已經掉入陷阱的獵物, 眼角笑容掩飾不住。

“既然沒有異議,那諸位就各自回去準備吧。”

她遣散眾人,也擡步出了大殿。

盧顯戈站在殿廊:“晚上的住處收拾出來了,飯菜也準備妥了。”

外面暮色四合,宮道上點起了無數照明的燈火。

伏維則提來一盞燈,隨著盧顯戈去下榻的地方。

乞弗蘭祉追出來:“阿姑,阿姑,等等我。”

她跟韓飛鏡一左一右,把李行弱夾在中間,一路嘰嘰喳喳的,到了飯桌上,也沒消停。

乞弗蘭祉嫌南方的吃食分量少,夾著一整條魚啃。

她啃了滿嘴湯汁,含糊地說:“阿姑您是不知道……我們在夏於聽說阿姑率兵討伐前朝餘孽的消息,以為是狗皇帝又打著阿姑的名號,消耗阿姑的聲望,氣得都想沖到朝天宰了狗皇帝。”

李行弱瞥她:“那你帶著兵馬來對付我朝大軍,又是因為什麽?”

韓飛鏡趁機火上澆油:“就是嘛,說得比唱得好聽,這麽輕易倒戈,肚子裏指不定憋著什麽壞水。娘,別信她!”

乞弗蘭祉朝她齜牙,解釋道:“我才不說假話。阿幹讓我親自送這批軍馬,就是讓我來求證的。阿幹說了,如果真的是阿姑,那就是皆大歡喜的事,如果是狗皇帝打的旗號,那咱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的兵馬打廢。”

“這也是為什麽我沒有查明真相,就答應蒼吳出兵相助的原因。如果不是阿姑帶的兵,我們就打著軍馬被劫的旗號,為阿姑出氣。如果是阿姑,那就順勢作為內應,為阿姑打開城門。阿姑,您看我們反應是不是很快?”

李行弱聽了,不見得高興,反而蹙起眉頭:“他做夏於王的時間也不短了,還這麽意氣用事。”

乞弗蘭祉道:“就是阿幹不這麽做,夏於的老臣和百姓也會這麽做的。”

“為什麽這麽說?”伏維則不明白。

盧顯戈笑著說:“你年紀小,可能不太知道。夏於人只認府主,不認皇帝。”

莊炟:“我有聽說,府主對夏於全族有再造之恩。”

韓飛鏡嗤道:“誰知道是不是傳聞。”

乞弗蘭祉有些生氣,還有些鄙視她:“那我告訴你,真不是傳聞。我們夏於人尊阿姑為阿摩敦,你以為是隨口亂叫的嗎?”

“什麽是阿摩敦?”伏維則撓頭。

盧顯戈道:“是夏於話,阿摩敦譯過來是母親,阿幹是父親或兄長。”

乞弗蘭祉道:“看你年紀挺小,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說起來,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我們夏於生存了幾百年的地盤被北方異族掃蕩。他們強占我們的土地,擄走了我們的青年和牲畜,剩下的人被大肆屠殺。族人為了活下來,被迫遷徙流亡,一路南下,不料又遭遇西瀛人,幾乎被屠殺殆盡。”

她剔著魚骨頭,用平淡的語氣講著驚心動魄故事:“那時候我才四歲,家中幾個姊妹都死在西瀛人手裏,阿摩敦讓阿幹帶著我跑,我們兩個跑啊跑,跑進了阿姑所在的西征大營。”

說到這,她看向李行弱,棕色的眼睛裏映著燭火的光亮。

伏維則托著腮:“後來呢?”

“阿姑聽說我們的遭遇,救了剩下的族人,幫我們重建軍隊,帶我們殺回夏於,奪回地盤,趕走了北方異族。”

乞弗蘭祉聲音帶著驕傲:“後來我們才知道,阿姑也有夏於人的血統。從那之後,族人就尊阿姑為阿摩敦,我和阿幹就叫她阿姑。”

伏維則唏噓:“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

韓飛鏡有些不自在,小聲嘀咕:“真會給自己攀親。”

乞弗蘭祉又想開口懟她,李行弱突然夾起一條魚放進她的餐盤裏:“多吃飯,少說話。”

“知道了。”乞弗蘭祉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有些孩子氣地說,“我都快三十的人了,還能再等到阿姑為我夾菜。”

韓飛鏡看著兩人同樣的眼眸,更似母女的溫馨畫面,捏著筷子的手不由得攥緊,一臉戾氣。

她的情緒狀態都太奇怪了,其實大家多少都看出問題來,但沒有道破。

飯後,伏維則收拾碗筷,乞弗蘭祉主動幫忙端盤子。

盧顯戈出了配殿,見韓飛鏡坐在闌幹上吹風,便走到身後,擡手撫了撫她的肩。

“累了一天,不去歇著?”她問。

韓飛鏡:“等娘睡了再走……”

她聲音發悶,顯然情緒不高。

“她搶走了府主的目光,你不高興了?”盧顯戈直接戳穿她的心事。

韓飛鏡哼道:“她算什麽,我才沒那麽小氣。”

盧顯戈笑道:“不高興就不高興,直接跟府主說就是了。”

韓飛鏡咕噥兩聲,算是回應。

盧顯戈不禁搖頭。這姐弟倆,一個悶不吭聲,一個跋扈驕橫,都是讓人不省心的主。

可是怎麽辦呢,這是府主唯二的子嗣。

子嗣代表根系,意味著政權的穩定和延續。二人當中,必定會有一人繼承李行弱的一切。

“飛鏡啊,府主包容你的脾氣,你也要試著體諒她。這些年她不容易,還是不要讓她在這些事上為難。”

她發自肺腑地說:“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天下大半是她打下來的,回到她手裏也是情理之中。但江山社稷的維護,需要人心齊備。”

“夏於人久居西部,養著耐力最好的戰馬,最彪悍的勇士,無疑是鞏固邊塞的一道屏障。只要擊退西瀛人,在府主的有生之年,夏於人都會以她為中心,堅定地環繞在她周圍,形成西境最堅固的防線。你如果想要成為北鬥府的主人,最好不要推開它,而是要像府主一樣征服它,駕馭它,讓它心甘情願為自己所用。”

“你是說,北鬥府的嗣子……”韓飛鏡張了張嘴,有些不可思議。

盧顯戈看她的反應,比她還要驚訝:“你沒想過麽?”

韓飛鏡說不出話來。

她的父親韓鶴徵精於算計,有著一顆功利到極致的心。即便是在這樣的人家長大,她也還是看不懂朝堂那些錯綜覆雜的關系,何況是去征服自己喜歡不起來的族人,組成自己的勢力。

她想的,一直都是擁有戰功,用戰功給寧家換取爵位,然後讓自己的親子成為嗣子。

韓飛鏡很茫然,腦子一片空白。

盧顯戈默默搖頭,輕聲道:“我也就隨口一說,你自己琢磨吧。”

她說完,也不再停留,轉身走遠了。

韓飛鏡楞怔半晌,直到身上被寒風吹得發僵,她從闌幹下來,重新返回配殿。

先往殿上掃了一眼,乞弗蘭祉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只有伏維則在燈下整理李行弱的盔甲。

“府主睡下了。”伏維則知道她在找李行弱,指了指房間。

韓飛鏡找過去,見李行弱躺在床上,眼睛卻是睜開的。

“娘。”她喚了一聲。

李行弱道:“旁邊有杌子,坐下說吧。”

韓飛鏡去端了那張杌子,在床邊坐下,乖順安靜得不像她,惹得李行弱側過頭看她。

這是吹風把腦子吹傻了?

“娘,我不喜歡她。”韓飛鏡直言道。

對勁了,這才是韓飛鏡。

李行弱:“怎麽說?她又沒得罪你。”

韓飛鏡道:“她比我更早見過娘,也和娘生活得更久,她根本就是在和我炫耀。”

李行弱笑了一聲:“是麽。”

過了許久,都沒有說話。就在韓飛鏡以為她不想搭理時,聲音才響起。

“我第一次見到蘭祉,是一個瘦成皮包骨的小丫頭,胳膊被打斷了,渾身是血,臉燒得通紅。我把她交給軍醫,她抓著我的袖子不肯松,疼得喊了一夜的娘。”

“人在危難時,見到的那個人,會成為她心上不滅的火,只要燃燒著,就會永遠照著她,直到死亡。”

她目光灼灼:“飛鏡,我希望你能叫她阿姐,像天空大地,容納你能接受的,也要容納不能接受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燭火劈啪一聲,把韓飛鏡的思緒也炸開了。

她一下子想起剛才在殿外,盧顯戈講的那些話。

“娘,我想問一個問題。”她攥緊手指,想問那個問題,便真的問出口,“北鬥府的將來……如果要選一個人繼承,在兒和韓昭陽之間,娘會選擇誰?”

李行弱看著她過於認真的眼睛,不由得笑了。

真難得,提出嗣子繼承問題的,會是這個滿心為夫家謀取爵位的女兒。

政權穩定的前提,的確是需要一個服眾的繼承人。她一直沒有去考慮這個問題,但此刻突然意識到,北鬥府已經回歸到本來的位置,嗣子問題遲早會像當年一樣被提上議程。

她道:“我以為你這樣的性格,會有成為嗣子的覺悟。”

韓飛鏡眼睛微亮:“娘雖然沒有直言,但已經是認可我了。”

在備選中,自己也會是第一選擇,這已經足夠了。

李行弱道:“你的能力確實在昭陽之上。但眼下,你還沒有意識到,北鬥府嗣子要承擔的責任。”

她的繼承人不能是一個為感情交付所有的人。如果一句枕頭風,就可以讓她沖鋒陷陣,那這偌大的北鬥府,遲早也會姓寧。

“能人志士就在身邊,她們各有精通擅長,我言盡於此了。”

她閉上眼,揮手趕人:“從這裏到駱越,再到芙蓉鄉,然後班師回京,還有很遠的路……睡覺去,這些事再議。”

見她是真的不想再談,韓飛鏡不情不願地起了身。

從寢殿出來,夜風迎面撲來,涼颼颼的,韓飛鏡被一股涼爽的風驚得縮了下脖子。

她仰頭望著滿天星子,眼裏又很快恢覆了鬥志。

就算不是嗣子,她也要搶過來,把它變成事實。等她成為北鬥府的主人,要什麽爵位沒有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